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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和约翰愉快的二人旅行结束后,德拉尔克特意打的赶在五更天太阳出来前回到家里。
车子经过街角,他远远就瞅见事务所还亮着灯,多少愣了一下,情绪的指针在“对于大猩猩学不会新把戏的恨铁不成钢“和”嘻嘻让我来看看这小子是在熬夜赶稿还是在摸鱼溜号“之间疯狂摆动。
德拉尔克结清费用下了车,在上楼前惯例查看了信箱——以防好奇,特此说明他这次没死于信箱的边角——广告,广告,账单,广告,署名给德拉尔克的信件,账单,过期的节日贺卡……嗯?有给他的信件?
德拉尔克仰起眉毛,将唯一一封信件从五颜六色的纸堆里抽出。
现在确实是鲜有人用纸笔写信传讯的时代,但德拉尔克对这封信的不好预感却并不来源于此。
他调整了下怀中约翰的姿势,确保睡着的使魔即使突然醒来也不会目视前方。
德拉尔克检查了信封的正反面,没有邮戳。寄信人甚至没有走正常的邮政系统,而是将信直接塞进信箱。正如同玛芬定理,糟糕的预感总是容易成真。等等,真的是玛芬吗?是他昨天刚和人探讨过蛋糕做法的问题,还是他终于被幼稚的同居人拉低了智商?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封由剪报字样拼贴形成的恐吓信。
“哇,上世纪的侦探小说桥段。“德拉尔克摇了摇头。这不是德拉尔克第一次收到恐吓信,但却是他第一次亲手拿到恐吓信。他用挑剔的眼光审视着信里的陈腔滥调,完全不为所动,甚至没有象征性地掉几粒沙。”这工程量想想就好大。“
德拉尔克随后注意到信中某些过激的措辞,在估计拍照声不会惊醒犰狳后,他打开手机,将信件的正反面都仔细拍照发了邮件。接着把信件按原样放回信封,对折后塞进内侧衣兜的最深处。
这种时候你就会发现,在警局(吸对)有太多熟人也是件坏事。
在德拉尔克还在以家庭主夫的思维脑补收拾剪报废料的累人劲时,他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并成功拿到吸血鬼今天的一血。他迅速复活,再次查看约翰仍睡得死沉,随后接通了福间打来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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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纳多先生虽然看上去很烦恼,但内心还是很高兴的吧。“
福间是在一年前的某个午后对着罗纳多本人说出这句话的。
那天是新横滨阴雨连绵多日后难得的放晴日,阳光格外灿烂,无论哪个家庭主妇和主夫都不会错过这样晾衣晒被的大好时机。
而在这般出门的好日子里,身兼驱鬼人和小说家两职的劳苦人却要和他的责编为他的小说第三卷进行线下碰头会。他们从罗纳多手头现有的小说梗聊到了老角色返场和新角色登场,福间综合出版社收到的各路反馈和销量数据,对德拉尔克在第二卷中的登场再次予以了高度评价。罗纳多闻言,首先想到的却是自己当时在工会搞的吸血鬼夺回战,他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嘀咕几句明明小说主角是自己为什么那家伙一上来人气就那么高。
幸亏他把德拉公会做饭的事只在书中一笔带过,罗纳多赌气地想,但就算《罗纳战》有那个篇幅,他也不会详细描写的*。
“那自然是您笔下的德拉尔克先生很有魅力。“福间微笑着回答道。
罗纳多嘴角抽了几下,摸不准如何也不敢反驳福间的话,只是嘟嘟囔囔地又把心里话说出了口。开玩笑的吧,明明我都有在见缝插针地描述德拉公整过的活诶。结果都变成他的魅力点了吗……
“虽然《罗纳战》是您的自传,定位也是探险故事。但无关于题材,能充实饱满一个故事的永远都是那些拥有生活气息的细节。而且组队篇也拓宽了读者的视野,故事的趣味性和话题性也相应得到了增加。德拉尔克先生在这两方面上可都是大受欢迎的哦。“
