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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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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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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C此世约·卡卡生贺96H】里斯本夏日事故

Summary:

罗马假日AU,全文1w+,be预警。突如其来的夏天,和再也不会相见的人。
生日快乐莱特先生,愿你永远健康长寿、幸福安康。

Notes:

巴西是总统共和制国家,没有皇室,不过没关系我说他有他就有()。此外本文通篇充斥着可笑的比喻和没有逻辑的胡说八道,如果创到您了我很抱歉请不要骂我(卑微)

Work Text:

老旧的电风扇在头顶不堪重负地咯吱作响,泛黄的扇叶在电力的驱动下兢兢业业地转动身体给热得几乎凝固的空气勉强增添一丝聊胜于无的清凉。尽管里斯本的夏天来势汹汹,势不可挡地使这座城市的气温不断攀升,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出于本月电费很有可能会超标的考虑还是决定在这个炎热无风的下午关掉出租屋里的电风扇,于是这唯一一样能在这种天气里给他带来慰籍的电器也停止了运转。他重新躺回床上,听着隔壁的电视机里传出的并不清晰的新闻播报声,以比平时虔诚多了的姿态开始祈祷太阳早点落下。

 

播报员吐出圆润清晰的单词,隔着薄薄一面墙壁传到克里斯耳中时变得有些模糊不清。尽管如此,半梦半醒之间他还是凭着记者的本能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句:巴西皇室,王子,访问...

 

糟糕,我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他朦朦胧胧地想。

 

昨晚报社主编的千叮万嘱在他昏昏欲睡的脑子里开始变得不甚清晰:参加那位远道而来的王子的发布会,撰写一篇报道,明天早上交给他......

 

克里斯没精打采地翻了个身。他闭上眼睛开始计算这篇报道大概可以换到多少稿酬,精确到每一欧分能够用来干什么。他穷得几乎快要支付不起房租,连着吃了一个月面包店里的特价黑面包让他胃里泛酸水,在大汗淋漓的夏天也不敢多开一会风扇。事实上他对这份工作并没有太大兴趣,但是无论如何总比失业要好。

 

从充满烤肉、空调和整洁的公寓楼的梦中猝然惊醒时克里斯才意识到那场发布会就在今晚——而他还剩十分钟的时间赶到现场。

 

他几乎是从床上跳了起来,抓起外套就向门外尚存余温的暮色里狂奔,连街道两旁树顶上的椋鸟都被这冒冒失失的年轻人惊起,扑扇着翅膀隐入余晖之中。克里斯此时可顾不得那么多,他找准机会抓住绿灯即将变黄的最后几秒拼尽全力,有惊无险地跑过了路口。

 

得益于他时常锻炼,跑过三个半街区后还尚有余力,却也是气喘吁吁地向空无一人的大使馆不解的发愣,得到“记者会临时取消”的消息和下次出门记得先看讯息的忠告后又不得不懊恼地靠着一双腿一无所获地走回去。

 

遇见里卡多完全是个意外,带一个陌生人回家也纯粹是克里斯蒂亚诺临时起意。七月的里斯本用盛夏葱茏的景致足以拼凑出一段抒情咏叹调,克里斯任由温热的晚风灌入裤管,回去的路上比来时放松许多,如果不算上被一个陌生男人拦住问东问西,这倒也算得上平淡的一天。虽然对方在三十多度的高温天气里穿了一身剪裁合身的正装,做了发型又戴了一丝不苟的配饰,看起来下一秒就能出席皇家晚宴。但当克里斯在清澈的暖黄色路灯下看清这人英挺的轮廓和出众的容貌时,以上所有的不合常理放到他身上都变得赏心悦目且恰到好处。

 

陌生的漂亮男人有双深色眼睛,克里斯异心是伊比利亚半岛夜幕打翻融入其中,上目线勾勒出一道动人的弧线,微抿的唇线则是一瓣上弦月,温润和气又彬彬有礼地用标准的葡语同他问路,站在街头实在算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然而在他和这位迷路了的风景线第三次在同一个街口面面相觑时克里斯心中当下了然——此人美则美矣,只是方向感约莫全部用来换成了精致的脸。

 

尴尬之中他决定率先打破僵局:“你是迷路了吗?还记得来时走的哪条路吗?”

