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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個下雨天。
淅瀝淅瀝地,不斷下著清脆音階的雨,像是琴聲一般在掉落夏日花瓣的泥地上彈奏,激起漣漪的水痕,輕濺到曬著日光的雨蛙皮膚,隔著透明的玻璃窗,潔白的蕾絲透著陰暗的光。
紫陽花一簇一簇接著落下來的圓滾雨珠,生怕它會脆爛在雨水裡,男孩輕輕扯開窗簾,鼻尖藏匿在窗片的縫隙之間輕湊一聞,從這個距離感受到的,除了濕氣殘餘的青草與泥巴氣息再無其他。
男孩縮回房內,他聽見奶媽在叫他了,將窗戶關上的前一刻,一隻翠綠色雨蛙忽然從某處跳來他的窗台前。
男孩眼睛一亮,小小的蛙蹼看上去相當可愛,圓滾的眼珠子唰唰地轉,和百科全書上看到的不太一樣啊,青蛙原來是這麼可愛的生物嗎。
「呱──」下一秒,雨蛙開始唱起歌來,和雨聲、風鈴搭合著,一首富饒喜悅的快樂頌。
男孩絲毫不敢相信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眼前的世界彷彿生動既鮮豔了起來,一花一草輕輕地擺盪跳舞,小動物都被賦予了人似的靈魂,好像這個世界不存在任何煩惱。
男孩忍不住伸出食指,想逗一逗那隻青蛙。似乎下一秒,笑容就要浮現在他的臉上。
「小諾,你還在房裡嗎?」奶媽沒敲門就進來了,白色的木門板打開的瞬間,音樂赫然停止,雨仍然在下,但雨中歡快的音階就好像不曾存在過一樣消失了。
轉過頭一看,雨蛙早已不知跳往何處,窗外的景色回到原來的樣子,又好像從來沒有變過。
「我準備洗漱了。」男孩回答,表情恢復平靜,但還在為剛才發生的事心跳不已。
「早餐已經準備好了,今天是培根蛋吐司。」奶媽說著並離開了房間,沒察覺到任何異狀。
哪天不是培根蛋吐司。
「哪天不是培根蛋吐司。」男孩脫口而出,他摀住自己的嘴,驚訝自己怎麼會說出這種話。
奶媽瞪著雙眼,那表情不單單只是震驚,還隱含了一絲恐懼,「你……」
「嚇──!」
男孩在床上睜大雙眼,明明已經夏天了,卻仍蓋著厚重的被襦,他微微流著冷汗,幸好剛才的只是一場夢。
奶媽的臉、培根蛋吐司、雨蛙、琴聲……還有什麼?想不起來了。
恍若記憶中紫色的雨,鼻尖曾輕觸到的,只能在夢裡聞到的氣味。
帝努坐在餐廳裡用早餐,雙腳還碰不到地,一不小心拖鞋就會掉到地上。
細嚼慢嚥,一口接著一口,咬滿三十下再吞進肚子裡。
果然今天也是培根蛋吐司。奶媽的表情仍舊歷歷在目。剛才的夢已經想不起來了,明明刷牙時還有印象的。
「小諾吃完了嗎?」奶媽正在泡茶,是從院子裡摘的薄荷做成的。
「嗯,我去看書了。」
帝努輕輕拉開椅子,再小心翼翼地放回去,不發出一點聲音。
「等等,小諾。」奶媽叫住了他。
帝努停下腳步,沒有回頭,他知道奶媽接下來要說什麼。
「夫人說她突然有其他工作……」
「我知道了,謝謝奶媽。」小諾打斷了奶媽的話,他還知道,奶媽說的話是早就編好的藉口。母親並不是多了其他的工作,只是不想來而已。
帝努回到房間,坐在自己的書桌前,例行公事一般從書架上抽出幾本書,因為體弱多病的關係,他沒有去上學,已經和學校溝通好了只有考試的時候出席,其他時間在家自習。家庭教師則是一個禮拜會來五天,但因為帝努的進度很快,所以不久前又縮減為三天。
帝努不只在課業上舉一反三,就連和大人的日常對話也是,不需要等到對方催促自己做什麼,他給的回答已經預想到下下一步去了。如果是和他年紀一樣的小孩子,早上多半是還在賴床,而他是已經洗漱完畢準備著裝了。
但今天不知道怎麼回事,不只早上沒起來,還總覺得自己忘了一件重要的事,卻無論怎麼想都想不起來,導致他現在無法專心在課本上。
從大前夜的凌晨開始,雨似乎都沒有要停的跡象,已經下了整整三天了。雖然下得不大,卻連綿不止,就好像會下一輩子那麼久。
「叩叩」
奶媽這次敲了門,卻在等到回應之前就進來了,她向來都是如此,帝努雖然沒有覺得不方便,但也沒要到開口說的程度。
