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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下失踪了。
当我察觉到这个事实。已经是他彻底与人失去联系后的第三天。
上次和他见面时,被含糊地告知“最近的委托是找人”,看上去也没有任何异常。
他当然不是会随便玩失踪的人,但当他真的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无声无息地消失,我甚至无法第一时间察觉。
我叹了一口气,把脑袋抵在方向盘上,低头再次翻看起他最后发给我的消息——“在便利店,要什么牌子的啤酒”——无论怎么看都只是再普通的不过的日常询问,更何况在这之后他本人就毫发无损地带着一扎朝日生啤来到了九条馆。
最后发出去的消息依旧像石沉大海一般毫无回应,我又叹了一声,把视线转向车窗。
雨点淅淅沥沥地飘落,玻璃上的水雾被打碎得聚不成型,刚下过一场暴雨,天色暗沉得不似白昼。看来今晚是看不到月亮了。
一阵手机铃声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
“您好,我是小林,九条先生已经到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疲惫却依旧沉稳的男声,我不禁直起了身子。
“是的,我是九条,我已经开车到了您家门口。”
——“我是九条”,我并不经常使用这句话,但事实证明,当我需要的时候,这个名号几乎比任何事物都管用,心中深处的肉体记忆也让这句话来得顺嘴。
对面一栋复式楼的房门应声打开,走出一位中年男子,看起来比我稍矮,却有一副板正西装掩盖不住的饱经锻炼的躯体。他撑着雨伞向这边走来,模糊的五官便逐渐清晰。我看到他眉间一道不深不浅的皱痕,眼睑下浓重的黑眼圈像是积蓄着挥之不去的愁闷,下巴还生着细碎的胡渣。
“打扰了。”他拉开车门进来,礼节性地握了手后,我们互相交换了名片。
小林泉,50岁,是如今风头正盛的制药公司的专务,也算得上是东京圈内的上流人士,因他未婚,听说也是不少人闲暇时热爱提及的话题。当然,我此次来找他,自然不是为了那些我疲于应付的社交圈,而是因为他是真下最后的委托人。
我只略扫了一眼他递过来的充满精英气息的名片,小林接过我的名片却盯着看了许久。名片样式是我直接拿沙耶的模版改的,背面依旧印着九条馆的照片,我有些不自在地用余光瞄了几眼,怎么看怎么普通,倒也不至于他如此在意。
“真的是那位九条先生啊,早就对您有所耳闻,今日一见,未能好好招待,但寒舍许久未曾收拾,实在是不好在您面前露丑……”
“啊,真是不好意思,我下意识地就……九条先生不是来听这些话的啊。”
他自嘲似的苦笑了一下,终于将名片收了进去,清咳一声,摆正了领带。
“没事,您不必在意,我怎么好意思给您添麻烦。”
“哪里,若不是我的委托,您这样的人也不必百忙之中还亲自来向我探寻真下先生的事情。”
男人恭敬得有些过了头,我本就不擅长对付别人的奉承,此刻更是让我几乎止不住皱眉的欲望。但若不是靠着“九条正宗”的名字,恐怕也无法如此顺利地取得我需要的情报吧。在这里也只能顺着他惯用的社交礼仪了。
“那么就失礼了,我听说您对真下的委托是找人,能否让我了解一下详细情况呢?”
“啊啊,是的……我拜托真下先生帮我找人。”
他点点头,似乎有些局促,双手交叉握着。
“我的恋人已经失踪了快两个月了。”
“准确来说,是我的男朋友。”
原来如此,那就说得通了。我在心里默默点头。
最开始听到真下说自己找人,我还以为又是他哪个前辈忙不过来,找他帮忙去了。原来是遇到了这种委托人无法报警的失踪案啊。
小林似乎在用余光观察我的反应,或许是我没有流露任何情绪的表情让他感到安心,他看起来放松了许多。
“我知道了,确实是没办法向警察寻求帮助的情况啊。”
说起来,因为真下从未和我提起过他的家人,我也就自觉地没有去问,现在自然无法去拜托他的家人报警,只能靠自己探查他的踪迹。好在我本就是一介闲人,比起小林先生这样工作繁忙职务重要的社会精英,最为宝贵的反而是这份自由吧。
“是的……九条先生能够理解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他像是短暂地松了一口气,但愁绪很快便再次漫上了他疲乏的面容。
“事到如今,我也不和九条先生绕弯子了,他刚失踪的时候,我几乎把能用得上的人脉都用上了,但不管是公安还是黑道,都没有一点消息……
“后来,相识的警察朋友提议我去找个私家侦探,于是他就给我介绍了真下先生。”
他从怀中拿出一张合照,似乎是他与恋人在国外的旅游时拍下的。我凑近了去看,却意外地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这是……是小林镜先生?”
