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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克萨斯设想过很多种情态,譬如她们初见的表情。时间是在春天,万物复苏,冰河开化,德克萨斯腋下夹着厚厚一沓病历,昨夜下了第一场雨,雨水没什么好纪念的,多年后她最终返回的依然陌生的故乡从不缺雨水,可那一年的初雨她后知后觉回味着,觉得应该永世难忘。鞋尖沾了泥,工作要迟到,她从花圃抄近路,为了显得真诚一些而随手折了路边野花,而她似乎是过于用力——看着花茎根部连带而来的泥土、顺着盘踞的草根流淌的汁水,她尴尬地甩甩手,悄无声息地把它们放了回去,放回到土壤里,如同某些隐秘的放生行动,是一种坚忍的仁慈。
病患是一位莱塔尼亚遗孤,侨居哥伦比亚多年。德克萨斯早已忘记了她的脸,她整个人在她的记忆中只剩一股刻薄的风。常规检查过后女人推了推眼镜,转了转右手无名指上不存在的婚戒,矿石病让她十指肿胀,什么戒指都戴不了了。她委婉批评了隔壁病人沉溺欢愉的吵闹,这深深影响她休息。
德克萨斯并不知道隔壁住的是谁,别说姓名,就是性别也不知道——重症患者并不由实习医生负责,她俩只是病房凑巧在一起而已。
“其实啊,那些重症感染者和我们住在一栋楼里,是不是太不人道主义了呢?……”
她咬紧了感染者几个字,好像她就不是其中一员似的。德克萨斯任由耳朵放弃她的后半句,敷衍着结束了问诊。
走廊里是日复一日的消毒水气味,阴恻恻的灯光寂静得像是月亮,尽管医院外就是阳光照得到的地方;德克萨斯在被告状的房门前站定,并没有急着去阅读门上的病历。她知道重症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座疗养院将成为他们活着时永远的坟墓,尽管这里寄托着那么多人的希望,尽管这里既有漂亮的花圃,又总是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
最终她还是来了,还是来到了拉普兰德的病房前。可遗憾的是她记不得自己当初是什么表情。
拉普兰德盘起腿坐着,衣领大方地敞开,体表那些漂亮的结晶放肆地展露着,和它们的主人一样,带着某种不可一世的骄傲。
“德克萨斯。”她喊,不是喊,念一首诗而已,徐徐地,决绝地,令人不知所以地拐弯,显得有些阴阳怪气。
德克萨斯想起,她作为多管闲事的实习医生站在她门前是半个月前的事。
拉普兰德和她想象中的一样,又不那么一样。很矛盾吗,可就是真实存在的:银色的鲁珀,很罕见,德克萨斯只在故事书里读过,是童年,还是哥伦比亚工厂流水线产出的并不正宗的叙拉古民间故事。
“这个银色的鲁珀浑身都是银白的,就连心也是,身体里流着狡猾与背叛的血。”
眼前的鲁珀看不出是否狡猾与擅长背叛,德克萨斯只是感受到了近乎清澈的疯狂,和纯粹透明的勇敢。
初遇时拉普兰德在享受欢愉,一个人的,却也称得上欢愉。一层门板而已,门里面的声音很轻易就传过来,在德克萨斯耳朵里横冲直撞,走进脑子就像走进了一条死胡同,德克萨斯追赶着,自己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就只好压碎一切,让它们化为无所谓的白色。小小的玩具随着德克萨斯推门而入而落到地上,窗户开着,统一配送的蓝色窗帘不知去了哪里,上午的阳光映照着,拉普兰德的微笑和玩具上的体液一起发光。床单吸足了空气中的潮湿,雨后的泥土味,还有人的汗,快乐的声音不一定是幸福,总之永远粘稠,永远黏连,永远说不清楚。拉普兰德只看了看医生的眼睛,她甚至不知道她姓甚名谁,就得出草率的直觉答案:
“你真是我见过最傲慢的人。”
现在她和那时一样夸张地微笑,德克萨斯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产生越级申请照护她的念头,并确确实实付诸行动了。或许是那种被人们称为宿命的东西,一见面就会对人的品质下定论,但是德克萨斯没觉得意外,她早已习惯坚忍地活着,她从未见过这样有趣的人,也可能是给长期的孤独找个借口。
