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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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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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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张/邢佳栋×张译】 数日永恒

Summary:

邢佳抱着他,全然忘却了危险,他谛听自然的低吼,终于在此间找到了苦寻三十年的永恒。原来永恒不是一切硕大无朋和难以预知啊,它可能发生在一次误打误撞的拥抱、一个狭小逼仄的臂弯。

Notes:

对西藏和佛教了解贫乏,相关知识都是我百度的。文中主要时间参考电影《冈仁波齐》,斜体字出自电影台词。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邢佳的车抛锚了,他把车前盖掀开捣鼓了半天也没能让这头笨重的钢铁巨兽恢复生机,有点郁闷地点上烟蹲在车轮边。还剩三百多公里,再开上大半天就能到拉萨,前面几千公里的路都走完,偏偏在最后的节骨眼上出这样的事。

也许这就是天意,心不诚,永远都到不了拉萨。他吐出一口烟,看那团白絮般的气体慢慢扩散在空气中。天很蓝很低,是一撮烟就能将其染色的纯粹,他因此无端生出点亵渎大自然的隐秘快感。

公路旁就是奔涌的雅鲁藏布江支流,正值秋冬,沿岸的植被大多数已经枯萎,只有不屈的冷杉还稀稀拉拉地立着。他的车子毁在一个很美的地方,远处两座仍泛着暗沉绿意的山峰后面是半遮半掩的冰川。泛着寒光的白刃劈开群峰,凿出一条迤逦的划痕延伸向遥远的雪山。

邢佳凝视那被白雾萦绕的雪山,想起自己孤独漫长的前三十年。

“庸碌的前半生也抹不平一个傻逼的自傲,他看到圣洁的雪山居然会联想到自己的人生。”邢佳有些自嘲地想。

他是一名话剧演员,北电毕业的,也许这几个字已经是他能拿出的最好成绩。毕业后常年泡在话剧团里演一些名不见经传的角色,只有一次男配临阵抱病才叫作为B角的他顶了上去。演员这行嘛,不是谁都能做成影帝的,没关系,事业不顺还有爱情。

他原本有一个谈了几年的女朋友,大学同学。迎新晚会上他抱着把吉他有点拙劣地唱歌,拿足了忧郁深沉范儿。也许是被他那张脸与沉静气质吸引,小姑娘死缠烂打追了他好几个月,搞得他一看见人就要躲。当时他已经开始修佛,室友因此调侃他见了人小姑娘跟唐僧见了蜘蛛精似的,邢佳只苦笑。问题出在:是个人他的心就得是肉长的,经不住磨。最终他还是在一个雪夜败给了那个等在宿舍楼下的身影。

此后就是漫长的恋爱、争吵与复合。不知不觉这么多年过去了,直到半年前最后一次分手。她说实在受不了邢佳这不思上进的样子,邢佳沉默。

他总是沉默,因为无力回应对方汹涌的情绪。有时候他听着女友歇斯底里的声音甚至有种灵魂脱壳的错觉,轻飘飘的意识升起来审视仿佛与他无关的一场人间俗剧。

从前说最喜欢他寡言,把这叫做沉稳,如今说受不了这种冷暴力。邢佳不算多在意这段感情,只是难免为人心变幻感到低落。他是个不切实际的空想家,总在脑海中构思永恒,这带给他诸多平静。他讨厌一切物是人非、斗转星移,你可以说这是幼稚,但他不想改变。

前几天对方发来请帖说要结婚了,请他参加喜宴。他看着媚俗的红纸黑字有点想笑,一扭头定下了去拉萨朝圣的日程——早就想去的。邢佳毕业之后每日疲于奔命一拖再拖,如今他自觉站在人生的某种转折点,时常陷入被独自扔在刺骨寒风中的幻想:冷意在骨髓里钻进钻出,令他痛到想要紧紧蜷缩。

邢佳抽完了三根烟又蹲了好一会儿,腿已经发麻了,这时出现了一种声音,像是木板撞击或者是摩擦发出的。他扭头望去,看到在自己幻想中出现过无数次的画面:七八个人蓬头垢面走着,后面跟着辆慢吞吞的拖拉机,七步一叩,落叶般的身体掷到地上,再爬起,如此循环。

是朝圣者,邢佳有点激动地起身,双腿不受控制地向前走。

“嘿,那边的人。”队伍中一位年纪不大的小伙子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招呼邢佳,“你的车抛锚了吗?”