 

对方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打算回去,我也记不清路了。”

 

克里斯索性在街边长椅上坐下来,一只苍白的壁虎正机警地爬在垃圾桶上:“不打算回去——那你要住在哪里?这边的桥洞大部分都属于流浪汉,你现在去也抢不到了。”

 

他看起来比克里斯大不了几岁,也学着他的样子在长椅的另一半坐下,克里斯注意到他背挺得很直,正襟危坐得像个议员,衣襟上的胸针同那双澄澈的眼睛一起闪烁不定:“我也不知道。但我不想回去,至少现在不想,或许我更需要暂时离开独处一会,随便在里斯本的哪个地方都好。”

 

克里斯注意到他考究的衣着和良好的气质,又一个和家人闹矛盾的富家子弟。他毫不犹豫地做了结论。他本想干脆一走了之,可对方一幅极其好骗的模样又让人担心这位富家子弟不到一刻钟就会被骗到黑心作坊里当劳役。他一时大发善心,尽管口袋中已穷得叮当响,克里斯还是决定发扬里斯本人民热情好客的精神:“你要去哪?我可以给你拦辆车。”当然如果你自己能付钱就更好了,他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谁知对方抬起眼睛满怀期待:“真的吗?那我可以回你家吗?”他说得理直气壮,丝毫没有觉得不请自来有什么不妥。

 

克里斯有些难以置信:“我们刚刚认识——不,我是说我甚至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也没有看你的证件——”

 

“里卡多·莱特。”他紧接着说出了一个让克里斯动弹不得的名字,“但是,我是偷偷跑出来的,没有带证件。”他苦恼地说。

 

 

克里斯蒂亚诺瞪大眼睛,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凭什么相信你?”

 

里卡多·莱特,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今晚临时取消的记者会主角正是这位访问欧洲途中偷偷跑了出来的巴西王子。克里斯蒂亚诺庆幸自己为了发布会做了并不充分的准备还算对这位王子有所了解:传闻他在圣保罗长大,鲜少同外界媒体有接触,有关他的报道甚少但是他的长相偏偏又是最受花边小报欢迎的那一类,因而这次出访有无数家报社卯足了劲想要获得关于他的第一手消息。

 

这放到哪里都是一桩惊天奇闻。尽管他的理智告诉自己在赶路时碰到形迹可疑的陌生人决不能轻易相信对方的话,感情上却又为对方风度翩翩的举止和迷人的外表而举棋不定。就所有已知的信息来看他似乎都同莱特王子别无二致,可是——真正的王子又怎么会瞒天过海骗过重重警戒溜出来在街头游荡?

 

 

“所以说——”克里斯谨慎地选择着词句,“今晚原本打算举行的记者会就是因为你跑出来......取消的?如果这是真的,你就是害我白跑一趟的罪魁祸首。”

 

里卡多大方点头,没有丝毫的不自在:“我就猜会议会临时取消,你是记者吗?”

 

克里斯蒂亚诺眨着眼,他不知道为什么,当里卡多说出自己的身份时他下意识就选择了相信。没有任何理由的相信。如果里斯本的街头真的出现了一个在微凉的夜色里偷偷溜出来的王子,那他只能拥有一张里卡多的脸才会具有说服力,而里卡多的气质、谈吐乃至他身上价值不菲的装饰无疑都为他的话增添了可信度。

 

而里卡多只当他还在怀疑自己的身份,他认真解释说如果克里斯不相信现在去报刊亭说不定还能买到一份今天的晚报,长相不会说谎,要是怀疑他戴了王子面具(如果真的有的话)他甚至不介意克里斯捏两把他的脸以鉴定真伪。但克里斯左看右看,最终还是没有捏一把王子殿下尊贵的脸以验证他确实没戴面具的勇气。

 

莱特王子似乎在为他的瞠目结舌忍俊不禁:“不用验证了。货真价实,如假包换。”

 

他从长椅上站起身来,风度翩翩地向克里斯蒂亚诺伸出手,仿佛打算邀请他跳一支舞:“这下相信我了吗?记者先生?”

