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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y a ser (500 millas) 我将远行五百里

Summary:

Nacho已经死了三十年。Lalo不会让他得到安宁。

“Ignacio,是我啊!”Lalo再次叫唤道,“Lalo!伙计,你记得我的!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打开了我家大门,让那些人踏入我的领地,想起来了吗?”
他的声音提高了八度:“顺便一提,你知道我活下来了吗?活了好多好多年!是不是很荒唐——”

Notes:

  • A translation of [Restricted Work] by (Log in to access.)

作者注:
预警:药物滥用,戒毒过程少量描写,废话连篇的Lalo穿着描写
我的母语并非西语,如有错误敬请指正!
同时,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写了这篇文。
推荐曲目: Ojitos Linsdos - Bad Bunny and Bomba Estéreo

译者注:
刷了很多遍的文,最后终于忍不住翻译了,没想到因为各种原因拖了两个多月……总之是相当优美的文,也是Lacho文里为数不多的fix it,人物刻画入木三分又别具一格。
原文的斜体在译文中用加粗表示,西语部分用斜体表示。
第一次翻译几十页的长文,由于本人水平有限,如有错误或是更好的表达,欢迎留言指出!喜欢的话请务必去原文底下支持作者。
All credit goes to the author.

“尽管比起他,我可能更长寿
他却定会比我不朽
因为我只有杀戮的能力
却没有死去的力量”
——Emily Dickinson,我的生命挺立——一杆上膛的枪

Work Text:

*

Nacho已经死了很久,几乎久过他的人生。在死后的世界,他日复一日地行走——穿越沙漠,森林,沙滩和海洋的交界,簌簌作响的田野,从未感到炎热或寒冷,从不出汗、饥饿、口渴——只是走着。太阳东升西落。Nacho没有晒黑。偶尔有暴风雨。雨点不曾打湿他的皮肤与穿着,他一直保持干燥。

总而言之,Nacho不介意死掉。这里的风景很美。时间似乎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尽管Nacho能意识到它的流逝,几天前他还在想,我已经死了三十年。头顶星空璀璨。Nacho回忆起他过去的人生,一阵刺痛传来,太过轻微,不怎么疼。

这天早上,Nacho沿着小路穿过一片成荫的小树林,踏上石子路时,他看见一个人影站在一百码外的山丘上。来到这个世界之后,Nacho还没见过其他鬼魂。他一边走,一边眯眼瞧着山丘上的人影。

人影半转过身,发现了他,便开始疯狂挥手。“Ignacio,是你吗?”人影呼唤道,“Oye喂),Nachito!Ignacio!Ignacio Varga!”

人影穿过高高的草丛,大步走向Nacho。他走近之后,Nacho认出他是Lalo。

Nacho加快了脚步,在石子路上健步如飞。

“Ignacio,是我啊!”Lalo再次叫唤道,“Eduardo Salamanca!Lalo!¡Vale, te acuerdas de mí! (伙计,你记得我的!)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打开了我家大门,让那些人踏入我的领地,想起来了吗?”

他的声音提高了八度:“顺便一提,你知道我活下来了吗?活了好多好多年!是不是很荒唐——”

Nacho认为如果他走得够快,眼前的风景可能会改变,他就能找到地方躲起来——森林里随便哪棵高耸的橡树后面,或是他踩上数英里的空旷沙滩时,随便找块巨岩躲在背后。Lalo还在跟着他,兴高采烈地叫嚷。Nacho背对着他挥手道别。

他们一直走着,直到脚下的砾石变为碎石,再变为红沙。平坦的树丛变为嶙峋的峭壁,再变为沙漠。没过多久,Lalo开始不成调地吹口哨,Nacho想知道他是不是会永远跟着他,接下来的三十年里,Lalo是不是将永远跟在几步之外,心甘情愿、充满耐心地等着Nacho接纳他。

Nacho不情愿地放慢脚步,让Lalo追上他。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撑腰。

“干嘛?”Nacho沙哑地说。

Lalo调整步伐,使他们步调一致。他瞥了一眼Nacho的脸,迟疑了一会,然后大笑着拍了拍Nacho的背。

“我们这儿的天气不错,不是吗?”Lalo说,“这地方老这样?”

Nacho不喜欢被迫重申自己的话。他竭尽全力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想干什么?”他哑着嗓子重复了一遍。

“当然是向一位老朋友打招呼啦!”Lalo皱起眉,“同时也想知道我在哪——”他砸了咂舌——“¿Sabes que es este sitio?你知道这是哪吗?)

Lalo一天都没老。他看起来就和Nacho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那个时候,Nacho一边目送着他消失在厨房里,一边心想,看在上帝的份上,请你去死吧,你这婊子养的。

Nacho耸了耸肩,摆脱Lalo放在他肩上的手掌。“我不是你朋友,”他说,“而这里——管它什么地方,反正是死后世界。”他模糊地比划几下,然后迈步走开。整场对话中,Nacho没有停下半步。“就这些了。”他说完了。

对Nacho来说,小插曲已经结束了。现在,Lalo无论选择往哪走,Nacho只要走反方向就行。运气好的话,他们将永远不再碰面。

Lalo维持着和他一致的步调。“我明白了,”他说,“那你在这里有房子吗?”

Nacho再一次放慢了脚步,“房子?”

Si, tu casa. ¿Dónde está?(对,你的房子。它在哪?)

“我没有房子。”

Lalo看起来很失望:“Ignacio,这么多年你连房子都没有?那你在干什么?”

走路,Nacho不想就这么说出来,所以他一言不发。

Lalo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Quiero una casa. 我想拥有一座房子。)”他坚定地说。

“祝你好运。”Nacho告诉他。

他继续往前走,而Lalo没有跟着他。

Nacho没有回头。

一两天后,Nacho想到他当时应该这样说,我没有任何工具,要怎么造房子?

但那时他已经远在千里之外,说什么都太晚了。

*

一个月后,Nacho走上一条看上去比较陌生的小路,闻到一阵烟味。他几乎——但没有完全——忘记Lalo的存在。

在小路的尽头,Nacho看见田野中央坐落着一座小房子。田野绿油油的,开满了蓝色的小野花。房子看上去颇为舒适,是一座拥有茅草屋顶的小别墅。在Nacho的注视下,一缕漫画般完美的炊烟从砖砌烟囱中蜿蜒而出。Lalo坐在门廊上,一边看书,一边啜饮着高玻璃杯里的液体。他一看见Nacho,便放下书本和杯子,小跑着过来,笑容满面。

“Ignacio!”他呼喊道。

Nacho注意到Lalo换了衣服,和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的不一样。而Nacho始终穿着临死前的着装。

“我造了间房子!”Lalo说,与Nacho并肩前行,Nacho仍未停下脚步,“不赖吧?里面也很舒服——”

“你是怎么在没有任何工具的情况下造出房子的?”Nacho之所以发问,仅仅因为这是他准备已久的说法。事实上,这座小屋的某些东西让他深感不安。他想离它越远越好。

Lalo仍然咧嘴笑着,几乎是狂笑,Nacho想。“好问题,Ignacio!真是个好问题,我很高兴你问了这个。不过,在我回答你之前,我觉得你得先洗把脸。”

Lalo的手中出现了一瓶水和一块花边手帕,就像施了魔法。他将它们递给Nacho。

Nacho并没有接过它们,而是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Lalo大笑:“我的朋友,我还是想知道你这些年都做了什么。肯定不是洗澡。”

Nacho给了他一个茫然的眼神,Lalo耐心地解释:“无论你在这儿想要什么,只要在脑海中想象它然后—— (poof)——它就在了。我想象了水和手帕然后————看到了吗?我想象了房子然后————它就在了。顺便一提,刚才我想到了一间次卧。我觉得它是国王级别的。说不定你可以回到我身边,然后——”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Nacho问道。

他并不关心Lalo能在这里做什么。他只想一个人待着。

Lalo夸张地皱起眉,像一个悲伤的小丑。他用瓶子里的水润湿了手帕,再次递给Nacho。他们仍然走着。

“你的下巴上全是血,”Lalo说,“你看,呃,那个词叫啥来着?Salvaje?(野蛮人?)

他知道那个英文单词,他只是想让Nacho亲口说出来。“野蛮人(Savage)。”Nacho说。他接过手帕,机械地擦着脸。

“没错,”Lalo眉开眼笑,“我第一次看见你就这么想了”——他的笑容黯淡了一瞬——“好啦,no importa不要紧)。”他将注意力转移到脚下的土地上,现在它已经融入了沙滩和海洋的交界。“这是块好地方。”Lalo坚定地说,“能和我的好朋友Ignacio一起待在这里,我运气真好。”

“我不是你的朋友。”Nacho再次说道,声音里并没有多少敌意。

他举起粉红的手帕,让Lalo检查他的脸。Lalo指出了Nacho下巴上漏擦的一处污点,Nacho顺从地擦掉它。

太阳炙烤着大地。Lalo正流着汗。Nacho没有。Nacho将湿透的手帕还给Lalo,随后它便凭空消失了。Lalo喝光瓶子里的水,让空瓶也消失了。

Lalo显然还想更上一层楼,他低头看着他们脚下。“我们为什么要走在草地上?”他没给Nacho时间回答,“我们需要一条路。”

话音刚落,一条泥土大道铺在他们脚下,它割开了翠绿的农田,不断向前延伸,Nacho一眼望不到它的尽头。

Nacho走了这么多年,不曾走过大路。他不需要它。他讨厌能够轻易找到立足点的路线。

“你要得太多了。”Nacho咕哝道。坚实的泥土在他的靴子底下嘎吱作响。

Lalo耸肩,勉强承认他的观点:“也许你是对的。总而言之,我刚刚在考虑——或许我应该和你一起走,看看我们的Ignacio在这儿是怎么打发时间的,嗯?”

“随便你。”Nacho对他说。

Lalo陪Nacho一言不发地走了两天两夜。他偶尔唱几段老歌,但没有再对Nacho开口。Nacho能感觉到他在极力克制自己。

第三天的日出时分,Lalo放慢了步子,落在他身后。Nacho感觉到他自己的脚步也慢下来了。他转身面对着路上的Lalo,在他面前后退了几步。

“所以一直以来你就在做这个,Ignacio Varga,”Lalo轻声说,“走路。走三十年。”

“我做什么很要紧吗?”Nacho质问道。Lalo语气中的一些东西让他耿耿于怀。

Lalo不以为意地耸耸肩。“三十年对走路来说太长了,”他说,“你不累吗?”

Nacho不怎么自我反省。这三十年他都没有审视过自己。他知道他会看到什么——一望无际的空旷沙漠,刺进掌心的碎玻璃,嘴里的血,迟钝而破碎,却仍像鱼钩一样带刺的念头:死了,我就要死了,爸爸,父亲,lo siento(抱歉),对不起,真对不起,我绝不是有意——

“不累,”Nacho说,“我不累。”

他转身继续前行。Nacho可以感觉到Lalo的目光在他的背上烧出洞来,直到他越过下一道山脊,消失在Lalo的视线尽头。

*

一个月后,Nacho走上一条泥泞的小路,一阵不快涌上心头。他毫不意外地发现了Lalo,他光着膀子,站在自家门前的绿田里轻轻松松地出汗。他一手拿着水管,对着围了篱笆的小花园浇水。Nacho可以看到西红柿的深色叶片和两株非常高的向日葵。

Lalo一看见Nacho,便放下了水管。“我最近在数日子,我的朋友,”他信步走来,手里凭空多出一件崭新的白衬衫,他套上它,“我想,他应该很快就会过来,现在你果然来了!”

Nacho没明白他什么意思。“好吧。”他说。

Lalo走到他跟前,Nacho被迫朝另一边迈步。Lalo像照镜子似的学着他。Nacho朝左走,他也朝左走。

“晚饭已经准备好了,”Lalo说,“冷饮,雪茄,应有尽有。你还没见过里屋呢,真应该进来看看——”

“别挡我的路。”Nacho不耐烦地说。他扭头瞅着Lalo,对方紧抓他的胳膊不放。

“别走了。”Lalo轻声说道。他的声音很低。

“不要。”

Nacho甩不开Lalo的手,但他接着往前走,拖着Lalo跟了一路。

“我说了让你停下来。”Lalo咕哝道,牢牢地抓着他。

“我也说了,不要——”

“那你做到吗?”Lalo的声音不再像先前那么强硬,几乎带着一种绝望,“你停下来吗,Ignacio?做给我看。向我证明你能停下来。”

终于,Nacho设法挣脱了Lalo的束缚。他僵硬地走在泥路上。

Lalo咕哝着骂了一句难听的话。随后他大喊:“下个月再见,Ignacio!”

*

一个礼拜后,Nacho停下了脚步。他已经走了三十年。他刚停下,便像在甲板上颠簸似的向前跌倒了。他膝盖着地。虽然不疼,但头晕反胃了一阵子。

看到了吗?Nacho想,内心涌上一阵报复性的快感。我可以停下来。

他跪倒在林地上,离一条潺潺流淌的小溪只有一码之遥。一个小东西在手边的草丛间蹦来蹦去。头顶传来宛转的鸟叫声。Nacho爬起身来,小心翼翼地拍掉裤子上刚沾上的尘土。他的黑牛仔裤上全是血污。

随后,Nacho摸了摸自己的脸,感觉到鼻子上的割伤,眼睛的肿胀。他想起Mike停下来喘气的样子,想起他看着Nacho说,“还差一点,孩子。就快结束了。”

Nacho又走起来,走得比之前更快,以弥补浪费的时间。

*

世界很大。每个方向都望不到尽头。他黄昏时分穿过深邃幽暗的峡谷,蹚着沼泽边缘的泥浆走数英里,在冰原上懒洋洋地徘徊数小时,不曾感冒。浮冰碎裂,仿若枪响,他毫不畏缩,多奇怪啊。

Nacho一直路过Lalo的房子是没有道理的。Lalo肯定用什么方法搬了家。

晚上,Nacho再次经过幽暗的树丛,他没在田里找到Lalo。Nacho拨开高高的草丛,蹚水来到小屋前,看见门廊上闪烁着一盏灯笼。Lalo坐在灯笼旁边的藤椅上,耷拉的手里提着瓶威士忌。Nacho走近时他没打招呼,只是眯眼瞅着他。

Nacho在离台阶几码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他停下来了!”Lalo故作热情地说。

Lalo看上去不像往常那样仪容整洁。他那件崭新的白衬衫弄脏了,头发向后翘起。他的房子看起来年久失修。不远处,一扇百叶窗垂在窗边,像一道歪歪扭扭的睫毛。

“你说的‘下个月再见’是什么意思?”Nacho质问道,过去的三十天里他一直在反复琢磨这句话,“还有,你怎么老是搬家?”他补充说。

Lalo无视了他。他的脸色显而易见的差,皮肤灰暗,表情忧虑——或是局促不安。

“看看我能做什么,Nachito。”他含混不清地说。

Lalo对着微微颤抖的手背扬起眉毛,他的第一个指关节上多出了一痕白色粉末。

海洛因,Nacho心想。

Lalo吸了口手背上的粉末,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他颤动着眼皮,向后仰头,露出晒黑的修长脖颈。

“你真该看看我之前待的地方,”Lalo用一种全新的嗓音说道,“噢不,Don Hector,”他模仿着一种又尖又扁平的假声,“求您了,我不想这样,我很害怕——

“我刚刚问了你问题。”Nacho说。

蟋蟀在高高的草丛间低吟。微风从西边吹来。

Lalo置若罔闻。“那里不像个世界,更像一条记忆长廊,”他接着说,“那些东西我都忘得差不多了。那时候我年纪太小。”

Lalo的眼睛比往日更空洞,就像深不见底的黑洞。他伸手摸了摸喉咙。他的动作看上去不受控制。“你要知道,没有Don Hector就没有今天的我。他影响了我一辈子,那些教导很早就开始了。

“我不想听你的伤心事。”Nacho说,事实上他不敢想象童年就拥有了Don Hector的关照会有多么恐怖,“我不会再问你问题了。”

Quería mucho a mi tío我很爱我叔叔),”Lalo叹了口气,“但他是头饿虎。”

Lalo眯眼瞅着暗淡的光线。他现在看上去十分衰老。“你知道和一头饿虎住在一块是什么感觉吗,Ignacio。”

他之前待过的地方。Nacho死后没有去过别的地方。他扣下扳机之后,就在这里醒来了。不存在什么人生走马灯和记忆长廊。

“行吧。”Nacho说,转身离开。

Lalo似乎总算回归了自我。“Vale, vale好吧,好吧),”他连忙直起身,眼神仍然困倦,声音却高度警觉,“我没有搬家,Ignacio,虽然我很感动,你觉得我能做到这种事情。”

Nacho拉长了脸,Lalo扬起了眉毛。

“你不知道吗?”Lalo问道,“我的朋友,你一直都在兜圈子。一圈又一圈。”他伸出手指比划。

Nacho一定表露出了部分惊讶,因为Lalo责备地砸砸舌头:“有人晕头喽。要是你的鼻子不见了,是不是一点也发现不了,嗯?”

