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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边的田野里,史强流下鼻血的时候,汪淼是本能地想上去给他擦掉的,手都已经举到了半空,只是刚好他当时想起史强在丁仪家里拿起雪茄拒绝他的打火机的时候,他就有点无法忍耐地赌气起来,又明白自己是在无理取闹。
他到底,能以什么身份对此感到愤怒?回去的路上是史强开着那辆黑色的桑塔纳,丁仪偶尔插几句话,无非是感慨刚刚蝗灾的壮观。汪淼没听进去丁仪的话,附和了几句后就连装样子都懒得装,而是想着,他真的不得不说史强的音乐品味不是很好,这从他的车载CD可以听得出来,汪淼一路都没说话,而老条子就像完全没意识到一样一路低声哼着歌,在这位科学家几个小时的沉默里开回了北京。
第一站史强先把好不容易醒酒的丁仪送回了家,丁博士摇摇晃晃居然朝他敬了个礼。第二站才开往汪淼家,而汪淼始终瘪着嘴不说话,史强等红灯的时候似乎总算是从后视镜里看到了汪淼的怪异状态,问他这是咋了。其实他早就注意到了,汪淼一会紧皱眉头,一会咬着下唇,很难不被发现。只是丁仪在场,他做贼心虚,那点问询似乎都会被敲上令人不齿的印章。他觉得自己现在真他妈窝囊,身上沾了多少人的鲜血都不知道,现在居然在碰到这么点破烂感情问题的时候犹豫不决,这让他忍不住烦躁地不停舔自己的后槽牙。
“你接下来要干什么去?”
“嘿,这还用说,当然是吃饭、喝酒、睡觉。”
这下轮到汪淼不舒服了,“史强,我跟你说正经的,你别开玩笑。”
“我这也是和你说正经的,人不能不吃饭吧?不能不睡觉吧?”史强依旧嬉皮笑脸的,牵动了脸上的创口贴让他吃痛地抽搐了一下。汪淼看见了他的小动作,身子起伏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汪淼重又郑重斟酌了语句问他,“你是不是会继续遇到像之前核弹一样的危险?”
史强听后,憋不住笑了出来,“汪大教授,瞧你说的,我以前好歹是个警察,遇到的这类危险事件啊,多了去了。年轻的时候我还在地雷阵里钻过,我有几个不幸的战友,嘭一下炸没影了,血肉横飞啊。但是都是我们职责所在,我没办法、也没理由避开。”
汪淼握紧了拳头,皮质的座椅被他的骨节摩擦到留下几道痕迹,他脱口而出,“我不想你再冒险。”这句话里头含的意味过分深刻。
“汪教授,”史强把这几个字读得很重,眼神始终没离开马路上的白色指示线和来来往往的路人,单手把在方向盘上转弯,最后才看向后视镜里汪淼的眼睛,“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汪淼在瞬间就意识到了史强指的是自己这句话的越界,他嘟嚷着自己只是担心,分贝越来越低,最后像是认输了一样泄了力气重重地往后,向椅背上靠去,“我说不过你。”他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下。
车辆的第二站是汪淼家,都不用汪淼指路,他进了小区,已经熟门熟路地开到了院士居住的楼下,挂挡停车。
