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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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洲际大道的风像是凛冽的刀子,刮过卡维瘦削的颌骨。
车载电台放着Gracie的Under/Over,是他不怎么喜欢的一首。卡维空出一只手去切频道,抱着渺茫的希望再次按下顶棚的展开键,又一次徒劳的尝试。刚买这辆车的时候就有人和他说过敞篷超跑华而不实,无论是性价比还是安全性都不如SUV,卡维当时坐在靓红色的车盖上,同样殷红的眼睛不满地眯起来,伸出一根指头去戳建议者的胸膛,指甲在藏蓝色的风衣上留下漫不经心的划痕:“可我喜欢它,怎么?你舍不得?”
“怎么会呢?只要你日后付油钱的时候别舍不得。”艾尔海森耸肩。
艾尔海森,卡维把这个名字含在后槽牙里细细地磨,怎么又被你说对了呢?
我舍不得。
明天就是这辆车最后的抵押期限了,卡维不得不履行诺言把梅赫拉克开去车行典当,他的信用额度已经透支,要是再不还上银行规定的最低金额,隔天醒来比起太阳他大概会先看到法院的一纸传票。
晚霞快要烧尽了,最后的一抹夕色如同热带鱼的尾巴沉入冰冷的夜里,卡维曾无数次像这样开着车奔驰在这条滨海的公路上,副驾驶坐着的艾尔海森总会挂着耳机听亚马逊有声。他摘掉对方的耳机,自在而快乐地冲他喊:“这时候最适合喝上一杯了!”
“需要我提醒你醉驾违法吗?”艾尔海森伸手把卡维吹散开的刘海别到耳后,“看路。”
“没情调,我说的酒是这个,”卡维把目光投向天际,硕大的落日点燃了他的瞳孔,将脸颊也晕上两朵可爱的浅红,好似真的醉了:“上好的葡萄酿,相信味道不比晨曦庄园的差。”
“你该去给莱艮芬德写广告策划。”
“可惜我已经将自己的全身心都投入伟大的建筑事业了,”卡维状似惋惜地摇了摇头,“莱艮芬德要是哪天需要翻修酒窖我会很乐意为他效劳。至于报酬嘛,用他每年秋天的第一瓶限量发售换就好……”
艾尔海森十分不知趣地打断了他的浪漫幻想:“卡维,我很遗憾地指出你方才所言之事恐怕水分不小。譬如,你所谓的全身心至少分出了700ml用来献给你热衷的品酒事业。”
“喂,需要这么精确吗?”
“一瓶葡萄酿的容量。顺带也是你酒量的上限,再多一滴酒馆老板就该打电话给我了。”艾尔海森揶揄。
“……别提这些了!”卡维扭头瞪了他一眼,声音却突然小了下去,“不过算你说得对,毕竟我还得分出一点身心给……”
“给什么?”
给什么呢?
记忆在此处被黑色的噪声模糊,电台播出的新曲鼓点冲进耳膜,有男声潇洒开口:“come on come on let’s go——”
Let’s go,Let it go。他过去的人生在明天的太阳升起之时就要彻底宣告完蛋了,但卡萨扎莱的金顶将会代替他于日光下熠熠生辉。去他妈的金钱!去他妈的艾尔海森!至少我的口袋里还有一杯午后之死的钱和一张通往梦想的欠条!
暮色终于完全西沉,黯然的夜空挂着一轮惨淡的月亮,卡维做了个深呼吸,加大马力朝他的末路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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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维在很小的时候就想象过死后的世界会有什么,那时候他窝在柔软的床铺里,有暖黄色的床头灯和母亲给他念故事的温柔嗓音。父亲喜欢读各国的民间神话,说是在构思不同的建筑风格时,它们能为自己提供灵感,于是母亲也就常给他念那些光怪陆离的传说。小男孩注意到,无论是哪国的神话都总有一条冰冷的河横在通往冥府的路上,那是生与死最后的界限。一旦摆渡人领着死者趟过这条冥河,他们就将彻彻底底与生者阴阳两隔。可当时他还太小了,不能理解这样一条河流到底带走的是什么,他懵懂地向母亲发问,说摆渡人能够带他们划船过去,难道不能以同样的方式带他们回来吗?
