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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不应该是这样的。
近来我总是莫名其妙生出一些错位感，像是有什么东西脱离了应定的轨迹，往不同的方向驶去；安冈老师说我是太过寂寞，一个人住在大房子里难免孤独，便建议我去培养一些爱好。于是传闻里九条馆当主夫人喜欢上了插花，登门拜访的人手里总是多了新鲜的花束或漂亮的器皿。或许是人到中年之后消耗殆尽的心灵要寻求一个庇护之地，学习花道确实只是一时兴起，如今也逐渐变成了能说得上爱好的东西。一剪一插，一摆一放，时间便在指尖伴着花香流逝，尽管仍旧那么漫长，总归不再那么难熬。空荡乏味的老旧洋馆多了许多鲜艳色彩的点缀，竟也显得有了几分生机。
安冈老师看了，感叹说我越来越有大家闺秀的样子，却又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终究只是微微皱眉，在我的肩膀上轻拍两下。
我想，算不上吧，明明已经是可以被叫做阿姨的年龄了。但在她的眼里，我恐怕永远都只会是年轻的模样。
上个月刚过了生日，原本也不是什么值得大张旗鼓庆祝的日子，早就过了会为年岁增长而感到喜悦的时期，开一瓶陈酒独饮已经算成年人的宴会。她却送来了灵力强大的御守当作礼物。和我解释说，这是她从认识的法师那里求来的，只有到了年纪的人才管用。
她那时冲我眨了眨眼，艳丽的妆容遮盖不了的细纹微微皱起，脸上漾开和蔼的笑容：亲爱的，希望你以后也平安幸福。
总有人还记得我的生日，也记着我的年龄；我自然就也不会忘记，有些事情会被逐渐淡忘，有些事情历久弥新，而生日和年龄却像烙印在背上的一块印记，平时或许根本不会发现，但它开始隐隐作痛的时候便能让人惊觉它的存在。
是了。我在心中点点头。都已经到了这个年纪了，已经和他被定格的年岁持平了。
咔嚓。剪刀的声音清脆响亮，除去多余的枝干，剔掉旁生的茎叶，像在一点点削开杂念，心中如野草般的杂糅情绪也被连根拔起。花与叶被一枝枝放进瓶子里，堆叠成满意的模样。色彩在我手里流动，花的灵魂被一点点塑造。
我想我是在被花杀死，无数妖冶瑰丽的花从我身体里破出，撕裂我的皮肉就像钻透泥土与岩石。它们在我的躯体上兀自绽放又糜烂，最后重塑成我手中的模样。我在插花的过程中逐渐死去，死去的花在替我活着。
玻璃制的花瓶上映出我的身影，我不禁微微一愣。
我的头发愈发长了，依旧柔顺光泽，只是不会再盘起复杂漂亮的花式。
一朵花从瓶口垂下来，落在玻璃中我的耳边，像是谁为我别上的一样。
门铃响起，打断了我手上的动作。
我想起今天确实是有客人预约来访，门口站着的是一个青年男人，眼窝深沉的阴影积蕴着疲惫，眼神却还明亮而锋利。他应该是穿着西装的，却搭了件有些不着调的绿色外套在外面，双手插在口袋里，见我开了门，便拿出名片来递给我。
“我是九条沙耶。您是真下悟先生对吧？欢迎来到九条馆。”
男人是为了蜜蜂家族的事来的。他已经追查这个案子很多年了，貌似最开始时还是个警察，却也因为触及高层的秘密而被开除。我听着他讲述自己的经历，心不在焉地想，这样的人我见过很多，他们只身一人插手灰色地带的事情，即使明知可能摔得粉身碎骨也一意孤行。
我把当初调查森林男所得到的资料拿给他看，在他看文件的时候借着摆弄花叶的遮挡用余光观察着他。名为真下悟的元刑警明显是不大相信怪异的一类人，从他紧皱的眉头就能看出他对这方面的了解不深。不知是什么改变了他的想法使他找上我。
年轻的侦探长着一张清秀的脸。可惜，如果是在银座的酒吧遇见他，我想我会更乐意答应他的邀约。
将一枝硕大的莲花插进玻璃瓶中央时，那样的错位感又突然涌上心头。我突然想到，我们本应该认识的，却不是用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时间。
“人会变成怪异？这怎么可能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紧皱的眉心又多陷进去几分。我看着他犹豫的模样。于是等待着他的下文。
“但我听说过‘死印’的事情。”
“……而且也算亲历过。当时。我正在调查H小学，在那里见到了一个男人。”
“他算是救了我，但没有在那里待多久。他告诉我我手上的印记叫‘死印’，并且让我来九条馆寻求帮助。”
男人看着我放下了手里的花，缓慢转向他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
“那是家中的诅咒人偶引起的骚乱，真下先生也受其所扰了的话，还真是万分抱歉……”
“不过，那个印记在当天晚上就突然消失了。”
“因为我和兄长……将人偶封印了。”
“是吗，那还是多谢了。”
我想，谢什么呢，明明就是因为解除了梅丽的封印，被她力量所影响的怪异才会集体骚动，给你们刻下死印。不过我是个怕麻烦的人，也是个会维护哥哥的妹妹，所以我选择让这样的误会保持下去。
“顺便问一下，您兄长……”
他的目光紧盯着我插花的动作，花瓶和桌上的一张合照放在一起，无声地回答着一切。
但是，这就是这类男人最麻烦的地方了。总是执着于寻求一个准确的答案。
我在他沉默的视线里放进最后一枝花，又微微调整了一下叶片。
“很漂亮。”
“谢谢。”我嘴角扬起一个淡漠的弧度，微微转过头，对上他复杂的目光。
“家兄已经故去很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