拉普兰德提高了音量,仍是朗诵赞美诗般地去叫她的名字。
“德克萨斯。天气预报说下午要下雨。”
雨。又是雨,没完没了,已经成为每个叙拉古人的一部分,比如风湿,或者疱疹。德克萨斯并不在叙拉古长大,归乡也并不在她的计划内。可她回来了,在贫乏无味的多年后回来了,下起雨她就想到拉普兰德,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她没有刻意去记,也并不觉得可惜。最后的遇见不像初次的遇见那样未来可期,像春天一样惹人心里拱拱的,所以没有强记的必要,只有当多年后回忆起感慨的那一句,“原来那时候就是最后一面了啊”,这样心里才会产生类比伤春悲秋的苦涩,这份思念也才变得超重起来。德克萨斯可悲地发现自己的记忆在衰退,不过有些事忘了也好,比如关于拉普兰德的一切。她走在街上,叙拉古和哥伦比亚完全是两种风景,奇怪的是她一踏上归乡的路,哥伦比亚的高楼大厦、宽阔的街道便变得模糊不清了,成为回忆某处落灰的剪影,取而代之的是叙拉古富有年代感的老楼和神情冷漠的居民。德克萨斯撑着伞,下意识去摸打火机。
可是那是找不到的,是拉普兰德亲手把它扔掉了,她为了她戒烟,又不知何时偷偷捡起,像不期而遇的街角,擦得过分干净的橱窗,给人空欢喜。摸不到打火机的一瞬她觉得自己的心都死了,猛地漏了一跳,之后又剧烈搏动,她从前在疗养院工作的时候也曾给别人的心脏起搏,可他们无一例外都死了。
坑洼不平的石板路积了雨水,德克萨斯的脸在其中扭曲又颠倒,一如她背后的城市。这时候她就想起拉普兰德来,她不去想她在哪里,能否再见面,这些都太俗太普通,德克萨斯的想法别出心裁的矫情,她想知道她是否还在爱着她。
没有摸索到打火机的手在兜里空空握成拳,实际上香烟也没叼在嘴里,一滴雨从伞尖滑下来,砸在地上又弹到她的裤腿,留下棕色小点,德克萨斯对雨水早已麻木,她的心被揉成一张废纸,写满了拉普兰德,也可能什么都没写。雨水只会让她想起拉普兰德。
“你身上有烟味。”温存过后拉普兰德搂着她的脖子,她身上还沾着她的味道,谁也形容不好,那是烟草,还有离开家的人看向月亮时鼻腔里弥漫的那一股冰凉,拉普兰德带着这样一种冰凉,贴着她的耳朵悄声说,“让病人吸二手烟可不好吧?”
德克萨斯淡淡看了她一眼,她的脖子、胸前还满是痕迹,德克萨斯在床上远不如她看起来那样克制,但依然傲慢,从骨子里,到发丝最末梢,完完全全被骄傲浸泡过了,又腌制到下辈子要寄宿的子宫那里去。她一言不发,只是帮她穿好衣服,把病服纽扣一个个扣好,就像当初一个个解开那样。
她扶她上了轮椅——矿石病悄无声息地剥夺了她下半身的知觉,有时德克萨斯想,是不是因此她才过分沉迷世俗的廉价快乐,她说高潮的时候感觉天堂就在眼前,只有这个时刻,伴随下半身的酥麻和双腿的打颤,她才觉得自己真实存在,自己真实活着。她也不觉得这种多巴胺廉价,这让她想到她的生命还足够完整。
她们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可能只有源石结晶知晓。它是一切罪的开端,是她们意乱情迷的开始,事实上有意乱而无情迷,德克萨斯从不说爱情,或者有也不承认;拉普兰德离了爱就会死,这是她反复强调的。
在春天生病,夏天陷入热恋,秋天死去任恋情戛然而止,冬天就被所有人彻底遗忘,这是拉普兰德的生命线。遇见德克萨斯使一切得到快进,春天她们两份冻结的心就悄无声息复苏了,陷入了爱恋是必然的,省去了冗长的暧昧,投身于欲望的小船,从一开始就是热恋,结束时也是如此。这不是一段正常关系,德克萨斯推着轮椅时一遍遍告诉自己。
拉普兰德对一切都兴致缺缺,除了两公里以外的小湖泊。没什么特别的,一潭死一样的水,偶尔泛着绿波,冬天就冰冻起来,水也要冬眠似的。可是拉普兰德就是喜欢那里,她说她喜欢蓝色掺着绿色,喜欢蓝色掺着绿色掺着红色,喜欢落日的时候夕阳半溶在水里,这让她想起童年祖母做的荷包蛋。于是她们不顾距离,总是在夕阳时分去那里约会,拉普兰德告诉德克萨斯说她要死在那里。
