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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景和今天出门没看黄历。
他不是个迷信的人,但家里做生意,生意人最讲究这些,而他正值青春叛逆期,鄙视一切古老的习俗与传统,自然是要把这老掉牙的物件一脚踢进垃圾桶。
他现在整个人就是很后悔。
事情并不复杂。陆景和刚满16,便在翡冷翠考了驾照,兴冲冲地订购了心仪已久的雅马哈R125,标志性的靓蓝色,又骚包又拉风,像一匹野马。然而,先是厂家因为供货链断裂停产半月,好不容易等来车行的电话通知到货了到货了,意大利海关又卡了这批进口摩托半个月,陆景和畅想中的骑车去托斯卡尼乡间兜风写生全都化作泡影,他屁股还没坐热车座垫,就上了回国的飞机。大哥想他,爸爸念他,他不能不回家。
但他辛辛苦苦背题——还是意大利语!——考来的驾照成了废纸一张,未名市一不给未成年人驾驶机动车上路,二不承认他的欧盟驾照。马路新手分两种,一种是人怂胆小、出了驾校恨不得一辈子不摸车把,另一种则如同脱缰的野狗、恨不得让全世界知道老子终于拿到了驾照了哈哈哈,陆景和就是后者,内心在违法的边缘徘徊了半天,他从家里大人的车库深处翻出了山地自行车,大家一样都是俩轮,擦擦灰喷点润滑油,凑合上路了。
陆景和在未名市内七拐八拐,中间经历了:与美团饿了么外送大哥们的配送箱亲密接触数次,在四车道双向的十字路口看不懂左转向灯、跟着前面的人群一起莽、差点被右转巴士撞飞,骑着骑着非机动车道离奇消失。陆景和憋了一肚子火,还没骑出未名市中心,想起他出门时门岗毕恭毕敬为他开院门,憋的一脸笑意,现在他可终于明白那笑容是什么意思了,是笑他陆小少爷坚离地啊。
正想着反正车道也没了,也只剩一千米多就出得城区,与其在机动车间战战兢兢地闻车尾气,不如下车推着走,陆景和便边煞车边将车头往人行道上拐。
这一拐就出事了。
他有所不知,自打他上路不久,就被后头一个骑共享单车的青年人盯上了,经济情势不好,那人丢了工作,又是外地人,就要在未名市混不下去,骑车从人才市场慢悠悠地回北区的路上,遇上他陆景和。那数十公分宽的越野胎先吸引了青年人的注意力,只道是什么潮流人士,可接着上下一打量,青年人认出陆景和从头到尾起码得有个小十几万,脚上蹬的那双鞋还是全球限量款。
青年人见陆景和骑车歪七扭八,不甚熟悉路况与交规,心里起了邪念。
临近城郊结合之处,路上行人不多。陆景和这厢减速向右拐上人行道,青年人心一横,将那共享单车踩出了赛龙舟的气势,口中大叫着啊啊啊,迎头撞了上去。
陆景和被撞得整个人一弹,下半身在空中停滞三秒,接着重重砸回车座上,蛋蛋和软性硅胶坐垫来了个亲密接触,痛得他当即飙泪,所幸年轻,反射弧短,他连忙按死右煞车,双脚点地撑住车身,嘶嘶抽气,才没有落得一个人仰车翻的下场。
等陆景和缓过来,那青年人已经敬业地在地上翻滚了几圈,背上全是黄土。那人瞥见陆景和脸色由白转红,终于开始嚷嚷:“哎哟——!好痛、好痛!我起不来了!都是你撞我!”
陆景和如果再长个几岁,或是再多在国内适应几个月,必然能想清楚其中玄机,此刻就该死皮赖脸一点,捂着裤裆一起滚,大叫你才是该赔我下半辈子性福。但青春期少年特有的敏感与性羞耻让他难以启齿,后脑勺还因为下体的阵痛嗡嗡作响起来,他双目噙着生理性泪水,愣在原地,终于意识到该去扶对方。
陆陆续续有几个骑单车或电驴的大人经过他们身边,少部分人神色匆忙、只看一眼便加速驶离,剩下的全停了车,也不报警,也不救护,就扶着车把站在大太阳底下看。
陆景和见青年人滚得生龙活虎,心道是没有损伤脊椎,便去扶对方,然而对方不领情,啪一声打落了陆二少爷的手掌,大叫道:“我操你妈的!说了老子胳膊痛!”
