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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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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4-17
Updated:
2023-04-17
Words:
9,806
Chapters:
1/2
Kudos: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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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224

Stand by me

Summary:

“When the night has come,
And the land is dark
And the moon is the only light we’ll see
No I won't be afraid, oh I won't be afraid
Just as long as you stand,
stand by me”

Chapter Text

1.
顺着水流涌动的声音指引,沿着河流一路走过去,可以看到群山之间这片极寒之地尽头最大的猎人聚居地。

彼时正是初春,瘦高的铁杉如同一座座纤细的高塔,环绕着平原正中的荒草与镶嵌其间的径流。在这个时节,进入杉树林后就不用担心迷路,只顾顺着来时的方向一直向前走,大约半晌就能听见稀疏的人声,将你一路引向山脚,此时是这片距离山脚下的村庄约二十里水路的小型区域最热闹的时期,当地猎人与皮毛商人的交易会持续一整个月。这里是镇上最大的交易市场,集结了附近几十个零散分布的村庄的猎人与农民、从外面来的商人。以低价从这里购买散发着腥味的毛皮、被冰霜与灰尘覆盖的熏肉和晒干的淡水鱼,经过连续几天的长途跋涉,就可以使它们出现在城里妇人的脖颈与贵族大亨的餐桌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是一座座是这里与城镇的桥梁,赶着马匹与货车的商人从远处的山坡上就可以看见,鳞次栉比散落在这一片盆地上的小型临时城镇。支起的帐篷上挂着城里时兴的小商品,混杂着丛林与花园气息香水,一面挂着粗粝而另一面被海水腐蚀得光滑莹润的贝壳串,流传的八卦,这里的人们就用这些碎片拼凑起关于外面世界的想象。

“嘿,后来你们那里还发生过什么怪事没?”一个年轻的皮毛商人问正在清点钞票的老猎人。

“那片教堂烧掉了之后没多久就又建起来新的了,确实是人心惶惶了一阵子,但是没多久又各过各的了,连牧师自己也没说什么。”老猎人说。

“毕竟是教堂突然毫无预兆地被烧了,连牧师的儿子也一起不见了,这种事可不多见啊,会不会是牧师的儿子自己烧的?总不可能是什么山上的野兽吧——”年轻商人四下看了看,看到来人又一下子噤声了。

当我叼着手卷烟,背着亟待出售的狐皮来到这里时,听到的便是这样的对话。

“嗨伊莎贝尔?听说当时教堂起火的时候你也在场?”

这里与世隔绝,就连人们闲聊的八卦也缺乏新鲜的来源,以至于十年前的陈年旧事都能被人们反复咀嚼,不断被添上新色。对于置身事外的人来说,这是单调生活之中为数不多能激起他们想象热情的消遣——我尽管对这种没有边界感的行为生气,但话说回来,问出这些问题的人往往心中对于窥探的好奇远远大于恶意,若要不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就必须得包容这一点……

于是我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我不在,等我过去凑热闹的时候教堂早他妈烧得差不多了。”

“听说你和当时主持教堂的那个牧师的儿子很熟?所以教堂是不是他烧的……”

我叹了一口气,把皮毛从肩膀上卸下来,力道控制得不好,差点砸中那个多嘴年轻人的脚,引起了年轻人的惊呼——“妈的,你们还要问多少遍?我的确和他很熟,好吧,但是还没有熟到做什么事情都要向对方报告的程度,再说了,你怎么就这么笃定是人为的纵火?这里天气干燥得很,那座教堂又建在树林边上,你怎么就肯定不是因为树木自燃连着那破地方一起烧了呢?”

