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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安欣最不愿意说出口的事儿,是他和高启强曾经有过一段情。
那个时候,高启强还不是现在这个目中无人、骄傲猖狂的样子。那是高启强还是一个小小的卖鱼仔的时候,安欣第一次看见他,是在唐小龙唐小虎的家,高启强被人脱了衣服扔在地上,身下是一地狼藉,身上是满身颓靡。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安欣没多问,任由搭档李响半捂着眼睛去把人拉起来。高启强站起来的时候看了安欣这个方向一眼,就那么一眼,安警官看见了一个老实的买鱼仔不甘心不死心甚至有些狼子野心的刹那。现在想想,那一眼就已经为高启强的现在奠定了基础,只不过那时候安警官眼拙,没看见不远的以后,反倒觉得这个人好可怜,李响刚刚不该对他那么用力。
高启强被带回警局,做了几场笔录,弄到很晚。那天晚上安欣给他送了场饺子,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吃完。京海十三摄氏度的气温吹不到公安局,局里开了暖气,窗玻璃因此老结着一层薄薄的霜,手一抹就能抹掉。高启强一边用手夹着饺子往嘴里放,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安欣有点好奇他在想什么,没好奇多久,就听见高启强自己问他:“警官,请问我什么时候能走啊?我的弟弟妹妹还没吃饭,我要给他们做饭。”
想起刚刚在门口见到的两个年轻人,安欣突然产生了一种已经融入他生活的错觉。他指了指高启强手里的饭盒,跟他说:“也许你的弟弟妹妹也不是什么都不会。”
没过多久高启强走了,他走的时候安欣跟在后边,看着他的背影。就快看不见的时候,安欣突然大喊了一声:“高启强!!”高启强被这尖利的一嗓子吓了一跳,转过身看他,安欣小步跑过去,把一张写了电话号码的纸片塞进他温暖的上衣口袋,告诉他:“以后再遇到什么事,记得给我打电话。”
他俩就是这么开始的。
高启强以前跟他说,过过最安心的日子就是和他在一起的那会儿,他一下班就过来接他,小龙小虎见了他,都不敢欺负自己。安欣笑着说,那以后你就多珍惜我一点。高启强吸了一口猪脚面,想了想,和他说“那我也不能老叫你护着我呀”。
所以他俩的第一次吵架用的就是这个理由;那天还是白金瀚的前台给他打的电话,说高先生在他们那儿醉倒了,让他来接,安欣手里还有案子没办完,就马不停蹄过来找他,一打开门就看见高启强穿得花枝招展卧在地上,身上的酒气大得直熏脑壳,可他人偏偏把自己缩成一团,好像营造出一个他很渺小很可怜的假象。安欣走过去,一把拽起他的领子,看着他脖子上刺目的红痕,跟他说:“你说不能老叫我护着你的意思,就是去找别人护着你是吧?高启强,我什么给不了你让你去舔别人的鞋?”
安欣没有绿帽癖,也不是个舔狗,所以那次以后他就和高启强分手了。六年之后两个人再见面,权当彼此不认识。高启强一跃成为了京海建工集团的总经理,当年花枝招展的白西装现在被他大剌剌地穿在外面,不知道这些年他给多少人舔过鞋,才让他现在走路都染上了媚气,一扭腰一挺胯,是个男人见了都要驻足欣赏一会儿,哪怕他是大名鼎鼎的建工集团总经理——然而只有安欣不愿意驻足,他几乎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就仓皇地想要躲开。高启强看见他张了嘴,安欣知道他认出了自己,可是他和他没什么好说的,他离开的时候刻意往旁边躲了一公分,高启强大概看见了。两个人彻底离开以后,安欣突然又有点后悔,他想起当年在白金瀚看到的缩成一团的高启强,又会想:那一公分是不是太冷漠了点?高启强会为这个伤心吗?他会觉得自己恨他吗?