「少爺,今天的茶泡好了。」奶媽一邊說著,把盛在鑲金邊的玫瑰花茶具組合裡,透著琥珀色澤的薄荷紅茶端了進來。帝努發現奶媽只有在想要安慰他的時候才會稱呼他為少爺。
當時的他並不知道為什麼,現在回想起來,或許比起說是安慰,不如說是要他振作起來,想想自己身為少爺的身份吧。
「奶媽。」
「少爺有什麼需要嗎?」
「我想去散步。」
不需要看向窗外,耳邊仍傳來淅瀝淅瀝的雨聲,奶媽沒有特別說些什麼,只是頷首,「那麼我們來準備外出的服裝吧。」
那個晚上,似乎讓這有點反常的一天變得更加不平凡,帝努一個人躺在新換好的乾淨被窩裡,他鼓起勇氣和奶媽說了想換成薄一點的被子,或許是他今天看起來精神不錯,沒有再用「老爺擔心您的身體…」什麼的開頭婉拒他。
原以為會下一輩子的雨,不知不覺已經停了,從這個角度看,皎潔的月光灑在他的臉上,代替母親的臂彎哄他入睡,在將要闔上眼睛的那一刻,他似乎看見了什麼亮晶晶的東西從他眼前閃過,彷彿,他又聞到了紫陽花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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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羅!我不是說過這樣很危險了嗎!」一隻不明翠綠色生物一邊呼叫,一邊咻地跳進那個青年的胸前口袋裡。
青年在風中穿梭,在童話世界一般的鄉村古屋簷上跳躍,他的笑聲被吃進了風裡。
他伸手一揮,動用三根靈活的指尖在空中比劃了咒法,他微微拉緊了兜帽,準備好預防下一波因自己而起的風。
「呀啊──!」站在花鋪前的女孩子沒來得及抓住自己的帽子,裙子便措手不及地飛揚起來。
青年三步併作兩步,接住了那頂被捲入風中的淑女帽,輕巧落地,就算在旁人看來他不過是從某個方向步行過來,抓住意外的幸運男士而已。
「小姐,這是妳的帽子嗎?」
身形修長的青年將淑女帽戴在自己頭上,對著女孩子微微一笑,細碎的羞紅在女孩臉上泛起,他似乎更適合這頂以蝴蝶結緞帶裝飾的帽子啊。
青年俯下身子,讓女孩把帽子摘走,還不忘從袖口變出一朵花,塞入女孩手上提的籃子裡。
這一幕有如畫片情節,胸口冒出來的孱弱聲音卻打斷了場景。
「卑…鄙……小…人……」
青年面色尷尬,轉瞬將身子翻進了巷口,追過去看,已經不見人影。
「喂,你怎麼這麼不給面子啊。」青年壓著胸口道。他沒有停下腳步,只是不斷地行走,甚至闖入他人的房子,在轉角處直走、在直走處轉角,而周圍的人彷彿當他如空氣一般,一點反映也沒有。
「還說呢……真是自導自演、無恥下流。」雨蛙從繡花點綴的口袋中探出身體,明明是動物型態,卻能從牠臉上看見不耐煩的表情。
「真是過分哪。」青年一邊說著,煞地擺動手臂,換了一身剪裁飄逸,卻不失正式感的絲綢套裝。嘴裡雖然說著責備的話,語氣裡卻一點也沒有那個意思。「你怎麼老叫我小羅,區區使魔。」
「你這半調子的魔法,叫小羅還是抬舉了。」
「哼,」青年發出鼻音,臉頰氣鼓鼓的,一邊在狹長的巷子裡走動,直到巷子越來越窄、越來越窄,而他的身體也跟著變得越來越薄、聲音越來越細小。「反正待會我去申請高階魔法使用權的時候,你可不要再多話了……」
一人一魔在別人家的廚房盡頭處消失不見。
「什麼?!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就算是高等魔法局,管你是什麼高階魔法還是初階咒法,管你是局長他爸、荒野女巫她母親,憑什麼限制我的自由?我考試哪一科沒過,哪一場實戰低於及格分,你要這樣限制我的權利義務祖宗十八代!」
雨蛙蹺著二郎腿,躺在小羅的肩膀上,挖了挖耳朵,「……你可別胡說了….」
「我說得明明沒錯嘛…」
「才怪,你分明除了形變魔法以外每科都不及格,實戰幾乎每場都低於及格分,你能順利從學校畢業,可不是奇蹟,而是教授不想教你了好吧。」
「……你說得也沒錯。」小羅沮喪地呢喃,「但、但是我成年了啊…成年就可以使用高階魔法的……」
「怕你闖禍吧。」
「怎麼可以這樣。」小羅把手上的申請單捏成一團,扔到空中之後把它燒了,短短的星火馬上消失不見。「可惡,不管了,我要去大鬧一場。」
