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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餐的不远处是日本风情街，所以路两旁栽满了樱花。如今深春时候，浅红缀满树梢，雨雾漫天的日子被狂风吹得摇摇晃晃，落了一地的残花败柳，独具一格的漂亮。
街边的商户早就关了门，德拉科站在一扇卷帘门前，借着店家的雨棚避雨。夜间降雨带来气温骤降，他裹紧了单薄的针织外套，从裤子口袋里掏出火机，打了好几下才打亮。可指尖的烟还没抽掉一半，手机屏忽闪起来，提醒他刚才叫的车就要到了。与此同时，车流中有辆关了空车灯的出租往路旁靠。德拉科连忙扔了烟，抬起脚朝它跑去。火星子落在水潭里，立刻就灭了。
只有几步路，头发和肩膀就已经湿透。他狼狈地钻进车里，还没来得及给滴落的水珠找个归宿，就瞥见后排坐着另一个人——第一眼他只觉得眼熟，脑海中某条神经突然被拽紧，紧绷感穿梭在血液间一路直逼心口。
对方先开口：“好久不见。”
“是啊，真巧。”德拉科敛了敛衣襟，语气平淡，“哈利·波特。”
这下德拉科才想明白为什么空车灯没亮。司机不知是劳累、还是话少，又或者对此类巧合早已经司空见惯，没对此做出任何评价，沉默地踩下油门。除了暖气吹出风口的嗡嗡响动，只剩下之外的雨声，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好不吵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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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利至今还能回想起那个午后，他与德拉科曾经为数不多的友好谈话。
那时候离开学已经过了几周，同学们都有了各自的小圈子，总是一起行动。只是那天不巧，罗恩因为帮助哥哥们制作失败的逃课药剂被罚去擦盔甲、赫敏恳求弗立维教授开小灶，所以哈利才落了单。
无事可做的闲暇午后，哈利在一处离黑湖不远的树荫下坐着躲懒。夏季的午后总是惹人瞌睡，他面前那朵小黄花躲在树丛里，随着微风吹拂一摇一晃，如同催眠师手中不断左右的钟摆。他更困了，眼睛都要闭上，却突然有树叶砸在他脑袋上。不是一片，而是一捧。
他抬头，穿校袍的金发男孩坐在秋千上，也和钟摆似的荡来荡去。他全然不怕掉下来，荡到高处还去够树梢的叶子，只为收集一捧扔到哈利头上。
哈利太困了，也没力气恼怒，只是问他：“你怎么会有个秋千？”
“我爸爸给我做的，他是学校的校董。”德拉科挑挑眉，“你刚才哼的是什么歌？”
“歌？”哈利把问题抛回去，“我什么时候哼歌了？”
“刚才。”
“噢，或许是——”哈利用鼻腔哼了几个音节，他走神时偶尔会哼的小调。
德拉科的目光不可思议起来：“你怎么会哼这首歌？”
“为什么我不能会？”
“这是巫师之间流传的童谣，你被麻瓜养大，怎么会知道？”
“或许是我爸爸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哼唱过，”哈利说，“但是我只会一点点。”
德拉科在秋千上晃荡着沉默了半晌，才突然哼起来——他哼得也很蹩脚，有些地方甚至走音了，说不定比哈利还差。但哈利还是很愿意听他哼完，这让他回想起记忆里早就无影无踪的、被哼唱的母亲搂在怀中的日子。
哈利试着哼了一遍。德拉科纠正他不对的地方，他就修改后再来一遍。
“不错，”德拉科评价，“下次我再教你其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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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哈利没能等到“下次”。因为德拉科蹲守在城堡拐角处，害得他们夜间去海格小屋被麦格教授抓住，所以他和他的朋友们开始讨厌起了这位斯莱特林的男孩。
只是德拉科似乎对他们的讨厌很受用，锲而不舍地来找麻烦。不论是课上夹枪带棒地针对嘲讽、还是礼堂里有意无意的嘲笑声音。总之，他们相当不睦，却也没上升到见面要拔出魔杖的地步。适应了德拉科的追踪，哈利该怎么样，还是就怎么样过着日子。
虽然这么说，却也有想要摆脱他的时候——就比如现在。哈利站在天文塔的屋顶上，他原本应该在草药教室里，听斯普劳特教授对治疗麻痹症状的草药侃侃而谈，现在却站在霍格沃茨最高的地方。从这个位置望出去，偌大的黑湖只像打翻了一坛洒满银粉的魔药。
最糟糕的是，他本应该瞒着所有人。但如今德拉科就在他旁边。
德拉科吓坏了。他原本就苍白的脸更是看不见一点儿血色，屋顶上刮着大风，被太阳光直射而显得透明的发丝盖住他的脸，以及他的大叫：“波特！你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我还想问问你，何苦要跟过来！”哈利大喊。这儿的风大到他根本不必担心在顶楼上课的学生们会听到他的声音。
“我以为你翘课是为了违反校规——你最好是！你要是为了看风景才爬上来，我要是为此摔死了，我就要让我爸爸给你和你的好朋友们都定罪！”