邢佳快步走上前:是...是的,呃,请问你们...是去朝圣吗?

他有点磕巴,语气里生出点敬佩。

小伙子答:对,去冈仁波齐,先到拉萨。

他转头与同行人用藏语说着什么,邢佳听不懂,于是专心观察起这里的每一位。

除了这位年轻人,队伍里还有六个人,他们都顶着枯瘦皴裂的脸,眼睛中却闪烁着纯粹的坚定或快乐,邢佳知道那纯粹源于他们的信仰。其中有老有少,一位老人片刻不停地摇动手中的转经筒,小女孩尚且幼圆的脸颊上挂着两抹高原红,她不怎么爱说话,带着与年龄不符的严肃。

除了一个人,邢佳立刻注意到他的与众不同。

他身着玄色藏袍,身前围着和旁人别无二致的皮子,整个人显出营养不良的干瘦,这在藏民中其实很常见。问题是他那对眼睛——深陷在瘦削的眼窝中,瞳孔是不同于常人的漆黑,闪烁着倔强的神色。被那并不浓密的淡色眉毛衬着更显苍凉。邢佳与他短暂对视的几秒内,竟然令他想到满坡冷杉。那稀稀落落、不肯落叶的暗绿色。

他有点在意这个人,一时间愣神了。

直到那位热心的小伙子表示他们中有人会修车,要不要帮他看看车子怎么了,邢佳才在他的声音中回过神来。

邢佳请那位驾驶员帮自己查看车子出了什么状况。对方凝神检查了一会儿说没什么大问题,并表示自己能给他修到暂时能开的程度,后续还是要去修车行看看。邢佳连声道谢,顺手塞给他一支烟,而对方摆摆手表示自己正在戒烟。他缩回手给自己点上,借着朦胧的烟雾瞧那位黏住自己心绪的人。

驾驶员手脚利索,不过一根烟的功夫就把车修好了,似乎该到启程告别的时候了。

邢佳心里冒出来不合时宜的怅然若失,随即嘴比脑子快地开口:我能和你们一起吗?我也是名信徒,打北京来的,我有物资...够撑上一段时间。

那位小伙子笑得很爽朗,“当然可以。不必担心食物,我们带了很多,不过你可得开慢点。”

他是个很简单的人,西藏是个简单的地方,这个念头使他心里头松快不少,“我想和你们一起徒步,先把车开到前头再回来找你们。”

藏民们又惊又喜地点头,显然想不到自己的队伍里会加入一个年轻的异乡人。那位着藏袍的男子脸上还是看不出什么波动,只掀起单薄的眼皮看邢佳一眼,转而垂头躲避对方略显炽热的目光。

邢佳晕头转向地将车开出几公里以外,步行回程寻那支队伍的时候怀着近乎高昂的情绪。

这太疯狂了,他甚至还不知道每个人的名字呢。

加入队伍的时候下午已经过半,他和几位藏民寒暄几句就蹭到那位年轻人身边,慢悠悠走在最后。邢佳没想叩头,况且也没有多余的木板和皮子给他,所以他只是看着身边这位清瘦的青年,他动作不如队伍中其他壮年男性利落:略显缓慢地将自己伏低放在地面上,被风吹皴的额头贴着柏油路,双手合十,垂眸时遮住满眼虔诚与苍凉。

他不与邢佳说话,邢佳也不知道怎么开口,似乎怕破坏了这圣洁。于是只是跟在那人身侧,默然注视他,直到暮色渐浓,一天的脚程结束。

 

同行的藏民将帐篷扎在一片湖边的平整地,拾柴点火准备晚饭。邢佳在一旁帮忙,白天招呼他的小伙子不停与他攀谈,邢佳在他口中得知了大家的名字,小伙子有着藏民最常见的名字,扎西德勒。而他,那株纤细的冷杉,他叫做巴桑平措。

邢佳拉着他还想询问更多关于平措的事,可一转眼看到话题中心正拎着铁桶走向冰封的湖面。他赶紧打断扎西的滔滔不绝,快步追上那人。

“嘿...平措...” 邢佳有些犹豫地试图组织语言,没想到换来身边人的侧目,“别叫那个名字,我叫张欣。”他神色中透出点不满,开口反驳邢佳的话。

邢佳被这话打得在原地愣了一下,张欣已经走到冰面上寻找方便下凿子的地方,他握着铁质工具,纤细的手腕露出来。邢佳跟上去蹲到张欣身边,伸手接过对方手里的凿子,“我帮你...你说凿哪就行。”

张欣没说什么,食指点点冰面示意他位置,邢佳抡起凿子奋力工作,一时间只有铁器和冰面碰撞的声音响起。张欣将邢佳凿掉的冰放到桶里,不一会儿两只手就被冻得通红,邢佳无端觉得那颜色有点扎眼。

邢佳:这么多够了吗?

