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180年,青海节。
午后的阳光蒸腾着闷热的空气,士官学校的教室人影寥寥。月末的女神再生仪式,青狮子学级被安排参与警备,按照计划,所有人都正忙着收集有关敌人目标的线索。帝弥托利坐在桌前,整理手头现有的情报。
“帝弥托利,现在有空吗?”
或许是太过专注,直到声音在耳边响起,帝弥托利才注意到贝雷丝的到来:
“啊,是老师啊。有什么事吗?”
贝雷丝微微低头看着他,仍然是那副漠然的表情:“想请你一起喝茶。”
帝弥托利眨眨眼:“......好的?”
“那我先去准备,一会儿花园见。”
她平淡地说完,转身离开了教室。帝弥托利放下手上的资料,也略带茫然地起身,走向修道院正中的花园。
贝雷丝的想法时常让人摸不着头脑,但往往又意外地单纯。第一次被她一脸严肃地邀请共进晚餐时,帝弥托利还以为是自己的学业出了问题,但贝雷丝只是问了他对食物的偏好,然后默默吃掉了两份他推荐的芝士烤鸡。后来听说班上所有人都会轮流被老师邀去吃饭,想来她只是纯粹地想和学生们更亲近些。
花园里三三两两坐着聚在一起的学生,有些看得出是在约会。当中独自布置茶桌的灰蓝身影尤为醒目,帝弥托利走上前和她打招呼,隐约感到周围传来探究的视线。
贝雷丝似乎对此全不在意,只自顾自在圆桌一侧落座:
“坐吧,不用客气。”
“啊,好......”他说着拉开椅子,端正地坐下,“抱歉老师,让你久等了。”
贝雷丝微微颔首,用热水逐一暖过茶具,才重新在壶里泡上茶叶。帝弥托利暗自好奇佣兵怎么会如此熟练地摆弄茶具,但转念一想贝雷丝已经在短短三个月里学会了讲课、演练,甚至合唱指挥,相比之下,泡茶似乎也算不上什么难事。
她静静等待了一会儿,起身把茶倒进帝弥托利面前的茶杯里。帝弥托利连忙垂下眼,澄黄的茶水落入瓷杯,散发出干燥的花草气息。
贝雷丝给自己也倒上茶,却不急着喝,只是托着腮观察帝弥托利喝茶的样子:
“最近修道院多了好多小猫。”
“是吗......我不太会注意动物......”
“很可爱的。”
帝弥托利一时接不上话,但贝雷丝只是神态自若地端起茶杯,相当豪迈地饮了一口。
是不是该由我找些话题?帝弥托利这样想着的时候,他的老师放下茶杯,再次开口:
“昨天钓到了奇怪的鱼,拿去市场卖掉,换到了很多钱。”
“嗯......那真是太好了......”
“用换来的钱买了点心,要尝尝吗?”
贝雷丝指了指桌上堆满点心的篮子,然后自己率先拿起一块吃了起来。
帝弥托利也拿起一块送到嘴边,金黄色的面团泛着淡淡的奶香,吃进嘴里却像一块松软的粘土。
“很好吃,谢谢。”
“不客气。”贝雷丝嘴巴塞得鼓囊囊的,脸上也沾了点心的碎屑,但她坦然并迅速地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拇指擦掉嘴边的残渣,又伸出舌尖舔干净手指,干脆利落得如同在战场挥剑。
她做这一连串动作时始终垂着眼睛,帝弥托利得以怔怔地看完全程。
之后两人沉默地对坐了半晌,贝雷丝吃掉了所有点心, 帝弥托利只是喝完了杯中的茶。很快教堂的钟声响起,宣告短暂周末的结束。贝雷丝在座位上伸了个懒腰,夕阳与树叶的阴影落在她身上,她轻快地望向帝弥托利:
“你还有事要忙吧?那么今天就到这里。”
“嗯,谢谢你邀请我。”
“其实这是我第一次请别人开茶会,是不是有点无聊了?”
帝弥托利愣了一下,连忙否认。
“那就好,回见。”贝雷丝挥挥手,眉头与嘴角微微抬起一点,几乎要被帝弥托利认作一个微笑。
那是阿德剌斯忒亚新皇登基并向教会宣战前七个月。帝弥托利十七岁。加尔古玛库的夏天热得惊人。
翠雨节的山风频繁吹来骤雨,一天又是雨后,帝弥托利经过修道院一角,看到贝雷丝正蹲在角落。
“老师,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帝弥托利?你来得正好。”贝雷丝闻言直起上身, 露出脚边一群颜色各异的毛团,“这是我上次说的小猫。 来摸摸看?”
“啊......我......不是很擅长应付小动物......”