“没人让你跟我爬上来！”哈利朝他喊，“你站在栏杆后看着不就好了？”
德拉科快要哭了：“你说晚了！快拉我一把——”
哈利咬咬牙。他一手拽住天文塔顶端的金属装饰物，接着朝在边缘处动弹不得的德拉科伸出另一只手。德拉科犹豫了几秒，还是握住：“你可千万别不小心松手了！”
“少说废话！”哈利将德拉科往上拽。
索性他不算重，一蹬腿也就爬了上来。但哈利没停下，他又踮起脚去够装饰物的顶端。他自己一个人掰不动那些金属，还叫德拉科来帮忙。
德拉科觉得他疯了！但看在刚才的救命之恩，他还是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帮忙。在两人的不懈努力之下，海德微卡在金属物中的小脚终于回归自由。她扑扇着翅膀，绕着两位男孩盘旋了两圈，就朝着猫头鹰棚屋的方向飞去。
两人靠在还算平坦的地方，不知是因为累还是紧张，气喘个不停。
德拉科歪脑袋看他：“你真是疯了。”
哈利望向他的灰眼睛：“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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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小天狼星布莱克的传闻，已经在霍格沃斯流传多时了。特别是前几日胖夫人的画像被毁坏，所有学生安全起见都打包睡袋到礼堂里住，更是惹得人心惶惶。不过害怕的人中不包括哈利。他前不久得知小天狼星是害死他父母真凶的事儿，巴不得这位仇人能够立马找上门来和他决一死战。
窗外在打雷。罗恩缩在他的睡袋里，不断抚摸着老鼠斑斑：“这雨可真够大的。”
“是啊，”赫敏点头赞同，克鲁克山趴在她的脑袋边打呼噜，“刚才还没下呢。”
哈利心里装满了事情。他靠在墙边，把睡袋让给湿漉漉的空气，只是看着不断打在礼堂窗户上的雨滴。
周围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接着一点儿也没有了，又过了一会儿，不断有呼噜声冒出来。哈利听雨也听困了，迷迷糊糊地点着头——突然之间，他看见窗外有什么。紧接着是一声惊雷巨响披在他的脑海里：一只黑乎乎的大狗正在窗边，眼里闪烁的凶光死死地瞪着他。
哈利立刻弹了起来，紧接着拔腿向门外跑去。他的动作惊醒了一些同学，包括不断在身后呼唤他的赫敏。不过他没有更多的时间去管那些了，他的心脏被复仇的渴望充斥，他想立刻与小天狼星对峙——
他冲到雨里。那不是细雨，天空好像被割开了一道豁口，雨点瀑布似的往下掉。冷风从背后吹来，衬衫湿透了黏答答地贴在背上。除此之外，就是雨雾。
哈利什么也看不清，只好跟随第六感的指引胡乱跑着。雨幕好像将他隔绝到了另一个世界，连城堡内蜡烛散发的微光都渐渐昏暗，让人寻找不到。终于他撞到了什么。他肯定是小天狼星布莱克，立刻就后退一步拔出了魔杖。
“波特！”德拉科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是我！”
哈利疑惑地锁紧眉头，魔杖还是举着：“马尔福？”
德拉科也湿透了。他的睡衣是由墨绿色的绸缎剪裁而成，干净的时候看起来像一颗华贵的果冻，罗恩为此暗自嘲笑他不少次。现在却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好像睡到一半突然被赶出城堡的落魄王子，比哈利还要狼狈。
最后他们回了城堡——过程相当艰难。德拉科淋在大雨之中，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向哈利分析他为什么打不过布莱克。但哈利对此充耳不闻，又在雨里转了半天，最后实在是什么都没找到，才灰头土脸地回去。
他们坐在洗手间里，为了不被扣分和关禁闭，只好尝试用魔杖吹干对方。过程很沉默，连水滴落到瓷砖地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哈利没问德拉科为什么追出来，德拉科也没向哈利解释。两人就沉默地用魔杖吹了对方半天，接着昏昏沉沉地靠着墙睡去。
理所当然，第二天他们都感冒了。不过这都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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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科当然不相信哈利·波特。
整个六年级，他绕着学校兜了无数个圈子，每次都能顺利逃过哈利·波特的抓捕。只是这次不巧，他照例来到六楼绕圈。绕到第三圈时，傻巴拿巴挂毯对面的大门显现，他钻进有求必应屋的时候，没注意到还有一个影子跟了进来。哈利用一个简单的咒语，将德拉科修了一个月的消失柜炸了个粉碎。
“你在干什么？”哈利质问他。
德拉科气恼，但语气淡淡的：“这不关你事。”
“我在博金博克店见过一模一样的柜子。”
“那又怎么样？”
“你在柜子上下了什么咒语？”
“我告诉过你！”德拉科朝他大吼，“不关你的事！”
“如果食死徒通过你的柜子进霍格沃茨，那就会危害到所有人的安全！”
