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0.
那个穿棒球服的高中生,每天放学都会骑单车回家,偶尔遇到红灯时便停下来,伸直一条腿撑在地上,因此露出一截脚踝,嘴里嚼的是……泡泡糖吗?张继科把实现从窗外收回来,集中注意在眼前的投资企划上,眼前却不住地出现粉红色的泡泡糖鼓起破裂的画面。
等他再回头时,少年已经不在原位了,车辆流水一般从窗外驶过,像是顺流直下的河。
绿灯亮了。
—
01.
那个穿校服的少年,每天下午六点一刻都会准时经过他的窗外,张继科之所以会注意到他,全是因为那片深蓝,这一不常见的颜色在校服上得到了肆意挥洒,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夺走他的全部注意力。
这附近有学校的校服是深蓝色吗,张继科靠在椅背上思考,很遗憾,被数据和走势填满的大脑很难精准地记住生活中的细节,更何况学生时代早已和他挥手作别。就当是有吧,否则没有人会四季如一日地穿着那件深蓝。
未经矫饰的深蓝。
像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楼下的少年抬起头,张继科连忙移开目光,后知后觉办公楼的窗户是单面的,里面的情景从来不能被看见。
即使如此,那名少年仍然仰头看了好一会儿,像是细细端详,又像是顾影自怜,持续到绿灯亮起前。
短短三十秒,足够张继科对那张面庞印象深刻。
从张继科注意到少年开始到得知他的名字,前后不过一个月而已,倒不是张继科有意打听,只是夏风难得,他恰巧开了窗,也就不能怪少年的声音从路边传上来:
“马龙?你怎么走这边?”
“我回家啊。”
“你家住在这附近?”
“算是吧。”
张继科侧了侧身,看见被称作马龙的少年一手扶着车把一边回过头答话,少年瘦削的肩膀裹在校服里,布料在肩头形成陡转直下的线条,让张继科想起抽条的柳树。
男生的青春期。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张继科总觉得少年说话时朝这边瞥了一眼,他立即煞有介事地翻起材料,却一个不小心打翻了手边的手杯。是错觉吗?是吗?不是?张继科能听见心脏擂动的怦怦声,他屏住呼吸,擦干桌子——
绿灯亮了。
马龙抬头朝楼上看了一眼,穿西服的男人一脸专心致志,仿佛擦的不是桌子而是刻了古文字的石板,想到这儿马龙险些笑出声来,又碍于同学在身边而表情收敛。
“绿灯亮了。”马龙回过头双手抓着车把,说:“我走了。”
“好。”
张继科这才抬起眼,从他所在的二楼看过去,马龙的刘海搭在额前,显得格外乖顺。
02.
夕阳流淌成蜜的黄昏,张继科终于决定向每天路过窗外的少年搭话,为此他专门买了一杯叫珍珠奶茶的饮料,据说现在的小孩都喜欢这个……好吧,其实他也挺喜欢的,所以万一被拒绝了也谈不上浪费,虽然不确定到那时他还有没有喝奶茶的心情。
但对方只是扬了扬眉毛,似乎有点惊讶,说:
“给我的?”
“对,给你的。”张继科觉得嗓子发干。
马龙接过杯子,咕哝说;“谢了。”
绿灯亮了,张继科还没来得及说话,只见马龙极快地扫了前面一眼,说:
“我得走了。”
张继科往后退了一步,说:“再见。”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马龙从他眼前滑过,像是一掠而过的燕尾蝶。
等回到办公室张继科才想起忘了问联络方式,甚至没看清他校服上的字样。
靠。他在心底骂了一句。
没想到隔天下午他又遇见了马龙,后者在靠近他时放慢了车速,最后稳稳地停在他面前:
“嗨。”
“嗨。”张继科本来在等红绿灯,他要去马路对面的停车场开车回家,这才是他正常下班时间,但通常不是马龙的放学时间。
马龙看着他背后亮着的灯牌,说:
“证券交易所……你在这儿上班。”
张继科点点头,说:“你今天怎么在这儿?”
“不可以吗?”
“不……我是指有点晚了。”
马龙扬起一边眉毛,像是在怀疑张继科怎么知道他的放学时间,但他最后妥协了,说:
“嗯……我刚上完晚自习。”
“晚自习?”
“对,学校最新的要求。”马龙说得很慢,以至于让人听清的同时察觉不到他的真实情绪。
张继科的心跳漏了一拍,问:
“所以你之后都是这个点儿放学喽?”
马龙看了他一眼,像是要责怪他过分轻快的语气,说:
“是啊,看来在毕业前都是如此了。”
“顺便一问,你今年读几年级?”
