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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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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4-19
Words:
4,504
Chapters:
1/1
Kudos:
7
Hits:
355

【译文】夏天只是一天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2008年阴历八月十五,人们在漠河的二道沟里打捞起张欣的尸体。打捞起他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被河水泡肿,看不出原样。人们恶心且诧异,不知道怎么会有人淹死在二道沟里,也不知道他怎么现在才被打捞起。

后来人们说,他大概是从上游的弥勒河流下来的。弥勒河水深且急,每到夏天,河水涨起,淹死庄稼,淹死畜牲,淹死贪玩的孩童、和油尽灯枯的老人。但张欣今年已经16了,他不算孩童也够不上老人,他是怎么死在河里的呢?警察来村里调查,村民也没有头绪;最后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把矛头指向宋文,说你们去找他,他嫌疑最大。为什么呢?因为他和张欣形影不离。

警察于是去找宋文。宋文今年17岁,在县里的中学上学,人们说他是怪胎、疯子、嫌疑犯;警察去找他的时候,他蹲在垃圾桶旁边吃一块旺旺雪饼。

宋文抬起头来,雪饼渣黏在他嘴边,他天真的眼睛看着高大的警察,像在看自己的爸妈。警察问他你认不认识张欣?宋文想也不想就说认识。警察还没来得及问第二个问题,宋文主动问警察:“张欣是不是死了?”

警察问你怎么知道?宋文吃掉最后一块旺旺雪饼,含混不清地说:“他跟我说他想学会飞,我猜他大概是死了。”

 

人人都说张欣和宋文从小就认识,还有人说他俩定了娃娃亲,只可惜张欣生了个男胎,不然他俩就该是一对。然而宋文其实是上五年级才认识张欣的。五年级的时候,宋文跟着妈妈来到漠河,他问妈妈为什么要来人生地不熟的北方?妈妈告诉他,因为南方已经没有他们的家。

宋文不明白,然而宋文很听妈妈的话。宋文最喜欢漠河的夏天,因为北方太冷,宋文觉得只有在夏天,家的感觉才会重新将他包围。宋文在漠河的夏天翩翩起舞,他的妈妈在后面追赶,宋文宋文啊,你跑慢点;宋文回头去看妈妈,只看见一头灰白长发,还有枯如槁木的躯干。

隔壁班张欣的爸爸死了,宋文听了,很好奇地跟上那支送葬的队伍。送葬的唢呐吹得咿呀咿呀响,还有女人唱着一首不明不白的歌,队伍最前面有人拿着一柄又长又白的棍子晃呀晃,像是要捅破天去;两边的大人又哭又嚎,撒了一路的黄纸。宋文一张一张捡起那些黄纸,捧在怀里研究上面的花纹,研究了半天,发现不过如此,又大手一挥扬了满天。送葬队的黄纸夏雨般降落,宋文站在雨里,快活地转圈圈。

后来那群人钻进一个小屋子里,好多人在里面跪着,宋文也跟着在外面跪着,人们哭,他也哭,人们磕头,他也磕头。终于有个少年看见他,问他:“你也死了爹吗?”宋文没听出当中的讽刺意味,天真地答他:“我没有爹。”那个少年便眼神一转,跟他说:“那你可以跪。”

宋文这才认识了张欣。他问他,张欣张欣,你爸爸死了,你为什么不哭?张欣问他,我为了啥哭?宋文咬着张欣送的草莓味棒棒糖,说他不知道,人死了都是要哭的,不过他不喜欢哭,所以要是哪天他爸死了,他也不会哭;然而没有这样的机会,谁叫他没有爸爸呢?