德拉科气得失笑：“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很厉害？每次都能化险为夷？”
哈利沉默了片刻，他不知道该怎么不失底气地回答这个问题。
“根本就不是你战无不胜。如果没有邓布利多在——他快不行了，你看他的手，就好像一段焦枯的木柴。如果没有他在，你拿什么保证自己可以抵挡——”德拉科突然顿住，他对那个名号充满了畏惧，“他想要杀你，那么保护你的人都会死！是你害得所有人陷入令人抓狂的危险！”
“是吗？”哈利朝他大喊，回声飘荡在偌大的房间内，“那你呢？你给食死徒铺路是为了保证大家的安全吗？你和你爸爸一样，不过是不敢抵抗伏地魔的懦夫！”
德拉科快发疯了：“别说！别说他的名字！”
“伏地魔！”哈利大喊。
德拉科率先向哈利发射了魔咒，就像他们二年级时在决斗俱乐部玩的那样。哈利闪身一躲，敏捷地朝他回击。掉落的书本掩住德拉科弯下的影子，扑朔迷离的战场瞬间让两人都紧张起来。
有求必应室的杂物垒成了高山，稍微碰撞就会坍塌。而轻微的风吹草动都让两个年轻人以为是对方的突袭，便毫无章法地朝四处发射魔咒。古老的房间扬起阵阵烟尘，被炸到半空的古卷支离破碎成片片纸张，在空中纷扬飞舞。
终于，他们在一团乱麻似的杂物中央撞见了。哈利率先喊出了咒语：“神锋无影！”
一道银光朝德拉科奔去。他想闪开，但脚边都是杂物，绊了一跤重重地摔了下去。咒语击中了他身后的爵士雕像，那雕像被划开密密麻麻的裂痕。不知里面封印着怎样的邪物，竟发出难听的尖叫嘶吼声，从裂痕处涌出接近漆黑的鲜血——而后倒塌了。
轰然倒地的巨响给他们敲了警钟。窗外狂风大作，如同恶鬼愤恨拍打窗户。
哈利向前，朝德拉科伸出手。
德拉科与他握手，被搀扶着站直身子。
无声的结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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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记得。”车后座的哈利说，“你当时可狼狈了，我拉你起来的时候，你还在哭。”
德拉科义正言辞地纠正：“我没有哭。你击碎了某个花瓶，我被里头的水浇湿了。”
“接下来你帮助凤凰社的日子，我都相当提心吊胆。万一你哪次一个不留神，在伏地魔面前哭出来，我们一伙儿人全都得完蛋。”
“可惜不如你所愿，我的双面间谍工作一直完成得非常出色，他到最后也没有发现。”
“他发现了，”哈利朝他眨眨眼，“最后的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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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威从分院帽中抽出宝剑，利刃出鞘声惊醒了所有待战的巫师。不论是食死徒、还是霍格沃斯的师生，都高举魔杖冲向敌人。一时之间，只剩断壁残垣的霍格沃茨城堡成了危机四伏的战场。
哈利从海格身上翻身而下，朝刚才伏地魔站立的位置冲去。可他早就已经不在那儿了。哈利慌张地四处寻找，终于偶然间抬头看见了那块黑漆漆的袍子——迎风飘舞着。伏地魔已经失去了人的姿态，成了半人半鬼的魂器。他透着死亡光芒的脸上毫无生气，眼神内该有的人性也早已不见，空洞地望向远方。
哈利朝着他的目光望去，那是马尔福家一行人远去的背影。
哈利愣在原地，几秒后才想起来大声呼唤——他与马尔福并肩作战已经有一些时间了。即便他只是作为间谍的身份潜伏在伏地魔身边，并未参与过正面的对决，但是凤凰社的成员们早已认可了他的贡献。
只是战争还没有结束……现在才是开始。他们可以一起迎击伏地魔！如此一来，那些战死的人们能够沉冤得雪。小天狼星、卢平、斯内普、所有的所有……
哈利喊得声嘶力竭，他确定德拉科听到了。因为他离去的背影不再走得昂首挺胸。
哈利突然明白了：他想要的，是和凤凰社一起击败伏地魔，让所有与他一样再无别处可去的巫师，生活在没有黑魔王的乌托邦中；而德拉科选择了和家人们逃走。只要能够逃离伏地魔的掌控，他们一家不会有人冒着失去性命的危险参与战斗。他们的结盟好像搭同一辆便车的旅人，看似走在相同的道路上，目的地却相差甚远。
“德拉科！”哈利最后一次朝他大喊。
夜莺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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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公里的路程不过也就够聊这些往事。
德拉科付了车钱下车。像是某种默契，他没有朝出租车挥手，哈利也没有摇下车窗告别。
离住处还有些距离。德拉科躲在街边的屋檐下，踩着水洼走。
他突然想起童年的小调。巫师们都会唱的、哼唱而出的小调。他在某个时期经常反复练习，以此来确保下次教学时不会走音。
“Re-So-So-Si-Do-Si-La——”
“……”
“后面是什么来着？”
算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