“汪教授,到家了。哎哎,汪教授,到了!”汪淼刚刚好像是突发困意袭来,眼睫毛扑闪着快要盖上,史强就大声了点把他叫醒。汪教授在有些恍惚的精神状态下被这么嘹亮一声吼,脑壳都有点突突地疼。史强看副驾驶的人还在状况外,叹口气解了安全带,下去帮汪淼开了车门,他俯身帮科学家解开安全带,“怎么着?还不下车,等着我抱你出去呢?”他带着些许戏谑和无奈。
汪淼的手慌慌张张抓上了史强的手腕,肤色的差距在这秒钟被拉到最大,“史强……我有话想跟你说。”汪淼像是下了无比巨大的决心,这几个扳扳手指数得出的字都是他咬得嘴唇要出血才读出来的。
史强抬眉看他,等他说,汪淼瞟了他一眼,又把视线投向地上飘下来的一片破碎的落叶,眉毛拧成一团,“我……”“我说了,汪淼,汪教授,汪院士,楼上是你住了十几年的家,你到家了。”史强没让他开口,他少有恐惧的东西,现在却惧怕他继续说下去,他那根神经本就被磨到细得要命,哪怕是汪淼嘴里说出来的一个音节都足以轻松磨断他的理智。
汪淼不再说话,识趣地闭上了嘴,注视了他大概五六秒钟,狠下心拿上自己的行李,径直走进了黑黢黢的楼道,回头想看一眼史强,条子却已经流畅地钻进轿厢,一脚踩死油门,走了。汪淼孤零零地看着空空荡荡的路,抱着包一步也抬不动上楼去,直到有个老人不解地喊他“小汪,咋在这风口发呆”后他才如梦初醒,冲人扬扬嘴角往上走上阶梯。
后来汪淼大半年都见不着几次史强,电话长时间在关机状态,他明白对方的工作繁忙,带着点体谅地不过分打扰条子的事务,心里的紧张不安却一天比一天浓重,生怕史强在他一个不注意下就丢了性命,甚至为此做了噩梦。他想过直接去找常伟思,却又没有任何可以自恰的理由,他该说什么?他能说什么?他还是陷入了和从前一样的漩涡里,他是史强的什么人,史强又算是他的什么人?
答案尖锐地通向他不想去想的方向,电话铃声却突兀地响起,他急忙按下了接听的按键。
“怎么了,汪大教授?”听筒对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他似乎刚睡醒,似乎很是疲倦,可能还在揉着眼睛打哈欠。
“没什么……你在忙什么?”他死活把那句“你很久没有联系我”放回了心底,生怕史强会挂他电话。
“抱歉啊,机密,老常不让我说。”
汪淼咬了咬下嘴唇,,满心话居然一条也无法表达,只能被迫汇聚,“行。”
“那没事我先挂了?”
“行。”他依然只能回答这句。
“汪淼,好好活着。——我爱你。”史强用比说“十万个为什么”还快的语速模糊地读出最后三个字后迅速按了挂断的按键,闭着眼睛大口喘着气缓了缓自己堪称剧烈运动过的心跳,他妈的,他到底刚刚在说什么,他给自己脑壳狠狠来了一拳,他他妈的一遇到汪教授的事就会忍不住陷入混乱,对方一句普通关心就足以让他不受控制地说出不该说的话。汪教授听见了吗?应该听不清吧?史强平生第一次做鸵鸟,准备把头埋到土壤里抓紧忘掉这事,刚好也有人喊他去工作,他应和着就走了。
汪淼听到“嘟嘟”的声音后愣在原地,他刚刚,听到了什么?他想再拨回去,对面已经显示已关机,史强又单方面切断了联系。他紧紧地捏着手机,似乎有那么点似火星的微弱希望诞生在他体内。而下一个打来电话的,是李瑶,李瑶告诉他今天晚上她回不去了,让他去接一下豆豆,汪淼应了,犹豫后又补了句别太辛苦,李瑶在电话那端应该是点了点头。
汪淼又被拉回了现实,史强那句关乎爱的话被丢到九霄云外,于是那点火星像烟头被按在烟灰缸里被掐灭了,但也没完全消失,而是作为一个种子,深深地播种到了不知何处,等待被水流和阳光滋养,生根发芽。
