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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欣在扑手雷时被炸伤了眼睛。准确来说,是他不小心把手雷型烟花扑到了玻璃上,玻璃炸碎了,碎片很不巧地正中安欣的眼球。李响很内疚,手雷是安欣为他扑的,差一点脸上缠着三圈纱布的人就是他了。
李响问安欣:“这眼球还能保得住吗?”
安欣抽了一根登山杖当拐棍,坚持来局里上班,爬半个小时楼梯上了两层,摇了摇头。
这可如何是好。李响赶紧想办法借了条退休警犬给安欣导盲,黑色的罗威纳,两颗豆豆眉,安欣拉着他跑起来像风。拆纱布那天他还抱着狗,依依不舍地和老警犬分别。
医生说安欣的伤势并无大碍,但康复期要多看绿色植物。李响带他去爬山,安欣还拿着登山杖。工作日上午森林公园游人稀少,二人聊起黄翠翠的案子,没个头绪,李响又看着安欣手里的登山杖,问他:“安子,你怎么还拄拐呢?”
“今天登山,这是登山杖。”
二人行至中途,安欣看见半山腰树丛里亮黄色的一件外套,仔细一看,半山腰上竟站着一个老头。老头看着山下的人行道,伫着像个雕塑,一动也不动,在树丛的阴影下,看着竟不像个活人。安欣凑到李响耳边说:“响,你看那有个怪老头。”
李响顺着安欣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了一片树丛:“哪啊?我啥都没看见啊。”
“就那坡上,穿件黄衣服。”
李响眯着眼睛看半天,转过头来问安欣:“安子,你没发烧吧。”
“大白天见鬼了。”安欣摸摸自己额头,又摸摸李响额头。两个人飞速下了山。
下了山才知道,半个月前有个老人遭遇了诈骗,养老钱都被人骗光了,到山里上吊了。出走当晚,穿的就是这件亮黄色的外套。真见鬼了?医生冲着安欣的眼球看了半天,没查出什么异常,给他开了两支眼药水,一支金霉素眼膏,别看了脏东西眼睛发炎。安欣说要是自己真成了阴阳眼,真想见见爸妈,自己都好久没见过爸妈了。
李响想到自己走了的母亲,还真有点羡慕安欣,想想又说:“中国大地上十几亿人口呢,要是死了都阴魂不散,不得挤成罐头。”
“也是。”爸妈是见不成了,安欣却想到另一个人,“响,你说黄翠翠这个案子,能不能有新的突破口呢?”
二人故地重游,先去了黄翠翠生前住的小房子,窗已经被房东关上。房间里没人,也没有异常。安欣又开车去了黄翠翠老家,询问情况后也是空手而归。
“响,你说这黄翠翠要是还留着一缕孤魂在人世上,她会在哪呢?”
“按照恐怖片的规律,鬼魂大概率会留在自己受害的房子里。”李响说,正说着,车路过白金瀚。
“白金瀚?不会吧,徐江真有这么大胆?”
二人进了白金瀚,远远地安欣就看到个人影飘过去。这鬼魂是个女的,长头发,一身衣服染了血,看起来生前遭受过殴打。安欣拉着李响跟着人影走,人影也不回头,就是走着走着,长发下露出充血的一只眼睛,眸子黑漆漆地盯着安欣看。安欣吓得猛一拉李响。李响问他:“你见着黄翠翠了?”
安欣点点头,何止是见着,还是个头能转一百八十度的黄翠翠。黄翠翠向安欣逼近,安欣先是缩下巴,见黄翠翠抻着脑袋过来步步往后退,李响看他和空气乱斗,最后缩到自己身后,对着空无一人的前面喊道:“我是警察!”
生前见警察都是来抓嫖的,死后恐惧也未能抹消。女鬼听了拔腿跑,安欣拉着李响在后面追,最后见鬼魂穿墙过,二人停在了白金瀚办公室的门口。经理听说了急忙赶来:“二位警官又来查案子啦。”
“知道还不把门开开。”李响说。
进了屋子,安欣看见鬼魂在地上缩着,他蹲下身说:“黄翠翠,我们是来帮你的。只要你愿意相信我们。”他听见鬼魂说,她要吃白蜡烛。黄翠翠抬手,从安欣身上穿了过去。
这事跟徐江脱不了关系,安欣说。可监控里,怎么看安欣都在对着一团空气说话。二人还没回到局里,公安局的领导就收到消息,问刑警队是不是有个年轻同志精神有问题啊?