「慢走不送。」
「你得跟我一起去啊!嘻嘻。」小羅一把抓住雨蛙,沒想到在碰到那濕軟的前一刻,雨蛙的身體就從手掌中溜走,變成一隻青鳥振翅飛走了。那背影彷彿就在說,「老子的魔法還比你厲害呢」
「喂!」小羅差點沒氣得跺腳,只是忿恨地在魔法局階梯前坐了一會之後,轉瞬消失了蹤影。
小羅在雨蛙真實的言語攻擊以及鄙視之下,喪失了想要大鬧一場的心情,不,就算雨蛙沒說那些話,他也沒那個膽量在魔法局長的腳上纏上繩索,讓他頭在上、腳在下吊起來質問。他四處遊蕩,不知不覺就走進了一座花園裡。
雖然就如雨蛙所說的,除了形變魔法以外他全都不在行,實戰也總是被其他同學打得落花流水,大概是因為外型的關係,大家都以為他成績一定也很優秀,他已經好幾次經歷過大家對他失望的樣子了。
雖然小羅總是不把那些放在心上,他的導師曾經告訴過他,只要做自己就好,盡力做好一件事,其實於一生中更加困難,也更加重要。
形變魔法師的兩項主要魔力來源是「風」和「雨」,兩者缺一不可。
他仍然記得導師在他面前操控風和水,讓雨水珠子彈奏出美妙的琴聲、讓森林裡的小動物們歡樂合唱的那一天,他內心所產生的悸動。當時,整座森林就像是一個巨大的音樂演奏會,看到那個景象以後,他就在內心暗自立誓,將來自己一定也要成為像導師一樣厲害的形變魔法師。
在小成年的那一天,他在課堂上得到了自己的第一隻形變使魔,他就覺得自己和形變魔法果然是命中註定的。雨蛙是形變使魔第一次展示的樣貌,所以從那天開始,小羅就叫他雨蛙,形變使魔有非常多種樣貌,並不是只會以一種形態示人,而實際上形變使魔的「真身」究竟是怎麼樣的,沒有人真正知道。小羅的導師說,你希望他是什麼型態,他就會是什麼型態。
小羅一直都很努力練形變魔法,但怎麼也沒辦法讓雨蛙變成除了雨蛙以外的樣貌,直到有一天,雨蛙自己開口說話了。使魔終究是低等生物,最多最多,也只會發出「嗯」、「呃」、「啊」的聲音而已。
雨蛙會開口說話,還會變成青鳥的模樣,這個祕密只有小羅跟導師知道。
要說為什麼,小羅的老師並沒有很清楚地告訴他,畢竟魔法實在是深不可測的項目,只說有可能是小羅無意間下了一個錯誤的咒語而剛好奏效了。
小羅不是很接受這件事,雨蛙則認為是自己是開竅了,因為咒語並不是不小心唸到對的就會有用,而還需要相當的魔法潛力才行。
如果小羅那麼厲害,可以讓使魔擁有自主意識,那他怎麼學不會讓雨水發出樂音的魔法呢?他在風的形變能力確實優秀,大多數和自然相關的變形與操控,他都能得心應手,但作為指標分數的「雨滴演奏」學分,他卻是怎麼樣都拿不到。其他當初比他弱的同學,都在他面前用水彈調了,就連使魔雨蛙,都能夠下一點小雨,他卻始終沒辦法讓雨水發出一點像樣的音階。看來要和導師一樣那麼自在、那麼優雅地演奏,自己是永遠也辦不到了。
就連自己最擅長的科目都只會一半。只有一半的魔法師,只會操縱風,而不會操縱雨的形變魔法師,根本就完全不合格。
小羅躺在柔軟的花床上,他只能辦到用微風吹撫這些花朵,卻永遠也沒辦法替它們澆灌。
小羅翻過身子,卻被一個灰影蓋住。
「你在我家院子做什麼?」
一個少年瞇著眼睛問道。
「你看得見我?」
這是什麼蠢問題。
帝努瞄著這個來路不明的青年,看上去年紀應該比自己大,頂多一兩歲?怎麼問這麼愚蠢的問題。
「我說,你在我家院子做什麼?」
「啊…忘了隱形了…」
「你說什麼?你精神有問題嗎?你是來乞討的嗎?」帝努毫不客氣地說,他指了指出口,「總不可能是迷路了吧。」
小羅嚇了一跳,雖然自己有錯在先,但這人真是一點都不可愛,從沒有人在第一次看到他的臉還能這樣對他生氣的。
「對,我就是迷路了。」小羅說,他倒要看看這個人可以趾高氣昂到什麼程度,看了一下周遭,原來這是他家院子啊,看上去還真像一座森林呢。遠處好像有一棟天藍色屋頂的別墅,原來是有錢人家的小孩。
「出口在那邊。」帝努的伸起修長的手指,還沒放下。
「我怕又迷路,在你家繞圈子走不出去,你帶我出去吧。」小羅歪著頭,笑嘻嘻地說。
沒想到對方一句話也沒說,便自顧自走掉了。
「什麼嘛…真無聊。」小羅正想自己離開,對方卻突然轉頭看了他一眼。