可是没过多久安欣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当他看见高启强推着陈泰一起出来,他就知道这个总经理的身份是高启强凭借什么抢过来的。他看着那个以前一头卷毛的人如今把头发梳得顺滑,一丝不苟地别在脑后,乖顺得好像小狗的毛;那样一个人,俯身在陈泰的轮椅前,单膝跪地,系着老头脚上不知何时散开的鞋带。老头脚尖一抬,高启强的下巴就迫不得已扬起来一分,微微迷茫的目光扫过干爹的脸颊……安欣太了解他了,他曾经最喜欢那双讨人可怜的下垂眼,如今变作那人最有力的武器。只要是个头脑正常的人,看了那双眼睛,没人不会动摇。高启强,就是这么一步一步靠骗人上位的。
安欣突然觉得,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对他那么客气?这分明是个太懂人情世故的人,出于淤泥也染了一身脏,又何必把他当朵百合花似的好好养着?
高启强利用他背叛他,自己要是还心疼他,就真的像李响当初说的那样,是“要犯错误”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安欣本打算就此和高启强一别两宽,从今往后就是高启强死了也再不搭理他,可没过几天,高启强本人居然亲自来找他。
“安欣,我弟弟没贩du,我求你帮帮他……”
安欣坐在沙发上,他自己家的沙发。六年前他把钥匙给的高启强,高启强从来没用过;六年后高启强终于第一次主动拿这把钥匙开了他家的门,跪在他的脚边,恳求他帮帮自己的弟弟。
安欣突然觉得有些好笑,掰起他的下巴看了又看:没错,还是这样一双眼睛,冒着水汽,眼尾下垂——他又来骗自己了。安欣记起当年把钥匙给他的时候,跟他调情,说以后想我了就过来。高启强一次都没想过他。唯一一次回来,还是为了别人,为了那个险些跟他搞起乱伦的小子。
安欣看着他跪,看得津津有味,但是一句话都不说。高启强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流了一会儿鳄鱼的眼泪,看他还没有反应,就抓着他裤脚,摇晃一下,问他为什么不说话?安欣嫌弃他恃宠而骄的作态,掰开他的手指,一字一顿地跟他说:“我想知道,你这膝盖跪过多少……男人?”
安欣并不是最好的选择。高启强这六年里一次都没来求过他,唯独这次来了,说明他求过的那些人都没帮他,安欣是他最后的选择。这个机会,不能就这么放过了。
高启强听出他话里的醋味,感觉到安欣对自己还残存的那一丝偏爱,就好像抓住了希望,一个劲儿地往安欣腿上蹭,没想到安欣反倒被他蹭得冒了火,腿一扬把他甩开,高启强脚下一踉跄,跌到了地上,刚一转身,就看见安欣蹲在地上,手足无措地想向他伸出手。
高启强没接。他突然笑了。
“安欣啊安欣,你别学他们,学不像的,你这辈子就当不了坏人。”
安欣有些局促地把手收回去,过了一会儿也笑了,“我当不了坏人,你就是天生的坏人吗?”
高启强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谁也没从地上起来。高启强干脆开始解自己的衬衫扣子,他今天专门穿了小一码的衬衫来的,本就包不住里面蠢蠢欲动的嫩肉,每解一颗,就有一片光滑的皮肤欢心地跳出来。安欣也不躲着,直勾勾盯着他解开扣子。待他解完,那一片白花花的肉就全亮出来了。安欣看着那一片皮肤,心想这里有多少人摸过亲过舔过,他一下子没了食欲。
高启强跟他说,“安欣,咱们这样,我来你家住一晚,你救我弟,怎么样?”