“冷静点……这根本就说不通……”那个人仍旧不依不饶,手却十分规矩麻利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

“噢,看来你比我了解得多了,为什么不问问你自己?”我没忍住说出些浑话来。

我像一个毫无防备地突然被涨起的潮水包围的人,私人的回忆从一个毫不相识的人口中说出,是一件很奇怪的事。那种尴尬和不安像被挖开的泥土,填埋回去的时候不够合适,那些怪异的突起支配了我的双腿和鞋底,让我没法心无旁骛地在这里多待。我努力说服自己平静下来,却又屡屡听错其他人善意的话语……我指着一个商人的身后,连比带划地告诉他我要挂在后面的那顶帽子,可他仿佛也被我传染了——只是干瞪眼,最后我有些恼怒地丢下几句脏话就转身离开。

时近三月,积雪正在潮水一般褪去,露出其下覆盖的早已蛰伏在土地内部的深埋的春天,星星点点密布的鲜花与浅黄色的草场从地下涌上来,争先恐后地往各处伸展,远处的山峰消失在云雾里,令我暂时忘却了刚刚的不快。我沿着熟悉的路途往树林的边缘走去,一路上可以觉察到严冬撤退的残迹。尚未退却的雪线仍然挣扎在海拔较高的地方,石头的黑色透过覆盖其上的冰晶透出来。我喜爱在行走时不厌其烦的描绘那些熟悉的景色,即便没有日历,也能够通过那些蛛丝马迹与植物的物候推断出大概的时间,而我喜欢像这样一遍又一遍地用眼睛去确认这些如同刻在山里人生命之中的证据——就像童年总是占据人生命的绝大部分,而在往后的岁月里听到的都是童年的回声,尽管我搬离了山脚的村子,但是父亲留在我身体里的那些关于打猎的本领,就像是一种本能,支撑着我继续生活,不是一种消遣,而是一种必要的仪式,因而驱使着我不断地回到山脚下那个村落与集市,一遍又一遍走过这段小径,观望我生命中的两段之间的记忆。

我回到了猎人聚居的村庄——我生命的大部分时间——我的童年度过的地方。将囤积了将近一年的战利品换成生活所需品之后,我会回来这里看望母亲。在我们村子中大多数的人生活在祖辈世代相传的房租里,走过一座座房屋时,你能在门梁上看到那些刻痕印下的家徽——通常只是几个字母,普通的姓氏组成,然后你会看到这些屋子的某些部件不断地被磨损、翻新,直至最后变成他们的祖先完全辨认不出的模样,但无论如何,总有那么一两柱房梁,是家中的老人和孩子共同见证过的,它们和门梁上的刻印共同组成了人们辨认出生地的标志。我在刻印着“伊莎贝尔”的门梁前停下来,里面已经传来饭菜的香气,我肠胃里被忽略已久的饥饿也适时地抗议起来——

“妈,我是杰弗里。”我敲开门,立刻被母亲拥进怀里,我比她高了至少一个头,她试图把我整个儿抱住的姿势让我趔趄了半步,我忍不住要破坏归家重逢的氛围:“妈,我又不是小孩子……”

她松开我,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后退两步带着满意和埋怨参半的表情看着我,又拍拍我的肩膀,絮叨起来:“半年不见还不能让妈抱抱儿子?你们这些个伊莎贝尔都是这样,不出门个一年半载是想不到回家这码事的!也真是我倒霉,摊上你们这么个家……”

我赶紧侧了个身子从她旁边进了门。

饭后,我鬼使神差地上了楼,来到我童年时期曾住过的房间。在成年之后,我已经很久没有再踏足过这块小小的天地了,墙上的海报,枕头下压着的几本杂志,蒙尘的唱片机,以及——我从床底下拉出我用来存放各种宝贝的木箱,激起的灰尘在阳光下为房间里的一切染上了一层怀旧的色彩。我随意地从其中抽出一张,将唱针轻轻放下,短暂的沙沙声过后,班伊金悠扬的歌声仿佛又把我带回了过去的日子——

“When the night has come,
夜幕降临,

And the land is dark
大地笼罩于黑暗,

And the moon is the only light we’ll see
月亮将是我们眼前唯一的光,

No I won't be afraid, oh I won't be afraid
但我不会害怕,我不会害怕,

Just as long as you stand,
只要有你,

stand by me
有你在我身边……”

 

2.
比尔跟随着唱片机的旋转轻轻的唱着,我正在忙着把一口烟吐向天花板,伴随着被尼古丁压沉的脑子,我动作夸张地倒在他旁边的地板上,发出的巨响引来了他不满的瞪视。

“别那么敏感,比尔,”我把烟灰弹到他的裤子上,换回了他在我肚子上的一个重击,“你又不是正在教堂唱歌,难道还需要我给你来一段圣经?”