“我说汪教授,你以后打算干点啥,现在基础研究也进行不下去了。”史强大喇喇坐在车顶上,两条腿挂下来,叼着根公路边上随便摘下来的大概没毒的野草——显然史强暂时还没什么大碍。汪淼猜测他嘴里本来是想叼着某种不被他允许的东西,只不过一层原因是条子现在也开始怕被院士说教了,另一层原因汪淼不知道,史强觉得吧,就是难得出来一次,他实在不想有没必要的争吵占据他们之间所剩不多的时间。
他们是在当地租的车辆,由史警官提车后一路从城里开向人口密度极低的地方,中途史强开错了两次路,差点又往北京开回去,亏得汪淼看了一眼指路牌觉得不对劲。他们寄宿在一户当地人的家里。这儿信号不好,当地人虽然知道一些先进设备,却也用不着,基本上保持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习惯。他们进屋时,那对中年夫妻俩正待在屋子里的桌子旁,女人拿针线缝着衣服,皮肤黝黑的男人抱着一个脸盆往另一个房间去,他俩冲他们腼腆地笑了笑,眼角和嘴角都堆起如树根般盘错的皱纹。其实汪淼挺喜欢这样慢悠悠的氛围,过去他和李瑶都经常不在家,每天的日常都是起床、上班、下班接孩子、吃顿晚饭、忙会工作又睡觉,他们俩不知不觉就守着这样枯燥的生活过了平淡的不知道多少年。
后来史强就出现了。他是第一个,大约也是最后一个、唯一一个强行插进来打破了他固有节奏的人,把那一潭死水搅弄得满是皱巴巴的波澜,呼啸着往岸上拍打。
汪淼透过镜片抬头不解地瞥了他一眼和他嘴里的草叶,“你之前不是还专程把我叫去你老家看蝗虫吗,现在又非要把我带来青海的草原看风景,当时还说得有什么要命的大事一样,怎么现在搞得失魂落魄的人变成你了?还有,你真不嫌那根草脏吗?”他几乎不可察觉地拧起眉头。
说到这汪淼想起来当时他收拾完行李跟史强上了飞机后,史强才敢跟他说实话,好像是因为大半年前汪淼看到一张摄影作品,朝他感慨说一定要去这种地方走一走,大史同志记性特好,放心上了,对着常伟思死乞白赖要来了一礼拜难得的假期。汪淼在飞机上瞪着他,又晓得属于骑虎难下的状态,看着史强无辜的眼神皱了皱眉头也不好意思发作,他自己其实根本不记得这回事了,当时估计也只是照片过分精彩,带得他些许投入了心神,随口表达了这么一个没过脑子并且未成形的想法。
“你那边,真没事吗?”汪淼不知道怎么去说史强的工作,毕竟他也不是很清楚。史强挑挑眉毛说没事,出来的时间不长。
刚下飞机汪淼就赶紧联系研究中心的人讨论材料该如何改进,史强插不上嘴,汪教授的本行他不敢乱来,被迫拿着汪淼的行李跟在后面当苦力。
史强把那根绿色的小草条吐在地上,算是表示对汪教授洁癖的回应,“嘿嘿,当时不是怕汪教授用纳米研究上的事情太忙做推辞吗,不得已出此下策。我可没什么失魂落魄这意思,我就是好奇你现在的想法。”
于是车门边上的另一个男人思考后张嘴堪堪吐出两个字:“等死。”
“汪淼你他妈——”史强急得一下子从车上跳下来了,落在长着稀疏几根草的泥土地上没什么声音,“——你到底听进去没?”他是真的慌,慌得手肘砸到车门都忘记了痛,那股酸麻劲儿被他随随便便抛在脑后。他真慌这科学家做傻事,到时候过几年他不在了,至少是没办法陪着汪淼了,汪淼会不会他妈的真的扛不住?