马龙眨了眨眼睛:“还差一年零四个月成年,好奇先生。”
张继科噎了一下:“好奇……”
“我该走了,”马龙从始至终没有放下过车后轮旁的停车杆,因为这不过是暂时的停靠。他努了努嘴:“绿灯亮了。”
张继科退了一步:“再见。”
马龙抬头露出一个微笑:“再见。”
随着马龙离开,张继科觉得身体中的一部分被抽离出来,随马龙而去了。 回家路上张继科晕晕乎乎地想:像是少一条肋骨,肺部也因少了压迫呼吸得更加顺畅。
由于日程的不谋而合,两人见面的机会也因此大大增加。在张继科数不清第多少次将奶茶递给马龙时,对方歪了歪头,说:
“我好像不应该吃陌生人给的食物。”
张继科气得想笑:“现在才反应过来吗。”
马龙用眼角睨他,后者从善如流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张继科……”马龙捏着名片的一角,说:“挺好的。”
张继科心虚地摸摸鼻子:“名字还分什么……”
马龙白他一眼,说:“人挺好的。”
“什么?”
“没什么,”马龙把名片揣进口袋:“我收下了。”
本来就是给你的。张继科顿了顿,最后只是说:“请便。”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会儿,马龙忍不住先笑了起来:
“你一般都会请你的客户喝奶茶吗?”
“什么?”
张继科数不清这是今晚他问的第几个“什么”了,只觉得自己从没有像此刻一样晕头转向过,疑问的源头还都是眼前的这个人。
“没什么,就是你跟我说话好像在和客户说话似的,”马龙晃了晃手中的杯子,奶茶在里面发出愉悦的声响,他说:“我走啦——”
“等等……”
马龙转头看他一眼:“怎么了,还有事吗?”
“……”张继科深吸了一口气,说:“路上注意安全。”
之后一连三天他都没有再看见马龙,就在张继科忍不住要去打探消息时,那辆单车终于又停在了事务所门前。
瞥见那深蓝色的衣角时,张继科几乎跳了起来,楼下马龙停下车左顾右盼,像是在找人,看见张继科后略带歉意地开口:
“那个,我能不能……”
“嗯?”张继科扬扬眉毛表示疑问。
马龙张了张嘴,但是没发出声音,张继科注意到他的头发是一绺一绺的,半干不干地贴在头上。
“你去哪儿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抬手去摸马龙的头发:“头发怎么是湿的。”
马龙侧了侧头但没躲开他的手,反而使这个动作看起来更加亲密。
发丝微凉的触感从手心传过来,马龙不说话,张继科也不追问,最后说:
“喝热水吗?我办公室里有饮水机。”
马龙抬眼看着他,小声说:
“我想喝甜的。”
一刻钟后,马龙如愿以偿地喝上了热奶茶。
“所以你的头发是怎么湿的?”张继科坐在办公桌后面问。
就像湿漉漉的小狗,他把后半句话忍住没说。
“不小心弄的。”马龙含糊不清地说。
张继科用笔敲了敲纸面发出不大不小的两声,他通常在办公时才戴眼镜,却在此刻添了几分严肃的气质。
马龙从杯子上面看他:“你好像我们班主任……”
“嗯。”张继科指间夹着笔,示意自己在听。
见没法糊弄过去,马龙只好乖乖交待。
“洒水车……”
张继科顿了一下。
“洒水车?”
见马龙点点头,除了身上头上是湿的以外,似乎也没受到惊吓,基本可以排除校园霸凌的可能性。
张继科长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后仰靠在办公椅上,说:
“你怎么不早说。”
“因为很丢脸啊。”
马龙抹了一把脸,仿佛这件事真的有损他的男子汉气概似的,他的头发已经干得差不多了,东一绺西一撮地扎在空中,看得张继科直想笑。
马龙放下奶茶杯,说:“喝完了。”
时间也不早了,这座靠东的城市总是天黑很早,张继科呼出一口气,伸手把眼睛从鼻梁上取下来,马龙的身影因此而迷蒙微亮。
看着对面重归于熟悉的面孔,马龙小心翼翼地问:
“我能再喝一杯吗?”
几乎有那么一刻,张继科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往杯子里加了什么,因为马龙眯着眼躺在他的副驾驶座上,活像是喝了两大杯烈酒而非奶茶。
世界上所有带绿化和保安的小区似乎都长一个样,张继科花了点时间确定马龙确实住在这里,然后转过头说:“到家了。”
马龙倏地睁开眼睛:“你家还是我家?”