他没理我,只是忙着要把我刚刚弄上他裤子的烟味拍干净:“你真他妈傻逼,杰弗里,要是我爸闻到我裤子上有烟味,我打赌挨打的那个一定不是你。”

“哇,”我震惊地说,“原来唱诗班男孩也会骂别人是傻逼。”

比尔是我们这地方牧师的儿子,一周要上两次教堂,在唱诗班当领唱。我和他为数不多的交集要归功于某天我们这群坏小子在偷偷溜进教堂的后排,在人群齐唱赞歌时,我们当中的一个突然用他走调的破锣嗓子把让所有圣主的羔羊整整误入歧途了五分钟,而我一边试图用前面人的身体挡住我抽搐的嘴角,一边巡视着周围人的反应,果不其然收到了许多不满的瞪视——这其中就包括比尔的。当时的很多细节在我的脑海里都已经模糊了,唯独除了他当时的表情——那是一种夹杂着艳羡的表情,有恼怒,但不多,就像是我们出格的行为把他用来包裹自己的塑料面具撕开了一个裂口。他的绿色眼睛在苍白的脸上闪闪发亮,与周遭孩子们不屑的目光有本质上的区别,紧接着又牧师不满的扫视给封了回去。尽管很多与他相处的细节都在记忆之中流失了,那个奇怪的眼神却总是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也许这正是我们日后熟络起来的契机,我在那个小小的恶作剧中不小心瞥见了他灵魂不安分的一角。

在这之后的某一天,我们那群流浪儿大概是在优美的大自然间待的不耐烦了,打算回到有些人味儿的地方去,又或者是某个孩子想出了捉弄老师的什么馊主意,总之,那天我们整整齐齐地被码放在教室的最后方——当然是随便找的座位,我不能指望自己在一整个学期都缺课之后还记得自己的位置。然后我从书包里找出一张新的CD——花了大价钱,在交易市场上花费了不少口水——轻轻敲了敲比尔的桌子,对他说:“把这个传到Jackson那边去。”

他看向我的眼神仍然是那样的——有点儿愠怒,却在看清了CD封面下一秒烟消云散:“你也听这个?”

尽管我在心里猜到了他可能会有一些与我们相似的地方,但这在当时给我的冲击力不亚于听见学校的教师在办公室里偷偷抽大麻。在这个小地方偷偷抱着收音机听这些音乐的人并不多,这表明他大概也是其中的一个。等到他把CD传给下一个邮递员之后,我才回过神来,对这个我从来没有注意过的小子产生了一点儿敬意。我上下认真地打量了他的脸,在桌子后面悄悄地做出了握手的手势:“杰弗里伊莎贝尔,要加入我们吗?”

他有些犹豫地伸出手,手指尖碰了碰我的掌心:“比尔贝利,加入什么?”

然后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一样笑出了声:“加入和你们一起唱歌走调的组合?”

我给他的手背来了一下,翻了个白眼:“我唱歌不走调,你认错人了。”

“再说,我不用嗓子唱歌。想听听我的存货吗?放学之后在学校后门的小山坡等我,比这劲爆的东西我多了去了。”

几个小时之后,当我推着自行车来到约定的地点,他果然在那里等我。我拍了拍自行车后座,打断了他的抱怨,然后一路上任凭飞速转动的链条和车轮把我们带到我的小房间。我从床底下拉出我的箱子,像显示军火装备一样倒了个底朝天。他看着地面上散落的唱片,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我的天哪,杰弗里,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呃。我以后能来你这里听唱片吗?”