「還不跟上在幹嘛。」
「喲,來了!」小羅見獵心喜,沒想到還挺聽話的。
這個地區的人類全部都很討厭魔法師,據說還有獵巫協會,魔法師的存在完全是秘密,只不過魔法師們並不太在意這件事,畢竟對他們來說,被螞蟻討厭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按照小羅的計畫走,兩人走了一刻也沒走出花園,跟在後面看,對方急得臉都紅了,他心裡一定在想,「這不是我家院子嗎」
小羅擺了擺手勢,打算在下個轉角最後一次惡作劇就放過他,沒想到對方嘴裡喃喃著什麼「奶媽」的,一踉蹌,差點就要往身側的草地摔過去。
小羅一急,還來不及用人類的方法──伸手過去接,就不小心用魔法變出一座柔軟的花床,讓少年倒在裡頭了。
幸虧安然無恙。
小羅坐立難安地看著緊閉雙眼的少年,開始反省自己沒拿到高階魔法使用核可確實是不算一件天大的壞事,這可不還沒開始用嘛,就要搞出人命來了。
「嗯……呃…」
「你沒事…吧……」小羅惴惴不安地說,他趕緊把剛才製造的隱形小風扇都收起來。
「……」少年雖然醒來了,卻緊緊閉著眼睛和嘴巴,一聲不坑地坐臥在床上。
「生氣了?」小羅發出像小鳥一樣的細聲。
隔了不知道有幾分鐘,對方總算開口了,不過眼睛還是閉著。
「你是什麼東西?」
小羅愣了一下,才意會到他在問什麼,不過怎麼把人說是東西啊……
「我、我就是個普通人。」
「普通人?不是吧。」
小羅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這下別說是申請不到魔法使用權了,他看是要被終生禁止使用魔法了。
「不說嗎?」
不知道是不是放棄掙扎了,小羅這才仔細看了看少年的長相,閉上眼睛修長的睫毛映在牛奶一般的陶瓷肌膚上,慘白地看上去有些病弱的少年,沒想到語氣這麼強勢。
「呃、就算你這麼問,我也不知道怎麼回答。」
「那我來猜吧。」少年說,「魔法師?」
「…」怎麼會猜得這麼準……?在家裡的院子遇到魔法師,難道這是很常見的事嗎?
「你、你怎麼會知道?」雖然好像不可以說,小羅卻也沒有拚死想要隱瞞的想法,畢竟被單單一個人類發現,能有什麼大問題,他可是魔法師呢。
「書上有寫。」
什麼?書上有寫?我還以為我們的存在是秘密呢,導師…….
「這樣啊、」
「你不走嗎。」少年問,小羅這才發現,對方的眼睛還是緊緊閉上的。
「我為什麼要走?」小羅問,但內心也不知道自己留下做什麼。
「趁我眼睛閉上的時候快走。」
一陣風輕輕撫過,帝努許久都沒有再睜開眼睛,直到牆上的鐘聲再次響起。
他張開了眼睛,發現魔法還在那裡。
「喂,你能不能變個東西給我看。」帝努說。他躺在後花園裡,一邊把小說蓋在臉上遮住頭頂上的陽光說道。
「你想看什麼?」小羅問。
那天以後,小羅便情不自禁要來少年的窗台看看,幾乎每天都來,而那個叫做帝努的少年,每次都會身姿端正地坐在書桌前看書,就好像他有一輩子都看不完的書那樣用功著,小羅最不喜歡看書,但他喜歡看看書的帝努。
「我想看你還能變出什麼花樣。」帝努雖然是說了一句開玩笑的話,臉上卻完全沒在笑,讓人分不清楚他是不是真的在開玩笑,小羅想這或許就是帝努總是一個人的原因,不過他並不在意,本來他也不喜歡那些讓人一看就知道是對他失望了表情。
小羅最擅長變紫陽花,他讓花瓣盛著風而來,在空中像兩朵蝴蝶一樣相互追逐遊戲,最後落在帝努身上凝聚成一朵完整的花球。
「好厲害。」帝努說,他盛起那朵花球在日光底下端詳,一樣從話語裡聽不出冷暖。
「下次變一束給你。」
他們時常就這樣,出太陽的時候就在外面走走,帝努不太能曬太陽,所以有些時候小羅會讓風把他拖到最靠近迎風面的樹枝底下,讓帝努坐在上面乘涼。
只是有一次帝努聽見奶媽遠遠地叫喚他的聲音,一個沒注意就不小心從樹枝上掉了下來,所幸小羅在千鈞一髮之際拖住了他。
帝努被吊在空中,滿頭都是樹葉,小羅慌慌張張地,帝努只是說了一句,「這次玩得太過了呢。」也不知道他是生沒生氣。
「少爺、少爺,您沒事吧?」奶媽從遠處跑過來,她已經不再叫帝努小諾了,不過還總是會泡薄荷紅茶。
「我沒事。」