“你说呢?”张继科气得想笑:“当然是你家,你这么晚回去没问题吗,都快十点了。”
马龙闻言又闭上眼睛,咕哝道:“我家又没人。”
“没人也要早点回去,你明天还要上学呢。”
马龙打了个哈欠,张继科能闻见淡淡的奶茶的甜味。
“明天是星期六。”
马龙说完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张继科,后者一动不动像是在思考,最后拔下车钥匙放在他旁边。
“那你好好睡。”张继科一边说一边解开安全带,说:“睡醒了把车钥匙拿上来。”
无论是真的还是装出来的困意,都在一刹那无影无踪,马龙睁圆眼睛看着他,张继科风清云淡地继续说:“或者投进1605的信箱里也行,我明天下楼来拿。”
喀啦。车门关上了。
靠。马龙猛地坐起身,又被安全带拽回原位,等他解开安全带拿着车钥匙追下车,张继科早就没影儿了,电梯的显示屏闪了闪,正好停在16楼。
马龙蹲在地上,有风从他背后的安全通道灌进来,吹得他后背发凉,他的校服外套还放在张继科车后座上。想到这儿他起身拿上书包和外套,路过信箱时把车钥匙重重投了进去。
隔天一早,马龙是被一阵铃声吵醒的。
“喂,您的外卖……”
“……什么?”
“……已经送到门口了。”
“我没点外卖。”
“麻烦你开一下门。”
“都说了我没……”
“是猪柳蛋汉堡和热豆浆。”
听到这儿马龙翻了个白眼,放下手机走去门口,透过猫眼果不其然看见一个人站在外面。
马龙清了清嗓子:“你哪位啊?”
“别闹。”
“我不给陌生人开门的。”
张继科带着笑意的声音透过门传来:
“那我放在门口,你等会儿记得吃。”
说完之后张继科站着没动,几秒后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开门声,门缝里紧接着露出马龙的半张脸。
“昨晚睡得怎么样?”
“好极了。”马龙夸张地打了个哈欠:“早餐呢?”
张继科把纸袋递过去,马龙又把门开大了一点,露出印着小狗的睡衣与睡觉时被压红的胸口。
张继科迟疑了一下:“你……”
“谢了。”
马龙接过纸袋,飞快地关了门。
03.
“今天来送你上学的,是你哥哥吗?”
解题思路被打断,原本在指间流畅转动的笔杆也因此停下来,马龙看向站在桌旁的女生,说:
“您是哪位?”
“我是坐在你斜后方的……之前和你一组做过化学实验。”
他们一周前重新分了班,没记全同学也是理所当然,马龙礼貌又不失疏离点点头,说:
“不是。”
“啊,哦…那他是……?”
“路上碰到的,”马龙的视线又回到了作业簿上,说:“我今天没骑车,他顺路带我一程。”
“这、这样啊,那……就不扰你了。”
议论声从四周涌来又散开,像是北方春季的沙,而马龙就是那个坐在室内不为所动的人,黑色的笔记绕成一团解不开,马龙捏住一缕头发捋平,眉头微皱的专心模样又引来无数感叹。
不像张继科,瞥见他揪着额发不放,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
“有烦心事。”
马龙的动作顿了顿,松开揪着头发的手淡淡应道:“嗯。”
“怎么,学校里有人惹你了?说来听听。”
“不。”
马龙算不上能言善道,但也不至于这么少言寡语,也不知道这小屁孩一天到晚心烦什么,张继科逗他:“快,说出来让我高兴一下。”
高兴你妹。马龙把头扭到一边,说:“今天我们班有个女生问起你。”
张继科愣了一下:“问起我。”
“对。”
看不清马龙的表情,张继科只能开玩笑般嘻嘻哈哈道:“没想到我这么有魅力,她问了什么啊?”
“她问……你是不是我哥哥。”
“那你怎么说的。”
“我……”马龙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话锋一转:
“你希望我说什么呢?”
“……”
张继科最后说:“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随你高兴呗。”
马龙眉毛一挑:“随我高兴?”
“对,”张继科看着街中央的信号灯目不斜视,说:“你高兴就行。”
隔天课间,马龙破天荒地转过身去找斜后方的女生说话。
“嗨。”
“嗨。”女孩有点儿惶恐,虽然他们成为同学仅仅一周,但在她的印象中马龙几乎不主动找女生聊天。马龙却对此毫无自觉似的,脸上还挂着微笑:
“你昨天找我说话时我正在解一道题,所以语气不太好,你别放在心上。”
“啊,不会的不会的。”
“对了,你昨天问我的那个人……”马龙眼睛一转:“我今天又遇见他了。”
“又遇见?”