安欣依旧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双腿,好整以暇地看着地上衣衫不整的高启强。
“我不。”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安欣不跟他睡,高启强看上去挺迷茫的。安欣心想他是该迷茫,靠睡觉得到那么多人的帮忙,突然有个人在这儿不好使了,他肯定不知道怎么办了吧?于是莫名其妙心情好受点儿的安欣,捏了捏高启强的腿肉,没说怎么办,自己先他一步跌跌撞撞地站起来:
“哎哟——!!蹲了这么久了,腿都有点麻了吼……”
他又这么居高临下地欣赏了一会儿没办法的高启强,没扶他起来,反倒两腿一左一右地岔开,夹在高启强两腰之间,迫使他这么自上而下地看着自己。高启强试探道:“那我给你钱?”安欣摇摇头;“我想个办法让你升官?”安欣还是摇头,高启强明知道自己对这些没兴趣,还拿这些个玩意儿恶心他,摆明了来惹他生气的,还是想用肉解决问题。
过了好一会儿,安欣终于说话:“我要你以后都听我的话,不准违法乱纪,不准到外面乱搞,也不准再勾引别人。”说完,又补充一句:“听懂了,我救你弟。”
大概是从未想过他有这样的要求,高启强愣了好半天,才乖顺地点点头。
他还是没系上他的扣子,就任由它们那样大喇喇地敞开着,露出里面不知被多少人采撷过的欲望,没有一丝羞耻地暴露在一个京海警察的面前。玩世不恭的底下是恃宠而骄;安欣看着他骄傲的眼睛,缓缓蹲下来,双膝改跪姿伏在他腰际,一颗一颗又帮他把那些扣子系好。
“听我话的第一步,首先就是要好好穿衣服。”他说,“高启盛贩没贩毒,我会自己去查。”
高启强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别让他查出来。他还想伸手去解安欣衣服上的扣子,被安欣一巴掌把手拍下去。
“老实点!”
高启强撇撇嘴,干脆换了个姿势仰躺在安欣家的地板上。
那以后,安欣天天都把地板擦得锃亮。
02.
不知道高启强跪在脚边给王秘书口交的时候,有没有想起安欣说过的话呢?
然而他想不想是一方面,王秘书让不让他想又是另一方面了。只要稍微愣一下神,就会换来口中的性器更狠厉地顶撞。高启强以前很少干这个,尤其是做了老板以后,更是没人敢让他给自己口交,但王秘书是赵立冬的人,只有把他伺候好了才能让那个人帮他。高启强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叩首。
粗长阴茎抵在喉咙里射出浓精的时候高启强被呛到了,下意识吐出口中的东西咳嗽,被王秘书钳住下巴掐住腮,一双黄鼠狼似的眼睛紧盯着他。高启强见过太多不是人的东西,王秘书只是其中之一,所以他并不害怕,但要装出害怕的样子:眉间微蹙双眼迷离,口中多出来的白稠黏在唇尾娇艳欲滴,一副恰到好处仍人宰割的样子——让王秘书和他背后的人相信,他高启强愿做他们的狗。
高启强惊恐、又享受于王秘书的抚摸,像流浪的犬眷恋新主的垂爱,他作势要把自己颈间的链条送到王秘书的手里,乖顺又诚恳,换作其他人,恐怕已经被他这场精湛演出所迷惑,还以为自己从此真是这条恶犬的主人。
但王秘书也并非常人。高启强有时候真觉得他属黄鼠狼的,天性多疑又手段狠辣,还总是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笑,看得高启强喉咙倒起酸水。恰如此时,他又带上那抹笑意,把原本放在高启强两腮的手缓缓下移,给狗顺毛般,怜爱地移到颈间,没等高启强仰起脖子享受他的抚摸,便骤然收缩了力道。高启强霎时满脸通红,双眼圆瞪,像没料到王秘书此行的目的一般。他被掐得颈间青筋都暴起,如若不是王秘书及时收了力,恐怕真得在医院度过这个周末。
王秘书真不愧是王秘书,变脸比翻书还快,方才掐人时狠戾的目光未等人看清便又烟消云散,换作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温和可亲。他又像高启强亲密的主人似的了,挠挠小狗的下巴,百般疼爱地问他:“听说……你去找过安警官啊?安长林的侄子?他不肯帮你吗?为什么又来找我呢?”