「小少爺,明天見──」帝努轉過身,身後早已沒了人,樹蔭日常搖曳,襯衫領黏著紫陽花瓣,約定的話語在風中傳遞,紅了耳尖。
「你什麼時候要抹去我的記憶?」帝努問。
「我為什麼要?」小羅問,他今天也在二樓的窗台前,乘著風輕飄飄地浮在空中。
「沒什麼,我以為你會想要。畢竟,如果被人類知道了你的存在不會很麻煩嗎?」
「你會到處去說嗎?」
「不會。」
「那我有什麼好擔心的?」小羅笑著說,「而且如果你忘了我,那我會很難辦。」
「為什麼?」
「嗯…我也不知道。不過,你是第一個記得我的人類。」小羅說,雖然他不乏出現在人群前面,但是真正有過交流,會存在彼此記憶中的,帝努還是第一個。
帝努搖搖頭,沒有接續這個話題,不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你身上有紫陽花的味道。」他說。
「怎麼會?」小羅嗅了嗅自己的袖口,「你可別騙我看的書少,我好歹是大自然的魔法師,紫陽花是沒有味道的。」
「可是你身上明明就有一股香味。」
「這不是紫陽花啊,」小羅說,「雖然我聞不到,不過你說的應該是我家藥草室的味道吧。那裡有好幾十種植物,全部都混合在一起,可惜我也不能準確告訴你這是什麼味道。不然,下次你來我家玩吧。」
「好…不了,再說吧。」帝努差點一口就要答應。
「下次你來的話我想吃柳橙口味的餅乾。」小羅笑嘻嘻地說,利用風從帝努的桌上拿了一片走。
「喂,我可沒說你可以吃…」帝努瞧了他一眼,不過話是這樣說,小羅來了這麼多次,每次都有吃到餅乾。
「喀──」
木板門又被打開了。
小羅像一陣風吹了轉頭就消失了。
總是這樣神出鬼沒。
「少爺,老爺回來了。」奶媽說。
帝努看著掉到桌上的柳橙餅乾,碎成三小半,「奶媽,」他忍不住說,「以後進來之前可以先敲門嗎?」
奶媽嚇了一跳,「知道了少爺,很抱歉,一直以來是我疏忽了。」
「沒事。」
「那麼我就先告退了。」
「等等,」
「還有什麼事嗎?」
「下次多幫我準備一點柳橙餅乾。」
「知道了,少爺。」
那日也是個雨天。
不過幸好,老爺不會選在雨天的時候來,他不喜歡弄濕自己的鞋子。
「哇!好香~」小羅湊近鼻子,吸了一口氣,是熱騰騰的剛出爐的,成熟的柳橙味道。
「多做的。」
「你自己做的?」小羅驚訝地說,他打開門,側身空出一條走道,邀請帝努進門。他替他拎了帽子、脫下的大衣,開開心心地用魔法吊掛在牆上的鉤子。
「不是,我讓奶媽做…」帝努停止繼續說話,他發現自己上當了。
「哼哼。」小羅勾著嘴角,「我會好好享用的。」
雖然外面下著雨,卻顯得小羅的家更加溫暖,今天沒有呱呱聲,只有廚房壁爐上冒著蒸氣的看似藥水的鍋子,還有一旁咕嚕咕嚕翻滾的茶。
小羅的家裡很多時鐘,卻不是以十二個刻度轉的,而是有三十六個刻度,帝努很好奇,盯著看了許久,「你用這個看時間的嗎?」
「啊…那個!那有別的用途啦。」小羅打著馬虎眼,帝努覺得怪怪的,畢竟如果以往是他主動發問什麼,小羅一定會花上兩倍的時間回答。而且,自從進屋以來還有一件是奇怪,那就是小羅的身體好像長高了?之前他們倆的肩膀還在相同位置的,怎麼這回好像比他高出了一點?帝努並不是很確定,不過他並沒有再多想。因為小羅把柳橙餅乾放下之後,便拉著他的手要到樓上去了。
帝努感覺自己被拉住的地方燙燙的,現在還是有些涼的春天,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屋子柴火溫暖的關係,帝努拉了拉自己的高領毛衣領口,待在他身旁總是像夏天一樣。
「就是這裡。」小羅有些驕傲地展開手臂,這是他用心栽培的溫室。
「哇…」帝努忍不住發出驚嘆聲。
溫室裡種著數百種花草,彼此交織著生長,卻各得其所,香氣雖然都混在一起,卻勾勒出一股格外誘人的清香。
小羅拿著花壺澆花,罕見地不是用魔法去做一件事。
香氣不斷地入侵帝努的身體,直到他的毛孔裡,總感覺這使他回憶起一個久遠的記憶。
「這就是紫陽花的香氣啊。我聞過這個味道。」帝努喃喃自語。
小羅笑了,他不懂帝努為何如此堅持這件事,明明說了紫陽花沒有味道。