“对,在电梯里遇见的,”马龙笑了笑:“他是我的邻居。”
“哦哦,”女孩眼睛一亮:“那能不能请你……”
“嗯?”马龙歪了歪头。
“能不能能请你,”女孩有点儿脸红,“请你……”
马龙耐心地等着她说完。
“……请你问问他的联系方式。”
“联系方式?”马龙扬了扬眉毛:“联系方式我倒是有,但……”
“但是?”
“但不知道他方不方便,”马龙眨眨眼睛,分外贴心地把声音降了半个八度:“万一他有交往对象呢。”
“这样啊……”
“这样吧,我先问问他,如果他同意了我肯定给你。”马龙补充道:“别担心,至少我没见过他有女朋友。”
“真的吗,那就麻烦你了。”
“别客气,”马龙嘴角含着笑,说:“对了,昨天那道题你有思路吗,我到现在还没算出来。”
“哪道题?我看看……”
本以为无论如何都要等到第二天,没想到马龙说到做到,临放学就把写有张继科号码的纸条给了她。
“他只是说可以给,”马龙挠了挠头:“至于有没有对象,我也不太好问……”
“没事没事没事,我自己来就可以了,”女孩接过纸条双手合十:“万分感谢!”
“举手之劳而已,别客气。”
突破放学的千军万马打开车门挤上去,恰巧看见储物槽里张继科手机屏幕亮起,马龙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说:
“今天过得怎么样。”
“我?”张继科去拿手机的手顿在空中,说:“还行吧,你呢?”
“今天还没过完呢。”马龙关上车门,说:“快走吧,等会儿人更多了。”
“怪不得你出来得这么早。”张继科笑笑转动钥匙,车子载着两人驶离人群,马龙突然说:
“我想喝奶茶。”
“嗯,你自己点。”
马龙拿起张继科的手机,密码早已烂熟于心,只不过解锁后点开的不是外卖软件而是微信,果不其然看见一个好友申请。
看见对方发来的可爱的兔子的表情包,马龙切换到外卖软件,说:
“草莓味的和蜜桃味……选哪一个呢,好纠结。”
“我要原味的。”
马龙抬头看了一眼专心开车的张继科,说:“不试试新口味?万一好喝呢。”
“不了,就原味吧。”
“认定一个就不撒手了啊,你确定?”
见张继科点点头,马龙删掉消息框里好长一段“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之类云云,把手机放回原位,转头看向车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
“心情不错?”听见他哼歌的声音,张继科问。
“嗯,”马龙隐秘地勾勾嘴角,说:“算是吧。”
果不其然,第二天上车时,张继科就说:
“是你把我的微信号给别人的吧。”
马龙嘴里咬着吐司一脸无辜:“什么?”
“昨天晚上有个人……”张继科抓抓头发,显然有些心烦:“既然不是你就算了。”
马龙小心翼翼地松开嘴里的面包:“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快吃吧。”
在十字路口和张继科分别,马龙加快脚步走进学校,差点儿在教室门口和人撞个满怀。
“马、马龙?”
“抱歉,”马龙扶了她一把,说:“我走太快撞到你了。”
“没事,是我没看路。”还没等马龙开口,女孩就说:“那个……昨天谢谢你了。”
“谢我?”
“你帮我要了微信号。”
“这个啊……”马龙顿了顿,说:
“他今天早上好像有点心烦意乱,还问我把他的微信号给谁了,你和他说了什么吗。”
“我……”女孩咬咬嘴唇。
“没事,我就是顺口一问,”马龙摆摆手:“因为今早遇见时他没和我打招呼,说不定是没看见我呢。”
“给你添麻烦了。”
“我倒是没关系,毕竟我们只是邻居嘛,”马龙的重音放在“邻居”两个字上,又说:“那……还需要我帮什么忙吗?”
女孩摇摇头:“谢谢你,但应该不用了。”
“你也别放在心上,”马龙安慰道:“最好的永远都在最后嘛。”
女孩听完笑了笑,原本就是青春心血来潮一时冲动,荷尔蒙的作用下哪儿来那么多伤心。
晚上车驶入地下停车场,马龙同往常一样拿起书包下车,说:
“拜拜。”
“拜,”张继科正准备倒车,说:“明天见。”
“我的自行车修好了,”马龙忽然说:“明天你就不用送我了。”
张继科愣了愣:“修好了?这么快。”
一周前主动找上门来的是他,眼下忽然开口的也是他,只见马龙一脸认真地说:
“今天刚修好,我之后骑车上学就行。”
张继科张了张嘴,最后说:“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好。”马龙笑了笑,说:“你也是。”
04.