张欣:够了。

张欣准备提着铁桶起身,邢佳便急急地抢了下来。

邢佳:我来吧,太重了。

张欣略显不解却没开口说话,他们并肩往扎营地走。风猎猎作响,钻进张欣玄色藏袍内,吹鼓他的前襟,掀动他的衣角。

邢佳:你冷吗?

张欣回答说不冷,扭过头莫名其妙地看他。他想这人真的有点奇怪,从天而降加入他们的朝圣队伍,盯着自己看了半天,现在又热情地帮忙。

邢佳:张欣...?是哪个欣呢?那个名字是扎西告诉我的,我没问清楚...对不起。

他带点局促地解释,试图化解刚才的那点尴尬。

张欣:欣喜的欣。没关系,那是藏名,但我是汉人。

邢佳了然点头,二人回到营地帮助大家生火煮酥油茶。

晚饭开始前,大家围坐成一圈开始诵经,他插不进去,只静静观察——他发现自己总会被张欣吸引。

此刻张欣窝在角落,而邢佳刚好坐在他对面,可以肆无忌惮地看。张欣阖着双目低声吟诵经文,篝火将他的脸庞染上橙红色,这暖色柔和了他瘦削的轮廓,使他看起来像某种毛茸茸的小动物,邢佳觉得心塌下去一块。

诵经结束就开始吃饭,驾驶员从车上拿下来一扇风干的牦牛肉与大家分食,他也分得一块,和柄锋利的藏刀一同递过来。邢佳不太会用这个,只愣愣地接过道了谢。扎西很热情地向他演示如何使用藏刀才不会伤到手,而他的视线又飘到了张欣那,扎西喋喋不休的语言变成了盘旋的嘈杂背景音。

张欣单手握刀,纤细的食指抵住手柄向下用力,泛着冷光的刀刃顺着牛肉纹理豁开一道口子,他用左手捻起那块肉放进嘴里咀嚼,整个人被月亮照得发蓝。

真像个贵族,或是善于使用冷兵器的克制杀手,他把进食这件事做得像艺术。邢佳有点痴地想着。他有样学样,拿起藏刀尝试,却学不来那份从容。

吃完饭大家就热烘烘地挤在帐篷里休息,张欣把自己裹在角落里,与其他人隔开。邢佳躺在他左边,但离他还有差不多一米的距离。张欣背对着他,他盯着那人鼓起的棉被陷入睡眠。

次日他还是跟着张欣,只是在午间休整的时候拉过扎西问起他的名字。扎西说:张欣原本是藏族人,亲生父母在四五岁的时候将他遗弃,收养她的夫妻是一对汉人。

邢佳咂咂嘴巴一时失语,他不再追问,只跟在张欣身后默默走了几日。

 

他加入朝圣队伍已有一周,期间对于张欣,他只是一直陪着、注视着、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及时上前。尽管二人并无过多交谈,涉及私人生活的话题更是全无,可邢佳总感觉有什么已经悄悄改变,冰川已经产生第一道裂缝。

离拉萨只有两百多公里了,每张脸上都有压不住的喜悦。这天并不晴朗,乌云像个巨大的灰罩子把地面整个笼进去,西藏的天本就很低,这下压迫感更甚。邢佳错觉自己被罩在一个大盒子里,氧气眼看就要消耗殆尽,闷得他上不来气。张欣也难得露出点不安,两条淡色眉毛拢住许多愁绪。

他们走在谷底,两侧山峰的坡角近乎垂直。变故就在这时发生,有时候你就是讲不清楚老天爷究竟是残忍还是仁慈。山峰高处的风化壳被高原经久不衰的风剥落,碎石逐渐松动。就在下一刻,尘土飞扬,碎石顺着陡峭的岩壁滚下来,山体滑坡就这样发生。或大或小的石块仰赖重力不断加速,重重砸在地上。