福间作为责编分析得头头是道,罗纳多听了只能连连点头称是。为了逃避这个话题顺便堵住自己总说漏心里话的嘴,罗纳多赶忙低头啜饮了一口已经有点凉的黑咖啡。呃,他之前干嘛不直接点焦糖玛奇朵呢。现在加糖已经来不及了吧。
“罗纳多先生虽然看上去很烦恼,但内心还是很高兴的吧。“
然后新横滨的知名驱鬼人险些在这个祥和的下午,在街边的咖啡馆里死于一杯冷咖啡。
“咳咳咳。”驱鬼人从惊天动地的呛咳中缓过劲来的第一秒就是开口反驳,“不是!您是怎么看出来的!”如果刚才没有呛出眼泪,他现在也要急出来了。
“自然是从您的文字中看出来的。”责编在给小说家拍完背后坐回了原位,微笑的角度没有发生一丝变化,但他改变了话题,没有就这个论点再和罗纳多深入探讨下去。“秋天出版社并非公益组织,但通过小说给舆论风向带头,我们也乐见其成。”
带头。罗纳多心情复杂地把这两个字反复咀嚼了几遍。他明白福间没说完整的话,人类和吸血鬼共存的话题在两百年来始终经久不衰。只要走出新横滨,就会发现这里是特例中的特例,桃源乡中的桃源乡。各色各样的吸血鬼(或者说变态)普通的行走于大街之上,穿行于人群之中,这种奇景仅见于新横滨,然而小说贩售的地点却并不局限于这方弹丸之地。他对此心知肚明。
罗纳多的脑海里闪过几张曾在委托中打过照面的高等吸血鬼的脸,有的确实是犯下累累罪行的高危通缉犯(但他还是用麻醉弹解决了问题),也有即使避世独居也因受到忌惮而被编排故事的吸血鬼(白跑一趟,和委托人解释甚至比和吸血鬼本尊交涉还累)。最后他想起德拉尔克……被爆破的城堡,以及那张因为恶作剧得逞而愈发得意的狡黠笑脸。
虽然还是经常有一个拳头抡过去的冲动,但他确实承认自己没当初那么想把对方扫地出门。
毕竟他也从来没想过把门牌直接摘下。
所以罗纳多最后只是勉强笑了下。
“您这话实在太过抬举了……”罗纳多这次没把‘这原本就只是为了推广工作才写的小说’的心里话说出口,他垂着头,视线落在桌面摊开的笔记本,上面飘着之前和福间商谈时潦草记下的笔记。“……而且也不存在只读了几本小说就能改变观念的家伙吧。”
更何况我的文字也没有那么大的力量。
“但我始终相信,”福间双手撑着桌子站了起来。“无论载体如何,像罗纳多先生这样的作者是一定能通过作品向读者传递心意的。”
“谢谢?”罗纳多本能地向后仰去,他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用手指了下笔记本,“那个,我们还继续讨论吗,第三卷的事?”
“这可真是失礼了。”福间再次坐下,他拿起桌上的部分原稿,翻到特定的页数。“那就接着之前讲到的地方吧。”
“……可以跳过德拉公的部分吗?”罗纳多举了下手。
“不行。”福间的脸上还是那一成不变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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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和福间小声通话的期间,德拉尔克一直在反复确认约翰还在熟睡。在得到福间的承诺后,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所有通讯都调成震动模式后才继续返回事务所。
德拉尔克像往常那样掏出钥匙开门,却发现门根本没有反锁。他一边在内心吐槽罗纳多的习惯,一边旋开把手,推门进屋。
出乎吸血鬼的意料,驱鬼人既不是在肝死线也不是在网上摸鱼,他甚至根本没在办公桌旁,而是笑得傻乎乎地坐在沙发上整理装有信纸和各色物件的纸箱,看过的信纸和小物件被分门别类地摆在桌上,而纸箱里还有一部分在等待翻牌。
秋天出版社送来的读者来信和礼物吗。德拉尔克只䁖了一眼便清楚了。
“笑的好恶心啊,傻瓜纳多。”吸血鬼轻手轻脚地把使魔先送回进棺材里的小篮,之后坐在客厅沙发的另一头,不打招呼就从桌上已看过的信堆里随机捡了一封出来。
“说的好像你不会一样,臭沙子。”驱鬼人的心情真的很好,这从他没有因为吸血鬼的不告自拿就赏对方一拳里可以看出。“因为订阅数突破瓶颈所以搞了个庆功游的家伙是谁啊?”