“九条先生知道吗?”
他看起来也十分惊讶,我点点头,学生时代的古老记忆又被开启了封条。
“我还在大学学部就读的时候,就从老师那里认识了刚刚作为‘小林镜’出道的前辈。”
“原来如此,因为他并没有以笔名在公众面前露相过呢……居然还有这样的缘分,真让人吃惊。”
不知是因为这段回忆太过陈旧,还是因为这是“九条正宗”所经历的事,我看着那张不算陌生却多了一些棱角与皱纹的脸,一时竟生出几分恍如隔世的感觉。
“镜前辈……他当时是大学院的前辈,在文学部也小有名气。说来惭愧,因为被吩咐了叫他的笔名就好,我早就忘记了他的本名是什么。”
小林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念叨着“确实是他会说的话”,一只手地摩挲着照片的边角,皱着眉凝视爱人的面容。
“这么说来,前辈确实有提过,笔名里的‘小林’是取自自己恋人的姓氏……”
“啊啊,确实是这样……”
他微微点头,目光落在被雨水和白雾覆盖得模糊不清的玻璃上。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是学部的学生,而我刚刚进入公司,也只是个小员工罢了。”
“我最初还不知道这件事,直到拿到他刚出版的书,看到封面上的作者名字……”
“很孩子气对吧?”他的眼角像是露出了笑意,又很快淹没在细细的皱纹中,“不仅如此,喜欢的东西就用喜欢的作家来命名,甚至会拆成好几个单独的汉字,总是让我摸不着头脑。”
“烟盒叫作‘中’、打火机是‘岛’,‘敦’却是眼镜,什么的……文字就像是他的玩具一样啊。”
“抱歉,我光是在说他的事,让您见笑了。”
“没关系,我……也对前辈的事很感兴趣。”
这倒不是谎话,小林镜其人如其书,脑子里故事与见闻比别人都要新鲜有趣,奇特跳脱的思维总是能给出出乎人意料的见解,不仅在学生里人气旺盛,也被教授们青睐。受欢迎的人自然有受欢迎的理由,我对他多少抱着想要了解的念头。可惜前辈在修士毕业以后便离开了学校,没能让我找到深交的契机。
没想到再见时是从如此方式窥探前辈的人生轨迹,我一时有一些感慨。
“我还是和九条先生说说失踪的详细情况吧。”
“那么……可以吗?”他拿出香烟盒投来询问的目光。
“请便。”雨已将停,我于是打开车窗,也拿出一根烟点燃。
我其实对吸烟是没有什么执念的,偶尔想让大脑清醒一下时也不会习惯性地依赖于香烟,甚至有些讨厌廉价烟的二手烟雾。发现了这一点的真下便总是恶劣地将呛人烟雾朝我的方向引。拜他所赐,如今倒像是已经对烟味免疫一般麻木了。
耳边响起小林疲缓的声音,鼻中嗅到的除了烟味,还有雨后空气中带着湿润的清新气息。窗外的景色变得清楚可见,高级住宅区的街道上整齐地站立着楼房,像是以一种宁静而冷漠的姿态审视着不属于此的外来者。
说是详细情况,我也没能得到更多有用的情报。小林镜的失踪几乎毫无征兆,且因为这一带的住民基本都是东京都内称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为了他们的隐私着想,区内的监控少得可怜。能确定的只有小林镜是在两个月前的十四号凌晨出了门,便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很快便复述完了简短的事情经过,和我在真下事务所里看到的文件一致。我们交谈了几句后便陷入了微妙的沉默。
我在缭绕的烟雾中抬起头来,视线投向窗外。
“小林先生在养狗吗?”