高启强心下一愣,虽知道赵立冬神通广大手眼通天,却也最不愿他的人提到安欣,他方才百般努力才把这个人忘得干干净净,此时又迫不得已地翻将出来,将那日他去找安欣,和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又一件一件地从土壤里挖出来。高启强知道自己骗不过赵立冬,掸了掸灰尘吹了吹土,看清了那个人的样子,却又怎么也不肯说出去了。
“安警官……他到底是个警察嘛。”
“哦,可我倒是听说,他追着你跑可有五六年那么久了,他要真是个刚正不阿的警察,怎么还没将你捉拿归案呢?总难不成我们高老板真是那池塘里的泥鳅,叫人找不着北呢?”
高启强沉默了。他这辈子跟无数的人上过床,哪一件是不好意思开口的?可唯独他以前跟安欣上过床这事,他无论如何说不出来,好像在他眼里安欣真是那朵纯洁无瑕的茉莉花,他总觉得把这个名字跟自己的名字一起说,会玷污了他似的。
这六年里,任他高启强平步青云改头换面蜕了一身鱼腥的皮,可他刻在骨子里缩在角落里的还总有个单纯固执的鱼贩子,觉得六年里只有他变了,可有些人是不会变的,比如他的弟弟阿盛,妹妹小兰,还有那个一腔热血却总是心慈手软的安警官。
他不止一次地感受到安欣的偏爱,甚至借此蹬鼻子上脸地试探他的底线,可他其实还始终把这些偏爱归咎于安欣天生的菩萨心肠,认为安欣爱他是想救他。其实他想得也没什么错,安欣当然想救他,可安欣的爱又哪有那么信手拈来呢?
他求过安欣,也知道安欣说帮他,是真的会帮他。可他也知道安警官一己之力九牛一毛,他这次真的断了后路无计可施,阿盛,他唯一的弟弟,他要救他,就不能仅凭一个安欣,他要的是黑白两道为他所用的特权,要京海市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地位。他的狼子野心自始至终忠诚如一,一开始是为了他的弟弟,现在还是为了他弟弟。
高启强,这匹京海藏匿的巨狼,其实不过是想要一个完整的家而已。
这个想法终结在他亲眼看见弟弟阿盛摔下阁楼头破血流的刹那。
他求了安欣,求了陈泰,求了赵立冬,伏天叩地三拜观世音,却忘记求自己的亲弟弟,忘记他心里也有着对哥哥的执念,要他去逃、去避、离开高家,还不如让他去死。
都说人死前是有走马灯的,高启强觉得在高启盛坠楼的瞬间他也死了,不然为什么也有走马灯呢?他忽然想起十三岁时领着弟弟妹妹去领那五百块的抚恤金,想起高启盛说他以后好好学习赚大钱养活他和小兰,想起他大学回来那次说他想和他一起,想起他说小灵通店还差两万,想起他说哥今天我生日,想起他小狗似的黏人,也想起他第一次知道他出去和人睡觉时险些拿着刀去捅人,那种不顾一切的疯劲;他想起这么这么多,最后在他心里停留最久的画面,是小兰回来的那个晚上,他们三个人在天台,高启强说二哥以后再多给你七百块钱,高启盛和高启兰两双眼睛盯着他看,齐刷刷的两双眼睛,让他想起两个小孩出生时一身的奶气和单纯。
最后他歇斯底里仰天长啸,在京海手遮半边天的高启强也有避无可避的命运。安欣的车从远处驶来,他俩没打照面,一个领走自己生死与共的兄弟,另一个看着地上宣布死亡的弟弟,头昏眼花地向路人说是我报的警。