 

皎洁的月色落在他的发梢。

 

克里斯蒂亚诺鬼使神差地握上了这只手:“叫我克里斯就好。莱特王子。”

 

莱特王子却似乎并不在乎称呼:“叫我卡卡就可以。”

 

卡卡很随和,他和克里斯一路走一路闲聊,丝毫没有王室成员的架子,克里斯不由得对这位王子的印象增添了许多好感,临近住处时卡卡突然对他说他可以进行一场对自己的专访写成报道,“报社编辑应该会很喜欢这个。”他笑得露出雪白的牙齿。

 

“你可以当做借着采访的名义增进对巴西王室的了解,不过在新闻里不要提我的名字。”卡卡悄悄补充道。

 

“你想要我怎样保证?”克里斯反问道,“立字据还是按手印,或者我们干脆签一份协议怎么样?”他提议。

 

卡卡略加思索,也许是因为平时签的文件太多了,他摇了摇头:“都不用,你对上帝发誓就行。”

 

克里斯蒂亚诺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这位王子殿下的脑子时而聪明得惊人时而又天真得近乎愚蠢。他便照做,用比祈祷早点日落更庄重的态度起誓,边说边拿出钥匙,在干涩的锁芯里费力捣鼓了好一阵子才把门打开,因而关门时稍微用力了些,使得门轴发出一声曲折幽怨的哀鸣。

 

“恐怕今晚你不得不和我挤在一起了。”克里斯蒂亚诺宣布道。“除非你愿意睡沙发。”他给出了另一个选择。卡卡没有他想象中贵族子弟的挑剔毛病,他丝毫没有表现出从皇宫到出租屋的巨大落差,反而从容得好像回了家,临睡前还不忘对克里斯说晚安。

 

“这是我第一次没有在九点前就寝。”他笑起来,那神情好似天使一般:“晚安,克里斯蒂亚诺先生。”

 

克里斯刚想回答说你应该庆幸自己没有一份需要经常熬夜的工作,卡卡就已经睡着了。他只好在黑暗中把话咽了下去。

 

卧室里的玻璃前几天被醉汉砸碎还没来得及修好,偶有风穿过缝隙吹得窗扇作响,夜空中浮出一牙纤瘦的新月隐没在稀薄的云层后,泛出晚灯的旧鹅黄。他躺在床上突然倍感不可思议——几个小时前他还在为睡过头而慌张,现在却把这场发布会的主角带回了家。(谁能说他没有新闻嗅觉?!)他看着卡卡恬静的睡颜,心想报社总喜欢揪着他的相关传闻不放确实是有原因的:年轻、俊美、单纯又大胆。

 

当太阳的光辉再次浮出海平线,耶稣基督也以拥抱世间的姿态俯瞰对岸的城市,这座雕像在海面上投下巨大的阴影。日复一日的炎热昭示着夏天还在继续。

 

卡卡醒得很早,他起床时的动静很小,轻手轻脚地关上门时也没能把克里斯从假日的酣梦中吵醒。出门时克里斯坚持要他穿自己的衣服,理由是没有人会在高温天气里穿正装出门,“除非你想让巴西王子出现在早市与民同乐的新闻标题出现在明天的头条。”克里斯威胁他道。

 

他只得换上轻便的常服并由衷称赞对方的衣品,只可惜两人身高相近体型却差了一圈,以至于克里斯的衬衫穿在他身上有些紧绷,但这并没有影响卡卡愉悦的心情,他走出房门,在城市人流往来如织的街道上穿行,里斯本的地势高低起伏,因而建筑分布得错落有致,他漫无目的地随意走着,今天不会有访问的任务也不需要同官员攀谈,他大可以在这里消磨时光。早市上已是人声喧闹,叫卖声、谈论声、小吃店里的勺碟相碰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清晨的海风拂面而来穿堂入户,十分惬意,海鸥用鲜红的喙衔起一片游人手中的水果引起阵阵惊呼,刚从海里捞上来的鳕鱼和扇贝还带着淋漓的水珠,酸樱桃利口酒毗邻贩卖香草籽的摊位,从而交织出奇妙的香气。