Lalo停下来喝了口威士忌,一边吞咽一边紧紧地盯着Nacho。

“你绕一圈要花一个月,误差不过一两天,”Lalo咕咚地咽下酒,接着说道,“步子还蛮规律哈。”

Nacho将重心移到另一只脚上。太阳沉入矮山,他准备离开了。他不喜欢Lalo看他的眼神。

Lalo往前坐了坐。“我最近在做实验,Ignacio,”他自信地说,挤出一个微笑,“我到底能变出些什么呢?你看——”他指了指鼻子——“毒品,饮料,食物,玩具——”一摞儿童玩具突然堆在他脚下,一霎就荡然无存,来无影去无踪。

“变不出人,claro que si(当然喽)。”Lalo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变不出枪,车辆,手机,不过——”他像魔术师一样颤动手腕,手里多出一叠崭新的百元大钞——“想要多少钱就有多少钱。你觉得我能在哪里花呢?”

Lalo刺耳地大笑。

Nacho发现自己正在悄悄地远离门廊,他一有动静,Lalo的脸色立即平静下来。

“绕着空房子散步一个月太久了,”Lalo低沉地说,“你会待在这里好好玩。”

他站起来。

Nacho后退一步,Lalo紧跟着他摇摇晃晃地走下台阶,面无表情。他抓住了Nacho,他们倒在泥地里厮打。Lalo打了他。Nacho毫无感觉。他反击回去,Lalo倒抽一口气。Nacho又揍了他一拳。然后他找回了重心,他站起来,对着Lalo的脸踹了一脚。

Nacho退到草地上,Lalo费力地坐起身。血从他的鼻子里冒出来,流进嘴里,染红了牙齿。

他朝Nacho啐了一口。“懦夫,”Lalo说,“有本事回来像个男人一样打一架。这次可没有什么大门让你打开,你必须亲自解决。”

Nacho一边看着Lalo在泥地里流血,一边思索着,他再也不能伤害别人了。连我也伤不到。

“你真的想知道下一个世界是什么样的吗?”Nacho轻轻地问。

Lalo眼神闪烁:“管他是什么,总不可能比现在还遭,孤零零一人永远和鬼魂处着。”

Nacho嗤之以鼻。“我不是鬼魂,我只是不像你那么贪心。”他说。

他转身离开。

“那一直是你的问题,Ignacio。”Lalo隔着田野叫道。

太阳落山,光线渐暗,他的声音仍在暮色中回荡。

*

Nacho开始注意到一些看着眼熟的风景。他确信这棵树以前见过,也认出了那块巨石上状似德州的苔藓。Nacho告诉自己Lalo的话无足轻重——知道自己在兜圈子也改变不了什么。

Nacho走出Lalo房子边上的小树林,看见田野中央立着一个麻布做的稻草人。稻草人穿着Nacho的衣服,脸上两个大大的黑纽扣充当眼睛。萝卜头上糊满了血淋淋的肉片,像是生牛肉的切块。

Nacho经过的那一刻,大片黑乌鸦从无云的天空中俯冲下来啄食肉片。

Lalo不知所踪。Nacho没停下脚步,他接着往前走。

*

一周后,Nacho穿过一道山脊,从另一边走出来时,他看见Lalo站在百码外的路上,双手背在身后等他。

Nacho走近后,他莞尔一笑。“Qúe onda怎么了),Ignacio?”Lalo说,和他并肩前行,“好久不见!”

Nacho一言不发。

“希望你不要被我的con el espantapájaros稻草人)小玩笑冒犯到,”Lalo愉快地说,“Somos familia同是一家人嘛),如果没有一些无害的乐子,我们还能做什么呢?”

Nacho仍然一言不发。

他们沉默地走了几公里。最终,Lalo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边剥边吃。他无言地递给Nacho一片。

Nacho摇了摇头。

“你也许会感兴趣,其实我也在行走。”Lalo说,仿佛他们闲聊了一路,“当然了,没Ignacio走得久,但还是走了一会。这里风景很美,不是吗?”

他们在这点上可以达成共识。“是的。”Nacho说。

“我一直想问你,”Lalo若有所思地嚼着水果,“你临死前那番话——是真的吗?”

Nacho感觉到脸颊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我从双胞胎那里听说了,”Lalo继续道,“他们说在你——”他模仿着拿枪对准脑袋然后扣下扳机的动作—— “之前,你承认了是你导致了我叔叔(tío)的中风。你换了他的药?”

Nacho僵硬地点头,Lalo相信了。

Diabólico.(真狠毒。)”Lalo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骄傲,“你总是那么狡猾。回到刚才的话题,你一直为Fring工作,而不是秘鲁人?”

Nacho再次点头。

“那炸鸡佬有你的把柄?”

Nacho认为这一切都无关紧要了。“他威胁了我父亲。”Nacho说。

“我明白了。”Lalo抬头望天,“都是陈年往事了。” 他叹了口气。“过眼云烟。”他扬起眉毛,“就像前几天的小打小闹,不是吗?”

Nacho继续一声不吭地走着。

Lalo似乎对他的无动于衷不以为意。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他们正在穿越一片空旷的草原,满目皆是一望无际的干枯黄草。

“你知道吗,”Lalo说,刚刚他试图友善地搂住Nacho的肩膀,而Nacho躲开了,“我老婆——她很漂亮,Nachito,你会非常嫉妒的——几乎对万事万物都有一套说法。”

Lalo依然走得那么近。Nacho可以闻到他身上带着香氛的辛辣味。

老婆?Nacho几乎要脱口而出。他吃惊地绷紧身体,Lalo让他措手不及,他狡黠一笑。

“即使是单身汉也总得安定下来,不是吗?”Lalo说,“她叫Julia。我们度过了多年幸福的婚姻。”

情不自禁地,Nacho想象着Lalo和一个黑发女人在厨房中一起忙碌,一起跟着收音机唱歌,Lalo让她旋转起舞。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对这个被Lalo的魅力欺骗的女人产生了一丝轻蔑,这个女人肯定不知道她嫁给了什么人。

“不管怎样,你让我分心了,Nachito。”Lalo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摇晃。“我那上天堂的老婆说过: un clavo saca a otro clavo.新愁可以解旧愁你知道它的意思吗?”

“以新替旧。”Nacho翻译道。

Lalo粲然一笑:“一点不错,就是这样,我的朋友。所以呢,今天早上我就在琢磨这句话,我想——既然如此,我们不都觉得这里很美吗?”

Nacho闻到了陷阱的味道。他含糊地哼了一声。

Lalo接着说:“有了正确的想法,万事万物都能更上一层楼。这是事实。然后我想到了,嘿,我和Ignacio,我们可以让这里变得更美好——比我们之前的还要——”

“不要。”

不要吗?”

“不要。”Nacho再次说道。

Lalo落在了后面。他慢跑着赶上。“听着,Ignacio,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造一座属于你的房子,”Lalo说,“或者造点商店,嘉年华——你懂的,就像你小时候喜欢的那种。记不记得那些漏斗蛋糕,摩天轮,小游戏——”

“我说了,不要。”

Nacho的心里一直有一块冰冷的地方,那是他允许自己踏入的一部分,如同一间小型冷库。一旦Nacho进入那片冰冷地带,他能完成任何要求——他能扣下扳机,他能从天窗上一跃而下,就算特警队还在外面的楼梯上。

Nacho搬进了冰冷地带。他走到Lalo跟前。“我说了不要,”Nacho嘶嘶地说,“听到了没。赶紧滚开。”

“把这话刻在脑子里——我们不是朋友,”Nacho强压着怒火说道,“无论过去还是现在,这一切都不是什么过眼云烟。你和你的叔叔(tío)都没遭到该有的报应。可惜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你和他一样的下场,但我希望你终于要死到临头的时候,遭受了百般折磨。”

Lalo面不改色地吸收了Nacho的话。然后他咽了咽口水。

“所以没有嘉年华?”Lalo问道。

Nacho抛下了站在路中央的他,太阳炙烤着他汗涔涔的额头。

*

在看见那块广告牌之前,Nacho又走了三天。他走进长满了白骨色灌木丛山谷深处,穿过紫色山脉间尘土飞扬的低洼地带,经过幽暗的泻湖,碧绿的湖中,鳄鱼睁着黄眼睛静悄悄地滑行。

Nacho不曾做梦,不曾回忆,不曾想起 Lalo。

中午,Nacho绕过险峻的山脊,步入绵延不绝的丘陵地带。在约一英亩外的低洼处,高高地矗立着一块广告牌。

Nacho叹了口气,继续前行。

广告牌覆盖着Nacho巨大的脸部特写。黑色的飞行员墨镜遮着他的眼睛,一个对话气泡从嘴里伸出来。上面写着:这是我的世界,你只是正好出现在这里!

在Nacho的脑袋下方,大楷字体写着另一句话:“我叫Ignacio Varga,但你可以叫我上帝。”

Nacho在广告牌底下停住了。他用手掩着眼睛,缓缓地转了一圈,紧盯着四面八方。他什么也没看见,除了空旷的大地。

Nacho愿意用他身上的衣服打赌,Lalo肯定躲在哪个地方用一副高倍的德国望远镜观察他。

Nacho朝天竖了个中指。然后他接着前行。

*

两天后,Nacho沿路进入一片森林密布的地带。他认出了这个地方;他知道林地不会延伸得太远,几英里外就是荒漠。这里的树林依然密密匝匝,灌木丛中有很多藏身之处。

Nacho在一棵橡树边上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来时的路。森林周围的地形平坦泥泞。没有Lalo的踪迹。

Nacho咬咬牙走进树林。

二十分钟后,Nacho发现路中央多了一堆引人注目的树叶。树叶堆得很高,挡住了Nacho的视线,使他看不清硬邦邦的泥土路面。

Nacho再次停下脚步。他环顾四周。叶子底下说不定没有任何东西——只是被大风吹到了路上——也可能藏了个洞,或是一个捕熊陷阱。

Nacho眯眼瞥向灌木丛。

他的一个想法是喊出来,告诉Lalo放弃吧,但如果Lalo实际上并没有埋伏他的话,Nacho就再一次地放任Salamanca骑在自己头上。他临死前就已经改弦易辙了。

Nacho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沿着路边缓缓移动,试图绕过那堆树叶。

他刚在草地上走了两步,突然一脚踏空。Nacho重重地摔在地上。脑袋砰的一声撞到了草地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紧接着,一根绳子绷紧了他的脚踝,拉着他垂直地吊了起来。

“操。”Nacho说,发现自己倒挂在离地四尺高的地方。                            

*

Lalo没让Nacho等太久。他一直悬在空中,在原地轻轻摇晃,约莫五分钟后,Lalo终于从附近的树上跳了下来。

“真不敢相信你居然上当了,Ignacio,”Lalo得意洋洋地招呼道,“我没觉得那招有用欸!”

Lalo穿着褪色的迷彩服,两只眼睛底下都抹了黑色的颜料。他发现Nacho在打量他,便眨了眨眼睛。“喜欢我的打扮吗?”他愉快地问道,手掌轻轻地掠过胸膛。

“很合适,不是吗?我在打猎,玩最危险的游戏!顺便一提,那是个很棒的故事[1]。你读过吗?”

Nacho抱起双臂,一言不发。

绳子在微风中扭动,使他原地打转。Lalo蹲下身,握住Nacho的肩膀,把他转回来。

“别板着脸,Ignacio!”他说,对着Nacho的脸嘲弄地皱起眉,“我只想好好谈谈。”

“那就把我放下来。”Nacho说。

“哎呀,如果我这么做了,你会走开的。”Lalo砸了咂舌,“我知道你的花招。”

Lalo稳住Nacho的身体,在他面前坐下,从迷彩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水壶,放在他旁边的地上。

“不可以喔,”Lalo接着说,“接下来我们会好好谈谈,然后,如果你表现好,我会考虑把你放下来。”

“如果我表现好。”Nacho重复道。

“如果你敞开心扉。”Lalo弯下腰,强迫他们进行眼神接触,“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过,Nachito,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我们真的应该好好了解彼此。”

他吸了一口气:“你说我们不是朋友,好吧,我能理解。我以前是你老板!谁想和老板做朋友呢?但现在你我是平等的,我们可以建立起真正的关系。”

“真正的关系。”Nacho说。

Lalo莞尔一笑:“你可能不知道我是个优秀的倾听者。”

他停顿了一下,从别的口袋里摸出一根燕麦棒:“听说人有个习惯性的问题,他们觉得流露真情实感会让别人望而却步。”

Lalo揭开包装,咬了一大口燕麦棒。“我不一样!”他说,“我爱倾听。我可以替你分担很多,Ignacio。我觉得你有点——那个词是啥来着。”他津津有味地咀嚼着,“心事重重。”

Nacho有点遗憾,他的怒视在倒挂时没那么起效。“你是说你想帮我。”他说。

Lalo故作正经地耸耸肩:“我还能说什么?我喜欢和人打交道。”

“那你得到了什么?”Nacho问,“与我相伴的乐趣?”

他被奖励了一个笨拙的眨眼。“说了你很聪明,Ignacio。”

Nacho忍不住嗤了一声。

Lalo吃完了他的燕麦棒,沉思地嚼着最后一口。“怎么?”他问。

“没什么。”Nacho说。

“跟我说说。”

“没什么要紧的。”

Lalo终于展示了水壶的作用。他捡起它,拧开盖子,毫不客气地把水泼在Nacho脸上。水流涌进Nacho的鼻腔,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痛苦的泪水沿着额头流下。

“跟你说了表现要好一点。”Lalo平静地说,眼里闪着陌生的光,“意思是好好分享自己的想法。”

Nacho冲他龇牙:“想知道我心里是怎么想的吗?好。我觉得你就是条水蛭。你不在乎我的陪伴,你只是不能一个人活下去,因为这样你就没有其他人可以吸血了。”

“看到没?”Lalo眉开眼笑地说,“这并不难,不是吗?我觉得我们之间更亲近了。”他拧好壶盖,“现在我们来玩个游戏。我问,你答。好吗?”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Lalo不停地问Nacho问题,大部分都是关于Nacho和Gus Fring以及Hector Salamanca的交易往来——尽管他还想知道更多“秃头佬Michael”的事情。

Nacho认为Lalo只是想满足他那无聊的好奇心。

经过上下颠倒,Lalo的每个笑容都像是浮夸扭曲的鬼脸。Nacho发现自己难以抗拒退缩的冲动。

某次Nacho反击道:“你难道连这些都不知道吗?”

Lalo托着下巴,严肃地说道:“这个嘛,Ignacio,在你死后,我放弃了炸鸡佬,回到了墨西哥,重新开始新生活。我甚至抛弃了Salamanca的姓氏。”

“扯淡吧。”Nacho反驳。

“不对,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也可以原谅别人,Nachito——”

最终,Lalo又把话题引回了Nacho身上。

“你说Gus Fring威胁了你的父亲,”Lalo说,“那你俩为什么不逃?”

Nacho再一次抱起双臂。Lalo仔细研究他的脸,长叹一口气。

“他是局外人,对不对?”Lalo猜道,“所以你爸爸什么也不知道?”

Nacho别开视线,Lalo大笑。

“他知道的,”Lalo说,“我猜你爸爸是不是反对他儿子的业余活动?”

Nacho仍然一言不发。

“说点啥嘛,Ignacio。”Lalo将更多的水泼在Nacho脸上。

水流涌进Nacho的鼻腔,他咳嗽起来,水星四溅。找回呼吸后,Nacho怒气冲冲地说道:“他想让我自首。”

Lalo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彻底地冷下来。“而你情愿背叛我。”他咬牙切齿地说。

他的眼睛危险地眯起,下一秒,他又变得嬉皮笑脸:“谁会怪你呢!被关起来一点也不好玩,我早该知道的。”

最后,Lalo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好啦,”他说,“今天就在这里结束吧。别担心,我还有好多问题呢。”

他抓起地上的水壶,朝路的方向转身。

“你要走了?”Nacho脱口而出。

“呃,是啊,”Lalo哼哼道,“怎么,你撞到脑袋了?”