站着的男人把手交叉放在脑后,“好了,开个玩笑而已,我现在既然基础物理搞不了,应用物理还是可以继续研究的。既然三体人他们,想扑灭纳米这项技术,那我就必须进行下去。”他的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史强看着他,看见纤瘦的科学家眉宇间透出若隐若现的坚毅,他恍惚间想起去年的汪淼在王府井教堂前方哭得红肿的双眼,嘲笑自己刚刚竟然被那轻易看破的玩笑骗进去了,果然他已经被过分的思虑冲昏了脑子,是啊,汪教授怎么会是那么脆弱的人。在他的视角里,汪淼的成长几乎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和任何掺和进这件事的学者都不同,他像一块白净的璞玉,被常人难以忍受的突发事件细细雕琢成了令人赞不绝口的艺术品,他本就足够夺目,如今添上坚韧的光芒后便更加动人。史强把手搭上汪淼肩膀,他快要忍不了那点近乎要溢出来的渴望,“行啊汪教授,越来越会开玩笑了。”
“史强,太阳下山了。”汪淼背对着史强,望着远方说出这么几个字。
他们俩其实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叶文洁说的,人类的落日。汪淼摘下眼镜,他近视度数不高,小心地放进包中。他沉默地凝视着远方那颗耀眼的燃烧的红色太阳,地球几乎依赖于那颗星球而生。人类和其他生物的基础生存需要水源,需要阳光。太阳将多余的温暖偶然地赋予人间,无意间却创造了这个伟大的文明。人类究竟会走向何方?没有人知道。但至少现在,所有人都相信他们会生生不息,延续一代又一代,百年、千年、万年。
而史强装作不曾察觉到这些涉及到哲学的想法。他确实经常这样,这不仅能省去警察生涯的大部分麻烦,还能骗过自己给自己点安生日子过。
老条子于是装模作样打了个哈欠,“那咱们回屋睡觉去吧。你别跟我说你半夜不睡觉要看星星啊,我跟你说过的,我、夜里从来不看天。”其实这话是颇带些语无伦次的,连史强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个点说出这些话。汪淼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刚到饭点,史强就犯着困意要睡觉,但他还是让他进屋去了,一个人站在迅速开始降温的室外,拢了拢单薄的衣服。没多久以后他也进去了,扒拉了那两口子做的简单饭菜,女主人还在用带着藏语口音的普通话说让他多吃点,他就又准备出去继续傻站着。
“干啥,你干啥,你就穿那件薄衬衫出去?冻不死你是吧?”史强边急忙喊停他边往汪淼手上塞了一件墨绿色的冲锋衣。那件衣服是他自己穿的,算比较贵的一件,他不太舍得穿的那种,他不是很清楚汪教授的尺寸,但是汪淼的身板穿上他的衣服应该绰绰有余,这也算是他的一点完全藏不住的私心。汪淼的确被外面窜进来的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在喷嚏也溜出来之前赶紧套上了外套,本能地礼貌性地说了句谢谢,并在史强感到肉麻之前掀开了门帘出去。
史强显然是不会真的把汪教授丢在外面的那种人,过了半个小时他就也裹着褐色的旧夹克走了出来,注意到汪淼正靠着黑色的车身,仰视着夜空。他走上去搭话,仰头感叹了一声后道,“我好久没见过怎么清晰的银河了,上一次还是在云南边境那块地方,北京那大城市里面,光污染太厉害了。”
“我以前就没真的见过,只在书上看过照片和介绍。”汪淼被从背后突然窜出来的人吓了一跳,缓过来后接上他的话茬,“不过史强,你不是说从来不看天吗?”