其实送马龙上学没那么方便,张继科至少要早起半个小时才能保证马龙不迟到,眼下总能睡个好觉了,晚上关灯时张继科这么想。
第二天一早生物钟将张继科准时唤醒,他摘掉眼罩看了眼时间,不禁暗骂一声:
“靠。”
六点零五,和他要送马龙上学时的起床时间分毫不差。
醒都醒了,那就起吧,张继科慢悠悠晃去卫生间洗漱,时不时瞥一眼手表:
6:15,那小子还在赖床吧。
6:30,马龙应该出门了吧。
6:45,今天会不会堵车啊。
6:50,快迟到了,也不知道马龙到了没有
张继科一边搅动咖啡一边想入非非,丝毫没注意到自己也该出发上罢了,以至于手机振动都让他吃了一惊,张继科蓦然被拉回现实,看见消息提醒:
——我到学校啦!
——你出发了吗?
——该不会还在睡懒觉吧。
“这小子……”张继科脸上带了一丝笑意,打字道:
——好好学习,上课时别玩手机哦。
——晚上见。
马龙发了一个吐舌表情,把手机塞进书包。
晚上马龙如约抵达事务所楼下,张继科破天荒没等在那里,抬头看见事务所的灯还亮着,马龙锁好车三步并作两步跑了上去。
事务所的门关着,只能从门后的一方玻璃看见里面的景象,只见张继科带着眼镜,正专心致志地看着什么。上次见他戴眼镜还是被洒水车淋湿那回,他还没来得及细看张继科就把眼镜摘了,不像现在,马龙踮起脚,伏在门板上静静看着屋内。
等张继科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数字,这才注意到天色暗得非比寻常得暗,他搁下笔匆匆起身,一抬眼刚好和马龙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张继科连忙起身去开门:
“你来了多久了?”
“我没看时间,不是很久。”
“怎么不敲门?”
马龙不好意思说自己看得入神,只好在脚垫上蹭蹭鞋底,说:“担心打扰你……”
他脑后的发旋随他的动作晃动,像是在浅水区的打转的水漩。张继科说:
“以后没找到我就直接上楼,下班后这儿除了我没别人。”
末了又摘下门旁的钥匙给他:“这是事务所的钥匙,你拿着。”
马龙双手把玩着银色的钥匙,纠结了一会儿,问:“你把事务所的钥匙给我……没问题吗?”
“嗯?那把本来就是备用钥匙,平常也用不上。”
马龙翻了个隐蔽的白眼,把钥匙揣进口袋。
两人一起下楼,坐车,直到回到停车场,马龙才意识到有哪里不对。
“我今天好像是骑车去上学的。”
“是吗,那挺好的。”张继科解开安全带的手顿了顿:“等等……”
两个人四目相对,异口同声:
“自行车呢?”
等两人再回到事务所楼下,看见自行车还安然无恙地停在原地,张继科这才松了一口气:
“幸好这儿的治安还算不错。”
马龙看起来就没有那么高兴了,他戳戳自行车的轮胎和根本没锁上的车锁。
也就是说如果有人想偷走这辆车,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溜之大吉。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在自行车无辜的视线中马龙叹了一口气,直起身子看向张继科:
“现在怎么办?”
“自行车不是没丢吗,”张继科不明所以:“好事啊,喝杯奶茶庆祝一下?”
马龙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我是说咱们怎么回去。”
“呃……你会开车吗?”
“不会。”
“那你就骑回去呗。”见马龙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张继科补充道:“我开车在你后面跟着。”
于是当晚的街道上出现了如下奇景:一个学生模样的少年蹬着单车,后面还有一辆轿车不疾不徐地跟着,乍一看像是单车给汽车开道似的,给这座凝固已久的城带来些许错位的美感。
作为这幅场景的重要组成部分之一,马龙没感觉到丝毫没干,从学校往家走要路过一段上坡,平常坐车时不觉得,眼下汽车才真切体会到路遥遥马迢迢。好容易骑到坡顶,张继科摇下车窗问他:
“怎么样?你还好吧。”
马龙的脸都涨红了,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说:
“有本事你来试试啊。”
张继科有些纳闷:“你平常不都是骑车上下学吗,就算之前做了一周的车也不至于……”
“但还是第一次被人开车撵着走。”
张继科这才意识到自己跟得太近了,于是老老实实地闭上嘴,和马龙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两人抵达小区门口,马龙头也不回地扬了扬手:
“走啦,拜拜。”
“等等。”
马龙捏住手刹看向停车场入口:“怎么了?”