卡维八岁那年,他的父亲死于溺水。
卡维在得知噩耗的当晚发了一场高烧。冥府的洞穴没有一丝温度,他浑身发冷,哀恸地大哭着请求摆渡人把船划回此岸不要就这样带走他的父亲,他哭了好久好久,久到黑袍的船夫真的划着船回来了,但是船上再没有第二个人的身影。
自那以后卡维暗暗发誓他宁愿将自己烧灼殆尽,也不要与冰冷的河水同葬。
意识逐渐复苏,卡维感到头晕目眩,喉头高热,胃部黏着,似有一团火在灼烧他的每一寸肌肤,又似是整个人被泡在沸腾的汤里熬煮,他试图呼吸,却只能呛进滚烫的热浆。断片的记忆被凌乱地拼凑,好消息是,自己大概如愿以偿喝到了酒馆里的最后一杯午后之死然后真的死了,冥界的掌管者或许见他一生行善颇多,对他稍稍宽容让他选了条沸水河。
但是这股灼烧般的疼痛里似乎还夹杂着些许头皮被拉扯的尖锐刺痛。
“疼!”水流声在耳膜上轰鸣,有外力把他生生拽出水面,新鲜的空气噼里啪啦地挤压进肺泡发出爆破音,卡维狼狈不堪地大口喘着气,胸膛因喘息而剧烈起伏。
“醒了?”卡维被这声冷淡的询问吓得一激灵,他绝对确信自己就是死了也不会忘记这把嗓音的。
醉鬼瞪大双眼猛然回头,在雾气氤氲里捕捉到一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青色眼睛,紧接是一声尖叫:
“疼啊!别扯我头发!”
“知道疼就别乱动。我不过转身的功夫,家里居然差点多具尸体。”
坏消息是,艾尔海森扯他头发的力度仿佛在向他宣告,你其实没死成。
卡维被酒精浸泡过的大脑花了一点时间搞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这让他本就被浴室的水汽蒸得红扑扑的脸颊硬生生又连续变换了好几种颜色,最后以满面赤红,头冒青烟作结,卡维自暴自弃地把头埋进膝盖,整个人往浴缸里又滑了一点。艾尔海森刚打完沐浴露的泡沫,回头就看见水面一串气泡咕噜噜地往外冒。
这场面真是滑稽到让他也觉得好笑:“卡维,你都把水煮开了。”
直到艾尔海森像洗一只猫一样把他洗得香喷喷地扔上床,卡维都没想出来该如何为这场出乎意料的、和前男友的不期而遇开个合乎情理的话题。他本就喝到烂醉,麻痹的大脑似乎也支撑不起过多的运转,思绪像是一场晚高峰的大塞车,越想要思考眼皮越沉重地抬不起来,他哼哼着翻了个身,画面晃动,在艾尔海森关上房门离开的那刻彻底死了机。
“这家建材公司的老板对我有恩!如果不是他,就算我刚毕业那几年没日没夜地996给人打工,攒下的钱也不够我单飞开一间独立工作室的。如今他公司建材滞销,资金有缺口,我帮忙补上难道不是情份之内的事吗?”卡维摇晃着手里的叉子,语气激动,一根卷在其上的意面啪叽掉进盘子里,溅出的番茄酱汁弄脏了他的手指。
“但你应该清楚,在新型轻量建材大批涌入市场的情况下,这家做传统材料的公司迟早会无人问津,你一时好心去补上缺口也只会做赔本生意,这完全是无济于事。”艾尔海森嫌恶地把服务生刚上的奶油浓汤推开了一点,他一向不习惯汤汤水水的食物,但卡维尤其爱吃。
“这不是生意,海瑟姆,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卡维一把拉过碗耳把汤挪到自己的边上,“海迪夫说得好,‘往来的人情比黄金还珍贵’,钱和感情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海迪夫没说过,这是他引用的古谚语。”
“反正那也算是他说过的!"
