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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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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4-21
Words:
15,342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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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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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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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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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1

青春楼阁

Summary:

在特定的情境里,他们有一个完整的故事。

Work Text:

1.
整个夏天他都在南方打转,参加虚名虚势的盛典,上表演课,当个箭靶与舆论周旋,精神太过紧绷以至难以入眠。昏沉中听到混乱嘈杂的雨声,又被热气掩住口鼻,常常错觉自己已经在水中溺毙,直到迈上这栋白楼腐朽的阶梯,才好像终于第一次挣得了一口舒畅的呼吸。

多雨季,腾冲的城郊清早雾茫茫,叶子抖着水飒飒响,热风里有周围农田蒸出的草果香。他边走边问,这么潮湿,适合养病吗?助理说没办法,张老师只有在这家疗养院,才不会用头去撞那扇不会打开的房门。

跟着张译的人都委婉,爱惜他多年辛苦积攒起来的名声,然而挡不住现在外面大多都传他是疯了,精神时好时坏,坏时记忆错乱,认人都困难,好时就追问自编自导的那部新戏的进展。据说是个真人版童话故事,还没写完,但来这里养病前已经靠刷脸和游说拉来不少投资——哪怕那一听就不是挣钱的东西。

四十五岁之前的张译是最最知规则守纪律的,穿行风浪间如游鱼般自如,虽然也入暗礁历激流,但无论风往哪吹水向哪流,最后总能靠自己安全回到开阔的静海,结果突然之间他再也不想按规矩做事了,端出破釜沉舟的架式往外奋力一跳。相熟的圈里人约吃饭,酒后都叹他演够了叫好叫座的伟光正,做烦了大导贴心贴意的小棉袄,临了临了,终于决心要叛逆一回。

推开门,全白的房间里一个更苍白的人,脸是透白的,鬓发是灰白的。千玺要往前去,被拦住,助理解释说:还是挺有攻击性的,别轻心,前天刚弄断医生一颗牙。

像是为了验证这话,所有可见家具几乎都被软包覆盖,床头柜上只放了一只材质轻薄的塑料水杯,在白亮的天光下泛出毫无生命力的冷,窗外的远山倒是有些翠色,但通往阳台的门上另有一把重锁。

屋内确实没有任何锋利尖锐的东西,除了张译的眼神。

助理殷勤引荐:“译哥,千玺来看你啦。”

没人应,千玺就自己走上前去,低着头,不是让人辨认的意思,但是说自己的全名,说与您一起共事过,上次见还是在颁奖礼后台。或许,还记得我吗?

张译沉默以对。

男孩抿抿薄唇,深吸口气,垂顺的黑发下,一张眉眼秀拔出群的脸反而愈发平静,补充:我们一起演过艺谋导演的电影的,张老师,您也许还记得我的一位朋友......

张译终于说:“抱歉,我最近记性不太行,抱歉。”厚重的眼皮慢慢眨动两下,又补充:“千玺,谢谢你来看我。”

 

四年前的张译用“我们第一次见面”埋下一根雷管,四年后,才终于被一句迟来的道歉引爆。

他们之间隔得不近不远,爆破于内部发生,波及范围小,张译不受其害,仍然有双熟悉的、不明所以的眼,和惯常的、无辜无心的脸。而千玺也再次发现做成年人的好处,曾经恍惚又怔忪,站在台上连点体面的表情都做不出来,现在痛阈反而一高再高,哪怕说不出话,也还能笑笑当回应。

 

2.
张译在这间病房里待得肉眼可见的焦心,无事可做令他浑身积压已久的病痛和疲倦都翻上来讨债,医生在一次理疗后“暂代保管”了他叮当乱响的手机和涂涂改改的剧本,劝他:放松静养。张译直言他也许需要静,但绝对不需要养。

脑子混沌,囿于一间病房,他也仍有放不下的事,借了千玺的手机开始拨电话,按号码时行云流水,一打出去,不是空号就是忙音。张译从疑惑转为愤怒,又从愤怒转为呆愣,到最后悲哀且无奈地缩在床上逃避现实。

千玺忍不住告诉他:现在除了外卖快递,熟人间已经几乎不打电话了。张译不喜欢他这劝哄的态度,说我知道,现在大家用微信联系。

“只是我根本没他们微信。”

“其实是一样的。”有没有都是一样的,千玺不确定他想与之聊天的人是谁,但是告诉张老师:四年前您就在我的微信列表里了,时至今日,您连一条朋友圈都没赞过。

“也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了。”

曾经的冷漠和忽视遭了报应,噎得张译哑口无言,半晌,嘴一撅手一伸:“拿来,我现在看。”

 

可大家眼皮底下长大的青春偶像能有哪门子隐私。真的能被看见了,他又怕自己太过枯燥乏味,或者精彩的不到点子上。表达欲过早地胎死腹中,他第一次注册小号,还是为了考张老师的古,最开始试图分门别类地归档储存,后来发现资料浩如烟海,越挖越有,最重要平台与时间跨度太大,有些话也前后矛盾,看得出旧思维打马而去,今日之人已非昨日之人,遂放弃追根溯源,只睡前当个散文随便读几段助眠,运气好,能在梦里和年轻气盛的张老师一起草场牧羊、戈壁淘沙,博览风光、作妖闯祸。

现在梦中人靠在病床上当面扒拉他的ins相册,划过生命力和艺术感要溢出来的点滴记录,感慨:“真年轻啊,会的好多,你还去过这个地方吗?这个竟然是你自己做的?……我不记得我看没看过这本书了,但书封上这句话就写的很好。”

看人的眼神也变了,好像是少了疏离和戒备,多了一点喜欢和敬佩的,连上半边身子都歪过来和千玺靠在一起。可这算什么,所有人都有,就等同所有人都没有,张老师不过是像只有过年时才归乡的长辈,给零嘴一样慷慨地给予小孩爱和鼓励,因为知道这些是有需求的,甚至是能救人一命的,虽然他自己早过了需要这些的年纪。

翻到一张建筑照,千玺指着因为避讳,只照了一角的房檐:“这里据说很灵,信的话,以后您可以去拜拜。”

张译问:“为什么只建议我自己去?我们一起去不行吗?”他讪笑:“原来我们不熟到这个程度。”

竟然是在试探着他们的关系和距离,千玺一惊,赶忙解释说不是不是,只是您看,我已经去过了,但如果您愿意,我也很想再去一次。

“你说很灵,那么许的愿成了吗?”张译问。

“没,我没许愿。”千玺坦诚地答:“跪到蒲团上,师傅敲了钟,脑子里却瞬间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具体求些什么。”