只见张继科摇下车窗,一只胳膊搭在窗沿,说:
“我最近办了健身卡。”
“哦。”不知道是不是骑车的原因,马龙忽而觉得有些燥热,他扯了扯领口说:“怎么了?”
“我准备每天早上去。”
“什么?”
“我要早起半个小时去健身房,”张继科说:“和你去上学的时间一样。”
“哦……”马龙捏着外套拉链上下不定,看上去有些犹豫,好像也没有那么热了。
“怎么样?”张继科笑着看向他:“明天需要我送你吗?”
“明天啊……”马龙低头摆弄着拉链,像是在考虑。
“明天就不用了。”
最后他这么说,握住车把朝小区里骑去,直到张继科后知后觉的声音传来,他才扬了扬嘴角:
“明天是星期六。。”
远远看见站在车外的身影,马龙狡黠地一眨眼睛:
“下周一见,张继科。”
05.
“马龙,快到学校了。”
“嗯……”
“快起床。”
“不要。”
“要迟到了。”
“再睡一会儿。”
张继科扭头看向半梦半醒的马龙,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乖。”
马龙浑身一震,慢慢睁开眼睛,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无动于衷:
“那我去上课了。”
他坐起身,半边脸上还留着红印,张继科探身帮他把衣领整理好,说:“对了,我今晚有应酬,你放学后自己坐车回家。”
“知道了。”马龙乖乖任他动作:“明天早上你还会送我吗?”
“会的。”
“那你到家给我发消息。”
“好。”
“晚上少喝点酒。”
“放心,我开车呢。”张继科收回手:“一杯也不喝。”
马龙这下满意了,抓起书包说:“我走啦。”
张继科嘴上说着不会喝酒,但总有推脱不了的几杯,酒席散时已经临近十点,张继科只得叫代驾来开车。
代驾司机看着屏幕上的地址,问:“你家住……事务所?”
“不,我在那儿工作,”张继科松了松领带,说:“先去拿醒酒药。”
司机了然地笑了笑:“喝了酒不敢回家啊。”
“算是吧。”张继科说:“家里有小朋友,我明天还得送他上学呢。”
司机看了他一眼:“真看不出来。”
张继科笑了笑,摇下车窗让夜风吹散酒气,取而代之是空气里淡淡的花香,是六月末的气息。
他忽然想哼歌。
车停在事务所楼下,司机朝亮灯的二楼张望了一眼,说:“这么晚了,还有人加班啊。”
张继科愣了一下,心头突然冒出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他说:“我上去看看。”
说完他就下车了,司机在他身后探出头:“需要我等你吗?“
”不用,“张继科扬扬手,说:“辛苦了。”
听见汽车发动后驶离的声音,张继科深吸了一口气,抬脚朝楼上走去,坚实的楼梯此刻软绵绵的,踩在上面竟有种飘飘然的感觉。
张继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眼前的灯光由昏黄转为明亮。
马龙坐在办公桌后,他通常坐的位置上,课本和作业摊开摆了满桌。他看见张继科眼睛一亮:
“你回来了。”
“你怎么在这儿?”张继科走到他对面双手撑住桌面,慢慢地说:“这么晚不回去……”
马龙扬起头看他,落了灯光的眼睛亮晶晶的:“又没别人知道。”
张继科噎了一下:“那我算什么?”
“邻居、朋友、哥哥……”马龙歪了歪脑袋:“随便你啰。”
张继科看上去有点苦恼,像是不知道选哪一个才好。马龙低下头冲化学题眨眼睛,故意把那个词压在舌头底下没说。
“小狗。”张继科最后说。
“啊?”
“我说你像小狗,路边捡到的小狗。”马龙还没反应过来,张继科摸摸他的头,说:“回家了。”
06.
自从拿到事务所的钥匙,马龙有事没事总往张继科那儿跑,常常一个不留神,办公桌后的位置就被霸占了去。张继科对此哭笑不得:
“对证券投资感兴趣?”
马龙眨巴着眼睛:“对你感兴趣。”
偶尔有同事加班没走,总要吹口哨起哄:“科哥宝刀未老哈——”
“一边去,小孩子不懂事,你跟着乱开什么玩笑。”
在张继科看不见的身后,马龙一咧嘴露出两颗虎牙。
”好像要下雨了……”
“你带雨伞了吗?”
同学的窃窃私语声传开一片,马龙盯着试卷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直到天色暗到看不清字了,他才抬起头:
“怎么不开灯。”
回答他的是掠过窗外的一道闪电。
班主任的声音姗姗来迟:“气象局刚发布了暴雨预警,今天的晚自习取消了,请同学们尽快回家……”
随之而来的雷声淹没了后半句话。
暴雨?马龙皱皱眉,同桌见状说:
“我带雨伞了,要不要一起走?”