他转过身,弯腰轻拍Nacho的脸,让他像秋千一样摇摆起来:“开个玩笑而已。我知道你没什么感觉。”

“你说过会放我下来。”Nacho说。

“如果你表现好的话。”

“我回答了所有问题。”

“勉为其难。你只是勉为其难地回应了,Ignacio。明天我们会一起解决你的态度问题,到那时再说吧。”

已是傍晚时分,树林的影子拉得很长。光线昏暗,Lalo的表情难以辨别。

“我想和你成为好朋友,”他说,俯视着Nacho的脸,“感情融洽的好朋友。所以我打算让你一直吊着,直到我们都喜爱彼此。”

他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天空:“那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Lalo转身时,Nacho瞥见他微笑间闪烁的白牙齿:“幸亏我们有足够长的时间,不是吗?”

从Nacho的视角看,Lalo仿佛行走在苍穹之上。他信步离开,留下Nacho原地摇摆。

 

[1]最危险的游戏(The Most Dangerous Game):1924年的短篇小说,作者是Richard Connell。讲述了一个猎人遇难到荒岛上的故事。

*

三十年来,Nacho从未停留过这么久。他不喜欢这样。

他吊在空中,想起自己最后一次被绑起来的时候,手腕上的锁链阻断了血液循环。内心深处,Nacho一直安稳地待在那片寒冷地带,但偶尔会有一阵暖风吹进来——拜他那潜在的求生欲所赐——然后寒冷地带就会渐渐解冻。他不得不努力工作才能让那里再度结冰。

Nacho记得他当时想起了父亲那隔着电话也能听见的失望,眼泪流进嘴里时咸咸的味道;记得他当时想起了Lalo家的门闩,那金属冰冷得几乎蛰疼手指。

Nacho弯了弯腰,欣慰地发现自己仍然身强力壮。他抓住鞋底,紧握着它。绳套绑在他的靴子上,紧紧地勒着,在皮革上留下了深深的刮痕。

Nacho振作起来。如果他能把脚从靴子里滑出来,他就自由了。

他很快就发现这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无论Nacho拽得多么用力,他的脚仍然牢牢地卡在靴子里。绳套本身也无法松开。锋利的麻线顺着厚实的绳结绽开,不痛不痒地嵌进他的手指。

最后,Nacho松开手,顺其自然地悬挂着。树影逐渐拉长,Nacho放任自己思绪飘荡。

Lalo之前说过——无论你想要什么,只要想像它然后————它就来了?

Nacho想要的是一把刀。他闭上眼睛,想象一把屠刀,寒光四射锋利无比。

无事发生。

他想像一把折刀,光滑可靠,重量轻巧。

无事发生。

Nacho摇晃着思考他的选项。然后他找到了解决方案。

*

火花在离Nacho靴子几英寸的地方飞溅。起初只是火苗,伴随着几缕灰白的烟。Nacho用意念煽火。他小心地鼓励着,想象小火苗越长越大,越来越饿。

烧吧,带走一切想要的吧。

Nacho的火焰干脆利落地烧掉了绳子。它断裂后,Nacho像倒立一样双手着地,冲击力让他稳稳地站了起来。他刚回到正常视角时,脑袋因为压力的变化一抽一抽地发疼。

Nacho弯腰将靴子从变松的绳套里抽出来,冒烟的绳子末端掉在了一簇干苔藓上。微弱的噼啪声传来,一缕烟盘旋在空中。Nacho抬头仰望树梢间几不可见的一线蓝天。

在Albuquerque,Nacho曾看到过这样的涂鸦:处处套,时时逃 [1]他当时想着,的确如此。对猎物来说,挣脱了一个陷阱,还有下一个在等着。

Nacho再次直起身。他转身走出树林。

夜幕降临,Nacho坐在不远处的小山坡上,在高高的草丛间抱着膝盖。他看着树林焚烧殆尽,浓烟升起遮蔽星星。

当树林被烈火完全吞噬,Nacho看见一个渺小的身影从西边跑来。Lalo在火海边缘停下来,朝着火焰走去。这时起了风,他遮着脸退后一步,转身朝向Nacho躲藏的山坡。然后,Lalo扯下他的衬衫外套扔在地上,用一只靴子踩它。他一抬头便僵住了。

Nacho知道他被发现了。他叹了口气。

然后,Lalo大步流星地走向Nacho。Nacho静坐着等他。

Pinche pendejo.他妈的混蛋。)”Lalo在三尺之外咆哮着。他看上去怒不可遏。

Nacho感到嘴角不由自主地上翘。Lalo立刻猛扑上来。

“你算哪根葱,居然嘲笑我?”他们滚进土里的时候, Lalo气喘吁吁地说。

他收回拳头。Nacho一拳打在了地上,但他没有感觉。他的鼻子没有断,嘴唇没有裂开。Lalo的眉毛上多了道绽开的伤口。

然后他成功把Nacho按进土里,用前臂压着Nacho的喉咙。

“你根本不是人类。”Lalo朝Nacho脸上啐了一口。

“还有脸说别人呢。”Nacho嘶哑地说。

Lalo无视他:“头戴荆棘王冠的圣人Ignacio,对吗?被打入地狱不得超生,永世与一个该死的Salamanca为伴。”

Nacho张开嘴,Lalo压紧他的气管。

“Nachito,pobrecito可怜的小家伙)——”他压低嗓音,疾声厉色地说——“他爸爸想让他为自己的罪行付出应有的代价,但Ignacio不愿意这么做,没错,小Nacho不会答应的,他什么都愿意做,但他太害怕进监狱了,于是他在这里造了一座属于自己的牢笼——在那里,至少他还能出去——”

Nacho一膝盖顶在Lalo的胯部,他身上的Lalo弓起背低低地哼了一声。Nacho把他推倒在地。

Ya collate赶紧闭嘴吧你),”Nacho咕哝道,“你难道从来都不知道闭嘴吗?”

Nacho狠狠地揍了Lalo一拳。Lalo又哼了一声。

Nacho爬起来的时候,他有气无力地笑起来。

“谁能想到Ignacio Varga的心里埋藏着这么多的仇恨。”Lalo一边喘息一边苦笑。

Nacho俯身嘲笑他:“哈—哈。”他的嘴巴扭曲着,像条梭鱼一样干巴巴地笑着。

Lalo突然冷静下来。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凝视着烟雾缭绕的夜空。

“好吧,Ignacio。”Lalo轻声说道,“你想被遗忘吗?Claro.当然。)噗,你被忘掉了。你的世界又一次空无一人。”

“它一直都是这样。”Nacho说。

他找了条路走下山坡,留下Lalo仰望着没有星星的天空,树林仍在缓缓燃烧。

 

[1]处处套,时时逃:Snare tears, same terror.

*

他们整整三个月没讲过话。

Nacho第一次经过Lalo的田地时,他的房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简陋的小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Don Eladio牧场的完美复制,配备着躺椅和水晶蓝的泳池。震耳欲聋的音乐从精心布置在院子里的扬声器中传出。Nacho认出了其中一首七十年代的歌,来自Lalo的童年——Juan Gabriel唱道,“Se Me Olvidó Otra Vez我又一次忘记了)”。

Lalo放松地躺在太阳椅上,全身涂油,头戴墨镜,手里端着一杯凝着水珠的椰林飘香[1]。他穿着一条花卉图案的泳裤,经过泳池的浸泡,它仍然是湿的。Nacho路过时,他看都不看一眼。

 

[1]椰林飘香(Piña colada):又名凤梨可乐达。一款甜鸡尾酒,一般由朗姆酒、椰浆和凤梨汁调制而成。

*

不再有广告牌。

*

下一圈旅程中,Lalo的牧场几乎扩大了两倍。新建的厢房向四面八方拓展开来。

Nacho经过一间宽阔的道场,透过平板玻璃窗看见了Lalo。Lalo穿着黑色的运动裤,不停地击打沙袋。

Nacho停下来无所事事地看着。他盯着看了五分钟,Lalo的肩膀忽然绷紧了。他一定察觉到了Nacho的存在。Lalo平稳地后退一步,一记回旋踢狠狠地踹飞了吊在天花板上的沙袋。它撞上了远处的墙。随后,Lalo抓起地板上的水瓶,消失在房间尽头。

*

不再有稻草人。

*

Nacho绕过烧尽的森林。他的鼻腔里充斥着木头烧焦的苦味。

*

Nacho走路的时候,尽量不去思考。他不想思考,他只想走——什么都感觉不到,什么都不记得,只有他的腿在动,世界变得遥远,风景一闪而过,像是从长途驾驶的车窗外瞥见一般。

曾经,前进的动力足以赶走回忆。现在,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Nacho需要什么来分散注意力。

他第三次经过Lalo的房子,那里又变了——这次反而变糟了。每扇窗户都打碎了。家具和破碎的瓶瓶罐罐散落在草坪上。泳池里漂浮着动物的死尸——鸟类、兔子、鹿、浣熊,它们睁着雾蒙蒙又白茫茫的眼睛。一个燃烧的垃圾桶放在道场中央铺了软垫的地板上。

Lalo无影无踪。

Nacho经过房子,沿路走了一英里。然后他停下来,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

Nacho在杂草丛生的后院里找到了Lalo,他躺在一张破旧的太阳椅上,一只胳膊盖住眼睛。他的衣服沾满了血污和灰尘,胡子上沾着白色粉末。

Nacho走到太阳椅边上,他的影子落在Lalo胸前。

“谁——啊?”Lalo含混不清地说,他的胳膊仍搭在脸上。

“你知道是谁。”Nacho说。

“呃,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我好像记得——”

Lalo打断了自己的话,用双手揉着眼睛。“A la mierda.他妈的。)”他嘀咕着。

他抬起目光看向Nacho。他的瞳孔放大了。Lalo开口时,声音听上去有气无力:“我能帮你什么,Ignacio?”

Nacho想知道Lalo在这里躺了多久,放任自己一次次吸粉。

“起来,”Nacho说,“我们去散散步。”

Lalo的双眼艰难地聚焦:“散步——?”

Nacho踹了椅腿一脚,太阳椅侧倒了,Lalo摔在草地上。他软绵绵地着地,脸部朝下。接着他像个老人一样笨拙地爬起身。

Nacho向Lalo示意了路的方向,他顺从地拖着脚步朝前走去。

他朝Nacho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好久不见,是吧,Ignacio?你觉得过去了多久——”

他们一同经过一小片烧焦的草地,Lalo显然在那里烧了一块沙发靠垫。

Lalo继续小心翼翼、声音木然地说着,仿佛他不想让Nacho认为他磕嗨了:“散步,散步很好。让腿脚伸展一下总是不错的,不是吗?促进血液循环,心率加速——”

Nacho拉了拉Lalo的袖子,他有些艰难地停下来。

“修好这片地方。”Nacho对他说。

Lalo递给他一个茫然的眼神。

“让它看上去和之前一样。”Nacho解释道。

“像Don Eladio的那样——?”

“不是。”Nacho摇了摇头,“在那之前。那间小屋。”

“噢。我没有——”

“修好它。”

Lalo对着房子皱起眉,屏气凝神。

无事发生。

一阵风吹起院子里的垃圾。Lalo揉着太阳穴喃喃自语:“靠,我的头。”

“修好它。”Nacho又说了一遍。

Lalo用手遮住刺眼的日光,一动不动。

眨眼间,小屋回来了。没有一点Don Eladio牧场的痕迹。草坪精心打理过。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一只兔子在前门口啃着蒲公英。

Nacho领着Lalo上路。

*

Nacho走在Lalo前面几步,时不时回头看看,确保他跟在后面。

Lalo不得不两次停下来在路边呕吐。他挥手让Nacho离开,弓着身子,双手撑膝。

“往前走就行,Ignacio,”他费力地说,“我会跟上的。”

Nacho等着他收拾完毕。

他想到了陷阱圈套。想到了和恶魔的交易。

Lalo的步伐平稳下来,能跟上Nacho之后,Nacho说:“我们得定一些基本规矩。”

他们行走途中,海拔不断攀升。Nacho能感受到凉爽潮湿的空气。Lalo的皮肤因汗水闪闪发光。他用颤抖的手擦了擦脸。

“什么基本规矩?”

Nacho无视了他。“我不会停下来,”Nacho说,“要不要跟着我随你的便。我更希望不要。每个月我都会过来和你聊上一个钟头。”

“一天。”Lalo说,对于一个正在戒掉医用级海洛因的人来说,嗓音异常清晰。

Nacho咬了咬牙。“两个钟头。”

“四个。”

“两个。”

“六个。”

“我能忍你多久就待多久怎么样?”Nacho不耐烦地说。

Lalo布满血丝的双眼高兴得眯起来。“你真会讨价还价,Ignacio。”他说。

“不许问我爸的问题,”Nacho接着说,“不要在我想离开的时候挽留我。不许再把我吊起来。”

他狠狠瞪了Lalo一眼,后者优雅地颔首。

“以上是我的条件。”Nacho说。

Lalo一边沉默地踱步,一边自顾自地点头。“我接受你的条件,”他最后说,“你不用担心,我没兴趣和你一起走。”

Lalo伸出一根手指:“但是,我自己也有个条件。” 

Nacho叹了口气:“什么条件?”

“我们在一块儿的时候——”Lalo说,听起来更像他自己了,“在一月一度的拜访期间——我们会成为朋友。”

“那是什么意思?”Nacho问。

Lalo露出了他最灿烂的笑容。“哇哦。多么可悲的问题,Ignacio,你之前从来没有朋友吗?我简直想不出为什么,不过,也许和你的性格有关?——”

他被Nacho脸上的表情镇住了。

“意思是你会和我聊天——你知道的,就像常人一样,”Lalo轻柔地说,语气缓和了几分,“那就是我全部的要求。”

Nacho抬头看路——Lalo造出的路,Nacho似乎无法强迫自己离开的路。他们正靠近一片向日葵花田,那些黄色的脑袋在微风中欢快地摆动。碎石在Nacho的靴子下嘎吱作响。

分心的事物,他想。

“成交。”Nacho说,刚出口就后悔了。

“噢,谢天谢地。”Lalo说着走到路边,倒在了凉快的草地上,“我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草丛很高,Nacho几乎看不见Lalo。

他抬起一只手,朝Nacho热情地挥了挥,叫道:“下个月再见,Ignacio!”

Nacho叹了口气,踏进了花田。

*

一个月之后,Lalo在路边等着Nacho,头戴墨镜,笑容灿烂。

“已经有一个月了吗?”他喊道,“时间过得真快,不是吗?”

Nacho走近的时候,看见Lalo衬衫上最顶端的纽扣里别着一朵小蓝花。

Nacho在他面前停下来,Lalo上下打量他,嘴角咧到耳根。一个月前那个病态的、嗑药的Lalo不复存在。在他身后,他的小屋完好无损地伫立着,显得温暖舒适。

Nacho克制住战栗的冲动。

“我上个月一直在仔细考虑,”Lalo一边说,一边翻着口袋,“想着该怎样利用好我们的时间。”

他掏出一块手帕,无言地递给Nacho。

“最后,我觉得咱俩最好还是一起去看看风景,这样你就不用停下来。慢慢适应,你懂的。”

Nacho用拇指和食指夹着手帕。手帕的一角绣着一颗精心缝制的爱心,爱心中央缀着E.S.