张译笑了,这回不是欣赏,是理解和疼惜了,说:“会知道要什么的。以后就不是想不出求什么,而是要求的太多,排不出一个先后顺序了。”

整个上午他们都抵着肩凑在一起,日头高升,相册到底时,门也被打开。

张译条件反射地一缩,千玺去看张译慌张的脸,张译看门口,门口的医生又看回千玺,病人恐惧,医者茫然,令小孩很难不感觉到自己是这间房的主心骨,是身边人如今唯一一颗可以触及的救命稻草。

他迅速冷静下来,问清来意,自己也吓一跳,电击治疗?张老师不过是……病了,怎么需要这样大动干戈的医法,岂不是正应了外人猜测的,不是“病了”,而是“疯了”。张译抖如残叶,眉头紧锁,两个人靠得近,细微的颤抖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连带着千玺也一起皮肤起粟,他忙安慰:“别怕,别怕,没事的。”

话一说出口,就觉得浑身热血都翻涌逆流,脸上筋肉失序,几乎要化出一个笑,被他及时地,狠狠忍住了。

 

3.
回来的时候人是昏迷着的。

转到床上的时候千玺搭了一手,摸到汗湿发潮的布料,他请护工休息,翻出水盆毛巾和新的病号服,解开上衣扣子前,又去锁上了门。

先看到白而圆润的肩膀,连着薄成一片,几乎嶙峋的胸背。寻常人瘦不到这样,张译是天生一副小骨棒,要是多多吃饭,长些肉,还能看得过去,可他们才相处两天,千玺已经看出张老师吃饭如同上刑,无论是配的营养餐还是助理送的小灶,一律不给好脸色。他就是前几年还胖过一阵呢,可等到和自己一起拍电影的时候,就已经进化掉了饿的生理机能和馋的心理反应,进食这事不得乐趣,张译不再耗时耗力。

如今这身体在病痛的外因和自我精神的折磨下愈发凋零,时间有个强力泵,把曾经振翅欲飞的蝶也抽干成一捏就碎的标本。千玺将蝶翅拢进袖中,他动作轻,敬爱珍惜,哪怕知道无论怎么摆弄这人现在都不会醒,还是要求着自己目不斜视。期间张译念叨了两个字,很轻很含糊,千玺没有细究,他不想听见任何不想听的,既然决定了要在这里继续待下去,那就保持心情。

洗洗涮涮一通后,他坐在沙发上发呆,想象张老师醒来的样子。以前见过一次,这人在片场的盔甲山后面小憩,周围嘈杂混乱,人来人往,可他睡的很安稳,刚醒来时整个人看上去柔软异常,直到视线聚焦后,才终于紧绷起来。

结果张译醒时,根本没给人任何观察的时间,脑中只够响起外面传的一句话:精神病哪有道理可言啊。

张译在床上剧烈挣动,砰砰捶自己左胸,千玺去抓他的手,没想到许久不好好吃饭的人也能爆发出这样的力量。被一脚蹬到腿上的同时,他腾出手按铃招来了医生,三个人合力才能勉强把镇定剂的针头扎进血管。但好像更加触发了他的什么记忆,张译痛苦地拧起眉头,喉咙压出嗬嗬的嘶吼声,千玺最后不得不爬上床,跪坐在他腿上,捞起身下快要拧成绳的床单把人牢牢捆住。

张译瞪着他。

千玺一下想起来他有此撞见张译和人意见不合,不得不对峙时的心惊。张译不爱他的故乡,他对哪都缺乏归属感,但无论他愿不愿意承认,都早已被哈尔滨打上了烙印。他的眼里有清醒的冰霜,整个人像积雪厚重的广场一样平坦、安静,可若是你掉以轻心、放松地随意靠近,就保准会一脚陷下去。

对视不到五秒,张译挣脱了力,剧烈地痉挛几下后,突然死一样仰倒过去。寂静的房间里,所有人都心有余悸,千玺咬住嘴唇,剧烈而无声地喘,不知过了多久,四肢终于回魂,爬下床时腿软得站不住,踉跄几步才被人扶住。

窗外青阳初生,鸟雀虫蝶叫成一片,吵得人心慌。这场闹剧在黎明时结束了,在俄语里,乌特拉是黎明的意思。

 

4.
医生即刻开了新药来。

吞药倒是干脆的,头一昂就把那一把花花绿绿白白的片状物送入腹中,千玺每天在掌心一个一个数,不可以少,不可以多,要按量服用。而张译本来就吃不下饭,现在喉咙被药片割痛,胃被水占着,更是哄一百句也不肯吃一口了。

饭勺悬在唇边几厘米处,千玺求:“吃一点吧,吃了才能吃药的。”

张译不应,坐在床上扭头痴痴望窗外,细长脖颈绷起清晰可怖的一条筋。千玺再顾不上礼节,他把勺子往张译嘴里送,结果立马被嫌弃地躲开,张译还用手背狠狠抹了两下嘴,跟被这勺子轻薄了一样。

很难不大受打击,大明星也是万千宠爱过来的,但就算是腰伤卧床那段也没让人喂过饭。撒娇卖惨是个舆论的重火力区,他自己没受过哄,就不知道该怎么去好好地哄别人,唯一的优点是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毫无说服力,便收回手,原地颓成一团,自己纠结,不去烦人。

一巴掌骤然扇在后脊梁,张译啧一声:“直起来!怎么还驼背!”

他愣了愣,眼睛却亮起来,急着说:“让您当形体老师,但是老师要先吃饭才能上课。行吗?”

张译没说话,但抄过碗,三两口就把饭吞完。

 

用肉做的巴掌落在开阔的背脊上时,张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条鞭,竹子做的,浸过水,长而细,抽在手上腿上,那块皮肤就被火灼了一样发红发烫,还不能躲,躲了有像雷声一样的怒骂,和更多的、雨点一样落下来的打。他在脑子里搜索,不知道这记忆到底是源自一个不幸的童年,还是一段过于投入的军旅生涯。

总之他现在把小孩当新兵训。让人立正站好,挝过双肩,踢正双脚,连胸膛挺起的角度都拿胳膊去丈量,这才发现其实是能站的很好的,只是一松懈下来就垂着头,视线往下跑。

他疑惑:“地上有什么?目视前方啊。”

结果千玺摆头太快,两人靠得近,砰的一声下巴撞上张译面门,两块硬骨头一起哀嚎不止,张译简直眼冒金星,痛得左脚绊右脚地往地上倒,千玺来救,长手一捞将人裹进怀中,立刻止住后仰的势头。