死人的力量靠不住,断案还得讲究科学。
曹闯死在了废旧工厂,安欣去的时候什么也不不剩了。两个人死在这空空荡荡的旧厂房,又对这个世界没有太多留念,徒留两具冰凉的尸体。可是安欣看见了,子弹的弹道从上层往下飞,怎可能是曹闯和徐江枪战时留下的。
可是李响推开了他,他和人群站在一起,被细细密密的哭声包裹。
“你看不见吗?子弹飞行的痕迹,射穿师父的子弹根本不是从同一层的高度飞来的。”他问李响。
李响说:“安欣,你有妄想症就去治。”
那一双双的眼睛在陵园里看着他,活人的,死人的,照片上的,像是看着一个异类。他在这一双双眼睛里搜寻着,纵然他有满腹疑问,却无法在这其中找到一双属于他的师父曹闯的,终于他看见了,一点点的逼近。他面对的是墓碑上曹闯的照片。
他感到分外的孤独。
安欣现在是见了鬼也不说,一口气全堵在心里。废旧厂区的案子发生后,他去找了老默。他说现在徐江死了,黄翠翠该瞑目了,你找个机会告诉她吧,黄翠翠说她要吃白蜡烛。老默点点头,关于安欣能通灵的事也没有多问,买了一叠黄纸几根白蜡烛在旧厂街的房门烧了一整天。安欣隐约觉得黄翠翠的冤魂心愿已了,尽数散去了。
房间里的灯泡坏了,忽明忽暗的,安欣只当是见了鬼,由得这灯泡去。过了几天一只鸟不知怎么撞上了安欣家的窗户,玻璃上撞出了一个大洞,安欣一看,是只乌鸦。他任由乌鸦尸体躺在地上,黑脑壳上冒出白蛆。
李响周末上安欣家,看安欣家门口月饼铁盒子里插两根白蜡烛,中间放一个橘子。他心道,怎么回事。一开客厅灯,灯泡忽闪着,兹拉一声烧了。“安欣,你这灯泡坏了,得换。”他在客厅喊一声。李响走到阳台,闻到一股腐臭味,低头一看一只死鸟,苍蝇嗡嗡围着转:“这怎么有只死鸟啊?”
“不祥之兆。”安欣头上贴着退热贴,从房间里出来,“响,我命不久矣了。”
“不就坏了个灯,死了只鸟吗?怎么就命不久矣了。”说这话的时候,李响已经站在茶几上给安欣换灯泡了。
“我发烧了。还高烧不退。”
“发高烧不治,是该有问题了。”
李响带着安欣去医院一查,安欣得了流感,没吃药在床上窝了两天差点变成肺炎。打了一支吊瓶烧就退了。即使是病人不多的夜晚,医院对安欣来说也很吵闹,他望着输液室外面,医生护士推着担架车往前跑,后面跟着个黑影。安欣想,这应该就是索命的死神了。
不久后,死神便带着个浑身酒气的男人往外面走。
“死人了。”安欣说。
李响坐在安欣身边,听他突然来一句,起身上外面打听,才知道半小时前高速路上有醉驾撞车的事故。他坐回安欣身边:“安子,你看见什么了?”
“我妄想症,我幻想出来的。”安欣又不说话了。
“我向你道歉,安欣,”李响说,“我向你道歉。”
“为什么?”
“为我说你妄想症。”
“就为这事啊。”安欣看起来并不在意,但他确实不再和外人说自己见鬼的事了。李响知道,安欣总是在空无一人的地方突然看见了什么东西,或者是被树丛里冲出来的风吓一跳。他下意识的护着安欣,可安欣不领情。久了,李响觉得自己也变得神神叨叨的了。
他在陵园坐了一上午,硬币给了他答案,回家后,他觉得全身不自在。在他一人住的小套件里,他挑灯读着学习文件,一旁的青松挂画突然脱了勾,卷了掉在地上。晚上人还在床上做着梦,突然听到架上什么东西掉了,啪嚓一声,醒来看见竟是装着与师父合照的相框。只是照片像受了潮,曹闯的脸模糊一片,李响揭了相框底想抽出照片,人脸就永远粘在玻璃上了。
第二天回到局里,他想着照片的事,抬头看见玻璃窗开着,安欣站在窗边往队长办公室的角落里看。书桌的阴影下,蹲着个长舌头的死神。张彪把窗户一关,安欣回过神来,才看见桌下索命的死神消失了。
近年京海的命案不少,安欣见过的鬼也不少。他本想借用鬼魂的力量扳倒京海的黑恶势力,后来不了了之。可这次事关李响。死神的出现是在李响与赵立冬走近后,可安欣越想将他往外拉,二人之间的争吵越多。日子一天天过去,黑影来得愈发频繁,李响总能化险为夷,或者说,死神还不愿下手。
李响和赵立冬他们出来时,黑影就站在赵立冬的黑色轿车旁边。他和安欣一样,看着李响同赵立冬寒暄,再目送黑色轿车离开。
“你会毁了你自己!”
李响,你会死的。
似乎死亡并不足为惧。
李响去试探谭思言的时候,在烂尾楼的高层,他似乎感到一股力量将他推向前,他看着几层之下的泥土,头皮发麻。可是他并没有被死神推下去,死神一次次出现都没能带走他,真正让他掉下去的是高启盛。
安欣见过太多的鬼。挖白江波尸体的时候,他的鬼魂就坐在土堆旁边看着,后脑勺上一个坑,嘴里全是土。很久以后他在渡轮上遇到程程,她还涂着鲜艳的口红,像是刚从水里被人捞起来,在长椅上留下一滩水渍。莽村的李顺额前留着脑浆,坐在脚手架下面,他说不放心儿子。李青被射杀的那天,他就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莽村的不孝子们大声起哄,看着儿子手上的刀架在另一家的儿子颈上。
麻醉科一室门口围了一圈人,安欣坐在走廊拐角的椅子上。莽村人来了,吵得很大声,两个小时以后,围着的人群等累了,散了。绿色的窗户照出安欣的倒影,再一看,身边的座椅上多出一个人。
“响,你还是进去吧。”安欣说。
“你就不想再多见见我?”