“看风景?”Nacho重复道,“我待在这儿的时间比你久多了,什么东西都见过。”

Lalo狡黠一笑:“啊,我的朋友,这你就误会了。”

*

Lalo带着Nacho经过他的房子,走进山里。他们穿过高低起伏的草丛,蜜蜂嗡嗡作响,昏昏欲睡。头顶天空湛蓝,万里无云。

一路上,Lalo喋喋不休。他不厌其详地描绘了上个月做的菜肴,花园里种的蔬菜,读过的书,亲自决定的小屋翻新。借此机会,他再次提起次卧的事情。

Nacho放任这些话语穿过脑海。值得一提的是,Lalo的声音确实很好听。他滔滔不绝,Nacho的脑海里一片寂静。

最后,他们登上一座小山,Nacho不由得停下了脚步。他们脚下的山谷里盛开着千形万态的野花——奶黄的麒麟草,纤细的火焰草,摇曳的矢车菊以及黄眼睛的雏菊。万紫千红争奇斗艳,如梦似幻。

Nacho望着一朵低垂的云彩懒洋洋地掠过花田顶端。

“跟你说了,我也一直在散步呢。”Lalo说。

他们走下山坡,踏进花田。

Lalo几乎立刻停下脚步,抖出一张不知从哪变出来的毯子。他坐下来歇息,而Nacho不知所措地四处游荡。

Nacho垂着手走路,指尖轻轻地拂过花朵。花瓣的触感仿若丝绸。

“那你呢,Ignacio?”Lalo在花田对面喊道,“我们上次见面以后,你又做了什么呢?”

“走路。”Nacho说。

Claro(当然喽),那你看到了什么?”

Nacho抬头瞥了他一眼,想知道他是否被嘲笑了。Lalo看上去很平静。他懒洋洋地枕在胳膊肘上,一只手比了个鼓励的手势。

“高山。”Nacho最后说道,指节轻柔地摩擦着一朵风铃花。

“丘陵。田野。森林。”他想了想,“沙滩。”

Lalo往前坐了坐。“那你喜欢沙滩吗?”他急切地询问。

Nacho耸了耸肩。那块手帕一直软塌塌地垂着,遗忘在手里。他将它举起来:“这是用来干嘛的?”

Lalo看起来也彻底忘记了手帕的存在。一看见它,他眼前一亮。

“当然是给你采花用的!”他告诉Nacho,“这样你就能带着它们散步,记得这个和你最好的朋友在一起的好日子。”

我们现在又是最好的朋友了?Nacho想说出口。

然而,他小心翼翼地叠好手帕,走过去,把它还给Lalo。“我不打算摘花。”他说。

Lalo皱眉:“干嘛不摘?”

Nacho再次耸肩。“因为我喜欢它们原本的样子。”他说。

他们又待了一个小时。Nacho蹲下来依次研究每一朵花,手指轻轻地描绘着花瓣与花茎。Lalo躺在他的毯子上仰望天空。

他让Nacho把自己的所思所想告诉他。“不许隐瞒,否则我会发现的。”Lalo警告他,“我想知道一切。”

起初,Nacho对说出自己的想法还有些挣扎,但最终他屈服了。

毕竟,他们达成了协议。

Nacho说的话类似于“那朵花是红色的。我喜欢红色”以及“我刚刚看到一只蜜蜂”还有“我又看到一只蜜蜂”。

Lalo专心致志地听着,时不时回应,仿佛他们在讨论什么激动人心的重要话题。

“我也喜欢红色。”他说。“那只蜜蜂有多大?”他问。“你喜欢蜜蜂吗?”他问。

Nacho最终利用这个机会说出了上个月就想说出口的话。

“我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下套了。”他一边说一边拨开花丛,直到能足够近地俯视Lalo。Lalo睁开一只眼睛。

“那些海洛因。”Nacho解释道,“那间房子。

Lalo的脸上浮现出了然的神色。“啊。”他说。

“你计划吸它多久了?”Nacho问。

如果Lalo会在这里流血,那么他也能死去吗?

Lalo不假思索地耸了耸肩:“你的心既然已经死了,Nachito,它又怎会改主意呢?”

“这不是个回答。”

Lalo摊开手掌,莞尔一笑:“我俩都不知道答案是最好的,不是吗?”

Nacho叹了口气。他又一次走开了。

太阳西沉,Nacho慢吞吞地回到Lalo身边。

“我该走了。”Nacho说。他的双脚发痒。他想念靴子踩在大路上的感觉。

Lalo点了点头。他一边收起毯子,一边问道:“真的不来我家待一会儿吗?你可以在上路前放松一下。”

Nacho想象自己走进Lalo的小厨房,看见吧台上摊着一本菜谱,闻到新鲜水果和调料的气味。

“不了,谢谢。”他说。

Lalo再次点了点头。他默不作声地打量了Nacho一会儿,在那双墨潭般的眼中, Nacho看见一丝闪光,来自Lalo身上的某样令他反射性畏缩的事物——印象里,Lalo体内有某种大到几乎躯壳都无法容纳的存在,某种缓缓移动的,黑豹般的影子,笼罩着他心中那些蛛网密布的角落。

Lalo说:“Ignacio,你愿意为我做一些事吗?”

在Nacho的注视下,一件衣服出现在Lalo手中。他将它举起来。那是一件长袖系扣衬衫,是Nacho会为自己挑选的那种类型,颜色淡蓝,配有闪亮的珍珠扣。

“换件衬衫吧,amigo朋友),”Lalo说,“看到你脏兮兮又满身血污的样子,我很难过。”

Nacho低头看了看自己临死前穿的衬衫,他现在还穿着它。翻领上结满了深色的血污。

“我不会把它脱掉的。”Nacho说。

Lalo的肩膀立刻垮了下来。“Ignacio,求你了。”他哀求道,“这样子太野蛮——”

“如果这困扰着你,就修好它。”Nacho告诉他。

Lalo眨了眨眼,Nacho抬起下巴。

“修好它。”他再次说道。

Lalo走近几步,一只手犹豫地放在Nacho肩上。他闭上眼睛。Nacho衬衫上的血迹蒸发了,红色沙尘消散了。Lalo睁开双眼,低头望着他的杰作。他的手仍然放在Nacho肩上。

“好了,现在你很完美。”Lalo说。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那只握着Nacho肩膀的手收紧了。随后,Lalo的另一只手抽出扣眼里的蓝花,将它塞进Nacho的翻领里。

Nacho感觉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仅仅一下。他小心翼翼地走开。

“今天就到这里。”Nacho淡淡地说,“下个月再见。”

Lalo咽了咽口水。黑豹再次在他的眼睛里走动,在他身侧,Lalo的手死死攥着拳头。紧接着,就像它出现时那样突然,黑豹似乎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Lalo挤出一个微笑。

“下个月再见,Ignacio。”他说。

Nacho独自走回山上。

*

Nacho让花朵留在扣眼里,直到它枯萎发黄。它忠诚地陪伴着他。当它只剩干瘪的外壳时,Nacho拿起花,在指尖摩挲,直到它彻底粉碎。

他松开手,看着风把碎屑带走。

*

下个月到来时,Lalo并没有在路边等他。

Nacho一路走到小屋,在门廊的台阶上停下脚步。就在他纠结要不要敲门的时候,Lalo兴高采烈地推开前门。

“Ignacio,”他叫道,“来得正好!”

Lalo穿了件露脐的夏威夷衬衫和一条碎花泳裤。他的手里摇晃着一只野餐篮。

Nacho眯起眼睛:“来得正好?”

Lalo露出粲然的微笑,张开双臂喊道:“¡Vamos a la plaaaaya!(一起去海边——吧!)

*

他们抵达沙滩时,太阳已经高悬在空中。Lalo铺开一张野餐毯,用石头固定住,接着他几乎是连蹦带跳地赶到海岸边上。

今天,Lalo的心情格外好。Nacho的一举一动几乎都让他眉开眼笑,碧水蓝天下他笑靥如花。

“这里太美了,不是吗,Ignacio?”他问道,和煦的微风拂过他的头发。

Nacho尝到了风中的咸味。他踢掉靴子,卷起裤脚,让海浪舔舐脚趾,而Lalo跳进水中,快乐地大叫。

Nacho想知道他是不是嗑嗨了。

“Ignacio,看啊!”Lalo游到离岸边几码远的地方喊道,“Ignacio,看我这儿!”

“噢,老天爷。”Nacho喃喃低语。

接下来的十分钟内,Lalo成功地做了几次倒立(“我知道你看不到水面下的情况,但我可是单手做的。”他信誓旦旦地告诉Nacho),一次前空翻,一次后空翻,以及某些他自认为很酷,看上去却更像溺水似的怪异扭动。

Nacho回以缺乏热情的掌声。

驻足岸边,Nacho能感觉到海水包裹着足踝的凉意。太阳如同金币枕在一床白云上。海鸟在头顶盘旋鸣叫。

有次,Lalo尝试表演一个水面下的侧手翻。一阵汹涌的海浪打在他的腿上,让他人仰马翻。他爬起来时,头发挡住了眼睛,看上去颇为不满,引得Nacho无法克制地放声大笑——Lalo也跟着促狭一笑,加倍努力地做动作。

最后,Lalo浮出水面,吸了一大口气。他再次消失在水面上,很长一段时间都待在水下。

Nacho拿起他的靴子,慢悠悠地回到毯子边上,挨着野餐篮坐下。他没有穿上靴子。

过了一会儿,Lalo扑腾着钻出水面,向Nacho游去。他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沙滩上。

“看到我憋了多久的气吗,Ignacio?”他气喘吁吁地说,“是不是很了不起?”

Lalo的湿发紧贴头皮,他的眼睛看上去十分明亮。“我们继续聊。告诉我你在想什么,Nachito。”他说。

Nacho抱住膝盖。“我在想你是个死人,”他告诉Lalo,“甚至不需要呼吸。”

“啊,你真没意思。”Lalo挥了挥手,“但没关系,不用害怕我优秀的身体素质——”

他们最终在野餐毯上坐了几个钟头。

Lalo全身舒展地躺着,一手托腮。他的棕色皮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Nacho用手指挖出一道道沙沟。

Lalo的后背和腹部满是细小的伤疤。他一个一个告诉Nacho它们的来历。那些故事很糟。提起折磨,谋杀,处刑和纵火,Lalo的语调轻松自如,仿佛在描绘一个悠闲的假期。

他们聊到了Tuco,Nacho磕磕巴巴地讲述了Tuco误伤他肩膀的经过。

“他丫的就是条疯狗,不是吗?”Lalo大笑,“总有一天会被人收拾——如果现在还没有的话。”

Nacho记得Tuco曾经提到过Lalo的名字。LaloLa-lo。它的发音让Nacho联想到两片叼着棒棒糖的嘴唇,樱红的舌头舔来舔去,裹着蜜糖的涎液滴下来。那时候,Nacho漫不经心地想着这个Lalo一定是个颓废的人。

结果Nacho并没有想错。Lalo瘫在地上,头发因海水的咸涩而干枯,看上去的确很颓废。

Nacho移开视线,眯眼看向海水。感觉到前额上有什么东西,他伸手一摸,指尖挂着一粒汗水。

Lalo没注意到刚刚的情况。他正忙着摆弄野餐篮。

“不知道你怎么样,但我饿了。早该吃点心了!”他宣布。

Lalo将篮子里的食物摆成一副引人注目的筵席——烤好的杏仁和饼干,三种不同类型的奶酪,一份脆皮法棍,熏牛肉,火鸡,意大利辣香肠,熟透的黄椒和酥脆的芹菜,切成片的苹果和橙子,一大串葡萄——下面垫着一大块奶酪。他还拔掉一瓶白葡萄酒的塞子,直接就着瓶嘴尝了一口。

随后,他拿出一把锋利的刀切起了奶酪。

“别跟我说这些不怎么样,Ignacio,”Lalo切开一块切达奶酪,“你有多久没吃东西了?”

三十年,七个月,三个礼拜,五或六天, Nacho 想。差不多吧。

他耸了耸肩,说道:“我不饿。”

Lalo没有抬起目光:“其实吧,有时候吃点东西也是好的,就算你不怎么饿。”

Nacho咕哝一声。

Lalo切好了奶酪,趁Nacho没反应过来之时,Lalo抓住了他的胳膊,让刀锋直接划过Nacho的手腕。Nacho因他的抓握激灵了一下。

一点也不疼。刀刃划开他的皮肤,没有血珠。

Lalo立刻放开了他。“很有意思,我的朋友。”他若有所思地说,将刀放回野餐篮里。

他笑嘻嘻地对上Nacho的怒视:“Perdón(原谅我),Ignacio,很抱歉吓到了你,但我一直都很好奇——我是说,你会怪我吗?”

Nacho低头看着完好无损的手腕。

“我在想:Ignacio不需要吃饭睡觉,”Lalo毫无顾忌地说下去,“那么他会流血吗?他不会因为我揍他而流血。他不会因为我,呃,搞了个绳套陷阱绑了他的脚踝而流血。所以呢你懂的,优秀的科学家会检验自己的假设,对吧?现在我们都得知了一些事情。”

Lalo举起一串葡萄。“来一颗吗?”他问。

*

傍晚时分,浓雾席卷而来。它笼罩着大地,使一切看起来朦胧而渺远。天空变得灰蒙蒙。

Lalo打包好餐篮,怂恿Nacho到岸边再泡一次海水。海面波涛汹涌。澎湃的景象似乎鼓舞了Lalo。

“跟我出去走走吧。”他几乎在恳求Nacho。

Lalo已经邀请过Nacho去他家,而Nacho礼貌地回绝了。

不知为何,Nacho并不想再次拒绝他。“好吧。”他说。

他们蹚进海浪。Nacho感觉到尖锐的贝壳擦过脚底。随着他们涉水前行,海水慢慢上涨。现在,Nacho的双腿已经被淹没了。

Lalo突然弯下腰,在海底的沙地上捡到了什么。他举起来给Nacho看——一块淡蓝色的海玻璃,光可鉴人。

“很漂亮。”Nacho说。

浓雾渐渐逼近,Nacho感觉他们仿佛与世隔绝。海岸线不再清晰可辨。

Lalo蹚水过来,想把海玻璃递给Nacho。靠近的时候,他不小心绊了一下。Nacho伸出手,试图抓住他的胳膊稳住他,手指却在离Lalo皮肤一寸远的地方僵住了。

触碰Lalo并不是Nacho想做的事。

Lalo找到了立足点。他低头看着Nacho的手,Nacho突然前所未有地感觉到整个世界只有他们两人。Lalo的目光从Nacho手上移到他脸上,Nacho后退了一步。

Lalo嗤笑一声。他把海玻璃递给Nacho,露出像过去一样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然后他一言不发地转身朝海那边走去,身影渐渐消失在雾中。

*

Nacho维持着往常的步调,但他下一次抵达Lalo小屋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夜幕降临。门廊上,Lalo的身影在香烟末端的樱红火星下若隐若现。

Nacho靠近的那一刻,樱红的火星闪烁了一下。

“Ignacio。”Lalo呼出一大口烟。

“Lalo。”Nacho说。

Lalo漫不经心地指了指身后的房子。“进来坐坐吗?”他问。

透过敞开的前门,Nacho看到了一间大型的乡村厨房,中央摆着一张结实的橡木桌子。壁炉里焖着微火。水槽边的架子上搁着烘干的铜锅和平底锅。

“不了。”Nacho说,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Lalo将香烟扔到地上踩灭。“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说。

他跳到草地上:“跟我走。我们去散散步。”

Lalo带他进入树林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那树林不同于Nacho烧毁的森林。林间的空气潮湿凉爽。他们经过冷杉和红木,参天的红杉,瘦削的红雪松,三角状的云杉以及庄严的橡树。Lalo掏出一个手电筒,光线在树干间反射,偶尔照亮几对闪闪发光的眼睛。

最终,他们在一片林中空地前停下脚步,那里的土地较为平整。

Lalo一声不吭地走完全程。他将手电筒插在土里,从后袋里掏出香烟点燃。Nacho瞥了一眼他的脸。Lalo不露声色,面无表情。

“这是新玩意。”Nacho顿了一会说道,点头示意香烟。

Lalo没有立刻回应他。他仰头望天,朝着树顶吐烟。

“来一根吗?”他问,递出那包香烟。

Nacho考虑着说不。“行吧。”他说。

Lalo走上前为他点烟,双手罩着香烟末端防止火苗熄灭。Nacho吸第一口的时候,Lalo并没有走开。相反,他站在Nacho身边和他一起抽烟。

烟草尝起来是甜的。Lalo的身体散发着隔着衬衫也能感受到的热量。

Nacho吸了几口烟,突然意识到香烟是他死后第一件摄入的东西。这个想法让他感觉怪怪的,但他并没有扔掉香烟。

“我想,总得找点事做吧。”Lalo最后说道。他将烟灰弹进灌木丛。“只要抽一根,”他挥了挥手中的香烟,“时间就会过得快一点,懂我意思吗?”