心里有鬼,做事就要鬼祟,千玺不动,张译倒坦荡,他头晕,见另一个没有放开的意思,就自己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双手支在小孩起伏的温热胸口,转头时鬓角又擦过高挺鼻梁,疼得嘶了一声。

太阳穴上那块肿起来的,电击治疗后留下的圆圆红印立刻被一阵清凉的风安慰了,千玺往上吹气,疑惑:“明明上了消炎膏,怎么还这么红肿?两天也不消。”还抱着,但脑子已经完全不想这事了,在想:疼吧,睡觉翻身都会擦到,怎么才能缓解?药膏要换,还得拿些冰来敷着……

“原来电击过后人会有一种幸福感的。”这一下竟然撞出些清明,张译闷声自说自话:“我还以为能有多疼呢,做好了准备让他们通点真电,结果不痛不痒的。”

“您想起什么……”千玺急着去看他,却被拖住后脑勺按回颈窝里。

病人客观陈述自己的病情:“脑子里一直乱糟糟,出现很多以前想过的事和场景,可我想了太多次,多到都分不清它们是真还是假。”
“有时候也明白,像戴上了眼镜一样,突然就看清了。可我知道这辈子都是没法亲眼看到它们成真的,清醒了,反而难受的厉害。”

他问千玺:“你觉得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如果是你,会选什么?”

 

5.
如果……如果非要辩这哲学命题,很不爱与人争辩的男孩只好说:我觉得是真的,那它就是真的。我选我认为真的。

张译仍时不时地犯病,有时候忽然冒出两句台词,年轻人傻了吧唧,真的会去搭话,来来回回几轮才发现对方有剧本,只自己在这生拉硬造。他想用真实面目去应对,却悲觉哪怕这辈子已经坐到了金光闪闪的巅峰王座,在那些波澜壮阔的历史,和奇诡玄妙的案件面前,都要显出匮乏。

他试图陪张译演戏。

张老师演戏是有派头的,和以前的名角一样,为了台上十分钟,苦修十年功,时代变了,行业浮躁了,他等不了十年,但减重、训练、研究、围读、排演、探讨、写小传,仍然一个也不肯少,很竭力地把自己沉进去。不知道懂不懂戏如人生是很危险的,一不留神,很容易人生如戏。

张译的点子总是源源不断,他定下时间、地点,两个人再各自拉出一个人物随机应变,想清楚角色的背景生平、性格特征,说的话,做的事,甚至是折袖子的方式,就都要融进灵魂。房间里窗帘一拉,台灯一打,剧幕拉开,好戏登场。

小孩逐渐觉得苦手,他经验少,演技嫩,最主要,他是清醒的,张译是疯的,要一个清醒的人和戏中人同频共振,真的是天方夜谭,于是常常出现接不上戏的尴尬场面。

这一场张译演一个鳏夫,被一场车祸带走了妻女和自己半边身子,余生一眼望到头:拖着残躯,扎根病床,受人白眼,直至死亡。表面是看不上野鸡卫校毕业、自闭寡言的护工,其实是看不上行尸走肉般的自己。趁人替自己擦洗,一脚踏进水盆,踢起水溅在护工脸上,明摆着的侮辱,在等着人来吵,来斗,来给予活着的痛觉。

可男孩只是受惊般弓起脊背,头始终压的很低,抹掉脸上的水,慢慢跪下来收拾残局。

对面怒火更盛,肺里挤出呼哧呼哧的粗喘,显然没打算就这样放过他,默了一会,千玺突兀道:“对不起,能再来一遍吗。”

男人比任何一个合作过的导演都冷漠尖刻:“一遍?你不在状态,不理解角色,多来几次都不行。”

“对不起。”他就这一句词了,说出口,绝望地等着骂。

对方并不怪罪,只是失望:“你这个年纪的我不是没接触过,也都很有自己的想法,但活泼开朗,爱说爱闹,都是可以沟通的。”
“你怎么……”被烟烫到似的,他烦躁地啧了一声:“怎么就不能像别的孩子一样呢?”

这句才真的将人激怒。可是越怒,则越恭敬越沉默,年少成名锻炼来的绝技,无论心中如何风浪滔天野火蔓延也绝不走脸,这却不是好演员该有的习惯,演员要外现,要爆发,要不克制情绪,要不畏惧袒露。

他木头似的杵在原地,歪在轮椅里的鳏夫伸长了手来推,力道很男人,嘴里细细的凉烟却很女气。

“说话!哑巴了?一天天苦着张脸,谁欠你不成!再苦能有我苦?我家破人亡,谁能比我苦!”
“个小孩,什么都干不成,还什么都敢干。”
“你怂个屁,我一条胳膊一条腿能打死你?”
“不想说?呵,我看你是不敢说,不会说吧。”

再潮湿的木头也受不住一连串激烈的火星,蹲在地上的护工终于爬起来,依旧低着头,但咬肌凸起,浑身绷得挺直。这角色应当有暴虐的基因,从歇斯底里的画家母亲,和变态阴沉的强奸犯父亲那继承而来,日复一日压抑在这具平庸的躯壳下,一旦撬开了口子,污黑的魂魄就要尖叫着破壳而出。

老鳏夫重重一摔,他失了一臂一腿,轻得骇人,被护工一把提溜起来拖行到窗边,怼着脸按在玻璃上。

“看看你自己,看着!”夕阳西垂,余晖烧的通红,好像天堂也爆发了一场火灾,屋里没有镜子,但是玻璃足够映出一些人影了。

护工问他的雇主:“你的苦不是你自己选的吗?车祸是你造成的,康复训练是你放弃的,是你自己活生生把自己搞疯的。你多大年纪,自己想,有好好活过一天吗?对自己好点能杀了你吗?……你他妈到底是求生,还是求死!”