「你身上也是這個味道。」帝努說,他靠近小羅,把自己的鼻子湊過去,一下子埋進他的兜帽裡。
「呃、你快站好。」小羅慌了,怎麼有人突然這樣抱過來,他感覺自己的耳根在發燙。
「真的就是這個味道。」帝努的眼神斬釘截鐵,手還抓住小羅的兜帽不放。
「這、這是我的味道!你以後就這個當成是我的味道!」小羅焦急地說,他突然想像了帝努跑出去抓住別人這樣亂聞的畫面,心裡很不是滋味,「以後想聞就來我這裡聞!」
帝努愣住了,隨即他的臉唰地透紅,「……你在說什麼啊……」
這人怎麼這樣?真是受不了,小羅心想。他趕緊轉移話題,「我泡了茶,來吃你…不…你讓奶媽做的餅乾吧。」
兩個人不知為何,有些尷尬地面對面,手拿著餅乾嚼嚼,一句話都沒說,小羅本來還想著要給帝努看看蒐集的那些新奇的魔法玩意呢,或許,他們都還停留在剛才的事情。
小羅看著餅乾就要吃完了,接下來不知道做些什麼好,便注意到了帝努幼秀地拿著餅乾的手,活像個大小姐,細白的手腕卻空蕩蕩的,連個手錶都沒戴。
「你最近怎麼回事?」雨蛙在飯桌上彈跳,著急著想要吃晚餐。
「什麼怎麼回事。」
「你還問。以前成天嚷嚷著要大鬧魔法局的人現在怎麼這麼安分,也沒看你老跟女孩子玩了。像現在你肯定也要喝止我亂蹦亂跳的。」
「我是在想像中大鬧啊。還有你既然知道就別跳了。」小羅一邊把食材扔進平底鍋裡,烹炒的模樣還挺像大廚。
「有中意的人了?」
「……嗯。」
「哎呀。難怪今天讓我出門。」雨蛙停止了動作。「你沒捉弄人家吧。」
「什麼捉弄,我被捉弄得還比較多呢。」
「哦?那可有趣了,你這傢伙會被捉弄?」
「……就,老是搞得我心裡七上八下,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一下怕他不喜歡這個,一下又怕他掉到樹下,一下又抓著人聞……」
「聞什麼?」
「沒事!反正就是…那樣……」小羅咳了兩聲。
「下次我跟你去看看?」
「好啊,只要你發誓別鬧就行。」
「哼,你別給自己出糗就行。」
小羅想起帝努空蕩蕩的手腕,他在市集裡晃了一圈又一圈,甚至偷看少女的寶盒櫃、衣帽間,想知道送什麼禮物對方才會高興,以前送女孩子禮物的時候,也沒有這麼用心過。
「小夥子,要給女伴挑禮物嗎?」小羅在一家賣手飾的玻璃窗前停留許久,這才想到一件重要的事。
「啊,不是,不是女伴。」
「那麼給媽媽挑的?」
「也不是,是給朋友挑的,男的。」
老闆狐疑地看著他,頓了一會,「那你應該去對面看看。」說著就一邊碎念著走回了店裡。
「果然送手飾給男孩子果然是怪怪的吧……還送過花呢……」小羅心想,自己似乎現在才意識到自己犯了大錯。
最後,他什麼也沒買,雨蛙說好要去的那天就來了。
小羅讓雨蛙藏在自己的口袋裡,反常地在院子裡搓搓磨磨,卻怎麼樣也沒等到帝努的身影。
「該不會是放你鴿子了吧。」雨蛙悶悶的聲音從胸口傳出來。
「他才不是那種人。」
大約距離約好的時間又過了半個鐘頭,小羅才看到有人從後門走出來,不過那人卻不是帝努,而是帝努的奶媽。
只見奶媽左看右看,在距離門前遠一點的石階上放了一張紙條。
小羅過了一會,才讓那片紙條從石階前飄過來,估計是帝努讓奶媽放的。
「紙條上寫了什麼?我看看……」雨蛙慵懶地探出頭來,牠一邊念,「今天我爸來了沒辦法見面了」
「被放鴿子了,回去吧。」雨蛙說,他鑽回口袋裡。
「你可太看不起我了,小少爺。」小羅喃喃地說,他一個轉身就把自己變到了帝努家裡的樓梯間,可惜時機沒抓準,差點碰到轉過來的老爺、以及跟在後面的帝努,他在千鈞一髮之際把自己藏進牆壁裡。
他從牆壁的縫隙偷看,帝努在他父親面前可更是冷漠了,不過他父親似乎也不像是個可以容忍過多表情的人。
小羅在隔間裡偷聽,似乎是聽到了「相親」的字眼。
「那麼我就先回房了。」
對話突然就結束了,小羅嚇了一跳,他聽到門鎖轉動的聲音,伸出一隻手,抓住剛好轉過身的帝努,把他拉進了牆壁裡。
「你在開什麼玩笑!」兩句話是帝努和雨蛙同時說出口的。
「我來見你了。」
「我不是讓奶媽給你傳紙條了嗎。」帝努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是卻比剛才冷漠的樣子多了幾分紅潤。