“为汪大院士破个例,反正这么早也睡不着。”他说得好像这只是一个意外一样。
汪淼虽然不是学天体物理的,但因为各种原因也了解过不少相关知识,就给史强讲天上的星座的名字,讲他们距离地球有多少光年,讲三体人是从哪来的,讲他们要跨越多少光年而来,史强最开始还努力地记了几个星系,发现自己根本就记不住后便干脆放弃了,开始转移汪教授的话题方向,改成讲如何用星星在夜晚判断方位,顺便扯几句自己道听途说来的传说故事。汪淼没好意思告诉他的是,史强把希腊神话、北欧神话啥的全都混一起了。
小屋里的住户已经闭上眼熟睡,他们在这草原上睡得早醒得早,生活节奏也慢,他们温暖的房间里可能还会有浅浅的呼吸声。这儿太静了,史强和汪淼甚至能听见风拂过屋后面的大片向日葵,一点微弱的香气被送进他们的鼻腔,他俩听见草原被风带着沙沙作响,被豢养的牛羊蜷缩着在泛起波澜的水源边进入梦乡。
“你的白血病怎么样了。”汪淼还是提到了这个史强始终不愿意细谈的问题。
史强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在短暂考虑了一下自己应该怎么表达以后总算开了口,“老常早就说让我去冬眠了。不过放心啊,我得先把现在的事情收拾好,快的话两年,慢的话三五年以后。”他的事情大概分为公事和私事,公事很复杂,私事则可以用汪淼两个字概括。他闪躲着又抬眼偷偷摸摸观察着汪淼的表情,期待看到点类似于悲伤的东西,又惧怕真的看到那种神色。他曾经也冲动过想留下,舍弃长久的生命拖着病痛也想陪着汪淼看完这辈子的风景,可是老常一句话就让他破功,常伟思问他,汪教授会选择你还是全人类?
他哑了嗓子说不出答案,因为答案太过明确。即使这个问题的主语改为他自己,他也会义无反顾地,选择全人类,所以他最终签下了参加冬眠的协议。
“冬眠?”
他刻意地去弱化冬眠的存在感,“哎就是睡一觉,等能治病了再起来”
汪淼却就这样毫不避讳地盯着他,“我会怀念你的。”他眼睛亮晶晶的,里面铺了一层水润的光,史强不敢对上去。他发觉自己面对汪教授的时候胆子会变得小到可怜。
“别他妈说这么肉麻的话,老子没死呢。”史强一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模样皱起眉头,却感觉眼底有些酸涩和湿润。说真的,他没想过这种问题,他以前是个当兵的,听天由命,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能活到今天本就是靠着运气,每次去参加任务前和战友干一杯烈酒一咬牙也就去了,有几个朋友他后来就只在英烈名单上见过,他知道他们牺牲了,血肉散在大地上。等他死了在炉子里焚烧成灰烬,他也不在乎后人怎么说他,说他是个渣滓败类也好,说他是个英雄伟人也行,都他妈随便吧。但顺着想下去,他倒还真的有点希望人们在给汪淼上坟时能夸一句这个科学家是个伟大的人物。
汪教授朝着他傻乎乎地笑了几秒钟,又低下了眉眼,“也是,到时候也是我先死。”汪淼的这句话像是浇了汽油烧着了海面上本就发着抖岌岌可危的桥梁,史强几乎是一大步冲过去攥紧了他衣服的肩线位置,瞪大了眼睛,那团熊熊的赤色火焰于是又返回来点着了汪淼的衣角。
他们的距离几乎算得上是紧贴着,胸口对着胸口,汪淼可以感受到史强的体温逐渐涌过来环抱着自己,形成一个舒适的空间,他似乎有点难以呼吸,却又觉得这个地方给他一种莫名的安全感。“汪淼,你再给老子说这种死不死的话试试看!”史强说不上自己现在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死亡这种事还轮不到汪淼提,即使他比谁都明白这是必然的结局。
“明明是你先提起的。”科学家看着他,带着点无辜和从史强身上学来的狡黠,戴着戒指的手覆盖上眼前人的手。史强猝不及防看见那个闪着光的银色指环,心头像有根针扎着,尖锐地刺伤了自己。刚认识汪淼的那会儿他问过汪淼怎么啥时候都要戴着这玩意,他自己朋友结了婚也不这样干啊,是不是科学家都这样?汪淼举起手自己看了一会儿戒指,不知不觉露出一个浅笑,解释说李瑶当时让他戴着好宣告她的主权,后来他习惯了也就不摘了。
史强垂着眼睛不愿意继续思考这个戒指以及它背后代表的家庭对汪淼的重大意义,也就没发现汪淼注视他的眼神里面透出的眷恋,“咱俩出来,你怎么跟你老婆解释的?”