“请便。”我把塑料箱往床上一扔,像个百万富翁一样坐在那堆唱片中间,为我的慧眼识人得意不已。

但当我正准备好好听听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弟充满崇敬的恭维时,他突然看到了墙上的钟,上面的时间好像一下子灼痛了他的屁股——他一下子跳起来:“呃,以后有机会再聊。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

我跟在后面不依不饶:“没关系,我们可以听完这首歌,然后我骑车把你送过去……”

“不用了,我不是回家——”他手忙脚乱地想从我房间的窗户翻出去,被我按住之后又顾不得整理衣服就夺门而出。我听着他的脚步声伴随着一记门响亮的惨叫逐渐远去,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那时我还没明白,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但这起码说明: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3.
他并没有对“加入我们”做出明确的答复,他选择了仅仅加入我的生活。于是我把原先娱乐闲逛的时间一分为二,一份仍然保留给我的狐朋狗友,如同大街上那些无面孔的、得意地招徕不悦目光的浪子,滑着滑板打破沿街的窗户;另一方面,我剩余的时间则全身心地扮演着另一个人喜好和时间支配的主宰。我把这段突如其来的友谊当做是掩映在门后的地下情,而我和比尔,参与其中的两个童子军地下党,在学校里甚至几乎不说话,仅有的接头方式是两句话:

“今晚?”

“今晚。”

“老地方?”

点头。

为了使我们的活动不受打扰,我们把听歌时间挪到了半夜——我躺在床上和母亲道了晚安,然后把窗户打开,不必等候太久就能听见院子里有人跑动的脚步声,紧接着他的脑袋就会出现在我的窗框里,月光在经过他眼睛的时候,里面会隐隐透出一点绿色的光亮。然后我会拽着他的手臂把他拉进房间,唱片针摩擦的沙沙声一会儿被我们的笑声淹没,又引着渐进的乐曲从平息的动作之下显露出来。我抓起旁边的烟盒,打火机把黑暗的房间点燃了一秒钟,我想了想,递给比尔一根。他学着我的样子,点燃之后猛地吸了一大口,然后果不其然——被呛得涕泗横流。我看着他强忍着咳嗽而被涨得满脸通红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比尔,像这样,慢慢地吸进去,用嘴巴呼吸,再从鼻子呼出来。”我鬼使神差地拿过他的烟吸了满满一口,凑过去对着他因为讶异而微张的嘴唇把烟吐了进去——

“操!操…!杰弗里你他妈——”他疯狂地咳嗽起来,我怕声音传到隔壁去,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他的嘴,这下把四散的白色堵住,呛得他又干呕了一声:“这他妈也太像基佬了。”

我笑着远离他:“这不是为了帮唱诗班男孩体验我们这种人的生活嘛。”

他翻了个白眼,避开我的眼睛没再理我,望着角落的眼睛里闪闪发亮。他摸了一把鼻子,说:“我被呛到了。”

我呆愣地看着他小臂上因为衣袖滑落而露出的一块伤疤,傻乎乎地问问:“什么?”

他注意到了我的视线,迅速地把衣袖拉下来:“没什么,只是——”他顿了顿,又说:“我今天下午去教堂迟到了。”似乎由于这句话打开了他记忆和倾诉的闸门,他把头埋进衣袖里,肩膀抽搐着:“我,我不明白,我看到别人——看到你们,不去教堂依然过得好好的,你们在街上闲逛,没有在后面拿着棍子追赶你的人——我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我要遭受这样的生活?”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情感崩溃弄得有些一头雾水,只能本能地伸出手去拍拍他的肩膀,又揉了一下他的脑袋,而他就顺势把头伏在了我的肩膀上。我的胳膊在空气中有些尴尬地停留了一会儿,又挠了挠有些发痒的头皮,最后还是不堪重负停在了他的背上。

我听到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我的胸口传出来:“杰弗里,我有时候在想,你是真实存在的吗?还是只是我脑海里又一个想象出来的,用来安抚我自己的产物?”