 

路旁卖玫瑰的姑娘火辣热情,见这高大俊美的年轻人随意闲逛,非要塞给里卡多一小束娇艳欲滴的花朵不可,他百般推辞不过,最终还是接过那束玫瑰,还附赠姑娘含情脉脉的飞吻一枚。等到他结束了早上的闲逛回去时,卡卡就这样捧着一束芬芳四溢露水晶莹的红玫瑰敲开了门,他在克里斯惊异的目光下坦然地把花朵递给他,只说是好心摊主的馈赠。克里斯接过花束耸了耸肩,忙了一晚上急得团团转的大使馆警卫肯定想不到他们的王子殿下正在早市上出卖色相还换到了一束花。

 

“在我之前有多少女士得到了一样的殊荣?”他把花朵插在带有豁口的陶瓷杯里问。

 

卡卡笑起来:“说实话,你是第一个。”接着他又无比真诚地补充道:“这花同你很相配。”

 

 

克里斯莫名脸颊发热,巴西人难道夸人都是这么直接的吗?他干脆岔开话题:“你想好接下来要去哪了吗?”

 

卡卡摇摇头:“我想在里斯本随便走走,具体去哪倒是没想好。”他的语气总是令人难以拒绝:“你今天很忙吗?我是说其实你也可以给自己放个假,偶尔出来走走,当然如果你没空就算了。”

 

怎么可能没空,克里斯暗想。就是为了多一份稿酬他也会自告奋勇陪着这位王子度过一天。

 

于是新上任的导游顶着下午酷热的太阳同游客一起出了门。

 

他们先来到了老城区,从古老建筑的台阶上远眺可望见曲折的海岸线,闲散的游人正从两人身边走过。“我一直都想像今天一样,做我平时没有机会做的事。”卡卡羡慕地凝望着临海而坐的人们,“就像他们一样,无所事事地在海边消磨一个下午,在路边的咖啡馆里打发时间,随心所欲。”

 

克里斯不由得笑出声来:“这有什么难的,今天你有足够的时间用来闲逛,首脑的会议厅和山坡上的城堡肯定会有专人专车接送你去参观。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还有一下午的时间用来挥霍。”他拉开小酒馆狭窄的门,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用只有他们两个听得到的音量小声像是分享什么秘密一样凑到卡卡耳畔小声说:“请进,王子殿下。”

 

这个邀请如果面对一位姑娘或许会有些轻佻,他没有注意到受邀的王子殿下耳垂迅速红得几乎要滴血。

 

与此同时,大使馆内。

 

“我早说了应该要加强警戒!”一国王子失踪将近十几个小时,莱特公爵的脸色实在说不上好看。唯一令他略感安慰的是王子的房间内并无打斗迹象,监控也显示他是自己溜出去的,翻墙的身手尚嫌生涩但也还算利索。无数便衣特务从昨晚就已经出动,不露痕迹地潜入里斯本城中。

 

贝伦区的小酒馆中,两人尚且对此一无所知,烟草和酒精的气味混合在一起,抱琴女郎唱着如泣如诉的歌谣。卡卡出现在这里多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整洁干净,举止高雅,克里斯怀疑一杯酒就能把他放倒,最后只给他点了一杯冰咖啡。

 

“你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吗?”克里斯问。

 

冰块在玻璃杯中晃动,发出清脆的响声,卡卡看着另一桌抽着雪茄的男人:“我想试试抽烟。”

 

啪地一声打火机冒出暖色的火焰,克里斯用手小心地拢住在风中摇摆不定的火苗,心想偷偷抽烟大概就是他此生最大的越界了。卡卡学着他的样子咬住烟嘴,他垂下微微颤动的睫毛凑上前去,不甚熟练地点燃了烟。

 

“第一次抽烟?”克里斯看着烟雾从那两瓣干净的浅色嘴唇中吐出,下意识地问。

 

 

“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卡卡将烟卷从口中抽出,解释道:“我从前一直都没有过抽烟的机会,你知道这是不被允许的......”