说出口,心里竟然是悲大于怒的,放弃般把人往地上一扔,看他脱了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息,挣了几下也难起身。

“想死的话,我不救,你就马上可以如愿以偿了。”

突然想,这么瘦,这么残破,本来就该只有挨欺负等死的份,逞什么能呢?他蹲下去按人起伏的胸膛,施虐欲也初露端倪,觉得这人像一只猫崽,叫得热闹,实则骨头都没长结实,一只手就能掐断命脉。老鳏夫勉强撑起点身子,又被更用力地按回去,挣扎几轮,看清了护工的脸色,他一下就笑了。

“嗳,好棒。”

三个字也能做咒语,术法生效,即刻火花带闪电地将他从虚空剧场扯回现实,重重摔落到地面上。

天。千玺剧烈地喘,浑身过电,眼睫乱颤,缓过神发现张译舒展四肢躺在地上,在旁边笑得欣慰又开怀,他还叼着那根烟,现在随着翘动的唇上下乱晃,一大截烟灰摇摇欲坠。

千玺浑身还软着,赶忙伸手去接,怕晚了落在脸上,将纸糊的美人灯烫出一个窟窿。

细纹堆叠的眼尾承着亮晶晶的汗,张译偏过头,任由夕阳在他身后给脸上的绒毛都镀了层金边。

千玺就很突然的,为自己不合时宜的清醒感到羞愧。

 

6.
认识张译后,千玺做过很多一生一世的美梦,但两相对比,就断定都没有眼下这个好。

他决意做不问世事的隐人,山中不知岁月,可满城的风雨却难平息,快一个月时,张译的助理半推半就地带着一位老友找上门。

小摇钱树没人理,床上的病猫倒是先被人掐着手臂拎起来,吴京“你你你”你了个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指责,最后一皱眉:“走走走,在这破地方侯什么呢,和我回北京去。”

却不知道自己现在在“生人勿近”的生人那栏,张译挣不开他钳子一样有力的手,求助般看千玺,被吴京发觉,他立刻用一种“好小子,没想到你这个浓眉大眼的竟然叛变革命”的眼神愤怒地瞪过来。

助理知道自己走漏风声坏事,在一旁亡羊补牢:“千玺照顾的特别好,医生说译哥症状有减轻呢。”

张译也应和地点头:“我病了,我要留在这治病。”

吴京大手一挥,将所有阴霾一并驱散:“你治个屁!你没病!”

千玺解释:“您看,他现在不认识您,正常的张老师不会忘记您的。”

吴京心想那你又算什么:“他认得你?”

千玺一点头,漆黑的眼睛泄出细碎的光,嘴抿成线,平静地笑了。

自己竟然在张译面前变成外人!吴京不敢相信,忍不住烦躁地环顾四周,发现床头矮柜上摞着书,长沙发上几个松软抱枕,充电线卫生纸零食散落茶几,窗边晾一蓝一灰两条同款毛巾,连被罩床单都换成了牌子货,一眼可知贴服柔软。整体风格文艺又生活,带丝丝小资,简直他妈的是把这里当家了。而床上那只家猫也乖巧温驯,气色健康,手脚甚至长了点肉,搞不好摸摸头,真能哄他吐出一点舌尖试探着舔人。

吴京颓丧地坐到张译旁边,商量:“是不是因为老陈那孙子卡你资金的事?不能成很正常的。我们见过的、听过的,毙掉的、悄无声息流掉的,还少吗?怎么这么想不开。剧本想不出结局就放着,回北京让孔导严编给你参谋参谋,咱们不急啊,不能为这急出病啊……”
张译说:“我要自己写完它。”
“你在这就写得出来?”
“至少在别处不能。”
“……就猫这儿什么都不管了?”
“我管什么?我问过了,没代言没商务没接新戏,我什么都不用管。”骄傲的中年人挑起眉,气得另一个中年人血压升高,心口郁结。

吴京带着自己最后一丝倔强踹门而去,千玺送人到楼下乘车,鞠躬道别。吴京看他站在劈头盖脸的阳光里,整个人一座冷白的雕塑一样,完美、克制、精准,但归根究底是假的,是没有生命的。他曾经那么想把他当成孩子爱护,却每每只得到无关痛痒的感谢,吴京就想到底什么能触动他呢?什么能让雕塑生出真实感呢?总不能一直这样,无情无欲地展览到碎掉那天吧。

吴京点他:“这个月忙,下个月我还来。”
低眉顺眼地应:“好的。”却问:“他的妻子不管他吗?”
车门摔的震天响,吴京大骂:“那是你嫂子!小孩少管大人家事!”

 

人一走,强撑的架势就沾了水的纸一样破软下去,千玺心有余悸地挪回屋,先灌自己一瓶水,再慢慢把压抑的呼吸调整正常。张译挪到他身边,两手忽地掐住脸,左掰一下,右掰一下,搓扁又揉圆。小孩也瘦,年轻的皮肤光滑紧致,使劲用力,才能在指缝里挤出一点可爱的肉。

实在可笑,我对着别人没话说,对着你却又语无伦次。

他懵懵地:“嗯?”

“苏联电影,《两个人的车站》,主人公表白时说的。”张译打量小孩,真心实意地赞扬:“我有没有说过,你爱情戏演的很好。”
“……”
“就昨晚,我梦见你和一个漂亮姑娘在雨里对着吼,你说自己明明吃饭坐车都要溜边,又怂又丧,不想和任何人产生联系,唯独为她坏了规矩,掏出一颗快死的真心。”
“......”
“刚刚你站在前面和别人顶嘴的时候,我一下子想起这个梦,就觉得不像假的,那样的眼神,要是自己没经历过就揣摩出来,可挺厉害。”

张译自顾自地快乐着,一下回到躁动的青春期,变成发现同桌地下恋的那种小女孩,自以为是地臆想着一桩桃色风月。

千玺看他笑,也跟着抿嘴笑,面对面,互相都看到了对方的酒窝。

“您梦到的这个场景,我真演过。而且还算看得过去也不是因为其他,是因为当时我真的在谈恋爱。”

这么坦诚,使得张译惊讶又了然地啊了一声,真撞破了好事,他又有点不好意思了,放开手用食指指节蹭眉尾,想起小孩社交平台评论区那铺天盖地的爱意,难免生出一丝担忧。

然而没等再细问,已经看到千玺捂住脸,胸腹受了重创似的,慢慢蹲下去蜷缩起来,很久,才有颤抖嘶哑的声音零零碎碎地泄露。

他说因为当时,我以为我们真的在谈恋爱。

 

7.
闷雷滚过树梢,入夜时,天降暴雨。

雨柱打得地面都冒青烟,但是留不住,雨水四散奔流,往地下,往湖泊,蒸发了往空气。轰轰烈烈的一场雨,亲眼见过的人都极言那雨势磅礴,可也有人整晚待在干燥的室内,一觉醒来,只闻到一些潮湿的空气。

千玺不抽烟,但呼吸间吐出了比烟气更糟的浑浊心事,他在阳台上观望这场雨,想到张译那广博的、虚幻的爱,为雨中一花一叶的轮回心生感慨,却唯独不能真心怜爱拴着锁链浑身湿透的小狗,纵然有人因为他的若即若离、语焉不详而痛苦到走投无路,也根本无法在他金子般闪光却顽石般坚硬的心中留下一丝痕迹。

大雨拍开了没关紧的阳台门,千玺不让人出来,晚上的药已经吃过,张译此刻有一双清醒没有攻击性的眼睛,执意走到阳台上陪他一起受凉风吹,还抱着手趴在微潮的栏杆上,仰面看人。千玺曾在摄影师半建议半胁迫的说服下试过这姿势,可成品凶悍有侵略性,隔着镜头,眼里的两刃寒光也够将人刺个对穿。完全不是这样的,惹人怜惜的,无法拒绝的。

张译用这样的神情要求:“你好不好给我讲讲,我们以前是什么样的?”