7月未名市的烈日本就毒辣,陆景和的汗彻底下来了,乱七八糟顺着他的狼尾蹿进T恤后领。他很少被人这样骂,一是周围人看他老子的面子,二是因为他妈妈去得早,他火气噌噌向上冒,但他忍住了: “您还摔着哪里?我总得先扶您起来,才好赔礼道歉。”
青年人听见终于谈到钱,顿时露出本色,大叫着控诉,呈一个浑身上下都疼的粉碎性骨折状,周围人窃窃私语起来,神色诡异。陆景和这时终于明白过来了,他遇上碰瓷的了。
他心底一沉,祈祷这人不是认出他身份才动了歹心,周围那些好事之徒也别是爱看商业八卦杂志的主。毕竟陆家有钱,但也只有钱,这事如果闹大,再牵扯到公检法系统,保不齐上头看他老子不爽的、联合商场上那些个竞争对手,要趁机狠狠敲陆家一笔。此刻陆景和已经顾不得蛋痛了,冷静道:“我叫救护车送你去医院,但说清楚,这是你撞的我,我道歉,但不会赔礼。”
“你他妈血口喷人!你骑的什么车,我骑的什么车?我撞你?我撞得动吗?”青年人呲牙咧嘴地讥讽道。
——不是吧,骑个几万块的车也要被揪着骂?共享单车撞不动摩托车我承认,可我这骑的一样是自行车啊?!陆景和哑口无言,倒是听见围观人群里有认出陆景和自行车品牌的,感叹了两句“真有钱”,地上碰瓷那位立刻又一唱一和地大叫:“富二代撞人——!不赔偿啊——!有没有天理啦——!”
陆景和只得提高嗓门:“报警调监控,不可能是我撞的你,我本来就是要下车上人行道的,前方、右侧都无人,我也减速了。”
青年人家就住在附近,北区治安管理差,城乡结合部乱得一逼屌糟,这路口的监控坏了俩月了,闻言索性大字型躺平了:“你报警啊,让他们查监控去,随便查。”
陆景和拨122,开免提,说明了情况,接线员又询问了伤亡情况,陆景和只得说他可能把对方撞骨折了,接线员便让他们先原地等着,因为绕城高速上有一辆油罐车爆炸了,连环车祸,已经死了好些人;北区的警力、医疗资源本就贫瘠,现下全调走了,暂时没人管他们这俩自行车相撞的小车祸。
陆景和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裤兜里,思索应该叫家里的哪一位大人来帮他收拾这个烂摊子。他是最受宠爱的小儿子,挨骂、挨打都是不可能的,何况又不是他的错;但老爹在外省谈生意,大哥独自一人支撑和印已经很辛苦,陆景和回国以来,就只在为他接风洗尘那夜与陆景瀚同桌吃过一场家宴。要么,叫魏伯来?——陆家早早失去了女主人,作为管家的魏伯,在陆景和稀薄的幼年记忆里确实是一个周旋内外的角色,像是阴影里一把温柔的剑,但近年来,魏伯只在陆家宅内走动,想来是年纪大了,且长子陆景瀚已能独当一面。要么,叫新招的那个助理来?——大哥特意为他聘了那人,机敏而稳重,但最重要的是没有背景且忠心,现在看来,大哥比他成熟太多,早已料到豪门未成年的继承人将面临各种意想不到的麻烦,也许,大哥正也是这样过来的,所以才竭尽所能为他的幼弟排除水面下的暗礁。
陆景和心神不宁,掏出手机给温辰打了电话。这是他存下号码后第一次联络对方,话筒里那人的口吻平静且温柔,作为助理,这有些太亲密而逾越了,但陆景和现下正需要这种近似大哥般的依靠。挂了电话,他又摸纸巾擦汗,他出门穿了一条紧身的牛仔裤,掏出手帕纸时兜里的一串东西都跟着飞出来,包括他在意大利学校的学生证。
好死不死,学生证啪地飞到了围观人群中央。
