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作为接受提议的一方,Chimon得到了挑选地点的权利。对方是如日中天的当红鲜肉,正在各处当众星捧月的那个月。Chimon告知对方“不想出门来我家吧”的时候有些残酷地心想,或许对方会稍微觉得受到冷落。但无论如何,他自己也不是会惯着年轻人的庸常前辈。周六晚八点,门铃准时响起,Chimon刚好结束清扫,给Muay倒了一碗新鲜狗粮。然而登门拜访的客人却对主人的劳动成果视而不见,并不打算为此行主题之外的部分付额外的社交成本。反正也不是为了他。Chimon腹诽,示意对方随便找地方坐都可以。
“那么,我们从哪场戏开始?”
Perth看着Chimon转身给自己倒水的背影,径直在餐桌旁坐下。
Scene A
“稍等——”Chimon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转过身时已经是惊讶的表情,“这么着急?”
Perth耸耸肩。
“好吧。”屋主在餐桌对面坐下,将啤酒推过来。此时他才注意到对方是空着手进门的,“没有拿剧本吗?”
“感觉不太需要。P Chimon呢?”
怎么会在这种地方输给新人:“同感。你想从哪场戏开始?”
“按顺序?”
他们即将要拍一部被预定热度的剧集,用来招商的宣传片的任务则是要串起所有吸引人眼球的情节;然而这部《Dangerous Romance》的完整剧本还未敲定,目前只能在知道大概人设和剧情走向的前提下把预告片里被切碎的片段连贯起来。
“预告片要呈现的顺序不见得就是时间顺序。”在经验上,已经出道七八年的Chimon占优,“不如从人物谈起?”
Perth稍作思考,点了点头。
“从时间顺序上,”而他又绕回来,“最初的场景应该是Sailom被Kanghan打的那里。无辜的好孩子和暴戾的坏孩子,对比很鲜明。”
Perth挠了挠头,似乎有不同意见:“Sailom真的是好孩子?”
“你认为呢?”
“被打的原因也有他主动挑衅吧。被误会在‘英雄救美’,却不澄清自己没有在拍视频,反而说‘那你想当那个美吗’。他难道不是找打?”
“台词记得很牢嘛,”Chimon突然觉得今晚的对话有趣起来。他眯起眼睛看着对方,“Sailom是自尊心很强的人吧,已经处于被威胁的境地中,还能很从容地笑出来,不害怕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无辜的、但不怕死的,”Perth重复一遍此前的话,稍做加工,“好孩子。”
“你看,人设这不就开始立体了!”Chimon摊了摊手,故意不理睬对方不服气的黑眼睛。
“要来试试这一段吗?”Perth不期然站起身,椅子和地面摩擦出细小但尖利的声音。
“这一段?”
“P从那里一边看手机一边走过来,”Perth已经自顾自走向刚进来的门口,找到地上并不存在的定位贴之后,他的双手开始比划动线,“我从这边截住你,把你按在墙上。”
Chimon饶有兴趣地起身照做。站在门口前,他再次确认此时他们要切入的进度。
“剧本里应该是我自己走路,打电话,被你拽过来才对。”
“练习下情绪而已。”
“OKOK”
“那——Action!”
Scene B
休息时间,他们又回到餐桌坐下,终于打开了已经变成常温的啤酒。
“感觉怎么样?”Chimon注意到Perth的胸膛还在起伏,自己作为已经熟练出戏的前辈,此刻正是树立尊严、展露体贴的好时候。
“还不错,”Perth喝了一大口啤酒,Chimon看着他上下滚动的喉结。
“P真的很厉害。”
“哈?这么突然?还想要酒可以直说。”
“我说真的。”Perth看着他,真诚地点了点头。他的真诚对当下Chimon的心情来说稍显超前和多余,有些让他无所适从,“感觉你一秒就入戏了,甚至都没有入戏的过程。你看我的眼神,就是Sailom看Kanghan的眼神,所以我也不得不变成Kanghan了。”
Chimon被他直白的夸奖搞得很不好意思,更不知道要回应什么,他只能把话原样丢回去:“你也很厉害,能体会到他们夸你的那些话,不是没有道理。”
但这也是真心的,并不全是迎合奉承对方。
“谁们?”
“媒体。”
“啊……我完全不看那些。我还以为会有不少人骂我呢。”但他当然是并不在乎有没有人骂自己的满不在乎的表情。
“是吗?真的可以完全不看?”
