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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4-22
Completed:
2024-07-15
Words:
23,598
Chapters:
4/4
Comments: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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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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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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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索博短篇集

Chapter 1: 年轻女子的肖像

Chapter Text

袋底洞最大的壁炉上方,挂着贝拉多娜·图克年轻时的画像。
母亲请人画这幅画时比尔博还很年幼,他记得自己在摆好的果盘、借来的贵宾犬和高大的黄铜脚的椅子边转来转去,想钻到母亲的怀里。
请来的画家倒是想叫小霍比特人好好坐着,好把他画到像里。可是贝拉多娜出人意料地拒绝了:很多年以后,快要三十三岁的比尔博曾经问她,为什么不愿意和年幼的自己画像。是我精力旺盛、无法好好地坐下么?可是贝拉多娜说不是,画像上没有他是因为她想独自一人享受一刻青春永驻的时刻,没有儿子和父亲,就只是一个女人。年轻女人。
年过四十之后,比尔博才开始渐渐理解她的话。有一段时间,他也不理解她爱冒险,还要逼着他一遍一遍地听她那些老掉牙的历险奇遇。五十一岁那年,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他猛地知道他将用余生无限地重复那同样几个故事。古怪的图克血脉的命运在他身上重演了。于是,理解也就开始了。对他不明白的关于母亲的任何事,都是一样的过程。
但他还没有机会好好思索一个名门之后的女人为何如此不愿被世俗认作男人的附属品,那幅漂亮的、画着鲜艳的水果和丝绸的长裙的年轻女子的肖像就已经被撤下了。邦果死后的第三天,贝拉多娜请来一个擅长绘画的表兄,请央他按记忆画了一张邦果·巴金斯的小像。
他觉得母亲疯了。全家乱成一团,萨克维尔-巴金斯一家为了没有一张遗嘱和比尔博闹得不可开交,十里八乡都找不到一个和爱冒险、爱出格的贝拉多娜交好的律师;父亲的那些银勺子危在旦夕,而她却想着画像。
你会明白地。母亲只是近乎蛮横地对他说。必须很快就请人画下来最后一张画像。不然,用不了多久,所有人就该把他忘啦。

贝拉多娜撤下了自己年轻时的画像,穿上丧服,摆好姿势,订了一张和邦果的肖像相对而望的小幅油画。两幅温柔的不会衰老的面庞从此在炉火中每夜对望,画像上的笔触分明,近看如山脉般起伏,在阳光下好像颜料还没有干一样泛着湿润的细碎的光。那时,葬礼的记忆也没有从比尔博脑中远去,他总不敢去看父亲平静祥和的眼神,生怕又想起下葬时最后一次吻他的面颊,看见的死人那坚硬、发青的脸。
他从来没真正理解过死亡。母亲去世的时候,他想,人要见证多少次死亡、离开所爱之人多少年才能理解死?他一直不肯搬去父母住的大卧室,只是从仓库里,把母亲的画像拿出来,摆在早餐厅里。
十多年后的某一天,和未曾拜访过袋底洞的某些客人攀谈时,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已不记得母亲和父亲的脸,而只记得和他们一起生活过的时光。画像变成了他像宾客们描摹母亲面庞的唯一线索。
他意识到自己错了,而母亲是对的。但他没法再告诉母亲这件事了。那天傍晚他愣愣地,和父母的画像相对无言,很久很久。
他开始在意起旁人的看法来。先是一个罕见的独生子,成年的孩子和父母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后来又是一个孤零零的霍比特绅士,什么也不做,只有些称得上爱好的消遣:园艺、地图、招待客人……别人会怎样看他呢?他是否已经变得古怪、变得和其他夏尔的霍比特人不同了?但他还是一个人,始终都是孤零零地,或许他知道自己本就天性如此,他期待着有什么不寻常的事要发生了,而且有一种深深的、让他心脏剧烈跳动的预感,他知道不寻常的事马上就会发生。随时都有可能。他也许会离开夏尔,离开袋底洞,像父母那样在过惯了安稳生活后突然死去。
他也请人画了一张像,想把它摆在父母的画像旁边。但他始终没有动手把这幅小画挂上去,他的生活中并没有哪个人,叫他真正在乎得害怕对方把自己面容给忘了。他只是每天早上从阳光明媚的卧室里醒来,和父亲母亲的画像打个招呼,在他们的注视下小声向神灵祷告几句,然后继续他的生活。