肩膀上逐渐晕开的冰凉的湿痕好像慢慢地把我冻住了。良久我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我是真实的,比尔。我在这里,这里没有人能伤害你。”

说实话,这对于我来说实在是有些陌生的体验。我和我的那群狐朋狗友——大家每天所做的就是滑滑滑板,到处闲逛,交流仅止于着没营养的废话,对门的冰淇淋店新来了个漂亮妞,偶然撞见了某个平日严肃的老师的丑事,又发现了什么新的秘密基地,等等。对于朋友的什么内心秘密或者敏感角落,我们一概默契地避而不谈,他们也从未在我面前表露出什么脆弱的时刻——我们认为,哭泣是有损于所谓的“男子气概”的。我尚未积攒下处理朋友崩溃时刻的经验,此刻更是除了公式化地吐出“好了”“没事了”一类的台词,再加上偶尔安慰性的动作——又或许,向我寻求安慰的人本来也只想要这个呢?

比尔好像听到了我内心的想法,这让我有些惊叹于他眼泪的收放自如:没过多久,他就好整以暇地直起身子把我推开,露出笑容来:“抱歉杰弗里,我只是突然有点儿激动。”

“没关系,”我傻乎乎地说,脑子里仍然是一块漂浮的木头,“你感觉好了就行。”

他仿佛一个计算时间表演收费的演员,条件反射似地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实际上,房间里很暗,我并不觉得他能看到具体的数字)接着就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时候不早了,我得赶紧回去……”

“行,”我为我终于刑满释放而舒了一口气,“记得回去的时候跑快一些,风就能把你身上的烟味洗掉——”

他从我的窗子爬出去之前为这句话送上了一个狡黠的笑容。

然而奇怪的是,那之后他请了整整一个星期的假。

当我再次见到他时,他像一团被龙卷风刮断的电线,从这一头通往那一头的走廊,从我面前呼啸而过。阳光接通了电源,红色的闪光让我的眼睛发白,紧接着他的眼睛快速地略过我,我甚至还没看清他的表情,我朋友的声音就紧随其后:“杰弗里让开!我要杀了这个狗娘养的——”

我侧身让开,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两个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身影。我忘了说,尽管和我相谈甚欢,他却始终没法获得我那些朋友的通行证,也许是因为坏孩子所具备的特点他只占据了音乐一条?我无从得知。可能是因为我羡慕我们当中的一些男孩拥有掌控他人一整天活动安排的能力,而我迫切地需要一个“跟班”来满足自己日益膨胀的虚荣心——总之,我没有向他们正式地介绍过比尔,我不想让他对一类人而最终集中在我身上的具体的崇拜发散到太多人的身上……但别误会,我并不是对“朋友”这个类群有什么奇特的嗜好,只是,当你的生活中多了一个“崇拜者”,而他甘愿接受你灌输给他的一切——爱好、说话方式、行为习惯,这种膨胀的感觉会让你欲罢不能。

而我当时正是这样一个青少年。因此我乐此不疲地继续像个充满掌控欲的父亲一样给他安排那些带着“叛逆”标签的生活,带着他听唱片,滑滑板,在他被人关进柜子里的时候动动手用铁丝把柜门撬开,接受感激。将矛盾深埋是有风险的,就像不得不提防潺潺河流之下的暗涌,终于有一天,我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杰弗里!”

“伊斯贝尔!”

两个不同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我不得不有些僵硬地转过头去。距离放学过去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空荡荡的走廊没有任何掩体。

“啥?”我决定不带上任何有指向性的称呼。

“这个书呆子说他认识你。这是真的吗,伊斯贝尔?这让我们有点难以置信……”