「是啊,你膽子可真大,讓不知道我的存在的人傳紙條。」
「反正他們都覺得我精神不正常。」
「你可別這麼說。」
「所以你來幹嘛?看來紙條的內容你是一點都沒看進去。不過,你怎麼又比上次長高了一點?」帝努心想,這回他是真的確定了,現在小羅的身高已經比他快多出一顆頭了。
「我說了,我來見你。」小羅頓了一下。
「總之家裡不行。」帝努說。
「……」小羅紅了耳根,總覺得這句話聽起來像在偷情似的。
「等我,我去換外出服。」
「…不用。」小羅說,他擺了一道手勢,帝努身上的衣服全變了,是最新的款式,剪裁卻相當合身,比訂製的還要好穿。
「哇。」帝努發了感嘆詞,「不過剛才是不是還有其他什麼聲音?」
「出去再說吧。」小羅抱著他的身體轉了一圈,現在就讓他看雨蛙的話,雖然沒覺得他會驚訝地叫出聲來,還是以防萬一吧。
小羅持續以公主抱的姿勢帶著帝努在空中轉圈子,在誰都無法來打擾的高度,輕快的涼風也像音階一樣在耳畔跳舞。
「你快放我下去。」帝努扯著小羅的袖子說。
「上次你從樹上掉下去,我緊張得要死,這次我會抓緊你的。」
「……不是這個問題。」
「那是什麼問題?」
「從剛剛開始……你的胸口就一直有東西在…蠕動……」
小羅這才發現,帝努的臉比平時更加慘白。
「抱歉,嚇到你啦!」在小羅降落到地面之後,雨蛙以異常開朗的聲音說道,牠平時才不是這種個性呢。
「不,沒關係。」帝努理理袖口,像是擔心自己會把這身好看的衣服弄皺一樣。「你是他的使魔吧?那一類的東西。」
「……」這小子挺聰明的啊,雨蛙對小羅打了個眼色。
「書上有寫。」
「嗯,他是我的搭檔使魔雨蛙,平時就是這副樣子,不說這個了,今天你想去哪?」
「去平時去不了的地方。」
「我也可以變成鳥好不好!」雨蛙在一旁抗議上一句的內容。
「好!那走吧!」小羅笑著,想要再一把抱起帝努,他的身高比少年多出一截,再加上風的阻力減少了,確實能夠很輕易扛起他來。
「我自己走吧。」帝努擺了擺手,小羅有點失望,不過下一秒他就想到了辦法。
「你踩在我腳上走吧!」小羅說完,就從後面牽起他的手,操縱風讓帝努踩在自己的腳上,兩個人的身體貼在一起,一步一步乘著風行走。
「……你可真是不知害臊。」帝努看了他一眼,卻沒有反抗他牽起自己的手,不知道氣色又變好了一些是不是錯覺。
帝努回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之時,怎麼樣都不覺得自己認識的和那時是同一個人,他好像一下子肩膀寬了許多、也高了許多。
市集今天似乎有季節麵包,帝努很不開心小羅直接從別人的籃子裡偷了一塊,即使他用一朵魔法的花補償。不過他最後還是敗個了香氣咬了一口。
他們去了帝努常去的書店,小羅還偷偷在帝努爬上梯子之後,用魔法拿了最高層那本他原本要拿的書,不過帝努並沒生氣。
他們還在路上看到一隻追逐蝴蝶的小狗,小羅用了一點點風力,讓那隻小狗要飄起來似地,最後蝴蝶停在了牠的鼻尖上。
他們越過那棟天藍色屋頂的別墅、走過平時居住的小鎮,到了平時用腳走不到的地方,一片佈滿星河的草原。
夜色漸漸黯淡下來,四處遊歷了一天,晚霞呈現淡紫色。
「就像鳥一樣。」帝努說。「好自由,這裡。」他說,一邊用拳頭敲了敲自己的胸口。「跟著你就像鳥一樣。」
「今天幸福嗎?」小羅問。早晨到現在滿滿的露珠不知為何還沒乾,停留在小草的頂端就像一片廣大的星空。
「怎麼問這個。」
「我想讓你幸福。」小羅說,他的臉上蕩漾起微笑。
「不幸福。」帝努低著頭說。
小羅愣住了,過了幾秒,他才開口,「是因為今天我偷了麵包嗎?我保證再也不會了,所以……」
「不是,」帝努打斷他的話,「我只是不喜歡你送別人花。」
小羅把臉捂住,又過了一會兒,才慢吞吞地從袖口掏出一枚紫陽花做的戒指。
綠色的戒托,像寶石一般閃耀的花瓣,在星光底下熠熠生輝。
「這是我用魔法做了好久的,不會壞,稱不上是最好的,但是我最擅長的。」
「……」
「怎麼了,不喜歡嗎?我還有別的,還是你喜歡手腕上戴的?我本來是想送手環的……」小羅見帝努都不說話,果然送男生戒指還是太奇怪了對吧……