“……纳米虫草。”
“汪教授你说谎真是越来越在行了。”史警官感慨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汪淼睁眼说瞎话还不带脸红的本事不小。
汪淼低下头去,似乎不是很想聊这个话题,假如史强多用点脑细胞在观察这一点上,他早就会发现汪教授已经很久不提起妻子了。“我不想她知道我的状态,她平时工作就很累了,待会又会过分担忧,容易睡不着觉。”
“看不出来你还真是个好丈夫。我都离婚好几年了。”史强满不在乎地灌下去一口酒,心脏浅浅抽痛了几下,想着汪教授果然还是在乎家庭,在乎他那个结婚多年的老婆。
“为什么离婚?”史强这会儿就意识到高知学者真的会因为他无法理解的探知欲而哪壶不开提哪壶,不懂看人眼色,这点豆豆还真是像她爸。他瞥了一眼满脸认真的汪教授,确认对方不是没事找事以后才无奈开口。
“这有什么为什么的,跟着我个警察受罪干啥?成天不着家,孩子没时间带,她不乐意,我也不乐意,一拍两散罢了。”他说得轻松,但他也晓得几年前的那阵子他是真的苦,喝醉好几次,进急诊室好几次及,现在倒是真释怀了。
“你以前也算是个好丈夫。”汪淼带着点同情地看着他。
“别他妈扯淡,跟老子搞这煽情玩意。”史强不自在起来,从后备箱又拿出两瓶啤酒,递到汪淼手上,打算拽着汪淼一起爬上车顶。他自己三两下跳上去,发现汪教授还在思索要怎么上来,于是弯腰拉住汪淼的手,教他踩着近处高一点的石头和车门边上。汪教授的手被风吹得温度偏低,他小心翼翼握紧了。“来来,我以前和兄弟们,遇到什么烦恼破事,就像这样喝一场,喝到醉得不省人事就啥也不想了,睡一觉明早又他妈是一个好汉。”他提起那些战场上的光辉岁月,就忍不住侃侃而谈,汪淼就弯着眼睛安安静静听他从南扯到北,从越战兜到审讯犯人,一个字一个字听进去,似乎他可以这样陪着史强度过那没有他的十几年。他想象着那个军队里的刺头儿,想象着从血泊里爬出来的男人。
他喝得微醺,精神世界开始晕乎乎。汪淼开始回忆,他第一次对眼前这个人动心是怎么回事来着?
对,那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扯开胸前的外套露出和炸弹上一模一样的倒计时,在狭小逼仄的车厢里。他多年爱人都无法理解的沉甸甸的心事,就如此被一个认识没几天的警察结结实实接住了,他的心跳比秒针的滴答声还响亮清脆。对这份扭曲的感情他避无可避,山火于是越烧越烈,直至逼近山脚他安睡于其中的小房子。他终于确信对史强的念想显然超越了朋友,而他依然选择用所谓知己做借口,不想触及会粉身碎骨的警戒线,他有孩子有妻子,有院士的漂亮身份,有居住多年的温暖小屋。
那他到底什么时候会让那团火焚烧自己的躯体?他不知道。
滔滔不绝说了大半天,到后面史强才想起正经事来,收着力道拍了拍汪淼的肩膀,“具体点汪教授,你现在准备做什么?”