迄今为止,他们已经演过总管与侍卫、高参与小工、警官与病人,博弈的、互憎的、救赎的。而现在要演的,则是贯穿人生的角色——影帝与偶像,前辈与后辈。一场戏最重要有始有终,且忌讳平淡乏味,可人与人相处,最多的不就是无疾而终,在琐碎模糊的日常中逐渐失散。

 

二零一八年千玺整体过的不好,常把自己锁在屋里,几部电影的几个片段循环播放,如果有人问最喜欢,他能立刻说出一位演员的名字。可惜没人在意,隔行如隔山,他在隔壁再风光,来影视圈也是初来乍到的起点新人。大家都赞他年少有为,一个介绍给另一个,推来推去,把他推去给大导嫡女拍短片练手,说的挺好:你往哪一站,不用演,大家都乐意看。

女导演让他哭,最好是只有一滴泪,精准地在五秒后从右眼流出经颧骨缓缓落下,他在镜头前站了四十分钟,没有泪,只有打光灯烤出来的汗。他去补妆,影棚外呼啦啦涌过一群人,助理说:张老师来和大导吃午饭了。千玺没有跟上去打招呼,再回镜头前,满脑子却有韩德忠醉眼朦胧,不停唱“人面不知何处去”那肝肠寸断的样子。

他们从没真的融入过彼此的生活,张译站在影院高处,说出那两声“好棒”,是两颗行星的轨迹终于交汇的起点(更早的起点已被某人彻底忘记)。层层错综的关系网把千玺送到张译面前当个小徒弟,张译说不敢不敢,顶多是个探讨,千玺问,他就答,问的不多,怕烦人,答得克制,实在忙。但也慢慢熟悉起来,体贴多虑的人与社恐敏感的人也能靠一腔热忱拉近距离的。关心身体是常态,送书送饭也没少做,哪怕搭了十几个小时飞机,还是乐意吸着咖啡和人连线再看一场黑白默片。

他飞速成长,自己选剧本,过试镜,仍然觉得不够好,再快一点,再专业一点,是不是就能独当一面,不被当个小孩看,是不是就能把一切定下来?隔了这么多年岁,嘴又笨,都不求竖着比了,就横着比。横着比,可不可以最喜欢我,最看好我,最亲近我。

梦醒在庆功宴上,下部片约还没定,他埋头吃饭,听到旁边桌两个编剧自以为低声地聊小话,一个说,郭导那电影,不是意向了这位?怎么换下来了?对面嘿一声,说你不知道吧,另一位主演,张译老师推荐了别人啊。

那年夏天是不顾死活的热法,从隔壁市开夜车到人家门前要六个小时,来干什么?本来全是自以为是的幻想和错觉。他最终也只是久久地站在那,站得巡逻的保安起疑。很奇怪的,并不觉得特别难过,只是刚在车里被冷气吹透了,有点哆嗦。

不被爱何尝不是一种好的经历,先让人体会了一遭失去的痛,由此方知爱的艰难可贵。

 

“我让你伤心了,是不是?”询问的声音,温柔、怜爱,贴在耳边,张译双手合十抵在唇边:“我道歉,对不起啊。”

药劲上来,他意识出走,昏沉疲乏,整个人抽了脊椎一样软绵绵地攀在栏杆上,撑着沉重的眼皮做小伏低,忏悔思过,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可仔细看,就发现满脸只有倦色和不耐,为了尽快结束这段对话,无论年轻人会错了什么意,他都一力揽下了——可以恨我的,没关系的,因为都并不会使我受伤。

千玺愣住。

这太…… 这太张译了。清楚地划开界限,任全世界沸反盈天,他也只站在赛场外,清泠泠地把自己摘到安全区内。谁喜欢他,谁讨厌谁,都与他有什么关系?自己不过是受过他的几颗糖,一心向着他,就能变得最有资格来照顾他?
可这难道是什么美差吗?他一个月没在公众面前出现了,简直是找死,可死算什么?这个名利场迎来送往,数不胜数的人闯进来,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知道了又不敢豁出去的,最终只能粉饰太平,终身抱憾。

他心想:可我和他们不一样。

“没关系,我从来没有怪过您。是我自己会错了意。”

他将此事翻过,再以同样决绝的勇气开新章。按照现有的记忆,这间屋子里的千玺总是沉默又包容,成熟且有担当,可现在这层皮一扒,内里未知的东西让张译陡生畏惧。

“张老师,陪您演了这么久了,今天我们演点别的,行吗?”

不等回答,已经和夏夜里扑火的萤蛾一样义无反顾、有去无回地撞了上去,吻到那唇的一瞬间,就确信了被光源灼烧殆尽,正是飞蛾一生的意义所在。

 

8.
他在雨中纠缠到一起,张译简直手足无措,这演的是一出什么怪力乱神的人间闹剧?小孩足够演自己儿子、学生,却做着恋人该做的事。然而却又真的像恋人那样,太温暖,太认真,没有任何幼稚的把戏,促狭的逗弄,只是跋涉了很久的动物一样,终于到了渴望已久的栖息地,于是贴过来,拥住了,人心落定,宿命已成。

张译就开始怀疑自己生病前到底是有多不要脸,竟和这样漂亮深情的年轻人搞到了一处。他倒吸一口凉气,一把撑开在脖颈下巴处舔吻作乱的脑袋,试图去找他的眼睛。

年轻的时候张译害怕与人对视,四目相对,无异短兵相接,转瞬便挑出他这张脸的错处,再盯得的深了,灵魂的漏洞就要曝露。可他现在就要用一个年长者苍老凹陷的眼睛去警告和威胁,小孩躲着他,左看右看,宁可跪下来脱了他的裤子,埋进一团毛发里也不看他的眼睛。动作神色,那么熟悉——原来是同病相怜的自卑,和一脉相承的倔强。

他一下子被心中的酸楚与怜惜打得动弹不得。

性器被高热的口腔含住,张译下面不躲了,头却一个劲往后仰,几乎要翻过栏杆,掉下楼去。千玺把他救回来,放进淋不到雨的檐下,换自己跪在栏杆边,后背挡住风吹进来的雨。他大概也不怎么会,只知道往深了吞,逐渐硬起来的性器顶到咽喉深处,他掐紧拳,勉强止住咳。