第一块石头落地的时候,张欣还忧怖满怀地张望前方的公路,并未意识到即将要发生什么。

要人命的东西来了,邢佳几乎是凭借本能将张欣扑倒罩在身下。这是他们距离最近的一次,邢佳的侧脸贴在他耳后,粗重的呼吸打在他脸颊上。

张欣却没这些旖旎心思,只有劫后余生的心跳和另一种难言的感受——当灾难来临,有人将他罩在身下,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塑造了一个安乐窝。

他太久没有这种感受,炽热的、酸楚的、浓烈的,经文与信仰带给他平静,只有平静足以压抑创伤。此刻名为平静的符咒好似被揭开了一角,张欣感到令自己恐惧的一切不受控的情绪如黑色海水般压来,而他誓死反抗、挣扎其间。

邢佳:别哭。

张欣这才意识到眼泪已经破开薄膜涌了出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将脑袋别过去。邢佳用护着二人头部的手为他抹掉那串眼泪,沾着的尘土将他的脸颊蹭花了。

邢佳抱着他,全然忘却了危险,他谛听自然的低吼,终于在此间找到了苦寻三十年的永恒。原来永恒不是一切硕大无朋和难以预知啊,它可能发生在一次误打误撞的拥抱、一个狭小逼仄的臂弯。

可这场持续不到十分钟的小型山体滑坡还是为队伍带来了眼泪,一位藏民的腿被落石砸伤了。他们今日早早休息,将营地扎在了山谷几十米之外的空地。

这位不幸的人叫晋美,他坐在帐篷里喋喋不休着:我怎么会这么倒霉,石头偏偏砸在了我的脚上。有时候我静下心来想想,老天爷真的很不公平。你们也知道,我家去年盖房子意外死了两个人伤了两个人,赔了那么多钱,家里的这些债都要我一个人背。以前我爷爷在的时候没做过一点坏事,我爸爸也没做过坏事,像我,也真的没做过什么坏事,但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们三个为了死去的两个人,也希望更多的人能够平安幸福,所以我们来磕头朝圣的。

长者轻声劝慰他,大意是保持这样虔诚的心是对的,既然受伤了就在原地将养两日,等腿不那么疼了再继续行进。他们说的都是藏语,邢佳一律听不懂,扎西附在他耳边嘀咕着为他做些简单的翻译。

有时候信仰真的是一种无可奈何。人的忍耐度有多高?老天爷偏要叫你一次次承受。你不信神佛便会惶惶不安、忧怖满怀。既然无法改变命运,只好改变自己的心,至少每晚入睡前有个寄托,幻觉在经文中可得神佛庇佑。

邢佳很无奈地停止思绪,令他奇怪的是,最为低落的人竟然是张欣。虽然他像往常一样和衣睡去,邢佳就是能从那伶仃的背影瞧出酸楚。他越看越觉得严寒难耐,大胆地裹着被子蹭到张欣身后紧贴住他。

“别想了。”邢佳刻意压低的呢喃像一道经文,张欣逐渐平静下来,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因着身体的特殊,他从来不敢与别人亲密接触,然而在邢佳面前只有安心。他第一次不用默诵经文入睡,跌入深沉梦境,由着邢佳抱了一夜。

从那之后他们都是这么睡的,像两只抱团取暖的小狗,相处也多了许多亲昵,连扎西都要调侃邢佳是不是看上张欣了。邢佳只是笑:有吗?还好吧。

还好吗?其实是骗自己。他现在一颗心已然被张欣占满,日思夜想,对张欣的一举一动愈发敏感,就连对方睡觉的时候翻下身都足以让他清醒。

 

比如现在他已经醒了好一会儿了。张欣刚出去他就醒了。本以为对方只是起夜,可是过去十几分钟还没回来着实反常。邢佳有点呆不住,慢吞吞起身钻出帐篷去寻张欣。

月华如水,久居内陆城市的他从未见过这样明亮的月亮,这亮光像在凹凸不平的岩石与雪山表面上倒了层水银,倾泻而下。在西藏,月光是会流动的实体。他在离营地一两百米的地方看到了张欣,他弓着腰站在湖边,那姿势像在洗衣服。邢佳有点疑惑地向前走:衣服可以白天洗啊,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做什么。