陆景和涨红了脸,急忙去捡,然而眼尖的已经看见他的大名了,意大利语也用拉丁字母,接受过英语义务教育的人毫无阅读障碍——陆景和此刻只恨他当初没狠心去俄罗斯或是希腊读书。
周围人的议论声大了起来,陆景和知道,他被人认出来了。
汗水芒刺一般扎着陆景和的后背,陌生的面孔、喧闹的人群、尘土飞扬的近郊大道,他低头打量与他相撞那人,心想对方为什么偏偏要选上他来。如果他在街上与对方擦肩而过,哪怕是在欧洲的街头,在那一片模糊的白人面孔中突兀地出现的汉人面孔,他都不一定会有任何印象。对方仍然躺在地上,陆景和心想这人不怕热吗,他包裹在板鞋里的脚趾都快被地面辐射的热量烫得融化了,而青年人的短袖白衬衫是唯一的与大地的隔阂。青年人也毫无掩饰地打量陆景和,那人的眼神让陆景和想起几年前他在星洲的夜间动物园里看见的非洲狮,但对方并不是猎者,那是一条垂垂老矣的濒死的狮子;青年人很快便转过脸去,陆景和不懂那代表羞愧或是心虚,但他意识到那人并不清楚他的身份,他的大名对于这人是无意义的三个汉字。
这一刻陆景和改变了主意,黑与白,他从小就目睹太多将这二者颠倒、模糊、扭曲的人与事,不如说这就是陆家的生存法则,他也早该知道有这样一日降临在自己身上,他说:“这样吧,现场我们俩各自用手机拍照记录,交警那边算我全责,我家里人在路上,他会开车送你去医院,之后医疗费、事故赔偿,我出全部的——”
夏彦便是在此刻天降神兵一般出现的。
他像泥鳅一样钻过稀疏的围观人群,左手拎着一架雪白的无人机,右手举着手机,剑眉倒竖,神色坚定,就像假面骑士变身前的那一瞬间一般,他大叫:“我有证据!是你主动撞的他!”
夏彦很想手一指那青年人,但他腾不出手,只好将手机像盾牌一般高举着,又像是呈堂证供,环绕展示给众人看:“我在玩无人机,偶然拍下来的,是后头骑共享单车那人主动加速撞的这位同学。”
周围人群一片哗然,青年人嗷一声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手一撑地,翻身拔腿就跑,陆景和也反射性迈开腿要追,下身却一痛,紧接着疼痛弥散到整个腹部,他捂着肚子弯腰。这边夏彦反应却比陆景和更快,手机往兜里一揣,长腿两步赶上,左脚一个扫踢,正中青年人膝弯,夏彦右手又扯住那人胳膊,手臂发力,竟是硬生生截住了对方扑通跪地的势头,他反手一扭,习惯性要擒住那人,却忘了左手还拎着无人机。他只好回头看,示意那被碰瓷的男同学上来帮他一把,却见那小哥面露菜色、双脚发软,下一秒就要摔倒在地。
容不得夏彦犹豫,他松开右手,敏捷转身180度,回头去扶那男生,只是后悔刚刚没有踢得更用力些,那碰瓷者大概就此溜之大吉了。
陆景和痛得双目发黑,辨不太出面前人影模样,但仍然稳稳扑进夏彦怀里,觉得自己像扑进一片灼热的花海。
夏彦用左肩顶住那男生,对方却完全站不住,衣物摩擦,像雨天的滑梯。他右手抓着对方的胳膊,试图架起男生的身体,却听撕拉一声,他居然把那男生的短袖T恤给扯绽线了。
背后传来一声痛苦的大吼:“我操!老子真骨折了!”
夏彦回头看,碰瓷者捏着臂弯,手肘呈现一个非自然的角度,小臂软垂。
远处,救护车那哎哟哎哟的鸣笛声传来。
两个小时后。
陆景和像螃蟹一样叉着腿走出了诊疗室,夏彦坐在走廊上对门的长椅上,见他出来,没有起身去扶,只是问:“医生怎么说?要留院观察吗?”