“太空电梯。”汪淼听着他说话,没事就啜一口酒,已经有些醉醺醺的了,说话懒得多说几个字,拿易拉罐的手也不太稳,其实他喝得不多,对史强就是一个开胃的量,只是这儿太安静,通往地平线的直直公路上一辆车都没有,银色的月亮高高悬着,银色的光辉照不亮这片睡着的大地,半夜天气转了多云,璀璨的星河便被云层遮盖,浓重的靛蓝色一圈圈裹着他,像母亲唱着摇篮曲带着他快要昏沉地闭上眼睛。
“……大史,说真的,要是没你——”
“行了汪教授,再说下去我鸡皮疙瘩就要起来了。”汪淼已经眯起了眼睛,靠在他的肩膀上,他一下子成为了汪淼全部的重心支撑之处。史强犹豫了一下,搂住了摇摇欲坠随时会跌下车去的汪教授。
“——要是没你,我日子应该会好过很多。”
“操,果然应该让你别说。”史强气得牙痒痒,又不能对着毫无防备的汪淼做什么,这时候他就觉得以前在战场上方便多了,只有战友和敌人,拿命护着或者一枪崩了,而不用纠结在这样乱麻般的感情里不知所措。
“不……不、不,大史,但是你在,活着变得很精彩,我感觉我——”他一开始还晃着手辅助自己表达,后来头彻底歪了下去,呼吸声逐渐均匀,甚至打起了鼾。酒后打呼噜,太正常不过,但是放在汪淼这样的人身上,却变得很稀缺,珍贵到史强试图动用全部的大脑细胞想记录下这一刻,让这一瞬间成为永恒。
“睡吧,汪淼。”史强仰头喝尽最后一滴酒,清凉的液体全部淌入喉咙,度数太低,他无法满足。史强伸手用粗糙的指腹抚摸着汪淼的脸,摩挲他的下颌骨,触碰他的鼻梁,又轻轻收回了手。尽管他想知道那句话最后通往何处,但现在的头等大事已经变成了如何把这个身形较瘦的科学家安稳地带下车顶并且丢到床上盖上被子。
汪淼没吐出那半截话,脑子里却已经补全了,他想着,我感觉我终于知道什么是活着了。
生物钟让汪淼第二天醒得很早,天边刚泛一点白他就从被窝里钻了出来,而这会儿史强已经不在房间了,他伸着懒腰走出去以后,就看见史强在汽车边上啃着压缩饼干喝着矿泉水。
“哟,醒了啊,过来吃点东西吧。”史强给他丢过去一袋面包一盒子牛奶。“凑活着吃了吧,这弄不到啥好吃的。”
汪淼撕开包装咬了一口觉得味道还行,看了看牌子发现是自己平常在家里常吃的,他怔怔盯了两秒钟,问对方,“你怎么这么早起来?”
“看日出。”史强吃完了饼干,把包装袋收了起来。
汪淼感到很奇怪,他一直觉得史强是头顶天象出现什么奇观都不在乎的人,假如有一天天要塌下来,史强都会龇牙说有高的人顶着。
“年轻时候养成的习惯,天天跟那公鸡似的,天没亮就被喊起来拉练,跑步的时候也没啥耍头,就只能看太阳升起来找点乐子。你别说,在这草原上看说不定还特别带劲点。”
于是那颗夺目的恒星就在他们的注视下,在柏油马路的尽头缓慢地向上爬,它那还不炽热的光落到了他们的脸上,金色的光芒勾勒着他们脸庞和身躯的线条。
汪淼突然就觉得身体里的每一滴血液都快要沸腾,他脑子里冒出一个荒唐的想法,假如终有一天他们都会消亡的话,或许和史强一起,看过这么一场壮丽的日出,就是生命给他最大的馈赠。那团乱麻于是被他随便几剪刀剪碎。
同一秒史强问他,“汪教授,喜欢这趟旅游不?”