Nacho并不理解,他更想回避这个话题。他说了第一时间想到的事情来改变话题,那是一些他思考已久的问题。

“你是怎么死的?”Nacho问。

一阵短暂的沉默。

Lalo抽完香烟,轻轻一挥,把烟蒂扔到苔藓上,然后走开了。

“偏偏是癌症。”Lalo咧嘴一笑,不好意思地转了转眼睛。“你敢信吗?”他挥了挥手,“医生给了我六个月的期限,而我活了八个月。”

Lalo告诉Nacho,他是在妻子和小孩的陪伴下躺在家里的床上安详地离世。

“阳光透过窗子照进来,还能听见外面风铃作响,”他说,“非常体面的死法。”

“听上去不错。”Nacho礼貌地说。他试着不去想沙漠,不去想枪口抵着太阳穴的感觉。

曾经不错。”Lalo赞成道。他似乎又有点蠢蠢欲动了。

几步远的地方凭空多出一张长方形的小桌,两边各摆了一把椅子。桌子上,几根粗壮的蜡烛还未点燃,紧挨着一瓶名庄白葡萄酒[1]。Nacho只看见一个酒杯。

“坐。”Lalo说。

他们走到桌子边上,Lalo翻了翻口袋。

“啊,”他喃喃自语,“我找不到打火机了——”

“我有办法。”Nacho说。他朝蜡烛挥了挥手,烛芯纷纷燃起火焰。

烛焰把摇曳不定的火光投到林间,投到Lalo的脸上。

“瞧瞧你,Ignacio,”他轻声说道,“你长进了。”

他们坐下来。Nacho重又望向黑暗。Lalo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沉默持续着。

Nacho发现那些记忆在夜晚变得饥渴难耐,气势汹汹,龇出粗长锋利的牙齿。一个安静的Lalo并不能起到分心的作用。

“跟我说说你老婆。”就在Gustavo Fring的脸威胁着要冒出来的那一刻,Nacho要求道。

Lalo笑了。“那跟我说说你爸爸。”他反击道。

Nacho尖锐地瞪了他一眼:“我告诉过你,不许提他——”

Lalo举起手。“我知道,我知道,”他安抚道,“我只是开个玩笑。”

他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他倒酒的时候,Nacho能感觉到Lalo的眼睛落在他身上——好奇地审视着。

生前,Nacho认为Lalo的目光能够穿透他人。他会一边看着别人一边在心里评估。仅仅一瞥,他就能知道他的用处。

“我的老婆,”Lalo最后叹了口气说道,“Maria。她是一个非常坚强的女人——”

“我记得你说过她叫Julia。”

Lalo似乎在摇曳不定的烛光中畏缩了一下。“我是这么说过,”他轻松地说,“她叫Julia Maria。那么,你到底想不想听她的故事?”

Nacho让他说下去。

Julia Maria很聪明。但她也许聪明过头了,反而不是好事。”Lalo给了Nacho一个欲言又止的眼神,“她对自己很严格,但她内心深处是个很善良的人。她有副好心肠,你只要看她一眼就能知道这点。”

“她知道你的事吗?”Nacho问。

Lalo那只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嘴边:“什么我的事?”

Lalo 杀害了那个汇款机构的孩子。Lalo一袋一袋拿起可卡因,瞄了几眼说道:“这袋不错,这袋不行。”

“你知道我的意思。”Nacho告诉他。

Lalo盯着桌子看了一会。“我觉得她愿意妥协,”经过短暂的停顿之后,他说道,“我可以给她别人给不了的东西。”

“什么东西?金钱,奢侈品?”

Lalo又一次瞟向树顶,研究着他们头顶的黑暗。他沉默良久。

“其实,我小时候看到过这样一个男人。”Lalo最后说,一边回忆一边微笑。

“大家都说他是个品德高尚的好人。总之,他有一些我叔叔(tío)想要的东西,但他不肯给,所以Don Hector杀了他的儿子。几个礼拜之后,他来到我叔叔的门前。那天我也在——观察,学习,你懂的。”

他摆弄着酒杯柄。“我们在书房里,我叔叔的人一把他带进房间,他便立刻哭天抢地,苦苦哀求——极其的歇斯底里——他求我叔叔怎么杀他的儿子就怎么杀了他。真是个娘炮。不过,Don Hector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我记得那一抹微笑”——Lalo扬起嘴角,模仿着他叔叔多年前的表情——“就这样挂在他的脸上。”

“终于,那个男人生气了,便破口大骂——尽是些侮辱和诅咒的话。我的叔叔只是坐在那里。我不理解他为什么要忍受这份不敬。怎么了?我想。过了一会儿,他一句话也没说就把那人打发走了,他一离开房间,我就问叔叔,我说,tío你怎么可以让他那样子跟你说话?我惊呆了。然后,他把我抱上膝盖,讲了一句我终身难忘的话。想知道他说什么了吗?”

Nacho觉得他能猜到。“当然。”他说。

Lalo歪了歪头。蜡烛已经燃尽,而烛焰高昂着。“他说,有的时候,最严厉的惩罚是自我惩罚。”

Nacho望向远处的树林。他能看到一切——男孩Lalo曾经坐在他叔叔的膝盖上扑闪着黑眼睛,Don Hector的训导像粘稠的黑焦油一样灌进那稚嫩的心灵,又是荼毒又是污染。

“这和你的老婆有什么关系?”Nacho最后问。

Lalo毫不犹豫地耸了耸肩。“没有关系,”他说,“我只是刚好想起来。”

他敲了敲桌子,补充道:“其实,我还记得另一件关于那人的事。”

Nacho不确定自己还想不想让Lalo讲下去。树林仿佛鬼影幢幢。

“他告诉我叔叔,他的老婆怪罪于他,”Lalo若无其事地说下去,“她觉得他和Don Hector一样有罪。”

他又停下来抿了一口酒。

“我不知道他的结局。”Lalo继续道,“也许自杀了——我想那是他最好的下场。但后来我还是很好奇,如果他老婆是另一种态度,他还会来找Don Hector吗?如果她不在乎他是不是有罪呢?”

Nacho伸手越过桌面,说道:“再来一根烟。”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其他事情。Lalo让Nacho讲一讲他修缮过的车子。

“我想念车子了。”Lalo小声嘀咕。

一度,Nacho惊讶地发现自己在谈论父亲第一次让他帮忙更换坐垫的事情。记忆已经模糊,Nacho听见大部分的故事都围绕着他的父亲,而不是那些车子。他还能听见自己说话时那低哑哀伤的语调。

Lalo并没有对这些细节评头论足。他只是倾听着,目光如炬。

月上梢头时分,Nacho站起来,说道:“我该走了。”

Lalo也跟着站起来。“你真的不想和我一起回去吗?”他问,“不用待太久,让我带你在屋子里转转就好。我那儿最近装修得很别致——”

“不用。”Nacho告诉他。

然后是,“不了,谢谢。”

Lalo点点头,朝桌子弯下腰。在他吹灭烛火前的那一刻,Nacho发誓自己看见Lalo的脸色骤然变冷,怒气隐现。

 

[1] 名庄白葡萄酒(white wine for real estate):从葡萄栽培到葡萄酒的生产(酿造、灌装、陈年),全过程由酒庄控制的白葡萄酒。

*

他们最后回到路边的时候,一阵和煦的微风吹过。Nacho几乎能闻到风中的咸味。

“给你,”Lalo说着拿出那包香烟,“旅途专用。”

Nacho接过烟盒,放进后袋。

他感觉Lalo欲言又止。黑暗中无法看清Lalo的脸,只有两粒针孔般的光点——月光在那对黑眼睛里的倒影。像是黑夜在他们周围呼吸。

Lalo动了动脚。“我知道你怎么看我。”他突然轻声说道。

他抓住Nacho的手腕,将Nacho的手掌按在胸前。他的心脏在Nacho的掌心下搏动。他用另一只手压住Nacho。

“但这里藏了个人。”

Nacho嗤之以鼻。

在黑暗中,他捕捉到一丝牙齿的闪光。

“不(Nah),不一定,”Lalo承认,“Pero(但是), 我确实爱我叔叔。”

他仍在用那种近乎耳语的音量说道:“爱他这样的人很难。这里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了。”

“Don Hector不在这里。”Nacho告诉他。

Lalo紧紧地捏住他的手。然后他松开了。“对。”他附和道,“只有你在这。”

Nacho沉默不语。他离开时,只听见自己一人的脚步声嘎吱作响。

*

Nacho只抽了一根烟,就把剩下的都扔掉了。

他站在冰川的阴影中,聆听着浮冰碎裂、漂移,突然因为冰冷雾气中的某样东西呼吸一滞。

Nacho咳嗽起来。只是一阵轻咳,他很快找回了呼吸。

他低头看着夹在拇指和食指间燃烧的香烟。

,Nacho想。他将烟盒扔到雪地里。

*

中午,Nacho抵达Lalo的小屋。

头顶,天空阴云密布,云层低垂鼓胀。Lalo坐在草坪中央的折叠椅上,脚边放着一个工具箱,腿边倚着两根钓竿,茫然若失地盯着前方。Nacho有一种直觉,他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

Nacho靠近时,他吓了一跳。他抬头看向Nacho,目光呆滞,眼神迷离。

“欢迎回来,Ignacio,”Lalo说,伸出胳膊示意,“一起吗?”

他们默不作声地走完两英里。

一个月之前,Lalo的缄默是平和而又恬静的。而这次的沉默里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感觉,像暴风眼内那戛然而止、诡异莫测的寂静。

Lalo领着Nacho走到一片萍藻丛生的池塘边上。苍蝇在绿色的水面上嗡鸣,小青蛙在高高的草丛间跳跃。大雾又回来了,像巨大的灰色堡垒一般围住池塘。

在微弱的光线下,Lalo的皮肤看上去苍白暗淡。

他从钓具盒里取出鱼钩,抛下鱼线。Nacho站在一边,抱胸观望。

接近十分钟的沉默后,Lalo平静地说:“我的房子有什么问题吗,Ignacio?”

Nacho瞥了他一眼。

Lalo盯着鱼线。

“没有。”Nacho说。

“没有?什么问题都没有?前门和门廊都没有什么冒犯的地方吗?你不讨厌石头的颜色吗?”

Nacho朝后靠了靠:“挺好的。”

Lalo龇牙,Nacho不觉得那是个笑容:“真的吗?你确定?”

“你这是在干什么?”Nacho直截了当地问。

又是像鬣狗般的龇牙:“我只是想弄明白你为什么不肯进我家。你肯定有个理由,如果是哪里需要重新装修,你可以告诉我,我不会生气的。”

Lalo手中的鱼竿一沉。

Nacho望向水面,细小的气泡不断冒出来。

“噢,¡perdón!(不好意思!)”Lalo尖锐地说,“我让你感到无聊了吗,Ignacio?”

“有点。”Nacho情不自禁地说。

鱼竿又抽动了一下,Nacho无法自拔地盯着它瞧。

浓雾中,一切显得朦胧遥远。Lalo扔下鱼竿。就像是慢动作一样。他朝着Nacho迈了一步。

“你到底为什么不肯进屋?”Lalo诘问道,“告诉我理由就行。”

鱼竿缓缓滑向池塘边缘。

“我不知道。”Nacho说。他再度瞟向鱼竿。

“你不知道?”Lalo又朝他走了一步,“不知道的话,你还是进屋吧。”

“不行。”

伴随着一道湿软的声响,鱼竿没入水中,与此同时,Lalo站在Nacho跟前。

他猛推Nacho一把——看上去没有生气,反而带着一种深思过后的迷惑不解。“我有点被冒犯到了,我的朋友,”Lalo说,“你这样太没礼貌了。我三番五次地邀请你来我家,然后你说不行?甚至连理由都不给?”

Nacho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的眼前反复闪过鱼线和鱼竿滑入绿油油的池水后不见踪影的画面,用了工具以后随手一扔,任其溺毙。

一颗汗珠自他的背脊上滚落。

“我们到此为止。”Nacho挤出一句话。他因为头晕踉跄了一下,朝着路边退了几步。

“别就这样走开,Ignacio。”Lalo压低嗓音厉声说道。

“我说了我们到此为止。”

Lalo抓住他的胳膊。“我说到此为止才算到此为止。”他啐了一口,而Nacho克制住了。

“那不是交易的内容,”他不耐烦地说,“我说过,我能忍你多久就待多久。你想让我再次抛下你吗?”

Lalo像是被烫到一样松开他的胳膊。他的脸上浮现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你可以的,不是吗?”他好奇地问,“你可以再也不跟我说话,但照样好端端,不是吗?”

Nacho悄悄与他拉开距离。

“所有这些,”Lalo一边指着周围一边接着说道,“沙滩,树林——这些都是为了我一个人的好处?你什么都没得到?”

“我们说好了。”Nacho提醒道——试着把话题拉回正轨——但Lalo不领情。

“去你的交易。”他啐了一口。

他在经过Nacho身边的时候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你今天受够了我?”Lalo一边走远一边说道,“不。是我受够了。”

他离开了,只留下Nacho独自一人站在池塘边上,伴着小青蛙们警惕的叫声。

*

几周之后,Nacho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块很久以前在沙滩边获得的海玻璃。他把它拿出来,握在掌心。

Nacho再次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仿佛被人狠狠打了一拳。他把海玻璃扔进了沼泽。

*

Nacho照例抵达Lalo房子的那天清晨下起了雨。雨势滂沱。雨帘厚实得Nacho看不清三尺之外的东西。

黄昏时分,他来到Lalo田地附近的树荫下,惊讶地看见Lalo在雨中小跑着赶来。他在小路的尽头与Nacho见面。

“我以为你不会过来。”Lalo在震耳欲聋的雷鸣中喊道。他已经湿透了,头发紧贴头皮。

Nacho和他的衣服还是干的。

“嗯。我来了。”Nacho说。

Lalo点了点头。他的眼神让人捉摸不透。“来门廊上坐坐吗?”他问。

Nacho能看见小屋敞开着前门,屋内亮着微弱的橘光。

“你不用进来,Ignacio。你可以直接坐在门廊上。”Lalo告诉他。

他一边哆嗦,一边绷紧了身体克制着自己,不让Nacho看到他的动作。

“行吧。”Nacho叹了口气。

他以为Lalo会跑回安逸的屋内,恰恰相反,他和Nacho并肩走到了门廊。Nacho在前门口停下,Lalo从他身边闪过,消失在屋子深处。

他回来的时候,肩膀上环着一条毛巾。他蹲下来给奄奄一息的炉火添柴,然后把一张椅子拉到壁炉前,一屁股坐下。

Nacho离他只有三步之遥,但他仿佛在千里之外。

Lalo浑身湿透,在炉火冒出的热气边上晃晃悠悠。他看上去像一只落水的猫。

Nacho盯着他。 “你为什么会冷?”他问。

“嗯?”Lalo的牙齿不停打战。

“你为什么会冷?”出于某些原因,这个问题似乎非常重要,“我一点也不冷。”

Lalo勉强地耸了耸肩,尽管他浑身发抖。“我觉得小孩子管那叫个人问题。”他说。

“但你已经死了。你没必要觉得冷。”Nacho说,“你为什么选择去感受它?”

Lalo给了他一个怜悯的眼神。“我冷了,Ignacio,这样我就能暖和起来。”他耐心地说,“我湿透了也是因为这个理由。”

“为了晾干自己?”

Lalo朝他眨了眨眼:“你总是学得很快。”

他指了指椅子堆中的其中一把:“为什么不坐坐呢?”

Nacho抱胸。“我不需要坐下。”他说。

Lalo皱眉,仿佛Nacho忽略了关键的问题。

他们又一次陷入沉默。

最后,Lalo开口。“我该为我……上一次的失态道歉。”他紧紧地盯着火焰,“我那天太累了。”

“行吧。”Nacho说。

“不过,这间屋子确实很棒,你不觉得吗?”Lalo指着房间四周。

“是不错。”Nacho说。

“当然,你要知道我一直都欢迎你。”

Nacho突然想起生前Lalo带着他参观墨西哥老家,从门口探出头,得意洋洋地说,“这是我的办公室”以及“这是我的第二间办公室”。

他把最好的留到最后,推开门,一间风格简约的卧室映入眼帘,一张高高的四角床占据室内。

然后Lalo用一种Nacho不喜欢的眼神看着Nacho。

“我的门总是为你打开,Ignacio,”他几乎是咕噜着,“不论白天还是黑夜。如果你需要什么,什么都可以,只要过来敲门,我很乐意扮演谦卑的仆人。”

“嗯,我明白。”Nacho盯着天花板说,耳根发红。

他们一定想到一块去了。

“你知道那天晚上你伤到我了吗?”Lalo突然插话。

Nacho愧疚地僵住了:“哪天晚上?”