“妈的,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们来管我交什么朋友?”一股突如其来的愤怒席卷了我,也许是尴尬混合了我内心对他们某些沉寂已久的不满,在这一刻终于爆发了出来,那种急于逞英雄的心理让我有些重心不稳地摇晃了两下身体。我走过去,迎接我的是一记拳头,我向后倒了下来,然后紧接着那个向我出拳的人也摔倒了,正好压在我的腿上——我定睛一看,是比尔咬住了他另一边脚踝。其他的人好像被这场闹剧震慑住了一样,看着比尔发疯一样地骑在那个人身上左右开弓——“妈的,疯子,两个疯子!”没过多久,其余人作鸟兽散,那个人嘴里骂骂咧咧一瘸一拐地扶着墙追过去。

一片沉寂之后,我和比尔相对坐在走廊的两侧,他看着我,有点儿生气。

“我去,刚刚你可真够狠的。”

他看着我,过了一会儿说:“你也没我想象中的那么厉害。”

“不过,多亏了你,我其实看他们不爽很久了,这下正好。”

我们沿着夕阳撒下的余晖走着。也许是刚刚的疯狂一下子耗费了太多力气,他一路上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只是紧攥着书包带低着头不说话。我一路上兴奋地向他描述各种不着边际的事情,但他只是在我们平日分开的岔口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叹了一口气。

“再见。”

“再见。”

我晕晕乎乎地回到家,关上房门的时候他那双眼睛还在我视网膜上晃动,那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

那首歌放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唱针机械地在唱片的最内侧旋转,空旷的房间里除了摩擦的沙沙响没有多余的声音。我把唱针拿开,又把房间里散落的杂物收拾好,想了想,还是带上了那张唱片,山里的生活单调无奇,我上次离开家时带去的唱片听腻了大半,某种程度上说,一首熟悉的歌曲总能引路带你回到某段片刻的回忆,而我的心境仿佛也已经到了需要梳理的时刻。离开的时候,母亲正躺在摇椅上,前后摇晃着。我把她掉落在地上的报纸重新放回到她膝盖上,吻了吻她的额头。她撑起眼皮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仍然什么也没说。我想,她大概已经习惯了我的离开。

夹着唱片走在路上,我哼着这首许久未听过的歌,脚步先一步回到过去,将我带上了另一条我许久未曾走过的道路。这里曾经是通往外界唯一的出口,最终这条被人为踏出土路的随着铁路的荒废一并被覆盖在了杂草与岩石之下。我提溜着唱片套子,手指在某一点上旋转,破锣嗓子像唱片机一样吱哇乱响——我承认我不像比尔那样会唱歌。我听他把这首歌哼唱过无数次,翻来覆去地把乐句与某些场景一并压缩进我的脑子里,现在我走在初春冻融的路上,融化的雪水把记忆一起泡发,从我脑海的深处膨胀起来。

那个莫名其妙的下午之后我们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过话。两个不相容的群体在正面交锋之后,我在中间仿佛成了一道尴尬的墙。一天傍晚我骑着自行车从比尔门口经过,两个声音由远及近撞上我的耳膜。我回过头看,是比尔和他的父亲,两个人正朝着我的方向冲过来,后面的那个声音咆哮着:“比尔,你闯下大祸了,你个小崽子给我回来——”

那双很久没有与我对视过的眼睛倏忽间到了我面前,他看着我,好像有一点儿尴尬。我像是被一股力量摄住了头脑,我对他说:

“上车。”

他迅速地识别出了这个指令。感觉到后座一沉,我的双腿就上了发条似地转动起来,两边的房子和比尔父亲的声音被飞速向后的街道抛在后面。我的耳边只有风声和自己喘息的声音,内心从未像此刻欢呼雀跃过:去他妈的老爹,去他妈的!我情不自禁地大声喊叫,风穿过我鼓起的衬衫,一股没来由的激情席卷了我,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爱他,比尔,多亏了他,如果不是他火箭一样直愣愣地冲上我的车,寂静的街道上一个人傻乎乎乱转永远没法让我像现在这样运转。

我一路沿着铁轨走着,那点儿散落的记忆一点一点地将我重新凑成那个夏天的午后,口袋里钥匙叮当作响的瘦弱的小男孩,一路把自行车骑进树林,最后我们像两个伞兵迫降在碎石周围,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我们把降落伞甩脱,就急不可耐地躺倒在地上笑作一团。