被说中的德拉尔克小小地切了一声,然后低下头一目三行地随意看起信纸里的内容,这甜蜜蜜腻歪歪的文字可比他兜里的玩意儿好多啦,最后他看到写在落款处的“半田朱美”字样,差点一个激灵把信纸丢了出去。他和半田的母亲说不上熟,但这并不妨碍尴尬症会传染。
德拉尔克把信纸折好,在桌子上给它单独找了个空位放置。罗纳多抬头瞟了一眼,对德拉尔克的做法表示了默许。
吸血鬼没有再翻看桌面上的物件,而是把注意力转向还在纸箱里的信件和礼物。
他又从箱子里随手挑出几封信,虽然尚未得到收信人的垂青,但它们无一例外有着被拆封检查过的痕迹。想想也知道,能被最终交到作者手上的信件肯定是经过编辑层层筛选的。而其他礼物……啊,是羊毛毡。
德拉尔克从纸袋中取出他的发现,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这是一组成套的羊毛毡,有小巧的红衣驱鬼人,小巧的黑发吸血鬼,还有彻底小成一团的橘黄色圆球。
纸袋上贴有便条,上面写着“送给罗纳多先生、德拉尔克先生以及可爱的约翰先生”。
“罗纳多君,快看。”吸血鬼说道,把手中的羊毛毡又举高了些。“超可爱。”
“干嘛擅自拆看礼物啦,混账。”驱鬼人的叱责相比往日缺少太多底气。因为他在同一时间既想抿住嘴角,阻止自己露出傻气的笑容,又想表达自己现在非常生气,结果这番努力只让他的表情变得非常滑稽。
“上面有写‘送给德拉尔克先生和可爱的约翰先生’,所以safe。”德拉尔克选择性无视了自己是先拆包再看到便条的事实。
罗纳多放下手头的信,拍了拍沙发,示意德拉尔克赶紧把羊毛毡交给他。
德拉尔克手头移交了可爱的小礼物,意料之中地看到罗纳多露出了更傻的笑容。
小年轻真的很好懂。德拉尔克看着笑得一脸憨样的罗纳多漫无边际地联想。他的表情肌活动有没有占每天能量消耗的百分之五十?
“你想要哪个?”罗纳多开口把神游中的德拉尔克一把拽回了地球。“先说好,约翰归我。”他把小小的柔软黄色棉团攥得死紧,一副天打雷劈地震海啸也绝不撒手的架势。
“约翰是我的!”德拉尔克习惯性反驳,随后被对方主动分享的说法怔住了。
“干嘛啊,这种眼神,”罗纳多蹙起眉头,拿着羊毛毡的两只手都缩了回去。“我不给了。”
“你不觉得……”德拉尔克回忆便条上的文字,仔细斟酌着措辞。他们确实可以一人/一匹各拿一个。但如果他承认自己有点想要羊毛毡纳多会不会很奇怪?“……它们三个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一套吗?”他最后如是说道。
罗纳多思考着德拉尔克的话,松开了紧紧攥着的双手——谢天谢地,无辜的羊毛毡总算得救了——他低头看向手里被捏得有点瘪的三个小可怜,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说的对。”罗纳多最终还是放弃了把羊毛毡约翰挂在钥匙链上的想法。“我要把它们都摆在餐桌上。”
“还是摆电视机上吧,放餐桌会有弄脏的风险。”
年轻人点点头,示意他采纳了年长者的建议,随后他把三个羊毛毡整齐地码放在桌面,就摆在朱美小姐的来信旁边,然后拿起看了一半的读者来信继续读了起来。
德拉尔克的注意力再次转向纸箱。
能被最终交到作者手上的信件肯定是经过编辑层层筛选的。想必寄恐吓信的犯人也能想到。
关于前几封直接寄去出版社的恐吓信,他很早之前就从福间那儿简单了解过内容。从其最初“强烈呼吁这个吸血鬼在下一卷中退场”发展到“尖锐抨击驱鬼人无论在小说还是在现实中,都不该和吸血鬼组队”的主张中不难看出对方是个坚定的吸血鬼反对者,而非单纯对剧情提出个人见解的普通读者。
德拉尔克固然在接听电话时上演了几出没有观众的玻璃心心碎至死独角戏,但他也明白福间的言下之意——毕竟他把类似的反对信通通扣下,绕过罗纳度本人,特意告知了德拉尔克。
这绝不仅是因为罗纳多是个连“黑粉”都不知道还有着莫名自卑情结的白痴作家。
尽管德拉尔克明白罗纳多无论再怎么孩子气、再怎么大猩猩,他终究是个身经百战的战士,是个小有名气的驱鬼人,但他有时仍会不可控地怀疑对方所直面过的恶意最多也就到半田的水平——而罗纳多到现在还和半田做朋友呢。
德拉尔克有两百多岁了,他有的是两百年份的智慧和愚蠢,两百年份死和生的经验,两百年份的孤独(没有说约翰不好的意思),以及一丢丢的多愁善感。
吸血鬼自诩高达20000的IQ一直在反复提醒他:驱鬼人不是真的单纯小屁孩,他不需要你保护。
但德拉尔克的高智商经常会让他本人失望,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发生了。
如果针对德拉尔克本人的恐吓信只是寄送到出版社,他大可再表演一次玻璃心破碎,这个剧目安可几遍都行。
但是这不一样。对方可以来到新横滨,可以来到事务所楼下,可以亲自往事务所信箱里投放恐吓信。
下一步,对方又可以做什么呢?