下一次有人画他,已经是很久以后、在旅途中发生的事了。
比尔博开始并没有发现欧力在画自己。带着毛手套的矮人不爱说话,平时也总是一言不发地缩在几个人高马大的矮人中间。同为这趟奇特旅程里不那么健壮的两个人,比尔博很能理解有时候他不愿开口的感受。其他人都在大声说话,就连索林也在和杜瓦林、巴林讨论着什么,而他们无论从音量还是从气势上都无法盖过同行的任何一位旅伴。比尔博冲欧力笑了笑,打算回到营地早早入睡。
——比尔博发现欧力在死死地盯着自己。
他试图对欧力挤出一个更友善的微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矮人眼中又做出了什么怪异的行为。但欧力从嗓子里挤出一丝尖叫,然后缩得更小了,手里紧紧抱着他的笔记本。
过了一会儿,欧力一言不发,又低下了头。比尔博没有多想,俯下身去,找出一个吃剩下的苹果,想拿去喂给小马。——紧接着他才想起,小马已经不在了。他看了看那个苹果,决定冒险去溪水边把它冲洗干净。
他听见了炭条划过羊皮纸唰唰的声响。
他抬起头,欧力又在盯着他。
“你在画我!”比尔博终于发现了不对。
欧力试图否认,比尔博直接在他身边坐下,很不客气地抽走了他那本厚厚的笔记本。借着篝火昏暗的红光他看到矮人已经尝试了不止一次了——那一页纸上大概有半页画上了比尔博的侧影,有他说话时笑着的,也有他忿忿地皱起眉的。
“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巴金斯老爷。”欧力解释道,“我是受人——”
他看了一眼其他矮人围坐的方向,突然闭上了嘴。
“你说的话只让我更生气了,”比尔博敲敲他笔记本的硬封皮,发出咚咚的声音,“你最好告诉我,是谁叫你画这些的,否则我就当你在拿我当练手的模特儿。”
“这我不能说,”欧力堵上耳朵摇摇头,“但我确实不是在拿你寻开心,飞贼老爷。”
一只手按在比尔博的肩上。他抬起头,看见熟悉的毛皮大衣的领子从自己身后垂落。索林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站着,比尔博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他们的谈话。
“你需要原谅我们的好奇心,巴金斯老爷。”索林用他那一贯的、缓而低沉的声音说,“这是我们第一次和霍比特人一起旅行。矮人喜爱用纹样和画面记录历史——想要把这场冒险记录下来也是理所当然的。”
用他那莫名宏大的遣词造句,加上他抚慰人心的声音,任何不着边际的话听起来都有了些道理。索林说话就是这样的。他是天生的领袖。比尔博完全能想象他在一场史诗里,披着他的这身衣服,率领着成百上千的战士,然后突然转头向某个手下说:看那,我们的半身人老爷在骑着小马。现在我们把这一刻记录下来吧。
索林话里那一点点调侃的意味,在巴金斯先生自己不着边际的幻想里,突然变得有些叫人不爽。
“如果你们要记下我的样子,起码在我们到了艾瑞博,我完成任务,拿走酬劳,把自己打扮得体体面面之后。如果对于霍比特人,你们还有什么不了解的——”比尔博拽了拽自己破破烂烂的衣服,“——我们不喜欢这幅流浪汉一般的样子叫人画下来。”
欧力在结结巴巴地辩解,他们倒也没看上去像一群流浪汉。索林在他们中间坐下,一言不发,然后突然伸出手,戳了戳霍比特人气鼓鼓的脸颊。
比尔博伸出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你没事儿吧?”
“你没有胡子,”索林用陈述什么客观真理一样不紧不慢地说,“就像我说的,在矮人眼中很奇怪。巴金斯老爷,当你生气的时候,总让我觉得有点新奇,想看看你的面庞是不是真的存在。”
他自顾自地从喉咙里发出几声低沉的颤音。比尔博许久后才反应过来那是索林的笑声——温柔地,极低地,在浓郁的夜幕里像巨鹰的爪子划过草地。
“求求你,去让欧因看看你的脑子有没有出问题吧。”比尔博不好意思对他做同样的事,只好恶狠狠地戳了戳他铠甲下的手臂。“我刚刚说的话,你有听进去一点儿吗?”
“我听见你了,没胡子的小家伙。”索林眯起眼睛,一瞬间比尔博以为他生气了。但他侧过身——几乎挡住了比尔博全部的视线——然后捏住了霍比特人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他的动作很轻,没有用一点力气。“我承诺,等我们到了艾瑞博,我会让戴尔的人类用金箔融成的颜料,画你的衣服。现在,你就允许欧力练练手吧。”
比尔博发觉胡子确实有不可言喻的妙用。当索林不笑的时候,他的半张脸都隐藏在厚厚的胡须下,比尔博一点也说不清他心里在想什么。他能感受到的,就只有索林握住他手腕的手指,透过轻铠和毛皮大衣向他辐射而来的温度,还有火焰噼啪的声响。
“祝你睡个好觉,巴金斯老爷。”索林站起来,比尔博没注意到他有什么穿脱衣物的动作,但下一个瞬间,他已经把自己沉甸甸的大氅毫不温柔地扔在了比尔博身上,“我听见你昨天放哨时一直在抱怨天气寒冷。今天可别再用抱怨把我们都吵醒了。”
比尔博从那坨厚厚的大衣里探出头来,愣愣地盯着矮人们的领队,但他已经别过头去了。
“晚安,索林。”比尔博对他乱发下露出的一小截侧脸说。