张欣问他,你没爹,你娘咋把你生出来的?宋文说不知道,他妈说他是她用泥点子堆出来的。张欣哈哈大笑,说你娘是女娲呀?宋文说他妈不是女娲,不过也可以是,在生他的时候可以是。

县城中学往北一公里的地方,有一条河,名字叫弥勒。宋文觉得这名字真好玩,什么样的河会叫“弥勒”呢?他只从妈妈那里听说过一个叫“弥勒佛”的,听说,那个人会给人们带来快乐和幸福。那么这条弥勒河也能给大家带来快乐和幸福吗?宋文每天回家前,都要蹲在那条河旁边看一看,他想看看这河有多深、有多急,想看看这河怎么给人们带来幸福与快乐,但更多的时候,他只是盯着那些在河里盘旋的鱼;那些鱼也瞧着他,觉得这丫真是个怪人,一条河怎么能带来幸福与快乐呢?

有一天宋文又去看那条河,却在河边遇见了张欣。张欣蹲在河边,手指戳进河里,晶莹的河水穿过他的指缝,匆匆忙忙地流过去。宋文听见张欣的嘴里念念有词:

“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桃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但是,聪明的,你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了呢?”

那个时候宋文六年级,读过的文学作品仅限于小学的语文课本;张欣也是一样。两个小孩就这样蹲在弥勒河的上游和下游,谁也不看谁。宋文也把手插进水里,河水就从张欣的指尖,又来到宋文的指尖;两个孩子都瞧着这行色匆匆的夏天,有什么东西在心照不宣中到来了、又溜走了,远处的麦田一片金黄,游鱼和飞鸟在水里接吻。宋文心想:这就是幸福。

 

后来不知道谁在弥勒河边上遇见他俩,从那天起学校里开始冒出他们俩的传言,说他俩是地府里钻出来的一对小鬼,说他俩是黑白无常,传到最后,说他俩是鸡奸犯,理由就是他俩都是怪胎。宋文的怪在于他太天真,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而张欣的怪在于他太刻薄,不像一个十一岁的少年。两个怪胎凑到一起,不是要杀人放火,就是要搞鸡奸,而那个时候小学生的想象力又太有限,于是只能认定他俩是搞了鸡奸,这简直是恶上加恶。人们一天比一天地厌恶他们,而宋文跟张欣呢?一天比一天地好。

宋文不大在意这些,他在南方上小学的时候,人家也看不起他,说些难听的话,说他妈是个卖批的婊子,说他是他妈跟野男人生出来的野种,所以没爸爸。宋文哭哭啼啼地回家,把这些告诉妈妈,妈妈擦干他脏兮兮的眼泪,跟他说你是我用泥点子堆出来的小泥娃,是个瓷叽叽的小神仙,所以当然没有爸爸。从那以后,宋文再也不为这些事哭。

可是相比之下,张欣好像格外在意别人对他的看法。他时常在河边问宋文:“宋文宋文,咱们俩算鸡奸犯吗?”宋文说当然不算,你别听他们瞎说。张欣就拿小木枝子,戳在河底,河底的泥沙被他惊醒,不满地浮上水面。宋文就皱了眉头,说你捣它干嘛?

宋文还是每天开开心心去上学,早上带着妈妈做的鸡蛋饼,晚上和张欣一块儿去河边捞鱼。人家都不懂宋文为啥老是这么开心,张欣也不懂,他问宋文,人家都不喜欢你,你不会不开心吗?宋文说我是我妈做出来的小神仙,神仙不需要凡人喜欢。张欣笑话他,说你可真傻叉。宋文听了拿水花扬他,这时候有一片叶子掉进河里,张欣拿小木枝子戳戳那片叶子,说这是梧桐树的叶子,这附近没有梧桐,这叶子是哪儿来的?

宋文蹲下来,从张欣的木枝子底下解救出那片叶子,看着它顺着河水漂向远方,说:“不知道,可能也是它妈用泥点子甩出来的吧?”