自那以后他良心少一半,去见赵立冬时他跪在他两腿之间,含着他口中勃然秽物第一次露出爪牙,用了劲仿佛要把那东西从老头身上咬下来,祭奠他的弟弟。赵立冬倒吸一口气低头审视他,高启强又把牙收回去,露出温和乖巧的眉眼,笑着说好哥哥,舒服吗?这是我新学来的。
赵立冬皱巴巴的手抚在他头顶,像抚摸一只狗。高启强曲起舌头百般照顾主人的心头肉,好像他是京海最懂事的乖犬。赵立冬于是心满意足地将肮脏污秽赏赐给他,眼看着高启强吞下去,才紧了紧他颈间的链条,跟他说“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主人”。
高启强目光空洞面如死灰,却扬起嘴角像狗吐舌头,舔了舔赵立冬的指尖以示忠诚,回家洗了三遍的澡想把自己身上赵立冬的味道驱除干净,却蓦然忆起他第一次回家洗了三遍澡的时候,高启盛拿起菜刀就要出门被他拦下;他说小盛你干什么去?高启盛眼含泪光,跟他说哥你受委屈了,这个世界上以后没人能让你受委屈,否则我就让他千刀万剐来给你谢罪。
他想跟某个人说一句我好想小盛,回头一看,偌大的浴室里空空荡荡,没有人也不是他旧厂街那个家,他要跟墙说话,恐连这墙也不认得谁是高启盛。
后来安欣果然来找他,是在高启盛的头七,也是李响的头七。两个人完全是出于巧合,又相遇在旧厂街的徐记面馆。记得第一次他们两个人来这吃面,高启强还跟他说他以前吃猪脚面的时候,妹妹小兰吃猪脚,弟弟阿盛吃面条,他自己就喝面汤;现在再也没人跟他抢,安欣坐下来给他点了两碗猪脚面,这次没定一分钟的期限,就看他一口一口吃面,一口一口喝汤。
往常高启强遇见他,乐意跟他唠几句家常拌几句嘴,好像他俩还像当初那对旧情人,今天他精疲力尽,一句话也不想说,安欣看他埋头吃面,他就埋头吃面,等到吃第二碗,才听见安欣问他:“你去见赵立冬了?”
不知道为什么高启强不想说实话,也知道假话骗不过他,干脆说点花话糊弄一下:“怎么,安警官还管我和谁交朋友?”
安欣不发火也不皱眉,他突然从心底里升腾出一阵悲哀,一半给高启强,一半给自己。他问高启强,你是不是不记得我说的话?高启强反问他你说什么话?安欣才彻底冷了心,半阖着眼睛,在心里打了半天的草稿,还是说了出来:“上次我跟你说过的……你说听我话,不去找别人了……”
高启强停顿了一会儿,听出安欣语气里小孩儿似的委屈,不是因为恃宠而骄,而是穷途末路,才迫不得已地返璞归真,想像个小孩儿似的去发泄自己。高启强记得母亲走的时候他也曾这样在旧厂街的小巷子里哭过,问他妈妈你为什么不要我?嘴上祈求大人看在他还小的份上能给他偏爱,心里却早已是摧枯拉朽的绝望。
他因为这句话头一次察觉到,安欣对他是有爱的,比旁人多一些的爱,但这份爱归根结底为了什么?他想不到,所以他把这爱忽略、过滤,变成抛掷脑后的旧伤疤。
“……你是不是忘了?”安欣问他。在他眼里,忘了总比故意要好。
高启强摆摆手,说大概吧。
安欣点点头,不说是不是原谅他,只说了一句“好吧”。
——你总是不记得,我说你别跟小龙小虎他们一起,你不记得;我说你要不要让自己踏实一下,你不记得;我说我能帮你的,让你别去找别人了,你还是不记得。
其实他知道高启强不是忘了,他只是给了他一个台阶下,怕他一下子摔得太惨太痛,也怕自己再也救不了他。
安欣突然有些困了。
“高启强,”
“嗯?”
“……你要不要来我家吃饭?”