陆景和没想到,这人陪他上了救护车,帮他挂了号,几乎是拖着他上了四楼,目送他进了男科,居然还一路陪他到现在。他摇了摇头:“没事,只是软组织挫伤。”
那男生看起来好像真的松了一口气一样,笑起来说:“那就好。”
医生说痊愈前尽量不要坐,陆景和便别扭地张着腿,走向走廊尽头。他在自动贩售机里买了一瓶矿泉水,正要蹲下身去取时,一道灼热的气息从耳后扑上来:“我来。”
陆景和身体有些僵硬,半边耳朵红了。自从他在十四岁的某个春夜意识到自己喜欢男生后,就很少与同性有这样近距离的接触。现在身后那人比他矮一些,却有种不容人抗拒的气质,但这样说也不准确,陆景和觉得他只是对这种性格主动又不耍花招的男生没什么抗拒的能力,他忍不住心跳加速,感到对方肌肉分明的手臂紧贴着他的小腿,伸手去掏那瓶矿泉水,正常人这时理应往边上挪、方便他人动作,陆景和却不想动。
矿泉水是冰的,对方恶作剧般将瓶身贴在他的后颈上两秒,才递给他:“给你。”
陆景和接过来,低头看对方神情,他有点辨别不出来,这是直男间的小把戏,还是一种讯号。他干咳了一声,问:“你喝点什么?我请你。”
男生面露难色,陆景和知道他想说什么,他的人生不缺钱,在他仍然试图讨好所有人的童年,经常被同学当成冤大头提款机,因此他很珍惜这种不把他陆景和看成钱包、而是看成一个人的神情。男生说:“这……不太好吧。”
陆景和瞥男生平整的裤兜:“你带钱了?——你的手机不是被交警拿去提视频了吗?何况,你帮了我这么多,一瓶水算什么。”
“好吧。”男生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摸了摸口袋,“还真是,那就……”男生专注地端详起自动贩售机里的饮品,陆景和专注地端详男生的侧脸,先前他痛得想吐,现下终于有精力了:娃娃脸,大眼,眼神清澈,头发像不羁的稻草,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身材匀称,手臂线条漂亮,短裤下露出的大腿也很健壮,像是体育生的身体。
陆景和有些不好意思,别过脸去。
男生的手指像敲击钢琴按键一般点在透明的橱窗上:“那就……运动饮料吧,谢谢。”
陆景和掏出手机付钱,男生又一次贴着他的小腿取了饮料,这动作又让陆景和心跳漏了一拍,他几乎确定对方是故意的了。
两人一人握着一瓶水,慢慢往回走。
陆景和远远看见男生刚刚坐的长椅下放了什么白色的物件,他问:“那是什么?”
“哦,我的无人机,但是摔了一下,云台和桨都坏了,我想在医院应该也没人偷。”
陆景和心中一动。男生拿无人机无意拍下了他撞车的过程,现在机子却已经坏了——要么是看到车祸画面后,急着降落,结果操作失误,要么是和碰瓷者缠斗时剐蹭到了。无论如何,和他脱不开干系。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开口问,像炸毛的刺猬:“你等我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事儿?完全没必要。”
夏彦脚步一顿,转脸望向陆景和。陆景和没看他,语言像子弹,继续道:“你要钱,没必要这样惺惺作态,留下电话号码,陆家自然会有人来联系你,还是说——你和那家伙一样,也怕我跑了?”
陆景和语毕便是一阵后悔,但在陆家生长的十六年,这种用锋利的语言免去不必要的麻烦以保护自我的行为,已经成为了一种本能,他回头看被他落在身后的男生,对方圆圆的眼中写满了疑惑,对上陆景和的双眸,那双略微下垂的眼中闪过一丝受伤的神情,就像被野草割伤的雏鹰。
陆景和忙道:“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以为——”
他要怎样诉说,他见过太多欲望被伪装成善意、而他曾常把利用关系当成友情?
男生没回应,只是大步越过陆景和,鼻息粗重,一把抄起那摔得破烂的无人机,紧紧抱在怀里,头也不回地向电梯间走去。陆景和悔意更甚,顾不得医嘱,小跑着追上那人背影:“对不起对不起!别走!”