夏天的时候她们走得更远一些,绕着湖转,摘点野花,德克萨斯扶着拉普兰德走路,她的腿脚软绵绵的全身重量压在德克萨斯身上。她们两个迎着夕阳走啊走,湖水都变红,她们的脸也是。蚊虫偏爱拉普兰德,她说她杀了太多人,他们化成飞虫来吸她的血。德克萨斯不问她在哪里何时怎样杀了什么人,有些事是私人的遗迹。回到疗养院的时候天都黑了,这是不允许的,她们两个一起撒谎,这是她们为数不多的共同的秘密之一。进到屋里她们一起躺在凉席上,单人大小的凉席不够她们睡,只好一人一半,最后每个人后背都留下同样的印记。她们做爱直到半夜,流汗,偶尔流泪,打湿凉席,也温暖它,她们错乱的呼吸交叠,拉普兰德会讲很多荤话,一个晚上高潮很多次,德克萨斯只顾喘气,尽心尽力伺候她,拉普兰德还不够,无论怎样她都不够。她喜欢疼痛,命令德克萨斯去咬她,留下吻痕,深深地咬,啃,几天都不消退,越青越好。德克萨斯很少主动吻她,这不够,远远不够,于是拉普兰德去咬她的嘴,而德克萨斯只作回应般地轻轻舔她。隔壁刻薄女人愤怒地敲墙仿佛在质问她们为何会变本加厉,德克萨斯附身悄悄告诉拉普兰德,她这是嫉妒我们,嫉妒我们比她快乐。于是拉普兰德开始大笑,放浪形骸,笑得下一秒就要死,德克萨斯说你不要说死,我们一起,我们一直,我们永远在一起。
德克萨斯还是点起烟了,这很正常,烟鬼全世界都有,她只需找人借个火,香烟永远是揣在口袋里的,离开了哥伦比亚后她烟瘾复发,嘴里总要叼点什么,有时是棒棒糖,更多时是pocky,细长条状的饼干,是烟瘾的替代品。她又无可回避地想到拉普兰德。有时她觉得自己的意识真该死,永远活跃着,永远绕不开银白的狼。鲁珀都是叙拉古人,就算在哥伦比亚,就算在炎国龙门,就算在乌萨斯,只要你是鲁珀,你的根就是叙拉古的。拉普兰德从未提过自己的出身,德克萨斯也没有问,她们两个是一对心照不宣的老乡,这用肉眼就看得出来。
德克萨斯还是抽上了烟,她躲进电话亭里,好像在回避背离戒烟的事实。为了做些早已无所谓的弥补,她只盯着烟,并没有吸,烟灰越来越长,一点一滴的,水滴砸到她心里,亭子外面也在落雨,雨水洗刷透明玻璃,怎么也洗不干净,倒是把德克萨斯变成了印象派,朦胧的,点状的,心事重重的。
德克萨斯没想到的是,她们直到秋天也还在一起。秋天人总会萌生出哀忧,对故乡的,对自己的,秋天病人总是在哭,哭自己的绝症,哭恋情的终结,哭再也见不到的妈妈,但他们统一会说,我是在哭这片大地。这对于德克萨斯来说并没有怎么样,理性大于感性,她一年四季都是一个心情。
“我不喜欢傲慢的人,”拉普兰德摆弄着咖啡杯,褐色污渍黏在她的嘴角也黏在杯口,“你傲慢得要死。”
她直直地盯着已经冷却的饮料,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这不符合她一贯作风,因为她从未如此犹豫不决。
“而你呢,你要找一个能一直一直陪着你的人,不像我,我只会爱你爱到死。”
德克萨斯没有说话,拉普兰德也没有。短暂的沉默在空气中流动,飘着咖啡冰冷的香气,德克萨斯弯下腰去吻她,这句话说得像是决别宣言,可她们都知道,她们早已离不开彼此。
“爱你爱到死”,这句话是一个诅咒,我们都知道人生来就要死,可一旦这么说了生命就像被加速了似的。秋天走了,拉普兰德的病在恶化,和即将到来的冬天那样,急转直下,无力挽回,德克萨斯每每抚摸那些骇人的结晶,表情凝重,像是根本不存在于她体内的泪水要流出来,拉普兰德却总是笑:“你要永远记得那一天。”
听说炎国有大妖能泼墨成山河,笔走龙蛇,笔下一切便成为某种宿命感的标记,有时候德克萨斯觉得,感染者也是命运不公的自私烙印。
这种印记一旦被刻上,打入骨髓里,便是被困在高墙之内,和原先的一切都分离了。德克萨斯隐隐觉得不公平,很不公平,疾病就能把人与人的心扯得远远的,扯得鲜血淋漓……还是牵扯到了生死。