张译想,这不是强奸,甚至算不上做爱,这是伺候祖宗呢。

“你别动了,我自己脱。”他抖着手,把缠在小腿上的裤子再扒下去点,两脚交替着踩掉,然后光着两条伶仃惨白的腿把千玺拉进屋,门关上,风雨便被全数阻隔。室内的暖意熏得人昏沉松弛,两个人身上都湿了大半,淹死的鬼一样走哪哪一洼积水,千玺拉住他的手不放,额发上垂落的水漫过通红的眼睛,顺着锋利的轮廓往下淌。

张译带着往柜子那走,取出消炎膏,在床头摆好,盯了一会,两指沾上些膏体就往身后怼。

千玺攥着他的手一下收紧了,他急切地张了张嘴,被什么东西割开了喉管一样,嘶声说:“我不做了,你别,我不做了,我错了,对不起。”

“没事。”张译也觉得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他又冷又痛,牙都打抖,浑身软到站不住。“你想要这个?这有什么好的......但是可以给。”

他们总是误解着对方,年龄不是根本问题,还有许许多多的外因内因横在中间。千玺突然悲哀地想到,哪怕在这个房间里,他和张译共度了他有记忆以来的几乎所有时间,哪怕没有过去种种的枷锁和障碍,他们仍然无法彻底地理解对方。

这算爱吗?谁会在完全了解以前就已经彻头彻尾并无可自拔地爱上一个人呢?

他看不见自己的脸,但猜想一定阴沉又狼狈,嘴里的雨水涩到发苦,忍不住求一点甜,张译乖顺地打开唇舌任他索取,快喘不匀气了才斗气般啃回去。年轻人接替了后穴的作业,大概是练过什么乐器,指节宽大且带薄茧,探进来时擦过瑟缩的肠壁,鲜明异常。

松垮的上衣从下面开始解扣子,薄薄的胸膛上小小的乳肉被拢在手心里,千玺含住鲜红的乳珠,舌尖旋着舔,好像那小孔能流出什么蜜似的又咬又吸,张译脸热起来,嗫嚅:“这有什么好的......”

千玺抬头看他,唇色被水润得鲜亮,一本正经地回:“很好,你是最好的。”

张译想说你这是很冒失的决断,你的人生还有好几十年,年轻人说什么“最”呢?最是一个最高级,要纵览群山,见天见月,怎么能就在这儿妄下结论。可话还未出口,千玺褪了短裤,火热的东西一下就打到细嫩的腿根,他老脸疏忽一红,眼尾抽动,只羞臊得一味往后蹭,恨不得在被子里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却被掐紧腰窝,握住了把手一样拖回来。

“摸一下,怕吗?”男孩引着他的手抚过年轻干净的头部,向下一路就着湿滑的体液到了囊袋,张译手骨小,掌心都是绵绵的软肉,握住性器的感觉,像被一只肉袋套住一样舒爽。千玺带着他把两根东西一起圈在手里,张译神飞天外地撸了两把,脑子里出现电击时都没见过的粼粼白光。

“啊……”羞耻心终于弃他而去,张译不知所措地看着人,又含起下巴,低头看自己被精液打湿的小腹和耻毛,千玺再也忍不住,于是张译也看到了那根东西是怎么缓慢地推进自己不知何时变得松软的穴道。

病床两边都有栏杆,抓住了,才不至于被年轻人操的颠三倒四撞上墙头,千玺浑身精壮的肌肉快速鼓动,第二次跪坐在这张床上,将两条匀称、细腻到没有毛孔似的长腿打开了放在腰侧。

他终于敢和张译对视,剑眉下一双美好温润的眼睛,亮如繁星春水,真金不怕火炼。上一次被这样的眼神望着,是什么时候?记忆突然潮水一样漫上来,也是这张脸,对着很多的灯和人,说张老师在我心中就是最好的演员,我一直在向他学习。

可还没记起自己以前否有过相似的经历,也许他就是个滥交的婊子也未尝不可,不然为什么在这大染缸里平步青云,不然为什么被这样地破开身体,压在自己的病床上操,也还是能迅速地再次硬到流水。穴口一片狼藉,内壁羞怯又浪荡地挽留着粗壮的肉棒,消炎药膏被高速的抽插化成一片淫靡的白沫,顺着股沟滑下去。

千玺看着那翻卷的鲜红媚肉,颤巍巍抖动的粉白胸脯,直觉自己该说些荤话,下流的词汇在脑子里嗖嗖过,可张开嘴,却一句也讲不出来。他就是这么乏味、无趣、谨慎,所有人都懂游戏规则,所有人都得到乐趣,只他格格不入用情过深,难以自制地一遍遍告诉人:我爱你,我爱你,我真的会最爱你。

说一句,里面便缩着紧紧地绞一下,说的多了,被顶得拱成弯月的细软腰肢终于轰然坍塌,没人刻意折腾,可他身体太虚乏,药里大概也有点松弛的成分,到最后随便碰到哪块皮肤都能引发一阵细小的痉挛,张译抬抬手,千玺便附身抱起他,让人环住脖颈,埋进颈窝。

好听的、色情的、熟悉的,张老师的声音,发着抖,呢喃着:“千玺……射吧,求你。”

床变成船,冲撞狂风骤雨,一浪赶过一浪,一波强过一波,鞭挞得人理智破碎,仰起脖子哼叫出声。张译迷迷糊糊的,一直都只感到爽和热,但最后却是被一缕疼拉他回到人间,朦胧的眼渐渐聚焦,才发现原来是有人一边射在他身体里,一边揉按着他那多灾多难的腿根。

张译就终于想起,当自己还用一副强健的体魄在人间利落行走时,也曾经去过一个终年潮热的小城。

拍完戏退了酒店,住在当地人出租的吊脚小楼里,白天睡觉,晚上聊天写剧本抽烟打火锅,头顶灯泡的钨丝烧得黑红,引来长长的多脚怪虫,吓得一群大男人四散逃窜。地板是竹子码的,经年累月,用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张开一道道裂缝,光是站上去也会危险地吱呀响。兰晓龙说赌五百,看哪个倒霉蛋先卡进去,张译只觉得哪怕踩塌了掉下去又有什么可怕,他脚下已经生出风,跃跃欲试要去未来看看。

于是就真的在一条路上走到了黑,被千刀万剐着,这里削去一半天真活力,那边割下两斤执拗疯狂,仍嫌不够,再给他贴金身、塑王冠、增满身俗世负累,他也并不在意,只想往前跑,看这一切的尽头,看苦海是否有彼岸可达。加速时冷硬的风呼呼刮,同路的人接二连三地撞了墙,错了路,或者就立在原地一心成佛,他紧紧抱着自己,像地震来临时保护孩子的母亲,不肯让这一点脆弱不屈的心火被暗质的洪流淹没。