“谢谢,”马龙掏出手机:“不用了,有人来接我。”
不出一会儿教室里就没了人,整座学校都人去楼空,此起彼伏的雷声打消了马龙给张继科打电话的心思,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有点后悔刚才没和同学一起走。
张继科的事务所离学校不算远,看着愈来愈黑的天空,马龙咬咬牙,背着书包踏出了校门。
事实证明马龙还是低估了暴雨的威力,他才走了路程的一半,豆大的雨点就劈头盖脸砸了下来,纵使他一路沿着屋檐躲雨,等走到事务所楼下时,校服还是湿得能拧出水来。事务所的黄色灯光从过玻璃透过来,像是橘黄色的温暖的篝火,给这个雨天平添了几分童话色彩。张继科不知道晚自习取消了,马龙放轻脚步,一心想着突然出现给张继科一个惊喜。
一想到张继科看见自己冒着大雨来找他的反应,马龙就忍不住要笑出声。
蹑手蹑脚地走到事务所二楼,马龙在办公室门前屏住呼吸,正准备开门打张继科个措手不及,却听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女声。
“张总,这笔生意就这么敲定了?”
随即是张继科的声音:
“感谢贵公司的信任,希望咱们接下来合作愉快。”
“又不是第一次合作了,你还是这么客气。”
“哪里哪里,我是感激贵公司的诚意,”张继科说。
对方轻笑了几声,声音轻柔像是晚风拂动风铃,隔着门板不大不小传过来,刚好够马龙听见:
“不瞒你说,这次你们的确有一个竞争对手,而且……我的上司最初更青睐那一家。”
“哦?是对跟我们合作有什么顾虑吗?”
“那倒没有,你不要那么严肃嘛,”那个女声又带上了笑意:“主要是考虑到张sir你已经代理我们公司的两个大项目了,我们都担心你太忙了。”
“这你们到不用担心,毕竟这就是我的工作……”
“就是工作啊,”对方打断他说:“张sir除了工作,也要有自己的私生活吧,比如说出去旅游,谈谈恋爱什么的。”
“……”
张继科似乎没说话,因为马龙紧接着听见对方略带淘气的声音:
“难道被我说中了?开玩笑的吧,张sir真没有女朋友?”
“这个暂时没考虑过,”张继科的声音倒是一如既往得平稳:“而且这是我的私生活,和咱们的合作无关吧,安小姐?”
对方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我一开始就说是私生活了嘛,张sir你就是对工作太认真了,否则怎么会剩到现在。”
“顺其自然吧,”张继科说:“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
“是吗,我倒觉得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哦。”
“砰——”
门口传来一声巨响,将两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紧接着是“蹬蹬蹬”一串鞋跟落地声,办公室的门开了:
“奇怪……”
马龙捂着嘴躲在保洁室里,心脏擂动成了黑暗里唯一的声音,从门缝里能看见一个身穿酒红色低领修身上衣的女人站在门口,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棕色的鬈发随之滑到肩前:
“没人啊。”
哗啦啦的雨声盖过了一切对方的疑惑与保洁室内的惊魂未定。
“会不会是雷声?”张继科随即走出来说:“雨下得这么大。”
“有可能。”
清新的空气冲淡了女人身上的香水味,连同两人之间难以捉摸的气氛消散在雨里,女人将几缕鬓发甩到脑后,脚上的牛皮小高跟让她稍一仰头能与张继科对视:
“雨好像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呢。”
“是啊,”张继科从善如流:“我送你回去吧。”
女人的心情显然比天气更先放晴,却还是说:“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会,”张继科看了眼手表,说:“而且雨天也不好打车吧。”
风铃般的笑声再次响起:“那就麻烦你啦。”
“不知道有多少人排着队想送安小姐回家呢,今天恐怕要让他们伤心了。”
“讨厌。”
两人下楼去了,声音随之消失在楼梯尽头,像是沉入海面的潜艇,空留下一串串气泡上升、鼓胀、破裂,和窗外水洼里的景象别无二致。马龙听见自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气流拨动黑夜发出类似于簧片的颤音。
纵使合作伙伴再三邀请他上去喝杯茶,张继科还是委婉但固执地拒绝了,看见对方高高扬起的眉毛,张继科笑着点了点手表:
“时间不早了,安小姐,您早点休息。”
“张总急着去加班?”