“嗯。”
“经纪人也会告诉你一些吧。”
“如果必要的话。她知道我不感兴趣。”
“挺厉害的。我很羡慕。”
“这个很厉害?”
“反正我做不到。虽然我认为我已经看得不算多了。”
“夸你的应该更多吧,我是真的觉得你演戏不错。”
“也不是。”当然有不太好听的批评,但Chimon感觉有些尴尬了,他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话说你现在觉得Kanghan是个什么样的人?”
但转移话题还是没来得及。在这个空当,Perth已经想起了前两天经纪人和自己提过一嘴的事:Chimon和交往多年的女友不合、疑似已经分手的八卦新闻。对方应该是阻止自己想起来,他能感觉到,也对这件事并没那么大求证的兴趣。还是不让彼此感到尴尬比较好。
“可能和他更近一步了。被你的眼神挑衅,我好像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我知道Kanghan完全不会这样觉得,这个时候的Kanghan只是想揍对方而已,恐怕不会想后果,也不会有什么事能让他有悔改之心。暴戾的坏孩子。”
他一边慢慢说,一边想起了刚才眼前的画面。演一些凶狠的角色和凶狠的动作一向是他比较擅长的,但在刚才和Chimon对视的时候,对方轻佻的、毫不在意已经降临到面前的危险的眼神,居然前所未有地让他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正在演一个无可救药的混蛋,是连自己也会讨厌的那种,暴戾的坏孩子。从这种意义上来说,其实在入戏这方面,他反而是在来到这里之后退步了。Chimon害他留在了自己的身体里,被自己作为“好孩子”的羞耻心折磨。
“不错嘛,没白来。”
Perth缓缓地抬起头看这个浑然不知的始作俑者。但确实是没白来。
“接下来你想试哪一场?”
“在学校操场旁边谈话的那一场吧。”
“有好几段吧。”
“没有风风车怎么会转,的那一场。”
“噢,”Chimon了然,心想怎么突然就跳到甜蜜情节,或许他是想各种情绪都试试,“好啊。”
“P觉得这里两个人是在什么阶段?我是说在感情方面。”
“唔,”Chimon摸着下巴,“按照我收到的人设,Sailom是先喜欢上的一方,但这里的台词,又让人觉得是Kanghan在主动试探。”
“Kanghan比较像后知后觉的类型,而Sailom显然是对自己的认知更加清楚的。我觉得不太好说他们谁先动心。”
“你是这样想的?”
“嗯。”
“我觉得这里Sailom没有立刻拿出自己真实的感觉来回应对方,反而是提问,仍然是自尊心在起作用,他想让Kanghan自己弄明白。换句话说,他想让Kanghan经历自己经历过的心情。我觉得知道自己心动才算真正的心动,Kanghan只是还在猜测。如果说是猜测、如果还不能够排除其它可能,那就不是百分之一百的心动。Sailom可能也是这样想吧,不是百分百的,他就不会想要,宁愿它是零。”
“为什么这么说?听起来不太公平。”
“哪里不公平?”
“对后知后觉的那部分人不公平,对Kanghan不公平。”
Chimon意识到自己可能冒犯到对方了。
“Kanghan是Kanghan,你是你,我们只是在讨论剧情。”
“我知道,我也只是在说Kanghan。”
“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相对Kanghan开始探索自己的心情。他希望自己和Sailom的关系能够更近一步,也认识到了对方对于自己的重要性——如果存在什么人会引导自己确定自己想做的事,并且成为自己的动力,那么这个人就是Sailom。相反,Sailom才是不太愿向前的那个吧,否则肯定早就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心情了。”
“不是所有人都会立刻表白的吧。”Chimon皱起眉头。
“我知道,我只是在说Sailom就不是这样的人。但Kanghan知道,他会立刻讲出自己的欲望。”
“因为Kanghan就是这样长大的孩子。被宠坏的。他要什么都会轻易得到。但Sailom经历了太多失望了不是吗?很少有真正属于他的东西,他总是在付出超额的努力。”
“我接受这一点,我接受他们的差异,”Perth又喝了一小口啤酒,在争议面前,他并不是说不通的,“我只是针对你说Kanghan和Sailom谁先动心的问题,我认为他们没有先后分别,或者说日常在感情中一开始就定义这个也没有什么意义。我只是在说这一点而已。”
原来他们早就离题了。Chimon发觉自己不知不觉中攥紧了放在桌面上的拳头,这时手心已经沁出汗水。他也突然意识到被Perth质疑的并不只是自己对人物、对剧本的理解(那些他一直有自信、认为不是很难的东西),而是在质疑自己一直以来稳固的感情观,甚至是一些已经变成下意识的习惯。Perth激怒他之后变得有些小心,他依然举着易拉罐挡在嘴前,实则在观察自己的反应。但在Chimon看来,对方清澈得有些不合时宜的眼睛分明在说“别太自信了,你以为自己擅长的东西其实根本没有那么擅长。”
“算了,”他开始变得烦躁,“我们换一场吧。”
Scene C
“有一段是我来这里之前就觉得一定要和你私下讨论的。”
“哪里?”