高启强从面汤氤氲的雾气里抬眼看他,没想到这句话居然出自安欣之口。
2000年他们第一次坐在旧厂街的巷子里,安欣问他要不要让自己踏实一下的时候,高启强就问他,要不要来我家吃饭?安欣说阿盛先回家吧我和你哥哥聊几句,他俩第一次彼此心知肚明地隔着玻璃说话,都以为要就此分手了,可高启强一句“要不要来我家吃饭?”,只换来安警官一句叹息。
那时候他本可以选一条好走一点的路,安欣给他了,如果高启强选了这条路,他俩就能走一辈子,安欣可以保护他走一辈子;可是高启强不要他的保护,他非要一条路走到黑,任他安警官千谋万计悬崖勒马,他高启强始终是不撞南墙不回头,走上一条明知道要和他安欣分道扬镳的道路,求一个大权在握翻云覆雨的能力。
走到现在头破血流,安欣不想问他后不后悔,也不愿意问他疼不疼,只问他要不要来自己家里吃饭。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安欣知道他再也回不了头了,所以不贪图他改邪归正,只求他还记得六年前那个潮湿的泛着鱼腥味的夜晚。
高启强答他:“这不刚吃完吗?还吃什么饭呀?”
“晚饭。”你要不要来我家吃晚饭?
高启强笑了,说好啊。
今天我不用再给弟弟妹妹们做饭了。
03.
“你猜一下,猜中了我就给你。”
高启强觉得安欣这段时间怕是疯了,有些无理取闹了。他跨在高启强身上还披着毯子,浑身上下一丝不挂,半勃的阴茎在腿间要直不直的,实在让人难以挪开眼。高启强被他搞得浑身酸痛,也没力气跟他作对,只好顺着他陪他玩,指了指左边的拳头说:
“那我选这个。”
安欣皱了皱眉头。在警局学来的拙劣演技却独独骗得了同样对情事单纯的高启强,他一锁眉,高启强真以为自己猜错了。虽然是个小孩子的游戏,但他到底还是期待着安欣的礼物的,此时片刻的失望叫他的唇尖不自觉地上翘,倒像个委屈得噘嘴的孩子了。安欣被他这样子逗笑了,飞快破了功,叫高启强抓住把柄,也同他要笑不笑地嗔怪:
“好啊!你骗我!!”
高启强作势要捏他微微翘起的阴茎,叫安欣一翻身躲开了,两个人把小小一张床摇得嘎吱响,好像下一秒就要被他们俩的游戏压垮。缺了一半的月亮在床边也摇摇欲坠的,透过厚厚一层晚风静静看着他俩。
他们俩在高启强旧厂街的房子里睡觉。其实一开始高启强觉得自己这床太小,跟安欣说要不我们到你家去?安欣不。他对高启强的小家好像有种莫名其妙的依恋,觉得无论是这张吱呀作响的小床,还是永远也开不亮的暖灯,亦或是永远也直不起腰的阁楼,都格外地令他向往。他一定要在高启强家睡,高启强说,你该不会是我失散已久的亲弟弟吧?安欣咧开嘴呵呵一笑,说那咱们家可玩得真大,都搞起乱伦来了。
于是他们俩在高启强家的小床上搞“乱伦”,安欣一开始还担心,说你弟弟妹妹不会突然冲进来吧?高启强也迷迷糊糊的,一听到“弟弟妹妹”,紧张得狠狠夹了安欣一下,把安欣夹射了,到了才反应过来,看着安欣痴呆的样子笑,笑够了跟他说,怎么可能?他们俩都在上学校呢。
安欣一不小心泄了子孙,当时的脸臭得很,高启强当时就觉得他不安好心,原来在这儿等着。他躺在床上掰开安欣的左手,誓要亲眼看看里面究竟是不是有东西。掰了一会儿安欣呜呜咽咽地喊疼,高启强才雷击一般地松手,一时间连记忆都混乱,直到被安欣敲了脑壳说“骗你的!我受伤的是右手嘛!傻仔!”才如梦初醒一般,又要去抢那合拢的拳头,却见一样东西摇晃在眼前,聚精会神一看,才发现那是个坐式的小熊挂饰,通体是偏艳的棕色,中间还抱着一颗庸俗的粉色爱心,上面用白花体描了个“LOVE”。
高启强无语,连抓都懒得抓那挂饰,翻着白眼骂安欣幼稚,安欣就把他手指一根根撑开,把小熊挂饰硬生生塞进他的手心里。
“我说了你猜对我就送给你嘛!我是警察诶!警察不能不讲诚信!”