可他也会觉得很累的,伤病、皱纹、白发,消失的精力和爱欲,衰老是最后一道神罚,上天的旨意是不可再前行。可他不信佛,有时候站在低眉敛目的佛像下,脑中竟和少年一样空荡。

求什么呢?人终归只能自己救自己。

他就只求自己,较着劲拼了命似的使劲燃烧,光明大盛,他看清了前面的路,忙要启程再追,然而蜡炬成灰,此身早就残破萧索,他独自站在无尽的黑暗里,连那个近在眼前的终点也无法与人分享。

可此刻心中忽的冒出一个念头:也许,也许我可以靠这些撑到下一个十年。

千玺手很有力,酸胀的肌肉已经化开,天气热,涔涔的汗和黏腻的体液将两具肉身牢牢黏在一起,动一下都难受,于是就这样紧抱着睡下了,迷迷糊糊地,千玺叫他:“哥,你听。”
“什么?”
梦呓一般回:“雨声。”

张译侧过身去看窗外,月光清透,照出窗沿汇聚后缓慢滴落的水珠,他仔细听了一会,很确定那是中央空调运作时的噪声,崎岖的西南角笼住了印度洋的热风,辛勤的机器必须昼夜不停地输出冷气。

他想告诉千玺,雨已经停了,一低头,男孩瘦削到锋利的脸颊贴在他胸前,已经酣然入眠。肌肉松弛,眉眼平和,好像在梦中回到了遥远的,陌生的,从未有过的家。

 

9.
两个人加起来,家中十六只猫主子,可那都是远在万米之外的家花了,自从千玺往这抱回一只刚足月的流浪猫,这里就变成了一个不思蜀地的新乐园。

张译两手掐着小猫腋下拎到面前,与它琥珀色的瞳孔小眼瞪大眼:“你觉得养猫的乐趣是什么?”

千玺趁这空档洗碗添粮:“我喜欢猫,所以尽力养着他们,希望有一天它们也反过来喜欢我。”

“这么善良的吗?”他被衬托了,但不羞愧,反而有点得意:“可我只是喜欢它们,能不能被回应,倒觉得不重要。”

他告诉千玺人有时候是爱犯那个贱,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千万难而吾往矣,但心里清楚是不对的,要付出惨痛代价的,所以不对人,只对猫。

千玺一顿,委屈地在食盆前抿起嘴抬头看:“……说我呢是吧。”

亲近过了,张译反而不敢再和他硬刚,忙去摸摸脸,笑眯眯哄道:“不是不是,我说我们。”

他们依然边演戏边治病,张译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多,他重新开始想自己剧本的结局。有时候躺在千玺腿上假寐,会突然睁开眼描绘出一个场景,并问,这样,你觉得好不好?千玺说特别好,张译又让他具体些,想到什么就说,自己爱听,说得好有奖,奖一个吻。千玺就皱着脸,在那一想想一下午。

至于那只断尾三花,在确定没有主人认领后,终于被起名叫了“纽扣”,养猫的都知道这是件大事,一旦赋予喜欢的名字,注定在一声声满怀爱意的呼唤中彻底迷失自我。千玺振奋:这里终于有了一个张译不忍丢弃的东西,真好。

有一次出国参加时装周,顺路跑去湿地玩,当地接待指着一群黑颈红喙的鸟,告诉千玺它们生命短暂,却需要从这个国家的最北飞去最南繁衍,以至几乎一生都在飞行中度过。他就想,如果一旦开始飞翔就直至死亡才能停下,那么早知道真相的鸟,还会选择启程吗?他这里现在倒是有一只被剪了羽的,飞不远,名正言顺地停下来歇脚,好薄一片,轻飘飘地睡在病床上。

他趁这时间跑下楼去,踏上有人拉开门的保姆车,司机一脚油门蹿出去几百米了,车里的人才说:“不能再这样耗下去,简直胡闹嘛,你得进组了。”

他不答,望着路边掠过的树影和行人,轮廓早已清晰起来的脸一半隐没在阴影里。他好多年没被经纪人说过一句重话了,自己要强,凡事要做到滴水不漏才安心,别人也就给他相应的尊重。上一次被当小孩训,也还是因为同一个人,对方慌张震惊到看起来想一把火烧掉世上所有不长眼的月老庙,很坚决地下了定论:他不值,谁都不值,想想我们怎么过来的!

怎么过来的?四年了,各种类型的电影拍了好几部,不痛不痒的奖也拿了个遍,可经纪人不停点头哈腰,向制片和资方介绍他拗口的名字,好像还是昨天的事呢。

千玺问:“没人发现这里吧。”

对面说丧气话:“早晚发现!”

他笑笑,说我心里有数的,给你们添麻烦了,但是快一点吧,采访,拍照,我希望能赶上他睡醒午觉。

 

最后几百米他是自己走回去的,看到的有小贩在路边挑着水果卖,他下车去让司机离开,一个人蹲在那挑来挑去。婆婆说:甜得很,卖完我就回家,你多买些,便宜给你喽。

他就也提着一大袋圆溜溜的余甘子,健步走回自己的家,一开门,先听到求救般的长长一声猫叫,张译正和纽扣谈判,说:“我们伺候你,喜欢你,但你不能恃宠而骄啊。你自己晚上不睡觉就算了,还又跑又叫的也不许我们睡,太蛮横了吧。”

两只猫都转过脸,大的那只说,看,你千玺哥哥黑眼圈都要比卧蚕大了。

千玺固执地觉得这是一个家,一个畸形飘摇,但偏安一隅的家,于是他也产生责任感,要求他担当一切且缄口不言,也以为自己忍的特别好,可年轻的弊端在此刻暴露无遗,被熟悉的人一眼看穿。

“他们又来找你了?”

千玺给他洗果子,水凉,他贪恋地把手泡在里面不肯拿出来:“嗯,但没事。”

张译说:“没事你趁我睡觉出门?”