“诶呦,你真应该看看,”比尔的脸笑得皱巴巴的,像一团揉在一起的纸片,“你该看看死老头那副样子,他大概没想到这一出天降救兵,那嘴简直能塞下十个核桃。”

“哔哔——报告,”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本机驾驶员忙于调整战机方向,未及时关注周边环境情况,完毕。”

我们俩又笑了一阵子,他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那点儿笑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又是那副忧愁的表情:“噢,这会儿笑完了,晚上该怎么办呀?”他以一种絮叨的、快速的低语吐出这些,“我晚上总还是要回去的,他肯定不会让我好过……”

我拍了拍脑袋,血管里还未代谢干净的亢奋让我没办法深入地理解这段话,以致于我说出的话仍然有些飘飘然:“没事的,起码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他不能拿你怎么办。至于之后的事情,那之后再说,潇洒一回嘛,肯定要有点儿代价才值当。”

我看他有些怒气冲冲地看着我,于是又补充了几句:“其实也算不上是划不来,你刚刚要是不逃,最后也是挨打,你得一直难受到晚上;你现在来了,晚上也是要挨打,但是你现在和我待在一起,挨打推迟了几个小时,你难受的时间变少了,这几个小时你可以单纯拿来爽。多划算。”说完,我为自己短时间里想出了这样一套复杂的代换关系而沾沾自喜,亢奋进一步升级。我开始手舞足蹈起来,脚下的石子乱飞。

“唉……你不明白。”他心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脚下打了个转,一下子跃到了铁轨上。

“怎么了伙计,你要卧轨自杀吗?”我问。

他没回答我,只是踩着枕木一步一步倒退着跳:“你不懂我爸那个人,他的心情,”他抬了抬下巴,指向铁轨尽处的虚空,“他什么时候想要揍你,你根本摸不清,就像火车一样,我们在这儿走着,没有出过远门,不知道时刻表,没有站台,他突然一下子就来了。”

火车机头轰鸣的声音逐渐从远处剥离,随着被震得嗡嗡作响的铁轨传到我们的脚下。他触电一样地弹起来:“对,就像这样,就是这样。他轰隆隆地过来了,一会儿就能把我撞翻。杰弗里,你相信我能躲开火车吗?”

“什么?”我有些紧张了,“告诉我你不是真的想这样,你的脚会卡住的。”

“别说废话,杰弗里!”亢奋的那个人一下子变成了他,他弓着身子模仿大战前的拳击手。

“来打个赌吧,杰弗里。我能躲开火车吗?”

“不用看了,能躲开,你肯定能躲开,你快下来!”火车的声音越来越近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既然你也相信我,那我就来试一次。”火车头的蒸汽托起了四周的树枝,然后闪亮的车灯又刺穿了云雾,更近了。

“你他妈的别做傻事——”我的身体比我的声音更快一步,惯性让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然后是实物沉重的压力袭来,我倒在了地上,上面是比尔。他撑起了手臂看着我,我有些看不清他的脸。然后他的身体好像一下子被抽去了所有的骨头,翻倒在我旁边,发出一声闷响。我们俩喘着气,看着火车把我们的视野切割出一道屏障。

阳光衰败下去的速度在傍晚总是特别快,不出一会儿,当火车离开的时候,四周就什么也不剩了。比尔看起来有些懊恼:“要是躲不开的话,连今晚的那一份也不用受了。”

“你知道吗?我今天下午他妈的什么也没干。我爸开着电视机,上面正好在放广告,一排比基尼女郎从水里冒出来,我发誓,我什么也没想,我他妈就是没忍住,人眼睛找不到目标的时候就是会忍不住往电视机上瞟——以后我他妈再也不看了,真的。我就看了一眼,正好那一眼就被他看见了,我猜他一定是无时无刻不在盯着我,不然哪有那么准?接下来就是我满屋子老鼠一样的乱窜,他满屋子猫一样的在后面等着要收拾我。”