直到慢慢走近了,他才发现事情的不对劲:张欣没穿裤子,两条常年不见天日的腿白得晃眼,要与这月光和雪山融为一体。那形状实在漂亮。他赤着脚,圆润的脚跟被底下一块岩石硌得粉红,再往上是伶仃的脚踝,顺着修长跟腱攀爬上纤细小腿、饱含肉欲的大腿...邢佳看得痴了,不知不觉间停下脚步。他的目光如同某种软体动物缠绕吸附在张欣双腿上,近乎狂乱地蠕动,嗓子眼越来越干。

突然注意到张欣雪白腿缝间的一点血迹,他脑子里轰地炸开了锅:血迹…?张欣什么时候伤的!伤在哪儿了?他怎么全不知道!顷刻间什么旖旎心思都没了,快步跑上前去。

邢佳距离他只剩几米远的时候,张欣才猛然回头,惊惶地看着邢跑到自己身边,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

“你怎么了!受伤了吗?哪儿流血了!”这询问撕破张欣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他眼里慢慢蓄起泪水,哆嗦着嘴唇拼不成字。

还是被他发现了,从前的温存即将化为泡影,他就不该与这人来往过密。明知是写好的结局,难道已经忘了被遗弃的滋味?他感到胸中破碎撕扯,两行清泪夺眶而出,求救地在心中默诵六字大明咒,意念化成江水匍匐在神山脚下乞求平静。

邢佳看他一言不发更是焦急,一遍遍地询问,双手握住张欣单薄肩膀无声催促。一种苍凉和颓败霸占了张欣的意志,他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将手中攥着的衣物摊开给邢佳看——一条沾血的内裤。

“我没有受伤,因为这是经血。”张欣说得很慢,每说一句话都要深吸一口气,他好像突然变成了生长在平原的异乡人,后知后觉地对这片养育了他二十多年的土地产生了高原反应,“我的身体是畸形的,有两套性器官。”

邢佳被这句话砸懵了,跟老旧短路彩电似的脑袋弹了会儿雪花屏。他看着泣不成声的张欣,首先恢复知觉的心脏开始抽痛,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心疼。

邢佳将自己身上的大衣脱掉裹在张欣身上,把纽扣一粒粒扣好,期间张欣就像个棉布娃娃一样任他摆弄,直到邢佳把他裹得像个蚕宝宝。他不明白邢佳这动作的含义,只是被温柔蛊惑着乖乖配合。邢佳又把脚上的登山靴脱给他,示意他踩进去,随后一点点抠开张欣用力到发白的手指,将他的秘密和眼泪接过来——一条染血的纯白色内裤。

邢佳蹲在河边一言不发地为张欣洗内裤,湖水冷得刺骨,他觉得自己的手都要被泡僵了。脑子里跟放盗版光碟一样,各种画面片段来回闪烁,一会儿是张欣几乎要碎在月光下的泪眼,一会儿又变成那人伶仃的背影,最后是怎么也挥不去的,染着血迹的大腿。

失控的放映机突然蹦出一些不存在的画面,邢佳单手握着张欣一条纤细的小腿,埋头流连在那人嫩豆腐一样的大腿内侧,将一个个齿痕印在上面。邢佳只好在内心连声大叫关掉,关掉!他强迫自己专注于现实世界,试图以此结束难以启齿的幻想,可是垂头看到自己正用力揉搓着张欣的内裤,都要把那块布搓到变形...眼皮狠跳了两下,咬牙把它清洗干净。

张欣一直愣着,他不敢看这画面。那毕竟是他的贴身衣物,每日贴着刻意隐藏的性器官,上面还沾着从自己畸形身体里流出来的经血...张欣要被自己脑海里的念头活活羞死,整个人烫得要化掉。

邢佳把内裤拧干站起来,这会儿倒开始闪躲,他故作轻松地说:走吧,快去睡觉,明天还得上路呢。说罢就垂着头快步走了。张欣脚底踩着他码数偏大的鞋子,身上裹着他的大衣,整个人被邢佳的味道浸透了,亦步亦趋地跟在人身后。他们绕过神山,躲过明月,钻入漆黑的帐篷。