夏彦喘着粗气,双眼泛红,在电梯门关上前一秒停下了脚步,他仰头,医院的中央空调嘶嘶吐着冷气,他将委屈的泪水憋回肚里。
警局内的日光灯泛着冷峻的白光,长椅上陆景和与夏彦一人各坐一端,陆景和脸上带着无助与歉意,侧坐着面对着夏彦;夏彦仍旧珍宝一般紧抱着无人机,背对陆景和。
着浅蓝色夏季制服的警员从内间出来,拿着纸张示意二人签字,又说了几句什么,夏彦只得放下笔,扁着嘴看了陆景和一眼。
警局外,温辰将车停在路边,下车为陆景瀚拉开车门。夜风中,长江的涛声沿着堤岸传来,陆景瀚披着一件薄款风衣,面色不佳,温辰为他点烟,他低头,就着温辰的手吸了几口,才迈步进了警局。
几分钟后,陆景瀚领着走路像鸭子的陆景和,后面跟着有些茫然的夏彦,走出了警局。
亮橙色的SUV沿着滨江大道飞驰,与暖色的路灯光似乎就要融为一团。车内十分安静,车门一闭,就仿佛隔绝了整个世界,就连引擎声都十分低,夏彦直觉这车不会便宜,这又让他想起下午那会儿他捕捉到的议论,与陆景和——他是在警局签字时才知道这人姓字名谁的——在医院时的那番话。他转过头去看窗外,黑夜中,江水迢迢,沿江种的一排柳树枝条飞扬,夏彦偷偷叹了声气。
“舍弟莽撞,给你添了麻烦。”陆景瀚的声音从前排传来,先前与他一同来的年轻人被他遣走了——应当是秘书或是助理吧?他正亲自驾驶着这辆车。陆景瀚的车技就像他本人给夏彦的感觉一般,稳重而成熟;在警局时,他便主动报上家门,并与夏彦握手。陆景瀚的手指在炎热的夏日里有些反常的冰凉,夏彦抬头看他,发觉陆景和与他的大哥长得倒是很相似,浓眉,凤眼,薄唇,都是美人,只是陆景瀚比陆景和少了一丝张扬,多了十分的风度,与一分憔悴,夏彦觉得,比起大哥,他倒更符合一个年轻父亲的形象。
陆景和闻言,难受地动弹了一下,他就坐在夏彦隔壁座位上,但也许是有钱人的趣味不同,常见的车后排是三座,这辆车后排只有两座,中间是一个几十厘米宽的平台,平台上留了插饮料的位置,还有一个小型储物仓;座椅各自都有扶手,夏彦坐进去,只觉得像是陷进了商场里扫码十元一次的按摩椅一般,整个人被严严实实包裹住了,就算探头去看,他也看不见陆景和的表情。
像是察觉到夏彦在想什么,到得路口红灯,陆景瀚轻声道:“家里人少,小和又常年不在国内,当初买车时就定制了座位最少的款式,我也不常亲自开车,有些生疏了,坐得还习惯?”
夏彦忙道习惯习惯,心想陆景和的哥哥比他会说话太多了,本质同样是有钱人不着痕迹地炫富并鄙视他们这些贫民,也能分出高下。
陆景瀚又说:“小和被家里人宠坏了,缺少生活经验,性格也不够灵活,今天如果不是你愿意为他证明清白,后来还陪他去医院,我就得翘班帮他收拾烂摊子,所以特别谢谢你,夏彦。”
听见道谢,夏彦沉默了,因为先前在医院被陆景和的那番话侮辱了,他更加难以顺势提到他的无人机炸机了的事情。何况,这确实也不全是陆景和的责任。夏彦当时站在几百米开外的天桥上玩飞机,见拍到了事故经过,他熟稔北区环境,立刻辨别出是哪条路,便一边手忙脚乱地操纵飞机降落,一边往现场飞奔,一路上,还得小心逆行的电瓶车与超速的机动车,一心三用,果然在距离地面十几米时把飞机一头飞进了树里;他确实挺心疼的,毕竟这架飞机一半是他在奶茶店打工赚来、一半是蔷薇的父母出钱买的。
其实,先前陪陆景和去医院时,他没有想那么多,毕竟那时陆景和疼得面无血色,激发了夏彦的热心与怜悯心。后来,坐在医院候诊的长椅上,他仔细检查了机械受损状况,也只是自认倒霉。偏偏陆景和的话在侮辱了他的同时,也点醒了他:他帮了陆景和洗脱莫须有的指控、陆景和帮他出钱修好提供了证据的无人机,本来是天经地义。只是,他一旦开口提这事,便坐实了陆景和“惺惺作态”的指控,夏彦无法忍受他的真心被这样曲解。
这家伙真可恶,夏彦想,又试图去看陆景和的脸,却只能看到一个不羁的后脑勺。
陆景瀚启动车辆,借助倒后镜,观察后排自己的弟弟与那个陌生的小男生,他本来想在外人面前稍微教训一下陆景和,吃一堑长一智,他知道弟弟自尊心强,最受不了的便是在陌生人面前丢了面子,这下可算是印象深刻了——只是,如果要教训陆景和,他也就不得不在古道热肠的夏彦面前揭开社会真实的残忍一角,他没这种恶劣的趣味,也不是合适的人选。所以,话到嘴边,他瞥见夏彦大腿上摆放的那架机器,陆景瀚改口了:“你在放暑假?”