 

有天班里来了个新的女生,这女生对宋文特别特别好,人家都说,这小娘们怕是爱上宋文了,宋文还在跟人家解释,那女生就低头躲在一边,粉色从面颊爬上耳朵。久而久之,流言调转方向,说原来宋文不是鸡奸犯,原来宋文勾引小姑娘。

那姑娘问宋文,他们这么说你你不气吗?宋文把他妈给的旺旺雪饼分她一个,说气什么呀?我是我妈捏的小神仙,神仙不需要听别人说话。那姑娘啃了雪饼噗嗤笑,宋文看着她的侧脸,头一回发现这姑娘红扑扑的脸特别可爱。

可是突然有一天那姑娘再也不来了,听说是被别人给欺负了,就转学了,他到处问人家是谁欺负的她,没人稀得理他。宋文埋头在课桌上哭了一整节课,下课以后,他拎起书包,失魂落魄向河畔走去。

 

张欣也在河边,见了他,朝他打招呼,嘴里叼着一支没抽完的烟。宋文见了,走过去一把把那烟抽出来,要扔,被张欣拦住了。张欣说你为什么扔我的东西?宋文说这玩意对你不好。张欣说你懂个屁,这玩意儿对我可好了,不信你试试?张欣把那支烟嘴往宋文嘴里塞,宋文被他摁住肩膀,怎么也挡不过去;那支烟被送到宋文嘴里,宋文憋气憋得脸都红了,终于忍不住吸了一口——尼古丁的气味刺激得他咳嗽,两股烟从他鼻孔飞出来、从他嘴里呛出来。张欣放过他,从容地吸一口烟,哈哈笑着骂他“冒气的水牛”。

宋文回过神过来,回骂他“你他妈的”,张欣却仿佛找到了乐子,说“你还会骂人呢?再骂一句我听听”,宋文恶狠狠地瞪他,却不骂了,别过脸去;张欣把他下巴掰过来,烟气吐在他瓷生生的小白脸儿上,说“你再骂一句?再骂一句?”宋文把他甩开,用的力气太大,张欣的书包掉在地上,从里面滚出一堆没来得及拆开的旺旺雪饼。

宋文看着那些旺旺雪饼,脑子里忽地一片空白——这雪饼他只给张欣和那小姑娘送过,张欣的雪饼他都看着他吃了,这些是哪来的?他问张欣:“这些雪饼你哪来的?”张欣却突然躲躲闪闪,说:“我自己买的,不行么!”宋文就冲上去推他,力气大得像一头牛;张欣被他撞得倒在地上,一把搡开他,大叫:“你发什么疯!”

宋文红着眼睛恶狠狠地瞪他,说你是不是欺负她了?你是不是欺负她了?张欣说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宋文扬起手要打他,被张欣摁住,说我他妈的就是欺负她了!关你什么事?你要是不愿意,你转学去陪她呀?宋文一下子涌出泪来,嘴里含混不清地吼他:“我没处去了!我没处去了你不知道吗?”

张欣别过脸去,有点没底气地说了句“关我屁事”。宋文猛地甩开他手,转身就要走,张欣又冲上去拉住他,说瓷娃娃你去哪?宋文把他撇开,张欣就骂他,你还真是个瓷做的,一碰就碎!宋文不理他,张欣跟个甩不掉的鼻涕虫似的追上去挡住他的路,要把他推回河边去,宋文还要打他,被张欣抓住了手。

“放开我!我要回家!”

“不放!你他妈的哪儿也不许去!”

“张欣你有病吧?”

那支烟不知什么时候被张欣丢进了河里,灭了。而宋文也不知什么时候被张欣咬住了嘴唇,劣质尼古丁的味道又填满宋文的嘴巴,宋文伸手去推他,推开了,瞪着眼睛问张欣“你干嘛!”,张欣不理他,盯着那片被他咬红的唇,又一次咬了上去,力气大得把宋文摔进草地里。夏天的风在河边呼呼地吹,张欣打开宋文的身体,说你不是想知道我怎么欺负的她吗?你瞧,就是这么欺负的。

宋文没经历过这些,疼得整个人都要裂开了。张欣没戴套,当然他们那个时候也并不知道原来做这事还需要戴套。那天下午的弥勒河畔生机勃勃,张欣的阴茎也生机勃勃——只有宋文快要死了。