“到处躲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我的身体习惯了所以我的脑子懒得处理这堆烂事?我开始胡思乱想。我想到你打架的时候总是很厉害,他们说很多人都打不过你一个——我就开始想如果你在,说不定你能把老东西一拳就打翻了,就像超人一样,然后我跑出家门,你真的出现了。”

我静静地听着。

“然后我又想:如果你见死不救,我永远都不要理你了,然后你拉着我来了这里。”

“刚刚跳上铁轨的时候我真的在考虑一些可能的解决方法,如果我躲不开火车,那就一辈子都不用挨打了,这挺好的。可是要是躲开了,或者你把我拉住了呢?我不知道。我从前是很难分出什么心思去想以后的事情的,可是我听到你在叫我,我想起来你在旁边,是你把我带到这里来的,”说到这里,他抽噎了一下,“我忍不住开始想,如果你把我拉下去,我们今晚可以在这里逛一个晚上,这里的星星很亮,到处都很安静,我们可以来个露营?或者我们就这样回家了,我挨一顿打,第二天我们可以一起玩,可是最近我们连话也很少说……”

“想得越多,我就越感觉两腿发软,完蛋了,我觉得我的脚一定是卡住了。然后火车开过来,我感觉到你拉住我,现在我们像这样躺在铁轨边上。”

“噢,杰弗里。如果我没有碰见你的话,我想我的生活,大概就和今晚被车撞了没什么两样吧。”

他像是憋了很久一样一下子把这些话对着夜空倾泻出来,而夜空也十分温和地把它们全部接纳了进去。他心情看起来愉快了许多,于是又开始呓语,过了好一阵子我才听出来他在唱歌,在唱我在房间里给他放的第一首歌。

“When the night has come,
夜幕降临,

And the land is dark
大地笼罩于黑暗,

And the moon is the only light we’ll see
月亮将是我们眼前唯一的光,

No I won't be afraid, oh I won't be afraid
但我不会害怕,我不会害怕,

Just as long as you stand,
只要有你,

stand by me
有你在我身边……”

……

他的歌声里里好像有什么魔力,让我突然想起了曾经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的一个愿望。于是我对他说:你知道这个铁轨伸向哪里吗?”

歌声中断了一会儿,我听见他说不知道。

我说:“我觉得它一定不是没有尽头的,它能带着我们走出去,如果我们想,也许今晚就可以走出这个地方——我们可以一路走到温暖的地方,走到有摇滚乐队,有漂亮女孩,有海和阳光的地方,我们可以到加州去。”

比尔轻轻地笑了起来:“听起来好像有一点远,我们可能会饿死在路上。”

我有些激动起来,声音也越飘越高:“你刚刚不是唱歌唱了吗?只要我们在一起,我们就可以一直走,我们就可以走出去。”

结果比尔更是笑得前仰后合了,星星的光芒在从他眼睛里滑到了脸上。

他对我说:“杰弗里,那只是一首歌呀。”

我隐约记得他好像最后答应了我,或者这段记忆在我脑海中就只以这句话作为了结尾?我恍惚着回到现实,愣头愣脑地看着铁轨重新被荒草覆盖,我又站在这里了,不同的是我的手里拿着唱片,眼前的比尔消失了。我朝前走着,看着地面半发酵的泥土和枯叶混合的产物,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血液在兴奋流失后一点点变得冰冷——上面有尚未干涸的血迹。

这附近有野兽。

我迅速地把唱片放在一旁,从背上把枪解下来端在手里。然而我动作的声音还是有点儿出卖了我。我听见路旁的树林里发出草叶摩擦的声响,一个很久没有听到过的声音响起来:

“再救我一次吧,杰弗里,我被你的捕兽夹夹住了。”

我抬起头,斑斑点点的血迹逐渐变得浓厚,和夕阳散落下来的余韵混合在一起,最终形成我视野中一抹浓艳的红色,再然后是那双能够烧穿我视网膜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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