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艾默里克走进老教皇的办公室前和门口执勤的骑士打了声招呼,年轻的骑士慌慌张张地摘下头盔对他行礼,钢铁的盔甲下有张稚气未脱的脸。
纵使有昂德卢和露琪亚助力,清理老教皇在教皇厅留下的文件也花去了数月。教皇厅上传下达的内容里能说和不能说的都太多,混在一起堆得有一人高。所有人都赞同不能把所有文件都一并毁去——毕竟谁也不知道里面还有多少他们尚且不清楚的敏感内容,但对内容的检查也并非小事,对于托尔丹七世实质上的所作所为,到最后他们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对伊修加德的民众全盘托出,只能先在教皇和苍穹骑士团的去向上写出失踪二字。
这时候已经是龙诗战争结束的第二年,伊修加德还忙于开放的冲击和战争创伤的治愈,云雾街的重建刚刚提上日程,艾欧泽亚和加雷马帝国的麻烦又露出水面,那位结束了战争的英雄阁下也因为这些渡海去了远东。艾默里克从繁忙的工作中抽身出来,这才来得及对把教皇遗留事务都交给昂德卢感到愧疚。
托尔丹七世办公室里文件的数量早就没有开始那么灾难性,似乎有七八成的东西已经被清理了出去,剩下的都是一些难以分类的纪录,艾默里克在书桌前坐下,伸手拉来最近的一只纸箱。纸箱里凌乱得简直不像什么文件内容,里面甚至丢进去一只笔和空了的墨水瓶,恐怕是整理的时候彻底没了耐心,将某个可怜人桌子上的东西全都一股脑扫了进去。艾默里克展开其中的几份羊皮卷,匆匆扫了一眼就把它们全都归进了可被销毁的分类里,他取下一份的时候摸到什么触感不同的东西,拿到手发现那是一本皮制封面的笔记本。
据他所知,“笔记本”这个分类在教皇厅的遗留物里不算常见,混在大量的纸张和羊皮卷里有种古板的学生气,给人的感觉也太过私密。抛去窥探隐私的罪恶感,艾默里克随手翻开几页,颇有些惊奇地发现这是一本日记。写下这本日记的人字迹端正得有些眼熟,他回到第一页查看这本日记的主人,见到一个预料之内的熟悉名字——
泽菲兰·德·瓦卢尔丹。
他应该很熟悉这位苍穹骑士团总长的字迹,毕竟很长一段时间在内他们也算某种同僚。只是自从泽菲兰上任苍穹骑士团总长后,他们就没再有过像样的私人交流,说上十句话八句都是公事公办,剩下的部分还得算上一句寒暄。他们最后一次见面踩在龙诗战争的尾巴上,泽菲兰看着被控制的艾默里克,脸上的表情生硬到不像真实存在的人——考虑到光之战士从魔大陆回来后的报告,那时候他可能确实不太能算人了。
艾默里克这么想着,翻阅起了那本笔记本。
□月□日
我真的不想再去酒馆捞盖里克了。
艾默里克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印象里的泽菲兰总是严肃而认真的,他也听说过这位骑士长被迫去酒馆捞出下属时候的样子,据传他一走进去就让忘忧骑士亭的温度下降了好几度,即使是习惯了冰天雪地的伊修加德人也会打个寒颤。艾默里克确实不太能想象泽菲兰对着日记本抱怨的样子,但这行字正实打实地摆在他面前,凑近了看甚至能看出油墨和纸张摩擦出的细小缝隙,足以佐证其真实。他在脑中勾勒出一幅画面——还没升任苍穹骑士团总长的泽菲兰正坐在书桌前,穿着普通的制式盔甲,面无表情地在书写着什么。如果房间内有其他人在,恐怕会认为他正在埋头撰写报告。但事实上,这位年轻的骑士正在日记本上一字一句地记属下的仇。
日记本里像是突然跳出一个年轻的泽菲兰,比几年后的那个更活泛,更有生气。这个年轻一些的泽菲兰会在记录要事的缝隙里抱怨难搞的属下,反省今天在训练的时候又犯了什么错误,偶尔还会嘀咕贵族聚会的麻烦礼仪和难以应付的贵族小姐们。言语里已经有了后来那位骑士长的影子,整体上却又不够圆滑。
艾默里克继续往后翻,注意到中间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记录。他看了看前后发生的事情,推测出这恐怕是第七灵灾后的几年,伊修加德的气候骤变,人心惶惶之外尼德霍格也在趁这个时候进攻。艾默里克的印象里,那段时间他也忙得天昏地暗,事务渐少的时候伊修加德已经流行起了厚厚的毛领外套。
那之后的记录并没有回到从前的频率。
习惯一旦改变就很难回到原来的样子,艾默里克也深知这一点,灵灾让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都和以前不同了。到了这时候,泽菲兰只是偶尔还会在本子上记上两笔,时间跨度很长,句子也大都很短,比起“日记”,好像更加变成了一本“记事簿”。
记录里再看不到麻烦的贵族了,抱怨也消失得寥寥无几,记录的人从那个颇有些活灵活现的年轻人逐渐变化成他更为熟悉的那个样子。现实中他和泽菲兰认识得更久或者说在灵灾前后他们共事了不短的一段时间,而一个人如果每天都站在你的面前你就会很难发现他是否有太多变化,时间和故事不会一次给人留下太多痕迹而是每天凿下一点,日积月累才变成一条深深的沟壑。而那个时候他和泽菲兰共事,也并不清楚这个人是怎么从脸上还能看出心事的青年变成那样脸上好像挂着霜的一个人,只是等回过神来他们已经只会在见面的时候点头致意连寒暄都不会说太多了。
这样看起来变化反而更为鲜明,毕竟记录频率变少后几个月的时间也可以浓缩在短短的几张纸中。艾默里克可以鲜明地看到记录中属于个人的部分越来越少,终于到最后只能看到一位骑士的身影了。
而这个身影不需要被赋予一个名字。
记录变得简短也就意味着阅读起来速度更快,毕竟只需要粗浅的扫一眼就能明白大概发生的事情。艾默里克一目十行地扫过那些句子,翻页的手也不自觉加快了速度。
终于,在某一页,记录停下了。
艾默里克盯着那个日期看了许久,隐约记起那是泽菲兰接任苍穹骑士团总骑士长后不久的某一天。他恍然明白了什么,又往后翻了几页,看到的尽是一片空白,一切的内容都在上一行“预备前往述职”后戛然而止。他清楚后面恐怕都不会再看到什么内容,却一页一页翻动起那些空白的纸张,但毫无疑问每一页都会是空白。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艾默里克甚至不需要看到上面是否有痕迹因为他已经清楚那个答案,就好像只是要完成一个任务,他安静地将剩下几页薄薄的纸张全都捏在手里。
终于,皮制的封底也悄无声息地合上,他蓦地从一个遥远的梦里惊醒,如同从水中抬头,换气的一瞬间看到窗外伊修加德灿烂的黄昏。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