德克萨斯不止一次在梦里,或者在漂浮的想象里看到拉普兰德的死状。有时是在战场上,德克萨斯鼻腔里全是血混着混凝土的味道,拉普兰德躺在她旁边,不能算躺,巨大的源石结晶盛大地绽放,绽放在她身体里,德克萨斯一动不动,等待最后的消亡。尸体化成粉末状,阳光一样洒下来,德克萨斯无言地接受馈赠,仿佛这是某种宿命的预意。
有时候是在病房,在她们无数次相拥的那间屋子,仿佛还能看见她们相遇的最初风光。拉普兰德静静地躺在床上,那条凉席早已不见——夏天早就过去了——身体微微下陷,沉在床铺里,已经僵硬。蓝色窗帘沉睡在梦里,阳光如常照进来,衬得她像一尊雕像。德克萨斯用白色床单盖好尸体,转身离去,像她们未曾相识。
在湖面的冰上德克萨斯短暂走神,脑子里想着正是还未发生的悲剧,回过神来时她看到拉普兰德有些苍凉的背影,她竟已经这么小了,薄薄的,白色的,淡淡的。她慢慢地转着轮椅,在冰面上前进,慢慢地,已经来到了湖中央。德克萨斯尖叫,嗓子却发不出声,她能听到自己微弱的心跳,跳不出嗓子眼,咚咚,咚咚,像是小时候的敲门游戏,咚咚,咚咚,德克萨斯总是输给邻居小孩,她厌烦极了这种游戏,无聊得简直是一种污染;而此刻心跳得那么真实,她眼前出现心电图,仔细描摹直来直去的缝线,谢天谢地没有变成直线——如她见证过的那么多垂死之人一样——它们穿在她的心上,血流出来,通通送到胃里,肺里,身体的一半,灵魂的全部——那个叫作拉普兰德的银白色低矮斗室。德克萨斯没那么多丰富的情感,此刻全部出现了,一股脑涌上来快让她窒息。拉普兰德在中央不动了,也不回头看她,德克萨斯向她跑去,湖面很滑,她不知道会不会提前开化,一瞬间她明白了拉普兰德的心意——她最喜欢的湖和她最厌烦的世界,她永远向往着的死和无人拯救的欢愉。可她不能,至少现在她不能让她去死,不能让她这样轻易去死,她不会死,至少让她们死在一起。湖面滑,德克萨斯跌跌撞撞,拉普兰德的呼吸不太平稳,哈气扭曲着逐渐升空,又融化在周围一片的纯净的白色里。
德克萨斯握住轮椅扶手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实际上拉普兰德也在抖,她不是那种会害怕的人,可她在抖,是因为害怕吗,德克萨斯不知道。但她害怕。我是说德克萨斯,她在害怕,这点毋庸置疑。疑惑的是,她怕的究竟是名为拉普兰德的个体的消亡,还是又要回到一个人的孤独中去?她问自己,没有回答。湖面泛着冰冷和两个人的呼吸,没什么结果,隆冬就算再热冰面也不会轻易融化,除非拉普兰德打算待到又一年的春天。
德克萨斯还站在电话亭里,她的记忆删除了有关拉普兰德最后的部分。最后片段是她问她有没有想过再回叙拉古,然后她们二人惊讶发现对方都没有这种念头。春天之后她们再也没相见,拉普兰德转院了,德克萨斯实习期满也离开了那里。她做了快递员,走过这座城市几乎每一个角落,绕过不止一个湖泊,每一个都和她们一起看过的那么相似,可怎么就不是一个呢;她也见了很多人,有的人和她很像,简直是影子,但是她再没遇见一个银白色鲁珀。但其实想见到一个人是很容易的,特别是在发达的国家;德克萨斯没有那么做,是怕自己失望,还是怕自己无法接受?她知道自己内心远没有她想得那么强大,或者说拉普兰德把她变软弱了。总得来说德克萨斯还是理性又坚忍的那一类,拉普兰德说得对,傲慢得要死。总之她没有主动去寻找她,她相信宿命,至少相信她与她之间的命运。
但是她相信她还爱她,如果她死了她的心会有感应,毕竟她们在那一年里几乎交换了灵魂。香烟烧痛了她的手指,这很痛,她几乎立刻就哭了,在哭谁她也不知道,哭这片大地是最保险的回答,而她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地,我哭的是破伞难圆。
雨不知何时早已停了,德克萨斯走出电话亭,天还是很阴,叙拉古永远这样。叙拉古永远在这里。而烟蒂从指缝中跌落,不偏不倚落在水坑里,刚刚烫伤她的、最后的火苗熄灭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