“你这样会让我搞不清你是活人还是死人。”
手术中的灯牌还亮着,身边的一定是李响的游魂了。可当安欣的手试探性地抬起来,再试探性地落在李响的手背上时,他却实实在在地触摸到了皮肤、肢体。
李响说:“我现在算是理解,为什么你总说医院很吵了。”
二人面前的走廊上,鬼影匆匆穿行,对人世的眷恋与不甘,被尽数留在了医院的走廊上。他看见难产的女人,在车祸中丧生的孩子,得了癌症的人,有些哭嚎着,有些一言不发,路过那张长椅,灵魂们看着两个带着阳世气息的人看着他们,又低下头匆匆走过去。不少灵魂能做的,只是在廊上来回走动。
时间在此处的意义只是徒增人的焦虑。医护推车出来,金属车哐铛响,家属们便围上去,发现出来的只是送药送检车,又失望地回去。一台手术做完,安欣听见医生叫,谁的家属来一下,他还握着李响的手。
若是身体活不成了,李响还会留下来吗?可这未免太过自私,要李响留下来,就剥夺了下一世再见的机会,灵魂徒留世上数年,若是愿望实现得以安心地去了,若是不成不得落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安子,”李响突然开口,“我要是能早点看到鬼就好了。”
“响,你还想白日见鬼了。”
“要是能早点看见,有些事就不会僵持这么久,我也不会说出这么伤人的话来。”
安欣想起师父墓前,李响当着众人面说他妄想症。说不定他就是有妄想症,现在才能和在病房里做手术的李响说话。安欣说:“阴阳眼只能带来麻烦。破案得靠人力,难不成还能指望鬼吗?”
“不麻烦,要是没有阴阳眼,我们现在就不能坐在一块说话了。”
“确实哈。”
有些话,两个大活人面对面的时候说不出来,现在一人一鬼反而更亲近了。李响告诉安欣他早察觉到不对劲,却以为是蛰伏在京海暗处的危机造成的。安欣说才不是,是死神,跟着你跟了好久了。安欣试过偷偷驱邪,又上庙里祈福保佑,发现都没用,只要李响一天跟着赵立冬,死神便一天不散。
现在赵立冬把李响甩掉了,死神却还在。他们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五个小时。又担架车推出来,黑影带走一个中年男人,床边年迈的母亲连哭泣声都显得苍老。在等待中,安欣逐渐失去了时间的概念,李响的游魂还愿意在人间驻足,死神也耐心地等待着,终于向他们走来。
黑影拽着李响往前走,安欣却拉住了他的手腕。走廊上的幽灵们都停下来,他们看着一个活人拉住游魂,让死神驻足。安欣捧着李响的脸,他摸到他脸颊上温热的血,正汩汩地从额角的破洞冒出来。他看到李响眼下的阴影和暗色的嘴唇。安子,为什么看你起来这样的悲伤呢?
在安欣回答之前,他的身体就已经做出了动作。他们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下接吻,即使在监控摄像里,安欣正吻着一片空气。李响的神色由惊愕化成一种含着笑的温柔,他看着安欣的头发逐渐褪色,在三十多岁那年融化成了一团雪。
在手术室门口等待的第十二个小时,安欣靠在长椅上睡着了。有人突然拍醒他,他一看,是郭局。他说,安欣,你去买一双拖鞋,病人做完手术出来要穿拖鞋。
安欣看一眼手术室门口的红色的灯牌。手术中,他急忙向商店赶去,医院走廊上绿色的窗户,倒映的不止是他一个人的影子,是千千万万个影子。他拐过麻醉一室,又看到了麻醉二室,接着是化验部,抽血部。五层楼高的挂布上,印着医者仁心,印着协同港澳。安欣冲下扶手电梯,他看到街边亮着灯的小卖部,他走过去,老板在吸烟。他说,老板,拖鞋有43码吗?可是当安欣回头,身后的建筑像伫在夜里一幢巨大的堡垒。他嚎啕大哭。
高启强有次问他,安警官,听说你可以通灵啊,你可以帮我问问我弟弟有没有什么话带给我?
安欣告诉他,高启盛对人世没什么留念,为了你们下世可以再做兄弟,投胎去了。
这样啊。高启强说。
真正有执念的人还留在人世上。白了头的安欣提着拖鞋回来,听见医生在麻醉一室门口大喊:“李响的家属在吗?”
他走过去,说:“我就是。”
死神还站在门口,只是远远地看着。安欣想,在日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这个黑影都会突然出现吧。可现在死神却显得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安欣手里的拖鞋。买大了,还一股劣质的胶味。
安欣说,出院后换一双吧。李响点点头,却说,多浪费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