“不用担心,它如果不喜欢,就会自己躲开的。”
于是帝弥托利试探着伸出手,一只小猫上前嗅了嗅他的手甲,竟然主动蹭了过来。他小心翼翼地挠挠它的下巴,听到它喉咙里发出愉快的呼噜声。
“看起来很喜欢你呢。”
另一只小猫爬到贝雷丝腿上,在那里舒服地蜷成一团。贝雷丝轻轻逗弄它的脑袋,指尖淹没在小猫的毛里。帝弥托利转而看向自己的手指,柔软的绒毛下是温热的皮肤, 猫咪小巧的头颅搁在他掌心,全然不知那手掌轻易就能将它碾碎。
他再次抬起视线,那双深海一样的眼睛正直直端详着他。
“怎么了,老师?”
“你并不讨厌猫吧。”
帝弥托利垂下眼摇了摇头:
“与其说讨厌,不如说不敢接近......怕一不小心就会把它们弄伤了。”
“动物们都很聪明,如果察觉危险,立刻就会逃走的。”
贝雷丝淡淡地说着,伸出手摸了摸正黏着他的小猫。
“它是知道你不会伤害它才靠近的。”
小猫被两只手同时逗弄,招架不及地扑腾着脚爪扭来扭去。帝弥托利听到一声短短的轻笑,惊讶地抬头看时,贝雷丝却已经站了起来。
“差不多该到晚饭时间了,你也记得按时吃饭。”
她俯下身摆了摆手,不知是在和谁告别:
“那下次见。”
帝弥托利起身目送她走远,蓝色的斗篷上沾满了猫毛。
之后的一节异常忙乱,科南塔的一波刚平,死神骑士一波又起。芙莲的失踪让整个修道院人心惶惶,平日喧闹的食堂都变得安静而压抑。
帝弥托利满腹心事地坐在餐桌边,无意识地将食物送进嘴里咀嚼。脚边传来一声猫叫,他回过神来,低头打量, 看到之前摸过的那只小猫正蹭着他的脚踝。它比起一节前已经长大了许多,见他注意到自己,敏捷地跳上长凳,坐到帝弥托利身边,向他长长地叫了一声。
“是你啊,肚子饿了吗?”
他拨出碗中最后几块鱼肉,猫凑上来闻了闻,狼吞虎咽地吃光了。
“你的吃相也很不得了啊......”
帝弥托利摸摸它的下巴,猫便顺势滚倒,露出肚皮来让他抚摸。他有些失笑地继续揉揉它的肚子:
“我晚上还有事,最近夜里很危险,你也早点回家吧。”
小猫好像听懂了他的话,乖乖地喵了一声,转身跳下长凳,三两步消失在食堂的阴影里。
帝弥托利收好餐具起身,向着藏书室的方向走去。最近对帝国贵族的调查终于有了眉目,如果顺利的话,今天或许能从进献记录里查到些什么。帝弥托利暗暗谋划着,脑海一隅却不合时宜地闪过另一个念头:
如果还能有机会和老师一起喝茶,到时再把今天和猫的故事讲给她听吧。
几天后,他们终于在伊艾里扎的房间发现异常。帝弥托利将失去意识的玛努艾拉送到医务室,同时在心中飞速梳理着现状。如果伊艾里扎与死神骑士有关联,说明炎帝的爪牙已经渗透进大修道院。士官学校看似平静的日常下, 不知涌动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暗流。
死神骑士现身的消息引起一片哗然,各种通报和安置又耽搁了些时间,等帝弥托利匆匆赶回地下通道入口,芙莲已经被成功救出。梅尔赛德司确认过她的状况,杜笃背起她走向医务室,其他人纷纷跟着离开房间,只留下帝弥托利依旧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
“太好了,大家都平安无事。”见他回来,贝雷丝这样说着,松了口气似的笑了。
帝弥托利看着那个笑容,脑海里的阴谋与推论全部归于静止,仿佛心脏突然被高高抛起,又轻轻坠落在一片柔软之中。
“老师......”他听见自己说,“刚刚的表情,能不能再做一遍?”
贝雷丝看起来有些困惑,但还是再次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对他人来说寻常不过的笑容。
但那却是帝弥托利见过最摄人心魄的笑容。
如果他再次请求,她还会露出那样的微笑吗;如果能留她在身边,他就能一直独占那个笑容吗。
他愣愣地站在那里,直到贝雷丝的表情再次带上疑惑。
“啊,抱歉,我不是要取笑你......”帝弥托利慌忙解释, “因为你露出了我从没见过的开心表情,不知不觉就......”
她又笑了起来,双眼像初春冰雪消融的海面。帝弥托利也不禁被她感染,不可抑制地扬起嘴角,许久才终于回神:
“啊,现在可不是闲聊的时候,还是快点去报告西提司大人吧。”
等两人将善后事宜处理完毕,夜色已经很深。她在宿舍门口与他告别,帝弥托利走上楼梯,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木门的缝隙透出暖黄色灯光,灯下的影子绰绰摇动, 他的心忽然不轻不重地跳了一下。
角弓节的夜风开始带着凉意。帝弥托利十七岁的夏天宣告尾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