“哎……啊啊……”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在房子旁的草坪上,立着一个小小的狗屋。
“是的,我们养了一只边境牧羊犬……曾经。”
“她就像我们的女儿一样。但是,大概两年前的一个晚上,镜带她出去散步的时候,遇到了跟踪狂。”
他垂下眼,眉间的皱痕陷得更深。
“是讨厌镜的读者,听说是因为不喜欢他的书,拿着凶器等在他回来的路上袭击了他。”
“路人在另一条街听到了狗的悲鸣,赶到的时候,现场只剩下了昏迷不醒的镜,和……”
他深吸一口气,我示意他不必再说。
小林把吸尽的烟蒂按灭在烟灰缸中,轻轻叹了一口气。
“您问了和真下先生一样的问题呢。”
“真下也问了您爱犬的事吗?”
“真下先生应该是从警局的朋友那边了解的这件事吧。不知为何,他似乎很在意那次袭击事件,我便把关于这个案件的文件也给了他。”
这倒是我还没来得及看的情报了。我心里想着,准备等会再去一趟真下的事务所。
“啊,还有,镜在出门的时候,经常会带着中岛敦老师所著的《山月记》……那一晚也是……他很喜欢那本书,平常还会在里面夹一些重要的事项或者灵感笔记什么的。我也把它交给了真下先生。”
他揉了揉太阳穴,语气变得紧张起来。
“如果万一……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他的话……”
“能请九条先生把那本书带回来给我吗?我……想要多留下一点他的东西。”
其中包含的另一层意思想必还有“真下也回不来”吧,我的心突然也变得沉重,但还是点点头。
“我知道了。关于那个犯人和镜先生失踪的关系,我也会去好好调查的。”
“但是,那个犯人已经被拘留候审了,他也没有亲人朋友的样子……报复性绑架的概率很小吧……”
他犹疑不定的目光在空中漂浮,似乎并不认为这是一条重要的线索。
我看着他忧心忡忡的神态,心中的灵感一闪而过。
“小林先生,最近,镜先生失踪前,有没有发生过奇怪的事?”
“什么都可以,只要是让您感到不解甚至害怕的事情……请务必好好思考一下。”
他露出我所熟悉的困惑的表情,但看起来确实在仔细回忆着。
“只有一件,可能称得上奇怪的事。他失踪前的一段时间,好像是总是能在晚上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只是最近吗?以前没发生过这种事?”
我有些急切地问道,好像把他吓了一跳,但此时此刻我也顾不上什么社交礼仪了。
“这么说起来,大概是在六年前?他也说过一回,问我是不是在叫他的名字。不过应该没有这么清晰。”
“……我了解了。”
我重重地舒了一口气,心里的不安逐渐膨胀。
若是这次的事件又和怪异有关……那真下现在到底身在何处……为什么不来和我商量呢?又或者是,还没来得及反应便遇上了突发情况……
我们又陷入沉默。良久,我听到小林微弱的叹息。
“对不起……”
我回头看去,他正用双手覆面,从近处观察,鬓角白发的数量以这个年龄来说几乎能称得上触目惊心。
能在这样的年龄当上知名企业的专务,他在社会上绝非等闲之辈,从各处细节里也能看出他不无独属于聪明人的傲气,与我交谈时却将姿态放得如此低微,应该也不只是看在“九条”这个姓氏的份上。爱犬、重要之人与委托去调查的侦探接连离开或失踪,或许让他陷入了严重的自责感中。
“您不必道歉……现在还不知道您爱人和真下到底情况如何。”
此刻的语言显得是如此的苍白无力,宽慰他人的话语倒像是也在折磨我自己。
他露出一个悲惨的笑容作为回应。我们交谈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终究也没有更多的线索。他便准备就此告辞。
我默默注视着男人的背影出现在车窗里,他顿了一下脚步,又转过身来。
“最后,能容许我冒昧地问一句吗?”
“九条先生和真下先生,是……”
“我们——”
是什么呢?我想起他曾经一而再地问我要不要加入他的事务所,却屡屡被我推辞,到最后我们差不多都习惯了如今这样的状态,他便没再说过。
若是当初的我答应了他的邀请,是不是就能以更正式的身份站在他身边,阻止这次失踪事件的发生了?
我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喉结便上下滚动了两次,从缺少水分的喉咙里传来涩味。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