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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开始是公孙父子,然后是两个公主……最后,这场战火蔓延到太子头上。
当听到太子造反的消息时,刘彻咬牙切齿,拔出宝剑几乎想要斩断所有人的头颅。卫青,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外甥,朕的好儿子,竟然妄图谋权篡位。该死!他们都该死!亏得你死前哭哭替你那好外甥求情,你倒是一心记挂着他,可他呢?他只像篡他老子的位置。
他老了,沉重的呼吸像破风箱似的回荡在殿内。他越想便越不忿,一桩桩、一件件事儿郁积于心,终于此刻引燃,一种几乎是强烈的怨恨笼罩了他的身心。这一切的一切,所有的爱慕也好,怨恨也好,都是来自卫青。
元封五年,他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过了冬,平阳公主还高兴着,说最难的季节都过了,仲卿的身体定能慢慢好起来的。可惜天不遂人愿,卫青像是预料到自己死期将至,强拖着病体入宫中与他聊了好久好久。他已想不起卫青的脸了,只记得日落西山,殷红如血的残光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他孤身一人,义无反顾的走在萧索的宫道,再不回头。
卫青刚死的时候,他出奇的平静。耳边环绕着哭声,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天下都在为这位戎马一生的大将军默哀。他想要让他们全部闭嘴,只是,每当半夜闭上眼,幽幽的哭泣声穿过厚厚的宫墙,他想要睡去,他想着这个噩梦怎么还没有醒来。
然后是终古常新的日轮照常升起,大汉朝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终止。这熙熙攘攘的人群,针锋相对的朝议……他想找个人说说,却发现能听他说的人已经不在了。最近他总是梦见卫青,时而是少年模样,他们一起跑马入南山,在上林苑里的荒唐日子;那面容很快又得坚毅,他站在城墙上,看着归来的军队穿过旷野;偶尔也是两人并乘的时光,那也是他最快乐的时光。那时,匈奴远遁,他的抱负,他的野心得以实现,他就知道!世上没有他得不到东西!
梦醒,博山炉里飘出细长的青烟。那些念想,如同缓缓上涨的海潮,从他的脚,到他的头,他快要窒息了。他病了,他得了一种难以言状的病,药石无医。为了只好这种病,他下了求贤诏,提拔了一批新人。他试着用浆糊缝补破旧的门窗,如今他有李广利、李陵,后宫也有新的美人,循环往复,没有什么是不可替代的。病去如抽丝,他的病却一缕缕淤积在心底,偶尔看见卫子夫的老态,这便像炉里的青烟开始翻腾。他也很少再去见卫子夫了。
他是恨卫青的。
也许最开始是不恨的。
最开始,他只是看中了那张顺眼的脸蛋,于是把弟弟也讨要了去。当时有韩嫣在,小小年纪的卫青自然被忘在脑后,直到卫青再次以他的军事天赋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看中卫青,这自不必说。所以纵使心猿意马,他也不愿用轻佻的神情对待他。金钱、权力……他对卫青的偏爱,即使他不想要,即使他总是一副臣惶恐的姿态拒之千里。平易近人的微笑却隔了一道沟壑,他将自己困在孤岛之中,没有人可以伤得了他。他渴望卫青的回应,却又一次次失望。
他很想问问卫青,我在你心里是什么位置。话到嘴边却又停住了,以卫青的性子,必定诚惶诚恐,那答案也未必是他想听到的。
这种怨恨没有随着时间逐渐化解,竟达到一种病态的程度。他将一切的不顺都归于卫青的死亡,他怨恨他为何早早离去,怨恨他没有察觉自己的心意,怨恨太子谋反……他的恨无人知晓,恨的人已躺进坟墓。他真想把人从棺材里掘出来,让他睁大眼睛看着,看着他的部下,他的外甥,他的姐姐……
哎,算了。他虽然恨他,但也不忍让他见到如此残酷的景象。
太子死了,皇后也死了,他的儿子也死了……长安城流血漂橹,所有和他作对的人都被他送上了路。他心中的郁气似乎随着滴落的鲜血逐渐平息了。这几日,卫青没有再入他的梦。他心中又起怨恨,他竟然也敢忤逆朕!几日后,这种怨恨竟一步步变为了惶恐。他疑心他的仲卿是不是怨他,怨他杀掉了他的亲人,所以才不肯陪他。还是说那些人去给他告状了!所以他生气了……
人间的帝王,竟然也奈何不了一个死去的人吗?
后元元年,他回到了五柞宫。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老了,只消几刻钟,便坐在榻上睡着了。内侍唤走了伺候的宫人,蹑手蹑脚关上了门,生怕搅了天子的美梦。唯有两束斜阳,伴着他入梦。
他看见了卫青,形单影只,孑然独立,拉长的背影不断远离。他突然有了一种冲动,他追上去,他想拉住他,却永远追不上他。他急得要死,跑乱了衣裳,最后实在跑不动了,只能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叫住他。
“仲卿!卫青!”
像是终于察觉到了身后的人,卫青转过身,漆黑的发丝束起,眼瞳里散发着温润的光。
“原来是陛下啊。”
“仲卿,你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卫青看着他拉住自己的衣服,不让自己再前进半分。
“陛下快松开吧,我要去我应该去的地方了,去病还在等我……”
……
“一起走吧,仲卿,我们一起。”
刘彻握住卫青的手,两道长长的影子立于斜阳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