"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应当理解我而不是在这里指责我的行为,钱是我自己赚的,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正因如此,钱对于现在的你而言来得太容易了,所以你才会把整件事想的如此天真。”艾尔海森反驳。
“我?天真?”卡维不可思议地吸了口气,耳坠随着胸膛的起伏剧烈摇晃。
年轻的语言学教授见到对方被噎住,继续乘胜追击道:“就你个人而言,正是因为没有处在过一种极端的环境里,才会做出这样不成熟的行为。你的善心泛滥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我可以断定你借钱的时候一定在想:没关系,我再接一单就能把它赚回来了。然后继续不接受教训地去填补他人的资金窟窿。”
“你在指责我什么?你根本不知道我刚毕业那几年过得是什么样的生活!”
“可是无论是我发消息问你,还是趁学校放假去找你的时候,都是你自己要逞强装作一副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来应付我,我还能做什么?我只能尊重你的选择。”
“哈!你当时倒挺会尊重我的选择的,”卡维嘲弄地冷笑了一声,“怎么现在倒多管闲事起来了,我亲爱的学弟?”
“卡维,你明知道我没有否认你的意思。莫若说你会形成这样的价值观正是因为你拥有出众的天赋和才能,你迟早会发光发热出人头地,这只是时间问题。”
“但假设那家公司的老板当年遇上的不是你而是一个庸才,又或者在资金短缺的档口遇上了你,你觉得他会施以援手吗?承认吧,人都是为利益所趋势的。”艾尔海森声音冷厉,把来上甜点的服务生吓得端起空盘子就快步走开,不敢多偷听一句。
“但无论如何,我就是我,我经历的一切造就了现在的我!你为什么要假设一个根本没发生的情况去否认正坐在你面前的我?”
“我只不过是在分析形成你这种价值观的客观条件,合理改变因变量而已。”
“这有什么意义吗?我有能力帮的事我就会尽力帮,有能力者本就该多布善行去造福他人!”
“你是真的在造福他人,还是在填补自己的心虚和愧疚?”
“……你什么意思?”
“这家公司之所以步入穷途是因为轻量建材对传统建材的压倒性竞争优势,而你是这项新材料的主要研发者。我调查过,理事层想坚守他们身为家族企业的传统和荣耀,所以仍坚持生产这种传统材料不肯改产新建材。落败是他们的咎由自取,但是——
“卡维,对于他们而言,你才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玻璃窗外的阳光明媚,将艾尔海森的银发染上淡淡的金,那双青蓝的、眼尾上扬的眼睛此刻紧锁着卡维,橘红的瞳孔漂亮得不可思议。若是放在平时,卡维肯定要偷偷拍上好几张留念并po到他的小群组里配字:我眼光很好吧^^,然后收获提纳里等人“别再秀了”的奚落。
但现在,卡维只觉得那正灼烧着自己的橘色的火焰没有丝毫温度,冰冷得像是路西法降临在21号桌对面,正无情地宣判他的罪行。
“……没想到你是这样认为的,我真后悔当年在图书馆朝你搭话。”卡维一把扯下餐巾,提起皮夹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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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维惊醒了过来。他呻吟着试图唤醒自己麻木的身躯,像是刚获得意识的胡迪般费了阵功夫才弄明白四肢运行的原理。他摸索着打开床头灯,墙上的挂钟正好走过4点半。
实在是太渴了,他跌跌撞撞地下床想要找水喝,一路摸到厨房才发现这间公寓的构造似乎有些熟悉——他想起来,这正是他和艾尔海森分手之前一起挑中的那套房子,日照足,户型好,有独立的可以用于卡维工作的空间,关键是离教令院也很近,艾尔海森上下班方便,他们都很中意这间公寓。
一瞬间卡维感觉自己刚切了个洋葱,或者是现在急需找个洋葱切一切。还记得当时他刚毕业,艾尔海森趁学校放假去他租的公寓里过夜,晚餐是在家做的咖喱盖饭,卡维边切洋葱边哭得稀里哗啦,艾尔海森从门口探进个灰茸茸的脑袋问饭好了吗?你哭什么。
卡维睁着双水汪汪的红眼睛反问你切洋葱都不会流泪的吗?