“……醒着的时候就想抓紧时间和你在一起啊。”

张译不理这甜言蜜语的讨好:“你有什么打算。”

料定他没打算,或者打算的很坏,接着很快说:“走吧。总不能一直耗在这。连我自己都要待不下去的地方,年轻人怎么能这么早被困住呢?不合适。”

千玺急于要辩,被他摇头止住,千玺早知道他不算好脾气,认真的时候,更是有点肃穆威严到难以接近的意思。

猫再挣,张译松手放它自由:“剧本的结局已经想好了,等把它写完,我也要走了。”

 

10.
已经断了线的风筝,哪怕手心被磨得血肉模糊,也得紧紧抓住残存的部分不敢放,因为知道风能把他带到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水灵灵的果子递过去,张译吃一口,皱眉说涩,千玺接过来尝,果然酸涩,良久才回甘,他眨眨眼,再咬一口,才刷地落下泪来。

他这几年出息不少,眼睛也干,可小时候却是很爱哭的,自己哭还不够,要哭到别人面前去。半夜把自己锁进卫生间给妈妈打电话,说不做大明星了,他做不成的,他根本不讨人喜欢,断断续续哭了一阵,那边终于出声,是忍到极致后破体而出的诘问:非得要所有人都知道你的难过吗?有什么用呢?
他一愣,如遭雷劈般遍体生寒,但脑中骤然清醒,是啊,图什么呢?电话被弟弟接过去,他抹了把脸,检验学习成果一样,立刻温柔积极地应了一声。

仓皇震惊地去捂眼睛,出道近十年的偶像不敢相信自己还能失态至此,可是阴差阳错获得了赞许:“哎,终于哭了,哭吧,哭吧。”

张译演过许多保护者的角色,可是没演过很多圣人伟人,他是用平凡的身躯去感同身受那些苦难的。

他说,我知道我没病,你也知道,所以她们诊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就是太累了,怕找不到以前那股劲,想着来这找找初心吧,结果遇到了你。

他不说,千玺也知道他不只是来找记忆里的景,当然也找记忆里的人,几十年前的事像前世的孽缘,从前他不敢触碰,但知道一切都已成定局,封印成相片影碟,任你百般追忆,也无法再与那一刻的时空产生任何互动。于是放下了还没完全进化掉的不甘之心,劝自己无论过去怎样,现在他们都离开了。

小孩流着泪也要强调:“现在是我在你身边,是我。我会陪你往下走。”

张译苦恼:“可是我没有更多的时间给你了。别哭,别哭,不是不活了,是四十到五十的十年,能和二十到三十的十年比吗?不能的。”

张老师长到这个年纪,严于律己,戒骄戒躁,唯独就是太爱拿年龄压人,牢牢守着四十岁的天命不肯逾矩。年轻人与他较劲,致力于把他往小了打扮,一起刷视频,吃外卖,回忆各自往事,有时蓦的看到一双干净的眼睛,真的错觉自己可以回到他二十几时透亮的青春。

 

千玺给助理打过电话,就将张译拽到浴室,两个人拥在洗手台边一刻不停地亲吻,等染发膏送到,千玺将人按在镜前的矮椅上,两人一个垂眸一个抬眼,望着对方虚影相视而笑,忍不住又将彼此吻住。纽扣从始至终在外面挠门,叫出平素不能达的高亢声响以示不满。

张译读使用说明,千玺调配药水,助理年轻,加急选购后送来的染发膏是最时兴的牌子,包装壳上印有面无瑕疵、青春飞扬的美人,乌发光泽闪耀如一面招魂的幡。

张译看过,再看镜子里的自己,皱起眉骂:“我他妈怎么老成这样。”

千玺哧哧地抿起嘴笑,笑得眼角的一点泪花抖落进酒窝,然后展开塑料布系在脖颈,戴好护耳,从前往后梳顺短发。

张译乜他一眼:“你也觉得我老了?”
千玺忙安慰:“不老不老。”
结果却反催得人连声哀叹:“我真老了。”
担心着要回头:“不知道还有哪儿能帮到你,帮到什么时候。其实你起点已经比别人高出不知多少筹,就踏踏实实地往下走,总会见亮。接受帮助是可以的,但最重要始终是你自己,知道吗?”

“哥,够了。”千玺扳着肩膀把人扶正,不让动,俯下身,凝神屏息,一心一意地用染膏均匀遮盖去满头灰白。

此时若有一个长镜头,就能留住像《阿飞正传》最后三分钟一样的场景。远远看,昏暗的浴室里两个交叠的小人。拉近了,少年有清丽专注的眼,乌黑细碎的发,高耸的眉弓和鼻梁投下阴影。再向下,结实的手臂绷出流畅线条,几乎可以让人透过荧幕,触及到他温热的皮肉。

张译有时候为青年演员操多余的心,想他们既没学透方法,又被条条框框限制着缺乏体验,怎么才能演出没经历过的人生呢?作家写没经历过的事才被赞誉文采,演员言没经历的生活才算天赋,可是年轻人最可贵的是什么?不就是一颗勇敢无畏,却又异常敏感的心脏嘛。

张译默然无语了一会,终于欣慰又无可奈何地叹:“也是,我没有更多可教给你的了。”

伸出两指搭在年轻人的手臂上,轻扣了三下。

千玺不应,只是一直说:“足够,足够。”

 

11.
“纽扣得找个好人家,它现在粘我。而且剧本终于逻辑通顺,可以结尾了,我一刻也不能等地要把它写完。”

张译有百般理由留下,千玺就有千般理由不该停留。

千玺问:哥,你会一直看着我吗?也不管他暗示什么,张译都答应:只要你还需要,我就会一直在的。

这么郑重的承诺,令千玺哪怕走出了好远,也都还觉得这人会在背后目送他。可是真的一回头,二楼亮着灯的窗口空空荡荡,只有洁白的纱帘露出些边角,一切像一幕定格的无声动画。

他想起古人说楼高百尺,可摘星辰,不过是见识的浅薄与视角的把戏,可当他自己站在这里,竟也真的觉得那座白楼悬在空中,与他隔出一段遥不可及的距离,其间有红尘嚣嚣,苦海茫茫,他要越过重重藩篱,抛弃一切身外物跳下去陪,却被催促着赶上岸,里面的人说:你在这,我才真的受苦。

千玺愿意相信张译真的想过和他两人一猫,剧本和音乐,三时与三餐,在一间虚幻的阁楼里,度过完整的、不孤独的一生。因为张老师是那么温柔善良,天真纯洁,远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更想给童话剧本一个圆满的结局。

可一旦亲身试过,就明白只有缺憾才能使这故事真实可信,掷地有声。

宇宙的真理是失去总比得到更容易,分别远比相守更寻常,像琉璃脆弱,像锦袍生虱,像相爱的人并不全能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好物总不够坚牢长久。

可他终于明白追寻的意义,原来是因为这一路很好,太好,所以哪怕注定走向不好的结局,也依然吸引着人前赴后继,一往无前。

雾障散去,清风徐来,腾冲的暑季还很漫长,抬头看,群星闪烁,指引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