“不,”张继科说:“着急去过私生活。”
他没等车外那人回话,就发动汽车驶离了原地。九点整,还来得及去接马龙放学,看着窗外丝毫不减的雨势,张继科打开广播,让电台声音填满马龙不在的空白。
本该灯火通明的教学楼今天黑黢黢的,张继科在车上等了一刻钟也不见有人出来,下车询问后才得知受暴雨影响,学校取消了晚自习。
“这小子……怎么也没跟我说一声。”
张继科一边嘀咕一边往回走,这么算来马龙早该放学了才对,难道是直接回家了?那也应该打通电话都吧。
他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种可能性,张继科的脚步顿了顿,旋即加快脚步朝车走去。
事务所的窗是暗着的,但张继科记得自己走时没关灯,张继科直接把车停在路边,连伞没打就冲了出去,不等他上楼,楼梯口的身影就印证了他的想法。
马龙抱着书包坐在楼梯上,垂着头看不清表情,水珠顺着头发往下坠,他却擦也不擦,任雨水顺着脖颈往下滑。
张继科走过去想开门廊的灯,却发现灯泡无论如何都不亮。他蹲下来看着马龙:
“怎么不上去等?”
“停电了,”马龙的大半张脸埋在手臂里,说:“上面太黑了。”
“那也不能坐在这儿啊,等会儿着凉了,”看了看马龙湿透了的裤脚,张继科说:“走,跟我上去。”
“不要。”
“为什么?”
“……”
马龙不说话,伸手拉他也被侧身避开,张继科蹲下帮他把裤脚拧干,马龙却扭过头不看他,张继科又好气又好笑,说:
“那你往旁边挪一点儿。”
马龙满脸不情愿地挪了挪,身旁几乎立刻就传来暖意,事务所的门槛不算宽敞,张继科坐下后几乎是紧贴着他。
马龙抵抗着靠在张继科身上取暖的冲动,睨他一眼问:
“你怎么回来了?”
张继科有点茫然:“要不然我能去哪儿?”
“你刚才不是出去了吗?”
“小祖宗,我那是去接你放学了,晚自习取消了也不告诉我一声,你……”
“骗子。”马龙又把头埋在胳膊里,说;“大骗子。”
张继科这才反应过来,早在他出门前马龙就到事务所了,也不知道藏在哪里才没被他发现。
“你早就到了?”他说:“到了怎么不进来。”
马龙摇摇头:“害怕打扰你工作。”
张继科笑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下班时间。”
马龙一跺脚:“不要你管。”
“小孩脾气,”张继科摸了一把他脑后的头发:“走吧,上去我帮你擦头发。”
说完他就起身上楼,马龙说得没错,不止是门廊,整幢建筑都陷入了一片黑暗,张继科摸黑走到办公室门口,才发现马龙没跟上来。
“龙,龙?”
“……”
张继科探头看向楼下:“你干嘛呢?快来。”
马龙的脸笼在黑暗晦暗不明,他站在门廊口,就那么仰头看着他,又像是随时要抬脚离开。
张继科心里一颤,不禁放软了语气:
“那你想怎么办呢?”
马龙低下头去,张继科这才注意到他的睫毛也湿漉漉的,声音几不可闻:
“那你抱抱我。”
张继科轻吸了一口气,下楼将外套披在他身上,轻轻抱了抱他
马龙的下巴抵在他肩头,说:“我没闹脾气,也不是小孩子了。”
张继科慢慢收紧环住他的双臂,说:“我知道。”
07.
高考结束后,张继科带马龙去看电影,挑来拣去不知道看哪一部好,最后选了重映的老片《大话西游》。
上午来看电影的人不多,马龙对这种无厘头的喜剧不太感冒,时而看看荧幕,时而看向身侧,看张继科的时间比看电影的时间还多。
“不想看了?”张继科中途问他:“要不咱们先走。”
马龙摇摇头,做什么无所谓,他只是单纯地想和张继科待在一起。
等电影演到至尊宝与紫霞城墙楼上一吻定情,张继科伸手捂住他的眼睛。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马龙嘴上这么说,却任由张继科继续捂着。
大概过了半分钟,马龙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刚想问好了没有,嘴角却被啄了一下。
“?!”
马龙伸手摸了摸嘴角,眼前的手掌随之移开:
“好啦,奖励你小孩子的亲亲。”
两个人最后还是没能把电影看完,马空抱着爆米花桶走在前面:
“太狡猾了,太狡猾了!”
张继科忍着笑跟在身后:“狡猾可是大人的专利哦。”
“不行,这样的话我可要……”
“嗯?你说什么?”张继科侧耳凑过去听。
“我说……”
马龙趁机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嘴里还带着爆米花的甜味,赶在张继科反应过来之前就笑着退开:
“狡猾才不是你的专利呢。”
“喂……”
“开玩笑的。”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