 

“我直到十五岁的时候都一直住在圣保罗,有一次莱特公爵出访古巴,回来的时候带来了很好的烟草。但是王室成员不允许抽烟,结果那盒烟卷就一直在礼盒里装着,金黄的叶子被揉碎裹在烟卷里。”卡卡的眼中浮现笑意。“那时候我就很好奇抽烟到底是什么感觉,但是从来都不敢尝试。”

 

 

“制订的规则太多了,我其实一直都想打破他们。小学时不准哭泣,青少年时不准抽烟不准晚归不准和女孩子走得太近,现在则不准我对一切表现出不满,他们总是说‘你要学会感恩’...是的,我很感恩我所拥有的一切——”他突然不说话了,默不作声地把烟卷摁在烟灰缸里,看着那点滚烫的火星渐渐在灰烬中熄灭。嘈杂的人声中有那么一瞬间克里斯觉得他的表情如同溺水,风度翩翩的完美面具似乎裂开了一条缝。

 

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卡卡很快收敛了情绪:“抱歉。”他咧了咧嘴,“我说了太多没用的话。”

 

 

“其实你这次偷偷溜出来已经算是‘打破’规定了。”克里斯同他挨得很近,绿松石一样的眼睛因为阳光的缘故稍稍眯了起来:“你知道吗?无论是王子还是普通人,总统还是大学生,从新生儿降生到这世界上就没有真正的自由啦,规则无处不在。”

 

卡卡的眼神同克里斯撞到了一起,他莫名呼吸一滞:“你说出的话简直像个哲学家,我真不敢相信,里斯本日报社如果没有重用你会是巨大的失职。”

 

“如果我有决定权的话,一定会任命你为王室发言人。”

 

 

克里斯则又一次为他直白的夸奖而面红耳赤:“你要不要去看看贝伦塔?就在这附近,来里斯本的游客几乎都要去那看看。”

 

他们走出咖啡馆,并肩在里斯本七月阳光明媚风景旖旎的路上走着,期间有位无比热情的街头艺术家极力劝说他们一起画幅画,就像拍张合照一样,用夸张得像狂欢节上的喇叭一样的声调赞叹说这两位俊俏的年轻人是“极为般配的一对”,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两个人谁都没去纠正他。铅笔在速写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卡卡突然握住克里斯的手,填满他十指间的缝隙也填满他的心。

 

这太过了。

 

寻常的肢体接触却让克里斯心跳如擂,他感到手心相握之处温度似乎格外要高一些,不然该怎么解释这短短的一个小时,他仅仅坐在荫凉的街角就出了一层汗。

 

画像的效果意外地不错,克里斯后悔没让他再画一幅,速写纸上是两个牵着手的年轻人,一个满头鬈发似乎有些紧张,身体靠向对方的肩膀,另一个笑容和煦如沐春风,眼神明亮。背景是寥寥几笔勾勒出的里斯本老城街景,电车,行人,高低相错的屋顶,黑白错落的纸张如同被嵌入某个老电影镜头,下一秒画面主角似乎就会奔跑在人流熙攘的大街上。

 

卡卡在纸上空白处签了名,但不是“里卡多·莱特”这种正式称呼,而是花体字母的“kaka”。克里斯在前面添了两个单词,于是两个人的签名就成了“me and kaka”,被卡卡看到后他又坚持写下“me and cris”。

 

“里卡多·莱特我签过太多次了。”卡卡合上笔盖,又小心地把速写纸收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用kaka签名。”

 

克里斯接过用缎带捆好的速写纸,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这真的太有纪念意义啦,卡卡,或许回去时我们应该再让他多画一幅。还有你独一无二的签名,这比你以前签过的严肃的文件要珍贵多了。”

 