张欣干得像头猛兽,干得宋文翻白眼;可张欣又突然哭了,草香味烟草味体液味混杂在一起刺激着张欣的肺,把他爽得哭了;他问宋文:“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会干吗?因为当初我爸就是这么干我的,你疼吧?我那时候更疼。你上次问我我爸死了我为什么不哭,因为我恨死他了,我恨死他了,没有他我不会变成今天这样;不过我不恨你,瓷娃娃,我还是喜欢你的,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爸也这么干过你妈,我亲眼看见的,你妈就是个卖批的,那天路过我们家,被我爸看见了,他就拉她进屋子里干,干得她哭天嚎地的。那姿色虽然老了,可一看就知道是个卖过的,我妈以前也是干这行的,被我爸给干死了,还好你妈跑得快,不然你妈也会被他给干死的。”

“瓷娃娃,你说巧不巧?你妈是个婊子,你还是个小婊子,你们全家都是婊子;我爹是个混蛋,我是个小混蛋,我们全家都是混蛋。我们俩好像天生一对——所以你别再记挂那小姑娘了好不好?”

“瓷娃娃你知道吗?我听说人死了是会飞到天上去的,太奇怪了,我爸的身子那么重,有一次他喝醉了,醉成一滩烂泥,差点把我砸死;他的皮肉那么油腻,他的精液那么恶心,他抽我的那只手又大又肥……他也能飞到天上去吗?”

“瓷娃娃,你讨厌我吗?你讨厌我了吧?……你别讨厌我行吗?”

“瓷娃娃、瓷娃娃?你哭了吗?你别哭啊。”

“宋文,别哭;宋文,别哭了。”

 

又一阵风吹过来,把宋文的眼泪吹到耳边,张欣替他擦干眼泪,抬头看见一片梧桐叶掉进河里,被河水载着,轻飘飘地荡来荡去。

“宋文宋文,那片叶子又来了。”

“……”

“……我想试试看,叶子有一棵梧桐树那么重,它能漂在水上,那么我也能够漂在水上吗?”

 

宋文好久以后才回来上课,下课时候,他去隔壁班找张欣。张欣已经不在了,宋文蹲在他们班门口等,一天一天地等。他带了一书包的旺旺雪饼,一半是给自己的,一半是给张欣的,还有一半,是给那个小姑娘的。张欣和小姑娘一个都没来,所以他一个人蹲在墙角吃那些旺旺雪饼。

没有人知道张欣去哪了,正如当初也没有人知道那个对他好的女生去哪了。学生们叽叽喳喳编出来一堆闲话,流言像夏天的蒲公英刹那间就飞了漫天,又像夏天一样快速地消失了,再也没有人记得那个老成又刻薄的张欣,也好像没有人见过那个总是红着脸的姑娘;只有宋文总是蹲在墙角,像漠河一角总是匆匆的弥勒河。

——夏天好快地来又好快地走;夏天好像只有一天。

 

后来警察找到张欣,他们告诉他张欣死在河里。宋文愣愣地想了一会儿,然后问他们:张欣是漂在河水上的吗?

警察们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但是那个负责打捞的小警察说是的,他们就告诉宋文:是的,张欣是漂在水上的。

宋文想了想,然后露出一个笑容;那是好像委屈了好久好久、终于释放出来的笑容。

“那就好、警察叔叔——那就好。”

 

宋文站起身离开,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但他的脚不由自主地往河边走去。漠河的夏天骄阳似火,蒲公英飞到天上,飞到河里,流向远方;宋文走到河边去,把一只手插进河里。河水匆匆,流过指缝,流过一呼一吸;像空气一样,像尘埃一样,像生命一样。

不知为什么:他的耳畔里突然响起有个人在河边大声背诵的课文:

 

“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桃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但是,聪明的,你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了呢?”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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