Lalo仍然盯着火焰,但显然他的心思已在九霄云外。在另一个地方,他盯着另一处火焰,身处另一个世界。

“我没受什么致命伤,”Lalo微微一笑,“我没有那么喜欢你,但我确实喜欢你。我没想到会那样度过那个晚上。说真的,你本可以成为一个Salamanca,但你为了一个老头放弃了?”

“别。”Nacho说。

然后他说,“我以为是你抛弃了Salamanca的姓氏。”

Lalo耸了耸肩,置若罔闻。

“不过,就像我跟你说的那样,我临死前已经是个老头了。站在年龄的角度,你背叛我的时候不过是个小孩。”

Nacho的下颚绷紧了。他别开视线。

“不过是个处境艰难的小孩,”Lalo接着说,“走投无路,孤立无援。”

他的声音温柔得令人心碎,但他那双看向Nacho的眼睛则一如既往的空洞。

Nacho能感觉到自己的怒气正在积聚。

“怎么?”他质问,“你现在想说真话了?你还想打什么主意让我进去?难道你要告诉我,我的父亲为我感到骄傲吗?

Lalo歪了歪头:“他的确是。我跟他聊过——”

Nacho如坠冰窟。只有纯粹的意志力阻止他跨过门槛去揪住Lalo。

“你没碰过我的父亲。”他低声说。

Lalo坦白,“没,从来没有。永远不会,Ignacio。”他轻声说,“不是你父亲。我从来没有碰过他。我去找你的时候和他聊了一会。”

Nacho不想再听一个字了。他转身就走,感觉全身精疲力竭。

Lalo跟着他——先是到门廊,再是到前门草坪。

“Ignacio,求你了,进屋吧。”他说,仍然用那种过分温柔的语气,“没关系的——”

“回你的家。”Nacho沙哑地说,“我受够你了。”

“Nachito——”

“回你的家。”Nacho重复了一遍。

他留下Lalo一人站在雨中。

“那只是间房子,Ignacio。”Lalo近乎自言自语地说道,“不是家。”

Nacho没有回头。

*

三十一年以来,Nacho第一次感到疲惫。关于他父亲和Lalo的念头几乎掏空了他的身体。沿着路,他步履蹒跚地走了几个小时,然后跪倒在地。

Nacho不满地俯视双腿。它们没办法支撑他。于是他就地而坐,直到太阳高悬空中。

爸爸,Nacho想。他闭上双眼。

然后,他又能前进了。

*

Nacho违背了他们的条约。

他下一次走上小路,靠近Lalo房子的时候,既没有停下,也没有放慢脚步。Lalo在门廊上等他。他站在那里。他们的目光相遇了。

Nacho别过脸,继续向前走。

*

Nacho穿过沙漠。他的汗水浸透了衬衫。

*

Nacho爬了两小时的山。在山顶的橘色天空下,他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

*

Nacho在夜晚走上小路。Lalo的房子一片漆黑。寂静之中,Nacho听见蟋蟀嗡鸣,青草在微风中叹息。

一道炫目的亮光突然照进Nacho的眼睛。

“操。”Nacho惊呼一声。他吓了一跳。

视线清晰以后,Nacho看见Lalo拿着一个手电筒,正费力地摆脱灌木丛。一根荆棘勾住了Lalo的裤子,他绊了一下,暗自骂了一句。

“所以你只会遵守给炸鸡佬的承诺,是吗?”Lalo直起身子诘问。

他朝Nacho迷蒙地眨了眨眼。

“你喝醉了。”Nacho说。

Lalo撇起上唇,咬牙切齿地说:“你喜欢那样是不是?实际上,Ignacio,我很清醒。

“清醒到藏在灌木丛里。”

要是Lalo不需要手电筒看东西,Nacho觉得它会朝他砸过来。至少他看上去很想这么做。

“是你让我采取了极端措施。”Lalo说。

“是我让你藏在灌木丛里?”

“Ignacio!”

Nacho强忍着笑意,Lalo朝他逼近。

“走啊,走啊,走啊,”Lalo以一种嘲弄而又刺耳的口吻说道,“整整一个月不和别人说话,感觉好吗?你这三十天过得开心吗?”

他拦住了Nacho。

“上帝禁止Ignacio不受惩罚地度过每一分钟,”Lalo压低嗓音厉声说道,“为什么要一直走下去,pobrecita(可怜虫),拿走我的皮带抽你自己不就好了,嗯?”

Lalo的语调激怒了Nacho。

“我罪有应得,”Nacho啐了一口,“我有悔过之心!”

“而你会被它活活憋死,”Lalo反击,“只有你能自杀两回。”

他握着手电筒激动地上下比划:“我不知道你在等什么——判决?”

“你在这里。”Nacho说,“这还不算判决吗?”

Lalo的眼里失去了光芒。他的嘴抿成一条细线。

“我明白了,你是法官,陪审团,刽子手,对不对?”他质问,“你来决定谁该受罚。”

“你是个杀人犯。”Nacho气急败坏地说。

“彼此彼此!”

“我不像你。滥杀无辜。”

“没有人是无辜的。”Lalo咆哮,“我从来都不是!”

Nacho不由自主地退缩了一下,Lalo伸出双臂。

“那到底有什么要紧的?”他问,语气突然转变为恳求,“我们最后不都在这块地方吗。不管判决是什么,它早就生效了。我可没见到地狱!没见到魔鬼!没见到折磨,除了你自己折磨自己。”

Nacho后退了一步。 “我没在折磨自己。”他说。

Lalo殷切地恳求:“噢,mijo(孩子),求你了——”

“别这么叫我。”Nacho嘴唇发麻地说,而Lalo置若罔闻。

“Nachito,求你了。你没道理这么做。进屋来吧。吃好的喝好的。坐下来歇歇脚。求你了,别再离开了。我见不得你那副悲伤的样子——”

Nacho后退一步。接着他又后退一步。

“别。”他低声说,心脏在胸腔内痛苦地蜷缩,“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Lalo向他伸出双手,仍在恳求:“Ignacio——”

“别说了。我让你别说了。”

最后,Lalo直起身子。他的脸色冷下来。

“行吧。”他干脆地说。他的语调急转直下,仿佛一鞭子打在Nacho身上。Nacho从来没见过Lalo这么生气。

“那就永远煎熬下去吧。走到骨头散架为止。我不在乎。我不会再见到你了。”

Nacho一动不动,Lalo把手电筒扔到草地上。

“走啊!”他咆哮着,“去啊,别回来了。有多远滚多远,Ignacio Varga!¡Vete a la chingada!(下地狱吧!)真是条孤魂野鬼,稀里糊涂下去算了!”

Lalo自顾自地转身,穿过田野,消失在房子内部。大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

*

Nacho走着走着,突然感觉到肋部一阵刺痛。他停下来,气喘吁吁,双手扶腰地站着,低着头,直到疼痛减轻。

几天后,Nacho重又走进那片烧得只剩余烬的树林。他不知不觉走神了,沉浸在一段丑陋的回忆中。等他回过神来,眼前的一切都很陌生。

Nacho兜了几个小时的圈子。肋上的刺痛又回来了。

“操。”Nacho说。

他又说了一遍,稍微大声了一点。

在他张嘴要说第三遍的那一刻,他意识到自己即将尖叫出声。

他紧闭双唇。

*

Lalo房子的百叶窗关着。没有一道光从缝隙中透出来。

Nacho走过松软的砾石时脚下一滑。他差点摔了一跤。

脑海中,Nacho看见父亲的表情无可奈何、毫不动摇,他说:“你自己清楚该做什么,mijo(孩子)。”

Nacho看见Lalo时而面带敌意,时而面露绝望,绞尽脑汁、想方设法让Nacho留下来。

Nacho抱住自己以抵御寒冷。

*

Nacho竭力克制着某种感觉。

*

Nacho不确定自己再次抵达Lalo的房子要花上多久。比一个月久,他想。

几个星期以来,他似乎一直在密不透风的浓雾中行走。他能听见视野之外传来如同狼群哀嚎一般的声音。

Nacho步履蹒跚地走上Lalo的小路,他的头脑前所未有地清醒无比。头顶月亮高悬。Lalo的小屋敞着前门,温暖的橘光仿佛一杯橙汁洒在草地上。

Nacho的双脚支撑着他走到Lalo的门廊前。他犹犹豫豫地爬上台阶,靴子在木头上踩出沉闷的响声,在他的脚尖碰到前门门槛的时候戛然而止。

Lalo坐在厨房的桌子边上,看上去萎靡不振。他的腿上搁着一瓶半空的威士忌。他又开始直接就着瓶嘴喝酒了。看到Nacho出现,他毫不惊讶。

“你觉得我什么时候才能吃够苦头?”Lalo问。

今晚,Lalo似乎并没有生气,仅仅是有些好奇。

Nacho咽了咽口水。他不曾注意到Lalo受着折磨。

Nacho没有回应,Lalo说:“我一直在等。”

“等什么?”

Lalo打量着站在门口的Nacho。或许只是光线的把戏,但Nacho看见了Lalo鬓角新添的白发。

一瞬间,仅仅只有一瞬间,Lalo的表情流露出几分脆弱。“我一直在等你碰我。”他轻轻地说。

Nacho感觉自己心如止水。“那是不可能的。”他敷衍道,Lalo看上去只是有点难过。

“我知道。”他表示赞同,“你把这里变成了我们俩的地狱。我只想知道你什么时候会觉得满意。十年内?还是二十年?你想让我求你吗?”

他看向火焰。他没有再看Nacho一眼。

“你想看我上刀山下火海吗?让我一遍又一遍下跪哀嚎:留下来,Ignacio。待在这里陪我。嗯?你觉得我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Nacho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他听见椅子翻倒的声音,靴子擦过地板的声音。

他没有停下来,大步迈进高高的草丛。

门廊上,Lalo喊着他的名字。

Nacho接着走。

他的身后传来一阵刺耳的呼啸声,以及猛烈的撞击声,玻璃碎了。Lalo把威士忌的瓶子扔了出去,没砸中他。

Nacho没有停下,没有回头。

路上,Nacho听见一声尖叫划破夜空。那是Lalo怒吼着他的名字——像一匹狼,又像是一个迷失在黑暗中的人。

*

那种Nacho竭力克制的感觉是口渴。

*

Nacho在沙漠里游荡了三十年。或是三十天。

阳光如同激光直射着他。太阳不曾落山,夜幕不曾降临。他的鼻子烧伤了,皮肤脱落了。他的脑袋疼得要命。他口干舌燥,难以忍受气流经过舌苔的感觉,不得不用鼻子呼吸。他汗流浃背,衣服紧紧地黏在皮肤上。

Nacho只有一个念头:Lalo

都是Lalo干的。Lalo是Nacho一切痛苦的根源。如果Nacho能顺利逃出沙漠,他会找到Lalo杀了他。Fring不需要派任何人干他的脏活;Nacho会亲自解决Lalo。

他想起Lalo鬓角新添的白发。

时间流逝,Nacho仍在行走。

他绊了一跤。

他爬起来的时候,终于看见了出路。

*

Nacho步履蹒跚地走在小路上,咬紧牙关,喘着粗气。他浑身沾满了沙漠的红沙,整个人晒黑了,汗流浃背。

Lalo,他想。La-lo,就像两片嘴唇叼着血红色的棒棒糖。

天气热得Nacho看见前方浮现了水域的蜃景。

他穿过Lalo的田野,踉踉跄跄地爬上门廊,在前门边倒下了。门静悄悄地朝内打开了。

Lalo站在厨房的桌子边,在砧板上切东西。像是慢动作一般,他缓缓抬起目光。刀从他脱力的手指间叮铃当啷地滑脱。 

Nacho紧紧攥着门框。高温下,整个世界天旋地转,他感觉自己也在摇晃。

“你毁了我的一切,”Nacho怒吼,“什么都毁了。”

Lalo大吃一惊。“Ignacio——”他说,Nacho打断了他。

“你来之前我还好好的,”他啐了一口,“我什么都不需要,什么都不想要。我什么感觉都没有。我很好。然后你来了——”他朝Lalo逼近,跨过门槛,迈入室内——“把一切都毁了。”

“对你来说,什么不够。你要房子,要食物,要喝水,还要不停耍嘴皮子,直到大家都忍无可忍——那是柠檬水吗?”

厨房的桌子上放着一只结满水珠的玻璃罐,装满了肥厚的柠檬片和大小均匀的冰块。更多的柠檬片则是在Lalo身前的砧板上汁水横流。

Lalo似乎从最初的惊讶中恢复过来了。“是的,”他温和地说,“你要来一些吗?”

Nacho在桌子边坐下,Lalo递给他一个玻璃杯。

柠檬水冰凉清甜。Nacho记得父亲会在炎炎夏日做limonada(柠檬水),用一柄大金属勺把糖混在一起。Nacho以前常盯着他那只沾满油脂的手不停地搅啊搅。

Nacho从玻璃杯里抿了两口,然后遮住脸哭了起来。

他并没有哭很久。他一哭完,马上用衬衣袖子抹了抹脸。

Lalo怀着一种热切的,近乎狂喜的兴致盯着他。

当Nacho抬起目光看向他的时候,Lalo开口道:“来吧,我带你去洗澡。”

*

Nacho洗澡时,Lalo背靠爪足浴缸而坐。

“这不对劲,”Lalo无精打采地说,他的鬓角确实新添了一些白发,“我以为你会一直走下去,而我会日渐消瘦,为了一直等你。”

Nacho把头埋进水里,用鼻子呼出水流。他不相信这种忏悔的套路,但他尚且还能容忍。

自他死后,Nacho从未感觉这么好过。

“我不想走下去了,”他告诉Lalo,“我想看看你的次卧。”

Lalo没有说谎,这间卧室的确是国王级别的。大床的一端铺着黄色的毯子,印着炸玉米片和墨西哥辣椒片的图案。

Nacho在门边停下脚步,朝它指了指。“那是什么?”他问。

Lalo越过他的肩膀扫了一眼。“啊。那个。它是——你懂的,”他吞吞吐吐地说,“玉米片和奶酪……的式样……”

Lalo的话戛然而止,他假装对天花板上的王冠饰条感兴趣。

Nacho拖着脚步走过去,在床沿边坐下。他的脖子上仍缠着浴巾。

“我要睡了。”Nacho说。

“行啊,你肯定累了。”

Lalo并没有从门边走开。他站在灯光下,显得很渺小。

“怎么?”Nacho问。

“你是不是明天早上就走了?”

Nacho从没听到过Lalo的语气这么可怜。他有点不知所措。

“我不走。”

Lalo什么也没说。

“你不相信我?”