卡卡怔怔地看着克里斯惊喜的笑容,年轻的葡萄牙人像一条轻易就能被满足的小狗,他的鬈发被海风吹得不甚整齐,有点乱的牙齿反而使他的笑容极具感染力。不远处灰白色的贝伦塔的轮廓已经若隐若现,那一刻他很想告诉克里斯,特殊的签名其实意味着今天是特别的,但他说不出那是因为发生了特别的事还是遇到了特别的人,又或者,二者兼有之。

 

卡卡的碎发被海风吹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他收回万千思绪,看向眼前这座古老的灰白色大理石建筑:“在大航海时代,葡萄牙的探险家们往往将贝伦塔作为征程的开始,我们可以想见,也许几千年前达·迦马正是从特茹河口启航探索,带领远道而来的葡萄牙人在西南季风的助力下漂浮在印度洋上,他成功抵达了东方的港口,得到了肉桂与香料,与此同时,发现也意味着掠夺。”

 

他出神地用指尖一一拂过石灰岩建筑上饱经岁月风霜的雕刻纹路:“某种意义上来说,贝伦塔见证了新航路的开辟,世界的交流被打通,香料与宝石,海上贸易与价格革命,但是灾难与战争也接踵而至,这可能是地理发现的黄金时代,却也是原住者的至暗时刻......克里斯?我是不是有点太啰嗦啦?”

 

克里斯蒂亚诺这才回过神来,他刚刚一直在全神贯注地听卡卡的讲解,接受过良好教育的巴西王子为他将平时提不起来兴趣的历史娓娓道来,比起中学课堂他听得更入神。里斯本德古河旁的帝国广场他为了采访和拍照其实去过很多次,但他从来都没有仔细注意过所有的这些景点和古建筑,更不用说它们背后的历史和细节,而卡卡的讲解竟让他一下子觉得稀松平常的景色都平添几分壮丽,他如梦初醒般,下意识脱口而出:“要是你能一直住在这里就好啦,卡卡...”

 

阳光从他们身后掷下交叠延长的影子,有意在严丝缝合铺好的地砖上纠缠不清,公然相逐,克里斯忙不迭地给自己找补:“我是说,你讲得比导游还要好...”他小声嘟囔着,却仿佛一下子泄了气,闷闷不乐地同卡卡踱步到航海纪念碑前。卡卡的注意力此时却并不在这宏伟的雕塑上,面前的克里斯郁闷几乎要实体化,卷发没有了发胶的固定懊恼地遮住他的眼睛。他的头发摸起来一定很软,卡卡无意识地开始遐想。

 

他不再去看那些坚毅的浮雕和复杂的设计,而是长长地、温和地叹了口气,克里斯看不清他的表情:“我也希望如此,克里斯。”

 

乳白色的海鸟在无垠的夕阳下盘旋,海滨城市特有的清凉驱散了长久的炎热。同无数在散步的青年男女一样,他们在里斯本街头信步而行,放缓步履企图延长落幕的黄昏。他们各怀心事,又不约而同地希望白昼更长些,在一起的时间更久些。

 

尽管到处都是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色,意外还是在此时发生了——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呼声,在半明半暗的天光里谁也想不到,戴着墨镜、穿着黑衣的保镖们突然一拥而上,他们的目标是谁自然不用多说。克里斯倒吸一口凉气,容不得他多想,卡卡已经抓紧他的手顺着小巷撒腿狂奔,克里斯蒂亚诺从未像今天一样如此感激里斯本的城市规划师将道路和居民区设计得千奇百怪九曲连环,他们没命地在民居周围绕圈子,最后退无可退,看热闹的人群和迅速包围现场的警察步步紧逼,克里斯再顾不上自己会不会上第二天的头条,他只想突出重围,至于那群对着这场闹剧大开闪光灯的娱乐记者,老天保佑主编明天看到他出现在报纸头版不会把他开除就好。

 

他正打算一拳打中一个黑衣男人的下巴,拳头还没落到对方脸上自己却先被踹了一脚,直接扑进了卡卡的怀里,他不由得龇牙咧嘴,晕头转向之际还不忘告诫卡卡:“千万别和他们动手!不然媒体肯定会拿着照片说你不尊重安保人员。”卡卡很清楚这些人其实只想把他带回去而已,他找准机会抓住克里斯的手腕,靠着两个年轻人人高马大的优势硬是在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中挤出一个缺口,慌不择路地向河边跑去,来不及去考虑后果就不约而同地纵身跃入水中。