又一次,他以为时光就会这样永远继续下去,无论天翻地覆,他都不可能淡忘那一刻索林通红的耳朵。因而也没有必要画像,没有必要写下文字,只要把它放在记忆里就好了。
为什么他总是不长教训呢?回到袋底洞以后,他对着贝拉多娜的画像叹息:妈妈,原谅我的愚蠢。我曾经分不清我有多爱你们,知道你们离去。后来,同样的事又在我身上发生了一次。

索林的葬礼结束得比他想象中要快。
矮人并不需要埋葬——他明明在警卫室见过那些化作石头的矮人,灰黑的面容上结着蛛网,但五官还依稀可辨,就像瑞文戴尔的那些石像。他怎么会忘了呢?他以为从今天开始就再也不用看到索林的面容,再也不用看到他闭上的眼睛,发白的头发。但他仍然在那里,如此坚硬地、寒冷地、突兀地躺在任何人都一眼能看到的地方,手里握着永远发光的宝石。
很显然,矮人的葬礼里没有抬棺入土这一说。他怎么会没发觉这件事呢?
他就这样茫然地参加了一场异族人的葬礼,他浑浑噩噩,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其他人一片忙乱或悲伤,没有一个发觉他的不知所措。他麻木地跟着其他人绕着那座高高的石台转圈。他想再看他一眼,他抵挡不住再看那副面容一眼的诱惑,他不知不觉间停下了脚步,把手伸出来,碰了碰那冷硬躯体上同样冰凉的大氅。皮毛和石头截然不同的触感提醒着他,生活还在继续,生活还远远没有结束。
其他矮人停下了,这是不符合礼数的——比尔博很久以后才从甘道夫嘴里无意间知道——但当时谁也没有阻止他。大家也静静地停下了,看着他和索林。
旅程结束了。他突兀地想。也许对于死者来说死亡只是另一场冒险的终点……但这都不重要了。对霍比特人的信仰来说,死亡是一如的惩罚。他的旅程在这里就已经结束了。