Lalo搭在身侧的手指颤抖着。“这里很安静,Ignacio,”他终于开口,“你不会相信这里有多安静。整个晚上我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Nacho把毛巾扔到一边。他全身只穿了一条Lalo的淡蓝色拳击短裤。Lalo的眼皮颤动了几下,整个人仍然一动不动。

“那就睡在我门外。”Nacho告诉他。

Lalo离开了。

透过门缝,Nacho看见他在大厅里的影子。他看见Lalo躺在床铺上,头朝着Nacho的房间。几缕黑白相间的头发从房门和硬木地板的缝隙间钻进来。

Lalo是对的,晚上非常安静。Nacho能听见外面传来青草的沙沙声,他眨眼时眼皮的轻响,以及低沉沙哑的蛙鸣。

他在Lalo的心跳声中入睡,即使隔着一扇紧闭的门,那声音依然可辨。

*

Nacho在一声沙哑的叫喊中惊醒。迷迷糊糊的一瞬间里,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紧接着,现实回归,他意识到是自己在惊叫。

Nacho感觉不太好了。他很难受。他的身体开始打颤。

“Ignacio?”传来一道轻轻的人声。

Nacho伸手去开灯。他一言不发;他不相信开口之后自己的声音不会颤抖。

卧室的门嘎吱一声打开了,Lalo穿着一件紧身的白色汗衫,运动长裤低低地挂在髋部。显然他一直没有入睡。

Nacho僵硬地坐在床上,双手攥紧了毯子,如同兽爪一般扭曲。

“你没事吧?”Lalo开口,“我听到——”话音戛然而止。

Nacho想知道Lalo什么时候学会了察言观色。他的肩膀微微耸起,显得不太自信。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坐下,皱起眉端详着Nacho。

Nacho又打了一个冷战。 

“你冷吗?”Lalo问。

“窝……不……棱……”Nacho磕磕巴巴地说,牙齿不停打战。

有一刻,Lalo露出了左右为难的表情。接着他在毯子上伸开双腿,向后靠在床头。

Ven acá, mi cariño(到这来,亲爱的)。”Lalo轻轻地说。他张开双臂。

 Nacho想告诉他,别这么叫我,但喉咙里的肿块让他说不出话来。

“到这来。”Lalo重复道。

Nacho一边不情不愿地爬向他,一边轻轻地发抖。他爬进Lalo能够到的范围,Lalo伸出一只手绕过Nacho的后腰,将他拖到自己身边,让他的脑袋枕在自己的胸膛上。Nacho一动不动地躺着,浑身绷紧。

然后,Lalo用力地捏了捏他,Nacho终于感到放松了一些。

“¿Mejor, no?(好点了吗?)”Lalo问。

Nacho说不出话。Lalo轻抚着Nacho的脑袋,而他不停地抖啊抖。Nacho喉咙里的肿块又胀又疼,他的眼睛也因此湿润了。

Lalo一边抱着Nacho,一边絮絮叨叨地安抚着他:“Todo está bien(没事的),说出来吧 , mi cariño(亲爱的)。嘘,嘘,把一切都交给我。我来替你承担,mi amor(我的爱), mi corazón(我的心)——”

最后,Nacho停止了颤抖。他离开了Lalo的怀抱。

“你现在可以走了。”Nacho说。

Lalo大笑一声。“当即驳回,”他叹息一声,“Ignacio,你真会异想天开。”

Nacho坐起身,Lalo从床上爬起来。他注视着Nacho钻进被窝,伸手关灯。月光从窗子里透进来,就像灯光一样照亮了房间。一道银色的月光盖在床上,仿佛第二条毯子。

Lalo仍然没有转身离开。

“你在哪一边开了个洞?”他轻声问道,垂下目光看着Nacho。

Nacho犹豫了一下。接着他指了指左边的太阳穴。

Lalo弯下腰,将嘴压在Nacho的太阳穴上,他的嘴唇柔软地贴着Nacho的皮肤。他一边直起身,一边握住Nacho的手举起来。他将它摁在咽喉的凹陷处。

Nacho能感觉到Lalo的脉搏在拇指下跳动。他看向自己的手,接着与Lalo的目光相遇了。

现在,Lalo成了那个颤抖的人。“我没必要回到门厅里,Nachito。”他平静地说,表情坦然,近乎赤诚,“我可以和你一起待在这里。我很暖和。你可能还会发冷。”

Nacho挣脱了Lalo的手。

“我不冷。”他说,“走吧。我明天早上也会待在这里。”

有那么一瞬间,Nacho觉得Lalo要和他打起来。他的身体绷紧了。黑豹重又出现在他的眼睛里。

但Lalo必须知道,要是他逼得太紧,Nacho就会在第二天早上迈出前门,继续走路。

他冷静下来,点了点头。

“你知道能在哪找到我。”Lalo说。

Nacho盯着门缝下Lalo狭长的影子,直到眼皮变得沉重,最后,他又睡着了。

*

第二天早上,Lalo不在门厅里。Nacho能听见他在厨房里走来走去的脚步声,锅碗瓢盆轻微的哐当声,水槽里的流水声。

Nacho又洗了个澡,仅仅因为他可以这么做。随后,他在起雾的镜子里注视着自己。他鼻梁上的伤疤渐渐愈合了,眼周的瘀伤也淡了一些。

Nacho穿上了放在床铺上的衣服。那是他生前穿的衣服的复制品——黑色和红色的上衣,黑色长裤。连靴子都一模一样。Nacho死前穿的衣服无影无踪。

他想知道Lalo是不是烧了它们。 

Nacho走进厨房,看见Lalo在桌子边摆盘。

“早上好,Ignacio,”他说,将砧板上的橙子片滑到盘子里,“相信你睡了个好觉——”

他抬起目光看向Nacho,当即语塞。

Lalo立刻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他的目光先是停在Nacho的脸上,接着是他的衣服上,然后又回到他的脸上。他哐当一声放下砧板,笑起来,将手移到脖子后面。他可能脸红了。

“早安。”Nacho说。

Lalo冷静下来。“说起来,”他欢快地说,指着桌子,“我不知道你想吃什么,所以我做了一些小菜,一些tapas(西班牙小食)——当然没那么正宗。我弄了水果——”他一盘一盘地指着——“牛角面包,焦糖面包,tortilla espanola(西班牙烘蛋饼)——要是你从来没去过西班牙,可得好好尝尝——”

 “当然还有café con leche(牛奶咖啡)——”

Nacho穿过厨房,朝前门走去。他想去外面的门廊上晒晒太阳。

他刚经过桌子,Lalo就动了。他的速度很快。

Nacho朝前迈了一步,脖颈突然渗进一阵凉意。

Lalo的表情没有变化。“你要去哪?”他和颜悦色地问,“这里的吃的都是为你准备的,Ignacio。”

Lalo先前用来切橙子的那把刀压在Nacho的颈动脉上。Nacho 的每一拍心跳都会引起刀子的震动。

“我哪儿都不去。”Nacho一字一句地说。

Lalo并不相信。他皱起眉:“你刚刚往门外走,我不得不说这么早就走是很无礼的。你才刚来这儿。你是我的客人,必须接受我的款待。”

刀子陷进Nacho的皮肤。一阵轻微的刺痛传来。

“我只是要去外面的门廊,”Nacho解释道,“我想我们可以在外面吃早饭。”

Nacho试图与Lalo对视,而后者正盯着他的喉咙。

“Ignacio。”他吸了一口气。

温热的液体沿着Nacho的脖子淌下来。他伸手一摸,一片湿润。抽回手时,他看见指腹上沾着鲜血。

Nacho轻轻地按住Lalo的手腕,将刀子从他的喉咙上移开。

“为什么不把吃的拿到门廊上去呢?”他提议。

他松开Lalo的手腕,看见自己在Lalo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道血印子。

Lalo低头注视着自己的胳膊。“好的,好的,”他说,漫不经心地挥挥手打发走Nacho,“去吧。我马上就出来。”

Nacho穿过前门后,他还在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腕。

*

Nacho最后并没有吃很多东西,但他们在门廊上坐了很长时间。

在Nacho出来的几分钟后,Lalo带着餐盘现身了,手腕上的血迹无影无踪。

被舔得干干净净,Nacho的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他马上就知道这是真的。

至少食物不错。Nacho勉强吃了几口焦糖面包和西班牙烘蛋饼。Lalo在他吞咽的时候礼貌地鼓掌。

牛奶咖啡更容易喝下去。

“我相信你的胃口最后会恢复的,”Lalo说,“只是要一点时间,不是吗?”

Lalo显而易见地变了。他更安静,更缄默。Nacho几乎要用矜持来形容他。

昨晚,Nacho以为他在演戏——不过,除了早餐的刀子意外,那个更和蔼,更温柔的Lalo似乎要留下来了。

“我最近在养鸡,”他告诉Nacho,“想看看吗?”

Nacho想起了泳池里漂浮的动物死尸。

“行。”他说。

Lalo带着他绕过屋子,来到后院的一处围着围栏的鸡笼前。小鸡们肥肥胖胖,怡然自得。它们跑来跑去,咯咯地追着毛绒绒的幼雏。

Nacho跪下来,捧起一只小鸡,Lalo也跟着跪下。

他伸出一根手指刮了一下小鸡的脑袋。“太小了,不是吗?”他说,“这一只名叫Fuego。”

小鸡轻轻地啄了一下Nacho的拇指,他被逗笑了。Lalo的双眼亮了起来。

Nacho一整天都在探索Lalo的房子。房子内部比外部大上很多。

他有一间藏书丰富的图书馆(在看到一本名为《如何赢得信任并与人相处》的书时,Nacho咬了咬脸颊内侧),一间配了乒乓球桌和台球的游戏室,一间拥有一柜子DVD光碟的剧院,一间家庭健身房,还有一条狭长的走廊,毕加索的作品紧挨着家庭相片,以及Lalo小时候搞的通心粉画作。

显然,Lalo已经找到了无数种打发时间的方法。

Lalo小心翼翼地跟着Nacho穿过房子,时不时瞅着Nacho的脸以判断他的反应。

他告诉Nacho他可以随心所欲地扩建客房——如果他愿意,他们甚至可以建造一整套只属于Nacho的全新厢房。

Nacho耸了耸肩,说道:“也许吧。”

Nacho逐渐留意到他多年来未曾感受过的身体知觉——口渴是一种,而脉搏加速也是一种,他的双手也有了新的感觉。

Lalo靠近时,Nacho能感觉到胸腔内的心脏砰砰直跳。这个早上,Lalo拿着细菌软膏治疗Nacho脖子上的伤口时,Nacho感觉到自己抓住了椅子的扶手。

傍晚时分,Lalo把Nacho赶回房间睡觉。

“你先休息。”他靠在门框边上说道,“等你醒了,我会在桌子上摆好晚餐。我们也可以再去外面吃。”

Nacho将胳膊倚在床上,Lalo的目光划过他的身体,然后迅速离开。

“我不累。”Nacho说。

Lalo垂下目光。“好吧,至少休息一会。”他说,嘴角翘了起来。他用指关节敲了敲墙,转身离开。

Nacho双颊发烫。他躺下来,双手捂脸。

不可思议的是,Nacho成功睡着了。

Lalo碰了他肩膀以后他才醒过来。Nacho睁开双眼,发现房间充盈着橘色的灯光。Lalo闻起来像洋葱、酸橙和某些新鲜的草本植物。他的腰间系着一条白色围裙。他递给Nacho一瓶啤酒。

“出来吧,万事俱备,就差你了,睡美人。”他说。

Nacho甚至比早上还清醒。对他而言,这所房子似乎更真实了,脚下的硬木地板感觉更坚实了,一个干净明亮的家的声响与气息环抱着他。

他跟着Lalo走出后门,来到一张野餐桌前,桌上摆着几碗豇豆泥与墨西哥番茄饭,一盘热气腾腾的玉米饼,以及一大盘鸡肉馅炸玉米卷。

有多少次,Nacho看着父亲做了类似的饭菜,在多少张桌子边上,Nacho忙不迭地把盘子递给微笑的人们——父亲的雇员,以及前来拜访的叔叔阿姨。

Nacho感觉内心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他颤颤巍巍地坐下来,Lalo在他旁边坐下。

吃完第一口——好吃得几乎不正常——Nacho用手捂住脸。

父亲仿佛就在身边。Nacho带着一种永不消散的疼痛思念爸爸,思念他过去那血腥可怖的生活,思念是如此突然,如此强烈,仿佛他昨天才死去。

Nacho感到手腕被轻轻地碰了一下。Lalo把Nacho的手从他脸上拉开。

“让我看看。”Lalo轻声说道。

Nacho受不了Lalo看着他的样子。他闭上眼睛。他的喉咙哽住了。

最后,Nacho感觉他的控制权又回来了。他重重地咽了口唾沫,睁开眼睛。

Lalo全神贯注地端详着他,目光追踪着他的一举一动。

“表演结束了。”Nacho沙哑地说。

Lalo笑了笑,目光兴味盎然地移回他的餐盘上:“好了,我希望你感觉好一点了,我的朋友,我做这顿饭真是超水平发挥了——”

奇怪的是,Nacho确实感觉好了一点。

剩下的夜晚,他们坐在门廊上,听着夜间凉爽又轻柔的声响。

Lalo一声不吭,但他总是用眼角的余光仔细观察着Nacho。一旦Nacho换了姿势,没过一会Lalo也跟着动了动。

Nacho意识到自己想念过去那个Lalo没完没了的喋喋不休。如今的Lalo太过阴沉。

仅仅过去了几个月——它们对Lalo做了什么,做了些连一切毒品和破坏都做不到的事情吗?

“带我看看你的房间。”Nacho要求道,北斗七星正悬在他们头顶上方。

Lalo的房间是他唯一没有参观过的地方。

Lalo犹豫了:“我不确定现在适不适合进去——”

Nacho看着他。

他叹了口气。

在Lalo的房间里,Nacho感觉好了很多。Lalo尴尬地站在门口,Nacho则四处打量。

房间本身一尘不染——但却不可否认的凌乱。有一整面墙被用来计算大致的日期月份。几页月份矛盾的日历被撕下来贴在墙上。Lalo在上面涂了大大的红色问号。他随意地圈出了几个日子,记了一些半途而废的天气笔记,变着法儿追踪月亮的相位——Nacho知道月相的变化毫无规律,上一天盈月,下一天新月。

某一天,Lalo显然放弃了,便开始刻墙记日。

梳妆台上,Lalo的望远镜紧挨着一摞书,书名从《恰似水之于巧克力》[1]到《亲密关系入门指南》。各种药瓶仔细地摆放在大床边的桌子上,显然从没有人睡过这张床。

最引人注目的是远处墙上令人不安的陈列,那是一张Nacho的巨幅照片,Lalo用它进行打靶练习。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刀子几乎刺穿了Nacho脸上的每个角落。

Lalo清了清嗓子。“这个嘛,”他说,“我有一点,呃,攻击性需要发泄。”

Nacho情不自禁地笑了。

原来在这儿呢,他想。他走出房间,朝面色尴尬的Lalo扬了扬眉毛。

 

[1]《恰似水之于巧克力》:1989年出版的墨西哥小说,作者是Laura Esquivel。全书讲述了渴望爱人的少女Tita因家族传统无法出嫁,于是借助一道道菜肴抒发情感的故事。书名出自墨西哥谚语“Como agua para chocolate”,借沸水与巧克力的融合(当地巧克力热饮的制作方法)来比喻一触即发的愤怒或情欲。

*

Nacho在Lalo家的第二天过得和第一天差不多。他睡了一整晚;他不知道Lalo还有没有睡在房门外面。

Nacho吃了相当足量的早餐。他用了Lalo的健身房。他从Lalo的图书馆里挑了一本书,趁Lalo做饭的时候,在厨房的桌子边悠闲地翻阅。

“念给我听。”Lalo说道,手腕轻轻一抖,给锅里的炒洋葱翻面。

Nacho在接下来的一小时里大声朗读。

晚餐后,红日西沉,他们坐在门廊上喝啤酒。Lalo靠得很近,他的膝盖碰到了Nacho的。Nacho并没有挪开。

“跟我聊聊。”Nacho终于开口。

Lalo一言不发地望着田野,草丛在暮色的笼罩下化为金色。他似乎陷入了沉思。

“聊什么?”他问。

Nacho耸了耸肩:“告诉我点什么。”

Lalo过了很长时间才开口说话。Nacho瞥见他的脸上闪过一些飘忽不定的情绪,快得无法分辨。

有件事得向你坦白。”Lalo最后说。

Nacho坐直了。

“我从没娶过老婆,”Lalo沙哑地说,“也没有小孩。我也从没和你爸爸聊过天。我早就死了——也许过了一礼拜?还是两礼拜?——就在你后头。”

Nacho发现自己并不惊讶。Lalo臆想中的黑发妻子的模样在他眼前消散了。看到她消失,他并不难过。

但是——“那你怎么知道我死前说了什么?”Nacho问。

Lalo重重地咽了口唾沫。“我看见了,”他粗着嗓子说道,“在我死后来这里之前,我……被成千上万的回忆勾住了,年复一年,只能不停扭动挣扎,como un(就像一条)——”他摇着手指——“pececito(小鱼苗)。”

“大部分回忆是我自己的,一部分是Don Hector的——一部分来自我杀掉的男男女女。”

他凝视着远方:“来到这里之后,我想——所有这些Don Hector的训导,尖叫啊,鲜血啊——仅仅只是为了让炸鸡佬射穿我的喉咙。多可笑呀。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我想活下去。我只是失去了理智。如果我知道这一切会怎样收场,或许我——”

Lalo闭上双眼,向后仰头。“我想假装自己有个更好的结局。”他说。

“比如在家人的陪伴下躺在床上安详地死去?”