德拉尔克对现在热热闹闹的生活非常满意。他拒绝让出自己所拥有的任何一件美好事物,这是合情合理的自私。
新横滨是他的城市,别名为罗纳多吸血鬼驱逐事务所的德拉尔克Ⅱ号城堡是他的城堡,罗纳多是他的城民。德拉尔克不打算让不知姓甚名谁的家伙出于任何理由毁了他的乐子。
如果对方真找上门来。德拉尔克过于放松地仰靠在沙发上,望着沙发另一头的人类发呆。我会把TA踢出去,比把诺斯汀踢出新横滨还狠。
恐吓信真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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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允许我致电确认一下,您是在事务所信箱里发现的非正规投递信件,对吗?”
福间的回电实在过于迅速。如果对方是普通上班族,无论是加班到这个点钟,还是听到邮件提示音就立刻起床查看,德拉尔克都可以回以0.5分同情和9.5分打趣——但是福间?还是算了吧。
“确实如此。”德拉尔克回答道。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感到后背爬上一股凉意。“我这几天出了门。是今早,也就是刚刚,查看的信箱。”他顿了一下,再一次确认约翰的状态。“如果再早一点送来,取信的就会是罗纳多君了。”
德拉尔克自诩高达20000的IQ提醒他:罗纳多虽然会因为好奇偷偷动棺材,但他不会偷拆私人信件——然后他主动给提示器按了静音键。
——但是万一呢。万一那小子突然决定当坏猩猩纳多了呢。万一罗纳多会嫉妒德拉尔克收到手写信而他却没有呢。毕竟所有人都知道罗纳多的礼貌很难撑过漫画一页,且这句话有作者的盖章。
“我明白了。事件的性质已经彻底变了。”福间的口吻依然波澜不惊,但德拉尔克似乎隔着电波听到那头传来了金属摩擦声。“调查和反追踪工作就交给鄙社,还请您放心。”
“非常抱歉,这边还需要您帮忙暂时保管那个证据。”福间最后补充道。“调查结果出来后,我会立刻上门取走。”
“这是自然的。”用不着福间提醒,德拉尔克也会这样做。
但如果可以,吸血鬼并不想带着衣兜里污浊的东西踏入家门。
无关暴露风险的增加,而关乎于他的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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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吃点什么吗,” 他在短暂的神游中终于想起那个定理不叫什么蛋糕,而是叫做墨菲。眼见纸箱里信件逐渐见底,德拉尔克便知道整理工作即将进入尾声,于是开口提议。“清汤乌冬?”
心情过度亢奋的二十岁小朋友马上倒在沙发上举双手举双脚表示赞成,甚至还想加餐天妇罗。
德拉尔克想到对方有往肚子里塞点什么就会睡着的属性,险些没笑出声。
“睡前吃点清淡的,只有清汤乌冬。”吸血鬼果断拒绝了不合理请求。饶了他吧,德拉尔克不想在睡前还冒着生命危险做炸物,而且他才刚旅游回来。
在推门进入内室的时候,德拉尔克的手机发出了震动。福间在邮件里表示他在公司里找到所有被另行存放的可疑信件,正在通过对比的方式侧写筛查嫌疑人,接下来就是根据之前的寄件地址尝试反向追踪犯人了。
说不被工作效率吓到是不可能的,但毕竟跟福间打交道最重要的准则就是“不要多想”,而他依然困惑于罗纳多到现在还没学会这点。德拉尔克在阅读完毕后就将邮件删除,手机锁屏。他换下斗篷,围上围裙,小声哼着严重走调的曲子从冰箱里取出做乌冬需要的食材。
不过以这个速度,自己应该只需要再保管几个小时垃圾就好。等到小年轻吃完乌冬睡死过去的时候,他就可以佐着令人牙痒的吱呀关门声,打出名侦探⚪南的英版标题大字——Case Closed。
德拉尔克打开燃气灶。
剩下的工作就麻烦给福间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