“比尔博,”葬礼结束时,欧力叫住他,“我有东西要给你。”
他开始并没理解欧力脸上几乎难以言喻的深情。矮人皱着眉,他的嘴微微张开又闭上,眼泪从他眼角滑落。比尔博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索林的名字。仅仅只是那个名字,在这空荡荡的殿堂里回响,也是让人难以承受的。
“你曾经问过我为什么要画你,我没有说。”欧力说,果然小心翼翼地回避着名字,“现在他不在了,保守秘密也没有意义了。”
他哽咽了一下。挣扎着发出另一些音节。比尔博和他都没有动,就在寒冷的山中愣愣地站着,风从散发着恶龙腥臭味的大山中穿过——为什么这样的地方会有风袭来?简直是不合理的。为什么他甚至抬不起手来拍拍朋友的肩膀?一切都是不合理的。
他对那天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但他清晰地记得欧力的话,矮人脸上挤出的笑容,那一刻在死的衬托下生是如此鲜活,大战之后的废墟是如此残忍,朋友的手是如此温热。
“我的国王托我画了这幅画。我画了很多次,他都不怎么满意……后来我终于画好了这张,我想是我画的最好的,可是我还没有拿给他看,战争就开始了。我听说你明天就要走了——我想把它留给你。”
比尔博茫然地点点头。经过这个冬天匪夷所思的遭遇,他早就把夏天欧力为他画像的事情忘得差不多了。欧力递给他的纸是折着的,他也看不清上面写了或画了什么,只能伸出手接过来。
“我想他会同意的。”欧力抽动了一下嘴角,捏了捏比尔博的手,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去找他兄弟了。
比尔博小心翼翼地打开那张纸——看得出那是在战争的阴影下画的,用的是一张普普通通的不太规整的羊皮纸,边角上还滴了几滴墨水。在羊皮纸的正中央他自己的面孔看着他,挑衅般地抬着一点头,挑着眉毛。
他的意识深处有一个忙乱的小声音,提醒他,这必然是索林想让欧力用画笔为他留下的一幕——因为每次和索林说话时,他都是似笑非笑地,有点挑衅地。不知不觉间他已渐渐喜欢起和矮人们的领袖打趣,问他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在索林一个人在篝火旁发呆时想也不想直接坐在他身边,和他没话找话地闲聊。他不记得自己在袋底洞时曾如此神气过。
他脑子里的另一个声音不肯相信这一切,拒绝思考这一切,而且看着明明过于熟悉的这幅面孔却觉得陌生。
最后两个声音妥协了,因为无论怎样争辩,那并不是比尔博眼中的自己。那是另一个人眼中的他,而他却不敢思考那人如何看待他、为什么想要一张他的画像,即使在如此艰难的岁月里,也要让同行的旅伴一次次地把他画下来。只是想起那个人曾经在世上存在过,任何痕迹,都令人无法忍受。
霍比特人把这张被害羞的矮人攥得温热的、边角起皱的、他自己的画像攥在手里,愣在原地。有一刻他几乎想把它丢了,烧了,毁了,扔回到那座大而黑暗的坟墓里。
他回到坟墓,趁戴因的手下还没熄灭所有火把,走到那石制的祭坛一般的坟墓边,望着索林。他的眼睛闭着,看起来出奇地平和。比尔博不知道是太久没有入睡的幻觉,还是某种超自然的力量真的抹去了他紧锁的眉头,索林的表情看起来和比尔博合上他眼睛时不太一样。乐观的人会相信那是神灵的旨意,证明他在玛哈的殿堂已重新和兄弟、母亲、侄子们团聚。
他轻轻吻了吻冰冷的石台的边缘。
“我要走了。”他小声说。“也许很久都不会回来了。”
空荡荡的墓穴有些回音。听着自己的声音,他感到一种痴傻。他捏着画像,在山底最深处,他忘了多看那墓穴正中央的石像几眼。
那是比尔博·巴金斯的最后一张画像。几十年来,他再未请人为自己画像。