邢佳满脑子活色生香难以平复,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抱着人入睡,犹豫间僵在原地。帐篷低矮,就在他弓腰站了一会儿,决定继续睡的时候看到那人伸出衣领的细瘦脖颈。莫名地鼻尖一酸,旖旎心思全都化作天边烟霞,叹口气凑过去抱住他。

张欣不受控地抖了一下,好像找回了遗失二十年的委屈,他忍不住翻身把脸埋到邢佳胸前。

邢佳用手托着他的后脑勺,感受到胸前的湿润一点点扩散,把他的心脏都沾湿,浸足了水分沉沉地坠在胸腔。他轻轻拍打张欣背部,附在人耳侧轻声哄着:

不哭了,不哭了,欣欣不是畸形的。

你是独一无二的。

下次经期不要再躲起来洗内裤了,会着凉。

睡吧,睡吧。

有我在呢。

张欣就睡在在他为自己编织的温柔梦境中。第二天早上,扎西对邢佳挤眉弄眼,笑容里有盖不住的揶揄。

张欣的生理期只持续了三天,期间邢佳对他百般照顾,恨不能叫人别叩头了。张欣只是摇头,一起一拜比从前还要利索。他还是没向邢佳谈起自己,两人的距离却在逐渐消失。

 

他们路过一串串漫天飞扬的经幡,一同将风马纸撒向天空,彩色纸片被风吹得上下翻飞,承载着每个人的心愿。纸蝴蝶在空中狂舞片刻,抽搐着坠入江水与山垭。邢佳望向张欣含笑的眼,他想:西藏的神山已经指引他找到了自己的心愿,不必再求。

 

第三十五天,拉萨要到了。他们按照计划先去布达拉宫和大昭寺参拜,邢佳跟随队伍一一拜过,随后找了个旅馆安顿下来。第二天要绕着大昭寺磕长头,大家都早早休息了。

他们落脚的旅馆很简陋,木头桌子和床头都掉漆了,邢佳坐在床上为以后做打算——藏民们没有足够的钱去冈仁波齐了,决定在拉萨常住一段时间打零工,等钱攒够了再出发。这就意味着少说也要停留一年半载,这完全不在邢佳的计划之内,他早该回去了。

张欣、张欣。

邢佳身陷两难之境,他破罐子破摔地想,呆上一年又如何。他实在没把握带走张欣,虽然抵足而眠十几日,可他实际上对这人一无所知。

门口传来敲门声,邢佳收拾思绪起身开门,看到站在门外的张欣。他抿着嘴唇,双手在身前绞紧了。邢佳将他迎进来关上门,又顺手给他倒了杯茶。

邢佳: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张欣不答话,看起来很紧张,脸颊飞上两朵红云。邢佳耐心等了两分钟,刚要继续询问,就被张欣堵住了嘴唇。

邢佳已经忘了他们是怎么滚到床上的,此刻他整个人压在张欣身上,只会凭着本能摆动下半身。他们在旅馆彻底洗了一次澡,张欣身上散发着阵阵暖香,他的嘴唇柔软濡湿,逸出破碎呻吟。邢佳只记得自己忍不住吻遍他的全身,张欣的皮肤温暖光滑,让他想要永远贴着。他并不缺乏性经验,面对张欣却生涩不已。他用颤抖的手轻抚那片湿润沼泽,试探着塞进手指,心已经飘起大雪。

他注视着浑身赤裸的张欣,两套性器官在他身上和谐共生,绽放出一种诡谲的美丽,“这也许是神迹,他是被选中的孩子。”邢佳愈发虔诚。在进入张欣体内的那一刻,他几乎产生了渎神的罪恶感,眼前飘过无数个张欣的背影:身着藏袍磕长头、闭目吟诵经文、双手合十参拜十二等身释迦摩尼像…邢佳像只身泅渡过雅鲁藏布江后吹了一夜山风,苦求一点温暖。他吻上张欣的嘴唇,尝到咸涩滋味才知道自己竟然哭了。邢佳睁开眼睛看同样泪流满面的张欣,腾出手拭去二人交融的泪水。

“别哭,别哭。”