夏彦坐正身体:“是,不过九月底我就要去首都读大学了,最近在做家教,赚零花钱。”
陆景和扭着背对夏彦的身体突然动了,他转身看了夏彦一眼,问:“什么学校?你已经成年了?”
“我去读少年班。”夏彦解释道,又说了学校名字,“我属牛,冬天生的,应该和你一样大吧。”
陆景和也属牛,但是夏天生的。
“了不起。”陆景瀚说,“这样吧,等会儿你下车前与小和交换一下联系方式,等他伤养好了,你有空的时候,让他带你——”
夏彦几乎能预料到陆景瀚想说什么,立刻道:“不用,我做这些不是为了报酬,您已经道过谢了。”
陆景和不舒服地动了动身体,像是想说什么,张了张口,但还没出声,就被他哥哥打断了:“你知道我想说什么?”陆景瀚轻轻笑了一下,继续道,“别人见义勇为能收锦旗、还收谢礼,你看不看新闻?之前有明星出车祸,送了救命恩人一百万现金;你也看得出来,我家是生意人,自然也更习惯用实际一点的方式答谢:一架新无人机、一部新手机——这是补偿你失去的,你该拿着,再来一台笔记本电脑——这是祝福你、小和的恩人,大学生活一切顺利。”
夏彦低头,借着窗外斑斓的光影,他这才发现,他的手机也不知在何时摔裂了屏幕。
SUV驶离位于嘉南区的小区,上世纪80年代建的居民楼,小巷单向行驶,没有地下车库,私家车都密密麻麻地停在马路两侧,车身倾斜,半边轮胎在人行道上。人行道也狭窄,路边的早餐摊、自行车摊、杂货摊都业已打烊,但铺子里的物什零零碎碎地从人行道上戳了出来。陆景瀚打方向盘,左右为难,后悔把温辰放走了。自行车摊挂在金属柜台侧面的一排内胎咕噜噜剐过外后视镜,陆景瀚暴躁地揿电动按钮,后视镜纹丝不动,他倒车,内胎挂在了后视镜上,金属柜台被连带着挪了一段距离,于是陆景瀚又把车向前开回去——如是反复三次,他终于忍无可忍地解了安全带,开车窗,探出身,啪一声把后视镜手动掰了回来。
后座上的陆景和好像已经睡着了,闻声被吓了一跳,抱怨着嚷道:“哥——!”
陆景瀚坐回驾驶位,扣上安全带,声音失去了先前的文质彬彬:“别闹!我还没找你好好算账,爸爸不在家,你一回国就闯祸!幸亏没什么大碍,不然你后悔一辈子。”
陆景和止痛药的效力过了,开始蛋痛,他将座椅放平,哼哼唧唧地躺着撒娇:“我都喜欢男人了,我还在乎这个?”
陆景瀚快被他气笑了:“不说这个,明天再叫李医生来给你看看,公立医院的大夫,我不放心。”
“夏彦帮我挂了专家号呢!”陆景和反抗。
陆景瀚置若罔闻,自顾自继续教训道:“你今天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正常职业碰瓷的,谁碰瓷小开?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你也是,打什么122,反正最后都是一个电话的事情,绕这么一大圈,最后还不是找了林局?你以为没人家帮忙,你能在医院躺着、最后签个字就把事情了结了?不是我说,你真是——”
迎面摇摇晃晃骑来一架单车,陆景瀚踩了煞车,借着月色与自行车头灯,他回头,看见弟弟蜷着身体,像小猫一般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