像他俩在丁仪家那次一样,汪淼摸索着掏出口袋里的打火机,“至少你现在抽烟,我不会反对。”
史强愣了一下,“我改抽雪茄了。”这句话实际上是史强在说服自己。他想着,都过了而立之年的人了,这趟出来,他也是为了了结自己的念想,他想得挺好,等回去以后就断了联系,汪淼那现在也不是ETO和智子最重要的关注对象,有面壁计划顶着汪淼出不了大事。然后他就安心去管作战中心那边的事情,汪教授就能舒舒服服地继续搞研究,当模范父亲。这辈子当他没认识过这个人,反正他也不会再结婚,未来他就一个人远远地看着汪教授就行。事实上他觉得自己蛮好笑,他以前看上的人哪个不是花各种混蛋招数去生生搞到手的,只有在汪淼这,他最后居然是琢磨着怎么推开。
汪淼却把戴着手套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用了点力气按着,他身子确实弱,史强甚至没觉得痛,“改回来,要么一个都别抽。”那句话里头大概是有千斤深意的,像汪淼这样的知识分子,其实是喜欢玩文字游戏的,他吐出的一字一句都有他的深思熟虑。而这句话他也憋了很久了,隔了几百天说出来以后终于神清气爽,甚至觉得自己早就应该说了。
史强盯着他看了一会,然后笑了,“以前真不知道汪教授说话这么强硬,也是,当时看你们研究所那几个年轻人怕你那样子我就应该知道了。——真想清楚了?”他反复确认着汪淼的想法,他知道自己算不得半个好人,身上担的人命数都数不清,抚慰自己的时候脑子里也会自然而然全是汪淼含着眼泪的样子,梦里他恨不得嚼碎这个科学家的骨肉让他伴着血液烂在自个儿腹中,回到现实里他却明明白白地知晓,这散发着臭气的沼泽地他甚至舍不得象牙塔里的人哪怕只是沾染一脚,连拥抱都不敢使劲,惧怕自己那腐烂的欲望吞噬对方。
汪淼不说话,伸出的手就一直停在半空,丝毫没有放下的打算。“史强,那句话是你说的。”汪教授提醒他。史强明白他指的是那句“我爱你”,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他无力反驳,即使他确实曾经打算扯淡说口误,但一人做事一人当,他没办法不认。
他叹了口气,终于伸手接住了那个当时被对方没收的打火机,顺便攥住了那双手,“行,汪教授,都听你的,我改回来。”
史强想起来给罗辑递烟的时候,罗辑博士总是干脆利落地接过去,说句谢谢后比他还快开始朝着天花板吞云吐雾,果然知识分子之间也是不一样的。虽然这称不上有什么好坏之分,但汪淼这人就是让他觉得确实哪哪都好,恐怕等汪淼开始抽烟了当上个烟鬼,他准也会转了想法喜欢爱抽烟的文化人。他心里头不是某个抽象的人,而是明明白白一个具体的人,那人就站在他眼前,他大约喜欢的是他的全部。
他知道自己还是走了这条路,当了这个遗臭万年的混蛋,他和汪淼这下都他妈没什么回头的机会了,但是都他妈的世界末日了,作为一个可以轻易被捏死的虫子,就让他他妈的抛弃一次那镶着金边被歌颂的破烂“道德”和“理智”吧。他攥紧了汪淼骨节分明的手指,即使明白待会科学家皮肤偏白的手会被捏出红印。
当然他不知道的是,他眼前的汪淼、汪院士也是这样想的。汪淼近乎是怀着毁灭自己的心思做出的决定,那不比放弃他费心多年的纳米研究容易,他亲手撕碎了自己身体中某个曾经存在的一部分,过程是剧痛的。他不是疯子,他清醒得要命,他就是逼着自己睁着眼睛,硬生生跳入了深不见底的深渊中,等待腥臭的水没过口鼻,自己就此无声无息地溺亡。那团火将灼烧他的每一寸肌肤,钻心的疼痛和对自己的唾弃会伴随他终身,但那又如何呢?就为了那句他都没听清的“我爱你”,他也没想到自己甘愿飞蛾扑火。
任何都比不上现在史强低头吻上他的一分钟,那个吻滚烫而急促。炽热的阳光照在他们相连的那一部分,汪淼死死闭着眼睛,感觉自己背后快要淌下汗水,而史强用手紧紧扣着他没什么赘肉的腰部,力道大到快把他揉进自己的躯体之中。
属于他们的荒唐末日,总要来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