“Kanghan往Sailom脸上砸钱那里。”
“怎么,你很喜欢这段吗?”Chimon的注意力被意料之外的信息吸引走。他朝对方挑了挑眉。
“只是觉得这里两个人的反应都很有代表性。”Perth红着脸摆摆手。
“确实如此。”
“P怎么看?”
“在我看来还是像刚才说的。Kanghan是个直接表露自己欲望的人,Sailom则是会因为尊严而嘴硬的人。他们就是这样。”
“我知道我知道,”Perth让语气轻松一些,有些安抚对方的意图,“我接受他们的差异。不过和上一场不一样的是,这场戏是愤怒而不是甜蜜的。我一直都有这样的想法:或许冲突才是让人的感情向前推进的契机。”
一听到冲突Chimon很难不想到刚才的他们。他有些僵硬地点点头。
“一些极端情况也会让双方说出平时不会说的话,可能会搞砸,但也很可能会把关系向前推进一大步不是吗。”
“搞砸的话,关系就死在冲突里了。”Chimon轻轻提醒他。
“嗯,”Perth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好像还在努力说服对方这场戏的重要意义——不只是表面上的戏剧性,“所以我觉得这场戏一定要是我们讨论过的。他们都对彼此很愤怒,但不能搞砸。”
听起来比自己原本想像得要难多了。Chimon在这个晚上不止一次心想,为什么面前这个新搭档会把所有自己以为简单的、或者成功简单化了的事情再次变得复杂。
“那我们开始吧。”
“P坐在沙发这里,我从你面前走过来。”他又开始当指挥者,“一直都是我站着你坐着、看起来是你比我势弱的局面。但Sailom在愤怒的情绪上一点都不弱于Kanghan就是了。Sailom想起身,又被Kanghan推倒在沙发上。可能他只是想离开,不想和Kanghan继续说下去了。但Kanghan比较不依不饶,已经濒临失控。他掏出钱甩在Sailom身上。然后把对方再次推倒,为了不让Sailom再反抗,直接,呃,”Perth莫名顿了一下,“骑在他身上。”
Chimon本来好好听着,突然被最后这个不好意思搞得也不好意思起来。但他们毕竟是专业演员。他点了点头作为确认,顺从地走到沙发前坐下。
从Perth朝自己走过来的时候开始,那种强烈的压迫感就已经像凛冽的寒风朝自己杀过来。作为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他的演技的确是很好的,能迅速地理解和自己如此不同的角色和状态。第二次被推倒在沙发上的时候,他竟然已经因为身体的起伏而感到了一些轻微的眩晕,难道是两口啤酒也上头了。而折叠起来的纸张还有些硬挺,摔在脸上的时候是带来灼热的疼痛。真的被这样毫不留情地对待,倒也有助于进入到愤怒的情绪中,Chimon开始觉得Perth是亲手点燃了自己心里的火焰,火苗要焚毁一切一般从眼眶里跳跃出来。最终是在对方的身体切切实实压在自己身上的时候,陌生的热量和重量又一次提醒他这是无比真实的正在发生的事情。
“你很想要钱吗?”