 

岸上的人声和警报声在头顶没入水中的那一刻就陡然消音,无数气泡从克里斯眼前飞快闪过,和着余晖仅存的缤纷落入水中,如梦如幻。克里斯被呛了一口水,奋力扑腾了几下。卡卡游到他身边,托住克里斯的身体。尽管他在游泳课上学来的技能从未在真正的河里实践过,但还算他学得认真,勉强够他带着克里斯不被淹死。他们一同浮出水面,奋力向着人烟稀少的对岸游去。

 

 

上岸时两人的衣服都湿透了,就连发梢也滴着水,气喘吁吁又狼狈不堪,坐在公园小山坡的长椅上卡卡和克里斯看着彼此形象尽失的模样又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声如泡沫在城市上空尽数破碎,卡卡的上衣在打斗时被可笑地挤成了树皮。他现在笑得可一点都不像个王子了,却看起来比衣冠楚楚时更加动人。

 

克里斯拧了一把上衣的水,他回想起这一天的经历不由得再次大笑:“我的天,这绝对是第一手的新闻,世界上肯定还没人知道巴西王子在里斯本度过了堪称事故的一天!你回去之后肯定会忘不了今天。”

 

 

卡卡却没有回应他。

 

他一整天都洋溢着欢笑,却在这时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一样一言不发,笑容戛然而止。只是安静地望着克里斯,他露出忧郁的神色,似乎真正的王子就是总是这种表情。

 

没有一个人先打破沉默,他们坐在山坡的长椅上,克里斯的身体紧贴着卡卡感受着他的体温,似乎这一点身体接触能给他带来一些心理慰籍。从这可以看见整个里斯本,这座城市依山傍海,有无数曲折迂回的小巷和街道,起伏不平的台阶和深藏不露的风景。街灯如同受到某种命令一般依次亮起,整座城市浸在被将落的太阳熬得浓稠的橙子甜糖浆里。白昼的最后一缕光线从云层间隙溢出,又很快熄灭。夜色终于彻底降临。

 

“是啊。”他轻声答道,“我永远不会忘记今天的。”

 

克里斯的心一点一点沉底。他突然想起这似曾相识、郁结于心的情绪是怎样的味道——没成熟的奇异果被对半切开,酸涩的汁水残留在手指上,黏黏糊糊无论如何都擦不干净。

 

他们在将谢花朵残留的香气中陷入无言的沉默。

 

青涩的果实裂开一道小口,延迟许久的疼痛突然在此刻沿着神经无声发作。

 

“但是也有可能不是第一手的新闻了,卡卡,刚刚发生了那么大的动静,也许明天他们就都知道你在里斯本游玩了一整天......”他试图调动情绪强颜欢笑,却无论如何再挤不出一个笑容。

 

钟楼里传出悠远的钟声,不多不少刚好七下,远处的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夏日的狂欢这才开始。烟花在空中爆开,有流光溢彩的倒影浸润到里卡多的眼底,往上泛出明暗不一的光影。

 

七点钟,里斯本,不知名的小巷里,一个毫无征兆的吻突然而至。

 

克里斯蒂亚诺的面前猝不及防地放大他那双低垂的眼睛,连带着睫毛如翕动开合的蝶翼轻柔地扫过克里斯的眼皮,嘴唇小心翼翼地贴上去,仿佛他是娇嫩易碎的瓷器。

 

 

上帝啊,请让我自私一回吧。他的余生会属于这座城市,度过和我无关的、美好的一生——可至少在此刻,他是完全属于我的。

 

唇齿相依。

 

“他们肯定不知道这个。”卡卡同他的鼻尖碰在一起,低声说。这个吻一触即分,两人汗湿的肌肤却紧紧贴在一起。

 

克里斯蒂亚诺感到自己的眼眶酸得像加了过量的柠檬汁。他从长椅上站起身。

 