他把地图摆在书桌上。和他父亲母亲的画像相比,它是那么地破旧、残缺。
可他舍不得装裱。他把那张地图和画像就那样留在那里,破旧地,孤零零地,边角磨损地。原样地。和他的朋友拿在手里时一模一样的。他分明记得月光照下来的时候,在某个特殊的仲夏夜,那地图上应当显出他们一同读过的如尼文。可他尝试了好几年也没能成功。
他盯着地图,很久很久,可是关于索林的记忆就像那月光下的如尼文一样不肯出现。
我终于明白你的用意,母亲。他想,无论我怎样尝试,记忆里的面孔都会渐渐隐去,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形象。
若我再见到他的坟墓,我已认不出他的容颜化成的岩石。
如果悲痛,如果痛不欲生,如果孤独终老,他倒不会那样心痛。叫他心痛的是他有一个幸福、富裕而安稳的余生,叫他心痛的是他仍然和巴林一起去旅行,在瑟兰迪尔的厅堂里,这次终于可以举起酒杯;他仍然有朋友,他有了弗罗多,有了山姆。他仍然有欲望,有新的爱人,只是他们在他生命中留下的时间都不长,几次晚餐以后就会渐渐远去。他挥手告别一个又一个死去的表兄,他们没有一个人的坟墓是建在裸露的空气中的,都是深深地埋在土里。他有了很多金纽扣,那件秘银甲好端端地埋在他的宝藏箱最底下,可无论他如何尝试,他都画不出那颗银发珠上金色的花纹。
他的书缺了一角,没有那花纹,那面容,这本书就始终是残缺的。
他不敢把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如实地叙述,因为记忆中那张面孔已失去了五官,只剩一个轮廓。他写:他在留给弗罗多和山姆的书里写:一堆矮人中,被压在最底下的那个,他的身份最高,火气也最大。
他不敢想,也不敢回忆,在所有人熙熙攘攘的时候,一个遥远的敲门声是如何让十二个矮人眼里燃起希望的光芒。甘道夫打开门的时候,夏尔的夜空是如何因为他的眼睛而显得那样蓝。在醉酒的深夜里,他多少次错认了小路那头园丁家大门打开的声音,以为一个不再行走于这世上的身影推开了他绿色、好好装饰过的、始终留着甘道夫划下的标记的圆形木门。
他知道在玛哈赐给矮人的信仰里没有天堂地狱之分,死亡只是回到先祖的殿堂,与家人再次团聚。霍比特人的死后往生却是有善恶之分的。他也不知道他会去往何方,他不知道死后灵魂还能否找到父母,或保留下这场冒险的回忆。他期待着,同时又有些恐惧。他看着父母在壁炉上的画像,想到灵魂和记忆并未消亡,那个人也一定先祖的厅堂里和家人过上了尘世未曾想有的安宁生活。
只在极其特殊的时刻,他打开欧力留给他的画像。知道巴林和欧力死去的消息是在大战过后的一个下午,弗罗多已变得沉默寡言,正在筹备婚礼的山姆突然就想起来了摩瑞亚矿坑里的遭遇。等山姆和萝丝离开后,他默默地从那个已经空了——少了秘银甲和刺叮,看起来就像花园里少了灌木一样空档——的箱子里拿出红皮面的书本,翻开夹着画像的第一页。
他看着那张泪水、汗水和岁月浸透的羊皮纸,想从他自己的面容上找出欧力、巴林和索林的面容。可他找不到了。怎么也找不到了。
他想到死后也无法和异族的朋友们团聚,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不知为何,他想起了那枚圆圆的戒指。他从未如此恐惧天堂。他渴望死亡却又恐惧死亡。他恐惧原来此生已算是完整了,他恐惧来世他会更加地残缺。
这就是老人的感受么?还是独我一人的感受?
他无人诉说,只能对着母亲的画像小声嘀咕。
我终于在画像的影子里孤独而幸福地过完了残缺的一生。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