“对,你对我来说没有价值。”
在剧情安排中,这是和粗暴的动作同等伤人的一句话,已经是Sailom仅剩的武器。到了眼下如他的人生一样手无寸铁的境地里,他还是要用语言创造反击。Sailom成绩好,倒不见得在真正认清自己的感情上有多聪慧,Chimon猛地意识到这一点,他只是太不想输给无法掌控的东西。“感情”恰好属于这种东西。
Perth在自己上方,热气腾腾地瞪着自己。
“我恨你。”他说。
Chimon意识到自己被真切的强烈的心碎的感觉击中的同时,本能一同意识到了随之而来的危险。但这样的经历在他的演员生涯中如影随形,结果是每次总能安稳度过。但这次要再夺回掌控感有些艰难,一定是因为自己还是很少表演如此剧烈的外露的波动。体内真假混合的情绪像海啸一样翻涌上喉咙,几乎要影响他顺利发出声音了。
“我也恨你。”Chimon说。
剧本的部分到此结束。他们悬崖勒马般停在那里各自喘气,怒火各自熄灭,而Chimon还眼睁睁看着Perth眼神中长久停留着震惊与受伤的神情,他差点立刻说:不是我——作为Chimon——在恨你,刚刚都是假的。
他又不由自主想到了开始之前的谈话,他们很愤怒,可是却不能搞砸。然而眼下彼此都说了恨字,接下来要怎么办?他已经不知不觉中被Perth的那些结论牵动心神,开始操心编剧该操心的事情,甚至忍不住要夺过纸笔。比如像那些爱情小说常见的桥段,这里可以——有一个吻。亲吻可以复活一切怒火烧过的荒芜,亲吻是起死回生的魔法。他看着Perth的嘴唇。亲吻能够挽回所有危机,也能让自己找回那个在今晚被Perth毁坏的稳固的轻易的世界。
但最后,Perth从自己身上离开了。离开时好像已经是有些脱力,他掐在自己领口的手指非常缓慢地松开,然后把指尖像掠过水面一样划到他胸口,最后才和自己的身体彻底分开。只是轻轻地划过,Chimon却觉得自己的胸口好像是要被他劈成两半。他那个开始变得摇晃的世界终究是倒塌下来了。
“还好吗?”
还以为自己至少会在这个时候像个成熟出色的前辈,体贴安抚没立刻出戏的新人。结果竟然是他自己仍旧躺在那儿出神,Perth站在沙发边问他情况。
“还好——”Chimon眨眨眼睛,从沙发上弹起来,“这场过了?”
Perth点点头。
“还有其它要试试看的片段吗?”
Perth又沉默着摇摇头。
带给自己的陌生体验实在很多,包括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的现在。他选择低头看一眼手表,才发现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了。Chimon开始思考要不要提议对方留宿。倘若是其他关系无论远近的朋友,他一定就开口了。但他莫名可以肯定,如果此时自己开口,对方一定会同意。而留宿这件事假如发生在今晚,恐怕紧接着还会有一些无法挽回的后续。
毫无疑问,有些本该缓慢开展的进程在今晚加速了。正如自己之前感受,全身心地投入到表演爱人之中,像进行一项关乎自我甚至道德的极限运动。一些他在有限的生命体验中也曾领教过的滚烫与眩晕,已经在方才再次现身,此刻正缠绕Perth周身,如同潜伏期的流感病毒,只要沾上就难以幸存。而与单纯的病态不同之处是,他同样知道那也将是甜蜜和痛苦交织的诱惑。他已经能听到海妖的歌声。
“我该走了,”而对方已经在自己犹豫期间走到了玄关穿鞋,“明天有别的工作,经纪人会来我家接我。”
“啊……”Chimon回过神,迟钝地点了点头,“那你开车注意安全。”
“嗯。”
还想说什么,还有什么话没说。要趁这个夜晚彻底过去之前说出来。但他不知道还要说什么合适。于是最后Chimon站在原地绞手,看着Perth的手搭在门把上,却没压下去。
“P,”他最好是也在和自己想同样的事,Chimon死死盯着对方的后脑勺;这眼神好像真的起到了些感应作用,Perth先他一步想好了要说的话,笑着转过头来。一种崭新的、洋溢的、坦诚的愉快把Chimon晦暗不明的眼神击退回去,“话说下次拍摄结束之后,一起去吃饭吧。”
或许并没有想好,只是向后延长了期限。年轻人果然就是头脑机灵一些。Chimon恍然想起这好像是对方今晚第一次笑。他总是一副十分认真的、直直看着谈话对象、毫不遮掩要看进对方心里的神情。
他松了一口气,也笑了出来。
“好啊,下次拍摄结束之后,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