“我们回家吧。”他吸了吸鼻子,尽量用平缓的语调说。

 

小屋里开水正在沸腾,略略昏暗的暖黄灯光下从墙的另一边传来模糊不清的电视声,透过氤氲的蒸汽,卡卡正理所应当地用毛巾揉搓克里斯湿漉漉的卷发,仿佛他本来就是这屋子的另一个主人。屋外时不时隐约可听到邻居家一对老夫妻窃窃私语,在万籁俱寂的夜里窸窸窣窣的人声愈发明显。茶叶马上就沏好,门口洗得发白的旧地毯还剩一半需要修补,他看着镜子里乖乖任他摆布的、蓬着一脑袋卷发的克里斯,恍惚间生出一种自己本就属于这里的错觉。

 

也许另一个时空的他会在这座城市出生、成长,会从烤箱中取出撒满肉桂粉的葡式蛋挞,会在曲折的街道上追逐涂着鲜艳色彩的电车,会手举彩灯走在节日游行的队伍里,在不经意拐过某一个转角时和他的克里斯蒂亚诺撞个满怀,然后紧紧抓住他的手再也不松开。他们会在这里终老,会在海边盖一座白色大理石彻成的大房子,在花园里种满玫瑰和常绿的灌木,在每一个海风吹彻里斯本的黎明酣梦,而他们一起度过的每一天都会比昨天更爱彼此。

 

开水壶发出嗤嗤的轻微声响,卡卡从美梦中惊醒,他放下毛巾,突然没头没尾地说:“我今天很高兴,克里斯。”

 

“我最幸运的事就是跑出大使馆遇到你,这将是我一生中最难忘的一天。”

 

从未有过的情绪在他胸腔中悸动翻涌,克里斯蒂亚诺的心蜷成了一团。黑暗中有个毛茸茸的脑袋慢慢埋到了卡卡的胸前,一抖一抖地小声啜泣,像只毛发鬈曲的小动物。卡卡感到他的衬衫被克里斯的眼泪洇湿了一大片。克里斯胡乱摸索着去够他的嘴唇,急切求安慰一般乱亲一气。

 

 

 

他很想问卡卡必须要离开吗,但又觉得这个问题实在太蠢。隔着薄薄的布料两颗心脏跳动的频率逐渐趋于同步。命运仿佛在残忍地作弄他——有人用一生去相爱,只需用一秒就能轻易遗忘。而有的人用一瞬间相爱,这片刻的两情相悦却要用来仔细地掰开、揉碎,研磨成粉就着日子咽下,才能不那么痛苦地度过余生的每一秒。

 

“我要走了。”

 

他紧紧抱住克里斯,突如其来的痛苦袭击了他的心头。

 

 

 

 

一切就像做梦一样,无论卡卡如何拖延时间,最后的告别还是如期而至。大使馆的轮廓近在眼前,隐约可见议事厅里灯火通明。他停住脚步,告诉自己只需要再走几步就要穿回正装、保持微笑,继续做他的王子,克里斯则继续留在这里闹哄哄、不知疲倦地活着。

 

 

“我会站在那个拐角看着你直到看不见为止。答应我,克里斯,不要回头看我,否则我就再也没有决心离开你了。”

 

他们面对面站着,却说不出一句告别。

 

“卡卡!”

“你会回来的,对吗?”克里斯极力抑制住异样的情绪。

 

卡卡伸出手,把他纠结在一起的卷发捋顺,他想要微笑,却失败了,他低估了自己的难过。街边有卖艺为生的歌者在无边的夜色里唱起凄凉的法朵随风飘散,他一错不错地看着克里斯,好像想要记录下所有细节,走马灯一样一幕幕在他脑海中翻腾的是绿眼睛的葡萄牙人,眼含泪水又不肯掉眼泪的卷毛小狗,问他需不需要拦一辆车的年轻记者,克里斯,为他点烟的克里斯,与他接吻的克里斯,同他认识不到24小时的克里斯——

 

万语千言最终只能汇成一个生怕僭越了的吻,借着里斯本夏夜的晚风轻轻印在他额头上:“晚安,克里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