“未见过咁玩物丧志嘅阿sir……”
“哪里万物丧志了?”
安欣的手包裹着高启强的手,按着他两根手指圈在小熊吊坠的头身相连处,剩下四根手指握住吊坠的下半身,让小熊像裹了个睡袋似的只露个脑袋来。
安欣在那枚吊坠的额头上轻轻地吻;高启强安静地看着他。那一吻安欣一触即放,是蜻蜓点水,却在高启强心里掀起风浪。他突然莫名地想起一句话,是年轻时候从老鱼民那边学来的:风浪越大,鱼越贵。他心想:还好安欣的风浪还不算太大。
他不言语,等着安欣说话。而安欣却好像突然别扭起来,眼睛飘忽地向他解释:“你不是卖那个……小灵通嘛,我看人家小灵通上都挂个玩意,就想着……给你也挂个玩意。”
高启强“噗嗤”一声笑了,跟安欣说你跟孟钰那学来的吧?安欣没理他,让他把吊坠收好,高启强就收好。收好之前那枚小熊露出的脑袋扫过他的眼睛,他愣了一下,随即鬼使神差地在那打磨过的木质脑门上又印下一吻,刚刚好和安欣那一吻重叠。安欣眼睁睁在月光下看着;高启强转过身把小熊吊坠放好,然后没等他翻身回来,突然被两只手掐住了腰往回拽。
那天晚上刮了好大的风。安欣现在还记得,那天晚上高启强家的木门吱吱呀呀的,好像下一秒就要彻底报废。但是高启强告诉他没关系,那扇木门吱吱呀呀响了半辈子了,一直也没坏,好像那木门的任务就是在这破破烂烂的小家里飘零一生,高启强尊重它的任务,那么安欣也没有话说。
安欣觉得自己那天有点纵欲过度,到了后面脑子都有点晕乎乎。晚风夹杂着暖意从窗边钻进他的后背,和高启强的手指一起在他训练有素的脊梁骨留下印子。他觉得今天的风真的好大,高启强在他眼里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连窗外的月亮也被吹得摇摇晃晃的,那光和高启强眼里的光在他眼前闪来闪去,闪得他脑子都混了,分不清哪个是月亮,哪个是高启强;好像他正在操的是高启强,但也有可能是月亮。
那个时候高启强弯弯的头发也像弯弯的月亮,安欣拿起一根衔在嘴里,闻到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从那以后月亮在他脑海里就是高启强洗发水的味道。后来高启强换了一种洗发水,闻上去像薰衣草了,安欣也喜欢薰衣草。但就像喜欢那时候的高启强一样,他最喜欢的还是那个晚上高启强发丝上的味道。
高启强现在早换了好几种洗发水,气味杂得好像各种花在他头上争奇斗艳。安欣抱着他的脑袋着了魔似的吻他,被高启强以为犯了什么精神病,把他从脑袋上摘下来,却正对上一双潮湿通红的眸。
看不出那是被欲火催红的还是委屈红的,感觉是两者都有些。然而高启强不知道安欣对他头发的执著,只当是他又在发闲疯。安欣很久没来过了,所以高启强这次也愿意顺着他,坐起来抱着他的脑袋,像哄孩子一样让他靠着自己胸口,手指一遍一遍顺着他的头毛,有那么几个瞬间他觉得这个场景好生熟悉,回忆像把钳刀一样拉开他的心脏,粗暴地往里填东西,填了鼓囊囊一颗,却缝不住缺口。
于是回忆像流水似的刚挤满心脏就溢了出来,怎么也抓不住,怎么也忘不掉。高启强几乎要忍不住喊一句“小盛”出来,泪水糊到眼睛上,又让他硬生生清醒回来。
一个成年男人的体重不能由着他支持太长时间,安欣摇摇晃晃抱着他跌进床里的时候,高启强闷哼一声,按性子应该卖个可怜求同情,不知为何忍住了,连声音都忍耐着不敢发出来。大概那个时候他觉得比起自己,还是安欣更可怜些吧。
自己没有爸爸妈妈,还有弟弟妹妹;安欣没有爸爸妈妈就是什么也没有了。所以他那个时候好眷恋他那一方小小的阁楼,好眷恋高启强做的菜,好眷恋高启强头发上劣质洗发水的香味。
“安欣啊……”
“你长白头发了。”
高启强拨着他发丝里一根银闪闪的特殊,像找到了什么宝贝,炫耀给安欣看。然而安欣并没有接茬,他只好放过那根白头发,转而去找其他有趣的地方。
“安欣啊,”
“你睡着了吗?”