Nacho把手放他们的膝盖上,握紧它们,让它们挤在一块。

“听起来不错,不是吗?”

Nacho望向田野,暮光几乎褪尽了。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他说,“这里就不错。”

Lalo看着他,Nacho在他眼中瞥见一丝胜利的光芒。

得逞的喜悦,Nacho想,然后抛弃了这个奇怪又无情的念头。

“是啊,这里确实很棒。”Lalo附和道。

*

当晚,Nacho从梦中醒来,他梦见自己和Lalo坐在Lalo的家庭电影院里,观看Nacho做过的每件坏事的精彩回放。Nacho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Lalo如梦如痴、轻松自在地盯着每记挥拳,每句谎言,每颗子弹,他眉眼舒展,表情愉悦,如同观赏一团玫瑰色的火焰。

“我怎么做才能让你远离我?”Nacho最后问道。

Lalo歪了歪头,说:“我不明白你的问题。”

Nacho睁开眼睛,他正面对着窗户躺着。窗外一片漆黑。他能听见有什么在田野的草丛间移动,像是一只蟾蜍。

Nacho翻了个身,并没有从门缝里瞥见Lalo的踪影。他借自己的手点亮了一支蜡烛,握着它,感觉到蜡身在他的触摸下变得暖和起来。然后他慢慢走到门口,打开门,外面一片漆黑。

Nacho迈出一步。然后又迈了一步。

“Ignacio?”一道轻柔的问询从他右侧传来,“出了什么事吗?”

烛光照亮了Lalo,他坐在离Nacho卧室几英尺远的走廊上。他在眩目的光照下眯起眼睛,敏捷地起身,朝Nacho靠近。

他走到Nacho跟前,一只手撑在墙上,紧挨着Nacho的脑袋。他低下头吹灭了蜡烛。

“你在伤害我的夜视能力,Ignacio。”他轻声说道。

在接踵而来的黑暗中,Nacho感觉到Lalo抚摸着他的脸颊。他想触碰他,想朝着这几天Lalo展露的全新一面倾斜。Nacho心房的大门正向Lalo敞开,就像Lalo对他敞开一样。

只有本能阻止了Nacho。

“你又做噩梦了吗?”Lalo问,语气像他的抚摸一样轻柔。

“没,”Nacho告诉他,“不是噩梦。”

他回到床边睡下,一夜无梦。

*

早上,Nacho问:“你有唱片机吗?”

“有过一小会儿。”

Lalo在水槽底下的橱柜里翻找搅拌器。他背朝Nacho挥了挥手:“但没过多久它和大部分的唱片都被我弄坏了,我也懒得替换它们。”

“你怎么把什么都弄坏了?”

“啊哈!”Lalo带着搅拌器钻了出来,一脸得意。他把它放在吧台上,匆忙走向冰箱。

Nacho意识到他不会得到一个直接的回答。他想象着Lalo一脸漠然,拼命往墙上砸一张又一张唱片,眼看着它们接二连三地粉碎。

“唱片机现在在哪?”他问。

Lalo一边摆弄着一盒鸡蛋和几条黄油,一边说道:“在大厅的壁橱里。”

Nacho把唱片机从壁橱里拖出来,走进客厅,那里依然可以看见Lalo在厨房走动。

Nacho今天穿了牛仔裤和白T恤。他赤着脚。

他顺着原路回到厨房的桌子边上,拿起咖啡,又回到唱片机旁。Lalo指了指工具箱,于是Nacho在Lalo做饭时修理唱片机。他们同时完成手上的活。

早餐后,Nacho把唱片机搬到桌子上。Lalo挥挥手,一叠唱片出现了。

随着音乐在室内响起,那个原来的Lalo又回来了。他像煤气灯一样亮眼。

“噢,Ignacio,”Lalo悲叹,表情夸张地扭曲,“这音乐——它占据了我的身体,噢我的老天,ayúdame(帮帮我),Ignacio——!”

他激情地抖动身子。

“别糟蹋我的兴致。”Nacho说。

Lalo装作十分难受的样子弯下腰,然后摆出爵士手[1]

Nacho转身欲走,Lalo放声大笑。他抓住Nacho 的手,试图让他转圈。Nacho拒绝让步,Lalo举起他的胳膊,慢慢地绕着他转了一圈。

“看看你,”Lalo低吟,“你就像芭蕾演员,谁知道你跳得这么好呢,老天!——”

Nacho咬住脸颊内侧。

Lalo全神贯注于刚刚的姿势,同时加大了赌注。他踏着碎步,不断地抬起足跟复又足尖点地,跺着地面,双手背在身后。然后,他朝Nacho垂下眼帘,扬起眉毛。

“你应该知道el Jarabe Tapatio(哈拉韦帽子舞)[2]吧?”Lalo假装从头上摘下一顶帽子,俯下身。

 “来嘛,un besito por favor(亲一下好不好),就一下。”

Nacho拨开他,尽量不打断他的姿势。“你就是个小孩。”他说。

“啊,姑娘拒绝了调情,和舞蹈里一样!艺术源于生活,多美啊!”

他试图环住Nacho的腰,Nacho挣脱了。然后,伴随着一个荒谬的突发奇想,Nacho摆出一个姿势,仿佛刚刚甩了一下长裙裙摆。

Lalo惊讶得愣住了。他扑哧一笑。

Nacho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笑了一声,尴尬得脸颊发热。

Lalo又在盯着他瞧。Nacho用手擦了擦嘴,试图抹去脸上的笑容,但他做不到。他把手移到额头上,抬头无措地看着Lalo,尽管他仍然不由自主地咧嘴笑着。

“一个字都别说。”Nacho警告他。

Lalo比了一个把嘴缝上的手势。他朝Nacho眨了眨眼。

 

[1]爵士手(Jazz hands):来源于爵士舞蹈,表演者对观众张开手掌,五指分开。

[2] Jarabe Tapatio(哈拉韦帽子舞):一种墨西哥民间舞蹈。男子身穿恰罗服(charro),头戴宽檐帽;女子身穿传统的奇娜普布娜长裙(china poblana),摇动裙摆。舞蹈象征男子向女子求爱,女子起先拒绝,最后接受。舞蹈结束时,女子拿起帽子戴上,遮住两人的脸,暗示以吻收场。

*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Nacho待在图书馆翻阅花花绿绿的烹饪书。按照Lalo的指示,他标了一些想让Lalo尝试的菜谱。Nacho认为Lalo在打盹,他有段时间没听到他在屋子里走动了。

Nacho无所事事,他蹑手蹑脚地离开图书馆,拐了个弯,朝Lalo的房间走去。紧接着他便缩了回来,靠在墙上。他躲在角落里朝外探身,偷偷地窥视大厅。

Lalo站在一块裱好的镜子前盯着自己。Nacho的位置视角绝佳,能看见Lalo和他的倒影。

本能阻止了Nacho迎上Lalo的触摸,它同样阻止他呼唤Lalo,使他一动不动。

Lalo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镜子。Nacho窥视的时候,Lalo的表情突然变了。他无声地大笑。接着他捂住嘴。他的手移到前额,他的微笑变成了苦笑。他透过睫毛向上看。

一个字都别说,Lalo无声地做口型。

Nacho僵住了。

他仍然盯着镜子,Lalo的笑容消失了。他对着倒影皱皱眉。

“不行,”他喃喃自语,“再来一遍。”

他又表演了一遍。第二遍显得自然了一些。

Lalo在大笑之后的微笑上花了许多力气。Nacho能看出他在努力把握语气——不情愿的,尴尬的,依然愉快的。第三遍练习后,Lalo掌握了它。他的笑容与真实的笑容难以区分。

就这样,他又变回了Lalo。他对着自己微笑,为自己的表现感到自豪,然后吹着口哨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

Nacho震惊得麻木了。他呆若木鸡地僵在原地,终于幡然醒悟。

Nacho太傻了。

他强迫自己离开墙根,接着走向自己的房间去取靴子。

*

Lalo在门廊上找到了Nacho,他正在把脚塞进Lalo给他做的黑靴子里。

“你在这儿啊,Ignacio!”他说,低头看着对方,“要去哪儿吗?”

Nacho穿上了靴子。他的嘴里发苦。他能感觉到自己紧绷着脸。

Lalo漫不经心地往旁边走了一步,挡住了门廊的台阶。他露出微笑。

“Ignacio,为什么拉长了脸?有什么心烦意乱的事情吗?”

那些书——《如何赢得信任》以及《亲密关系入门指南》——Lalo一直在研究它们。

Nacho本以为仅靠时间就软化了Lalo,但Lalo只是在制定新的操纵手段

Nacho站起身。他开口时喉音很重,“我看到你在练习。”他啐了一口。

显然,Nacho不需要进一步说明。

Lalo畏缩了一下。“我没想让你看到那个。”他说。

他把出口挡得更加严实。

Nacho干笑两声。他很好奇Lalo得知他的背叛后,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心情——

Nacho猛然回神。

“你没有任何感觉,不是吗?”Nacho说,“自从我来这里以后,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表象。”

他再次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Lalo一脸痛苦。他的喉结动了动。“Ignacio,求你了,”他恳求道,“那不是真的——”

“小心点,你还没把这个表情练熟呢,”Nacho对他说,“我闭着眼睛,记得吗?”

Lalo的面具突然掉了下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痛苦,没有同情,没有人类的情感,只有一种轻微不满的恼怒。

“别嘲笑我,Ignacio,”他说,“也别假装你不喜欢我扮的那副优柔寡断的样子,因为我知道你喜欢这个,Nachito。我也愿意为你这么做,这很简单,之后我们也没必要再聊这件事了。别做你会后悔的事情。”

他朝着门廊上的Nacho走去。

“也许有一部分是真的,我不知道。但又有什么关系呢?你想让我是谁,我就是谁。”

“我告诉过你,我不喜欢任人摆布。”Nacho畏缩了一下。

“可怜的Ignacio,以为自己的要求得到满足就是被人摆布。”

Lalo眼中闪烁的疯狂如同镶嵌在黑天鹅绒上的钻石。

Nacho的双脚开始发痒。“别挡我的路,”他咆哮道,“你是头怪物。”

Lalo冷嘲热讽:“你想让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他露出微笑。紧接着微笑就消失了,他又成为了那个绕着Nacho屁股转的Lalo,看上去温柔和善。

他的眼睛突然笑起来。

接着他咧嘴大笑,目光和蔼。

下一秒他又一脸漠然。

Nacho不寒而栗。“停下,”他勉强说道,“停下。”

修好它,Nacho想这么说,却如鲠在喉。

Lalo似乎意识到他做得太过了。他又要失去Nacho了。

他朝前走了两步,抓住了Nacho的肩膀。Nacho又一次看见他眼中的黑豹,他突然意识到——在Lalo眼底里移动的那个东西,那个大到躯壳无法容纳的东西——根本不是黑豹。

那是欲望。打着哈欠、黑洞般幽深的欲望。

“你说我没有任何感觉。”Lalo冲着Nacho的脸嘶嘶地说。

感觉——”他啐了一口,仿佛这个词是舌尖上的毒药——“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简直能体会到,这难道不够吗?我撷取你的快乐,你的痛苦,将它们全数咽下,简直能尝到味道,这难道不够吗?我能让你信服,Ignacio。”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语气疯狂,近乎绝望。

“我可以给你任何你需要的东西。Nachito,你受了这么多苦,真是太好了。”

Nacho奋力挣扎,但Lalo紧紧地抓住他。他仿佛着魔了一般滔滔不绝,那些话语像是在他喉咙里堵了很多年,最后终于冲垮了堤坝。

“我知道,”Lalo说,“我知道你觉得是Don Hector造就了今天的我,但实际上是我妈妈把我送去和他一起住,因为我不停地虐杀自家农场里的动物。她求我停下。她说,要是你爱我就停下来。因为我的确爱她,于是我停下了。但她无法理解。我能感觉到她的爱,但当那些兔子、那些猫咪——当它们尖叫起来的时候,我更能感受到的是它们的痛苦,而我更喜欢这个。”

他左摇右晃,仿佛被仙馔密酒灌醉了。

“我不会像伤害动物那样伤害你,Ignacio,我保证不会,让我感受你的痛苦就好。把你的痛苦全部给我,永远不要离开我,作为回报,我便是你的奴隶。你要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房子的地基在颤动。知了在田间嘶鸣。Nacho沉浸在Lalo的疯狂中。

“我来这里之前待着的地方也不是我编的。”Lalo说,他眼中的恐惧依稀可见,Nacho看出他说了实话。

“我在那里的时候,终于明白了,让那些我杀掉的人受苦的不是肉体的疼痛——虽然他们的确承受过,承受了那么多——而是独自一人承担无法忍受的痛苦。我也受不了那个,Ignacio。我从来都受不了待在一间寂静的屋子里,甚至有尖叫声作伴也会更好——”

最后,Nacho终于挣脱了Lalo的束缚,魔咒被打破了。Lalo倒在门廊的栏杆上。

Nacho踉踉跄跄地走下台阶,Lalo紧追不舍。

等靴子踩到泥土上,Nacho转过身,喘着气说道: “如果你还想再见到我,就放我走吧。”

Lalo眼中的疯狂褪去了。他伸着一只手僵在原地。

Nacho不断后退,直到他踩到路面。接着他转身就走。

*

Nacho走了三小时,直到太阳落山,夜幕降临。他在路中央停下了。他的身体隐隐作痛,脚跟磨出的水泡破裂了。

他很难受。

Nacho突然意识到,他走了这么多年——他一直是那么煎熬。那时,煎熬似乎是为了某个目的而生。他现在无法想象那个目的会是什么。

行走三十年的意义已经模糊不清了,因为有柔软的床铺,美味的食物,因为有人不在乎Nacho是不是有罪。

他抬起头仰望星空。

Nacho对Lalo告诉他的事并不意外。他早就知道Lalo是怎样的人了,他一直都知道。

Nacho想起Lalo一边抱着他,一边念叨:“说出来吧,把一切都交给我,我来替你承担,我的爱,我的心——”

他想起Lalo把他的手从他脸上拉开,然后说:“让我看看。”

他想起父亲对他说:“无论你在做什么,mijo(孩子),我都不想知道。”

Nacho转身。

*

Lalo在路上等着Nacho,面朝错误的方向——面朝着那条Nacho走完世界一圈以后归来的小路。Nacho吹了声口哨,Lalo转过身。

月光从他正上方倾洒下来,给他全身笼罩了一层梦幻般的光晕。Lalo一动不动,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Nacho,而Nacho正朝他走来。他的双眼幽深莫测,Nacho感觉自己就像是拿着一支蜡烛走进漆黑的洞穴,让光照亮每个角落,每道缝隙,一个全新的世界正向他敞开。

黑暗迎上Nacho的目光——它并不畏惧自己看见了什么。

Nacho回忆起点燃绳子的感觉。他挥挥手,头顶星空旋转。西边,天空先是变粉,接着变紫。

Nacho走到Lalo跟前,橘色的太阳熟透了,爬出地平线,跃入空中。

Ignacio。”Lalo说。

Nacho没有停下。湛蓝的天空下,他捧住Lalo的脸,吻上他。白云像蓬松的烟花一样绽开。

他们谁也没注意到。

他们沉浸在如日光般灿烂,如圣火般纯洁的吻中。

最后,Nacho拉开了距离。

太阳炙烤着他们,而他感受到一阵惬意的热度。他在微微出汗。他想来点柠檬水。他饿了。

Nacho望着Lalo的黑眼睛,那里只有空洞的凝视,如同来自一个洞穴,或是深不见底的地洞,一些等待着被填满的东西。

“你是空的。”Nacho说。

Lalo端详着他的脸。

“而你溢出来了。我想这够分了。”

他抚摸着Nacho的脸颊:“Venga(来吧)。分一点给可怜的乞丐。”

Nacho再一次凑过去吻他。Lalo像是饿了很久似的回吻。

“陪我一起待在这里,Nacho Varga。”他在他们的唇间低语,在不再有内疚与羞耻的间隙里低语,“答应我,无论你走到哪里,都让我陪在你身边。”

Nacho已经走累了,但他还是答应了。他不介意满足Lalo的要求。

他们一起走回小屋。Lalo停下来,坚持要抱着Nacho跨过门槛。他踢开身后的门,Nacho在他的臂弯里笑出了声。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