于是学弟趿着卡维钟爱的限量版鼬鼬拖鞋踏进来,接过他的刀刷刷两下料理了洋葱:“只要在流泪之前切完就行了。”
他都还没有看过艾尔海森流泪,自己却已经不争气地在他面前哭过好多好多回。
那也不缺这一回吧。
“你不敲门就这样进来我会以为家里遭了贼。”艾尔海森侧卧着,有些无奈地对紧贴着他后背的家伙说。
“……别动,我就是贼,你再动我就灭口了!”刚刚哭过的醉鬼把抱住对方的手臂又收紧了些。
“容我提醒,那一般是强盗扮演的角色。”
“这么久没见,你讲话还是那样惹人讨厌……”卡维把头埋在前男友的睡衣里,声音闷闷的。
“这么久没见,你喝醉以后还是照样管不好你那张嘴巴。”艾尔海森回敬道。
卡维像只受了惊的兔子般弹跳起来:“啊?等等!什么?!我喝醉的时候说什么了??”
艾尔海森趁机反扑,把人压到了身下。嘴唇贴着金发人的耳朵慢条斯理地问:“你觉得呢?”
卡维感觉脸在烧:“我……我……我骂你了!”
“确实没少抱怨。”艾尔海森捉起他的手掌,掰弄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数,“你抱怨操蛋的甲方,操蛋的信用卡制度,操蛋的物质社会,操蛋的坏掉的敞篷车顶,还有……操蛋的艾尔海森。”
说到这里他挑了挑眉:“很惊讶原来你能一次性说这么多fuck off,毕竟认识这么多年我从来没听你说过几句脏话。”
“……唔,人是会变的,我们分开这么多年,我变了也很正常吧……”卡维心虚地嘟囔,试图抽回被攥着的手。
艾尔海森却把他的手捉得又紧了些,没给他任何溜走的机会:“准确地说是分开了一千零一天。以及,你还说了你正要去把梅赫拉克当掉,从这点上来讲你可是一点都没变。”
"在斤斤计较这点上,我看你也没怎么变。”卡维轻叹一声,又忍不住好奇地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那该问问是谁偏偏不远千里非要选择当初买车的车行典当,还偏偏要在曾经常去的那家酒馆里喝得烂醉如泥。”
嗷哦,卡维选手扣一分。建筑师不甘心地用嘴型做了个扣分的音效,试图从别的方面掰回一局:“那、那你给我洗澡,你也一起洗是什么意思啊?你对我图谋不轨?”
“有人的酒臭味沾了我一身,我不想明天起床整栋房子都是呕吐物的味道而已。”
再扣一分。卡维撅起了嘴。
艾尔海森却还不放过他,空出的那只手伸进被窝里,摸在了年长者的腰上:“而且fuck off Alhaitham可是你先说的,到底是谁图谋不轨,我想答案很明了。”
“你……!”卡维无语到想翻白眼,心想你的语言学造诣就用在这种地方?
“不过我想了想,毕竟这么久没见了,需要我满足一下你的愿望,也不是不行。”
"谁需要……"
"是吗?那你现在可以出去了。"
"什么?!你简直是不可理……"
艾尔海森低头把他的最后一个音节吞进了吻里。他故意吻得又深又长,直到卡维腰窝发软,膝盖打颤,怒意也随之漏了气,打着旋消失到不知道哪里去了。卡维喘息着推开他,鼻腔里哼出的却都是黏腻的呜咽 :“呜……等一下,我明天还有重要的工作……”
“卡萨扎莱的剪彩在下午六点,时间还有很多。”
“但是我车顶坏了我还要去修……”
“顺带一提,我的途锐至今性能良好,带你跑一趟绰绰有余。”
“但是我……噢……额……好吧!!”卡维选手彻底投降,“我真的没有理由可以说了!”
"不过,"他停顿了一下,认真道:“……谢谢你。”
“道谢的话说一遍可不够。”艾尔海森轻轻地笑了声,“但在此之前,你还欠我很多个吻呢。”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