安欣还是不说话。
高启强还真以为他睡着了,哄小狗似的顺一顺他的后脖颈,叹了口气,也打算结束这过劳的一天。哪知刚一眯眼,胸口伏着的人猛地坐了起来,目光极具穿透力地刺上他的眼睛,把高启强瞬间吓了个清醒。
安欣还是红着双兔子似的眼睛,眉毛一高一低,写满了质问。高启强看清他手里面拿的东西,才反应过来去摸自己随便脱在床上的大衣——里面果然少了样东西。
安欣拿着他的手机问他:“高启强,这是什么?”
高启强眨着眼睛装傻:“小灵通啊,安欣你傻啦……”说着就要去抢他手里的手机,却被安欣不容置喙地拨开了手,像他当初不由分说地拿警戒线将高启强从他的世界逼退。
——到底是自欺欺人。
他攥着小灵通居高临下的样子像挟天子以令诸侯,高启强目光下意识随着小灵通上挂着的小熊吊坠摇来摇去,过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这样是不是有点不攻自破,于是强迫自己收回了目光,重新盯着安欣的眼睛,才发现眼前的人已不知何时泪流满面。
“安欣你……”高启强哄人技术一流,高启盛高启兰,乃至唐家兄弟,哪个哭了以后不是被他三言两语就哄好的?可不知因为什么,到了安欣这儿他才惊讶地发现自己在他面前居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假话,不想骗他;真话——他还哪有什么真话呢?
过了不知道多久,高启强才终于憋出一句:“……安欣,这都过了多久了,你怎么还跟当年一样爱哭呢?”
“都过了这么久了你怎么还用这么幼稚的吊坠呢?”
一句话,一句毫不复杂的一般疑问句,却让高启强霎时哑口无言。
他忽然发现,自己现在这个姿势、安欣现在这个姿势,甚至他手里的小熊吊坠,都和当年旧厂街小床上的那一幕是一样的,不一样的只有安欣:安欣脸上的眼泪,以及安欣头上的白发。
这六年到底改变了他们什么呢?
高启强每一天都在思考这个问题:有时觉得这六年改变了太多,从贫到富,从善到恶,从受人欺负到万人敬仰,短短六年他就一步登天,这变化得有多大啊?可转念间他又觉得这六年也没改变什么,他还是高启盛高启兰的大哥,安欣也还是京海的正义警察,甚至连他手机上的吊坠也没变。六年时间,恍如隔世,亦如昨日。
不知什么时候他从思绪里回过神来,听见安欣对他说,阿强啊,你回头吧,响没了,小盛也没了,你为了谁再走下去啊?你回头吧,我带你回去。高启强愣了一会儿,心想他说得有道理,可现在的他又怎么能说回头便回头呢?他从头到尾都不是孑然一身啊。过了一会儿,他问安欣:
“你换车了没有?”
“没。”
“哦。”
就这么没头没尾一个问题,高启强想了好久好久。
他想起千禧年那个大年夜,他被人打得头破血流的时候,去公安局,坐的就是安欣那辆小破车;从局子里回家的时候,还是那辆小破车捎他。安欣那时候问他:“你来回来去坐的都是我的车,感觉不一样吧?”高启强跟他说不一样——是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