纠缠过后,张欣和邢佳说了许多话。

他说,自己是在四五岁的时候被藏民父母遗弃的,他们带他去集市买东西,一转眼就消失在人流中。他就那么哭啊,找啊,一直到太阳都落山了也没能找到父母。

有人可怜他,没人愿意管。孩子毕竟不是小猫小狗,是天大的麻烦。后来一对汉人夫妻带走了他,为他选了这个名字:张欣,是希望他的人生少些坎坷,往后都是欣喜。从这以后确实过了几年消停日子,直到养父患病去世,养母的半条命也随他去了。没过几年,张欣又是孤苦一人。这是第二次遗弃。

后来他收获了爱情,那是一个很敦厚的男人,他能接受张欣不同于常人的身体,愿意和他结婚,这桩婚事很快就定了下来。只是天不遂人愿,这个男人死于一场事故——盖房的时候意外死了,那原本是他们的婚房。这是第三次遗弃。

二十二岁,已经见证过三个心爱的人去世。

藏族丧葬习俗不许亲人戴孝,何况张欣根本算不得亲人。可他还是只穿黑白,用汉人的习俗为那人穿孝。

 

自此之后张欣就将自己献给了信仰,人总要信点什么才能活下去。他已经不信生活,只好去信更神圣,更宏伟的东西。次年春天,他跟随大家走上了朝圣之路,如今已接近年末。

邢佳听完长久地沉默,他将张欣拥在怀里,一下下给人顺着背,不知道作何反应。

能怎么说?说我带你走?走哪去,叫他跟自己去北京吗。他凭什么叫张欣相信自己。张欣是满坡冷杉、是雅鲁藏布江的湍流、是冈仁波齐山头一簇雪,是一切与西藏共生的纯粹与美好。他怎么能将他带走?他怎么有资格说出那句话?也许张欣应当待在神龛中,他日日小心供奉,焚香祝祷,再悉心用软毛刷擦拭灰尘。万事万物皆有其所,萍水相逢,缘生缘灭,他本不该留有执念。

只是...只是。

最怕只是。

他颤抖着在张欣额角落一枚吻,把怀里的人再抱紧一点。

张欣在他怀里不安地挣动着,拉开两人的距离。他心里燃着一团火,要把荒原烧个精光。

“让我跟你走吧,去你的城市。西藏的天太低,离神佛都太近,虔诚变成一件廉价的事。尤其对于遭遇苦难的人。他们无法不成为信徒,信着永恒与无所不能是那么容易。我见过死人,除了亲人还有太多,太多太多的血,可是血染不红那天空和雪山。他们永远澄澈、永远宁静。永远有人长跪不起,大昭寺的香火绵延不断,要烧到宇宙尽头。所以我想,我必须离开这,虔诚不该成为一种精神麻药,我亵渎了神佛,是吗?他最忠实的信徒亵渎了他。我该和你走的,去体验、去打滚、去过生活,我毕竟不能把自己揉进经文中。还记得我的藏名吗?平措,吉祥圆满。这儿没有我的吉祥圆满,我要去寻的。最重要的是,我不该懦弱,若我有勇气为神佛赴死,如何不敢爱你?”

张欣说到声音嘶哑,他断断续续,思绪混乱,邢佳却完全听懂了。邢佳平复着激荡的情绪,将额头与张欣的紧贴在一起,两个人的泪水濡湿了彼此的皮肤。

“欣欣,我爱你,我带你走。”

他们在破旧的木床上拥抱交缠。

 

次日,他们绕着大昭寺磕长头,整整三圈。这次有邢佳和张欣一起叩头。他们从天光乍破磕到暮色沉沉,邢家感到浑身的肌肉都在打抖。可是下一次他仍然从容起身,默诵六字大明咒,将身体重重摔倒地面。他从未如此虔诚,为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永恒。

结束之后,邢佳陪着张欣向同行的大家道别,接受他们真挚的笑容和祝福,二人定下了次日启程。

次日,他们将行李和采购的必需品收拾停当,邢家插上车钥匙。

“走吧,我们去冈仁波齐。”邢佳含着笑意说,看着张欣眼睛里闪过明晃晃的惊讶。

“不是去北京吗?”

“巴桑平措,星期五,二月十七号,二十四岁,你和冈仁波齐都属马,我说的对吗。”

邢佳语气里掺了很多得意,挑眉看他。张欣嗫嚅着没能及时回应,“说好的去冈仁波齐啊,你懂不懂食言而肥。”邢佳在他后脑捋了两下,发动车子向西驶去。

 

 

 

Notes:

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