「我喜歡這個。」帝努抬頭看著他,「我就喜歡這個。」
他說。魔法師第一次看到他的少爺笑。
那之後好幾天,小羅總是回想起那個畫面,彷彿心臟被人抓在手裡一樣撲通撲通地跳,就算憑空亂抓一把,也無法讓心臟乖乖地待在原位。
今天是見導師的日子,不知道為什麼,這是畢業以後第一次被導師叫回去,莫非是什麼大事?他換上正式的絲綢套裝,往例常的軌道走了進去。
「我也一起去吧?」雨蛙說,便自顧地跳進口袋。
許久沒來的導師辦公室,和幾年前一樣,一座玻璃罩的溫室長滿了奇花異草,和小羅的溫室有幾分相像,不過更加豐富。空中飄著雨滴,風兒讓他們呈現圓珠模樣,在空氣裡互相撞擊而不融合在一起,這是小羅的溫室辦不到的。
導師的背後有一道彩虹,小羅想都沒想過自己有一天可以變出那種魔法,他頓時感到有點慚愧,這幾個月以來,他把高階魔法的事情忘得太久了。
「小羅,你來了。」導師微笑著,總是如此溫柔。
「是的,導師您最近好嗎?」
「嗯,我很好。你看起來狀態不錯?」
「對啊……」小羅才剛把話說出去就後悔了,這是導師諷刺人的方法,確實他沒想過找他來能有什麼好事,不過一看見導師的笑容他就放下了警備心。導師雖然比任何人都關心他,卻不會偏袒他,更不會無緣無故把他叫過來,更不會用這種客套話開場。
「那麼你是過得太開心了,所以雨魔法也無所謂了?」
「……沒這回事。」小羅頓時感到被自己拋到九霄雲外,沉重的石頭又壓了上來。雨蛙雖然說要跟來,這種時候卻又當自己不存在。
導師沉默了半晌,卻沒有預期中的嚴厲,「不怪你。」如此反常。
「為師知道你為什麼無法操控雨水了。想當然你也知道了,這是你申請使用高階魔法卻一直沒有通過的原因。」
小羅忍住了呼吸。
「你的魔法只有一半。」導師沉著臉道,「另一半,」
導師瞄了一眼小羅的胸口,「在你的使魔雨蛙裡。」
小羅感到自己的胸口跳了一下,不知道是雨蛙還是自己的心臟,或許兩個都有。
「雨蛙會成為你的使魔、會說話、會下雨,都不是沒有原因的。」導師說。「你的魔法碎片,是你自己給了使魔。」
接下來的話小羅幾乎聽沒進去,花了好長的一段時間才消化過來,簡而言之,是因為當年他的魔法素質本來就不穩定,而他越是用力使用魔法、越是想要變得比別人厲害,魔法力量就越不穩定。或許是某次練習的時候,一不小心把雨之碎片擠出去了,那塊碎片,就這麼掉進了使魔的身體裡。
而唯一的辦法,就是把雨蛙吃掉。但那是不可能的,雨蛙對他來說就像家人一樣。
或者,他能找到另一塊與他契合的碎片,導師說,但可能性幾乎是零,因為只有完整的魔法師才能到達那個境界,半個魔法師要完成那樣艱辛的歷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還有,小羅,」導師在小羅走出溫室之前叫住了他,「你最近在和人類玩吧?導師不會阻止你,但是你千萬要小心。」
胸口幾乎停止跳動。
不,是胸口裡的使魔幾乎停止跳動。
小羅雖然是當事人,冷靜下來之後也平復了許多,但雨蛙仍舊一動也不動。
小羅戳戳雨蛙。「看來是死了吧。」
小羅捉起雨蛙的一條腿,佯裝要把牠扔進垃圾桶裡。
「喂!」雨蛙突然跳起來,「你怎麼不吃我?我死了你就該吃我啊!」
小羅沒說話。
「吃我啊…反正我只是使魔……你應該吃我….你…要吃我才對…這樣你才是完整的……」雨蛙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這樣就很好,我為什麼要吃你?」
「卑鄙小人……」雨蛙說,「你這樣會讓我有罪惡感…」
小羅笑了幾聲。此刻,他真想見到帝努。
今晚月光皎潔,小羅換了一件花俏的大衣,雖然明天也能見面,他還是想趁著天亮以前到帝努的窗邊看看他。
雨蛙似乎累了,所以小羅沒叫牠,自己去了。
然而他才剛要從屋簷上起飛,左肩就一陣刺痛,用手去堵,發現溫熱的液體正不斷滲出來。
那是一把獵巫的箭,有人把他射下來了。
帝努沒有關窗,不知怎地,他就是有種預感,小羅今天會來。
小羅,這個名字,念起來可愛,聽起來也可愛,他卻從來沒叫過,可能是因為不好意思,因為那好像聽起來很親近似地,不過他決定今晚如果有見到面的話,他就要叫叫看,再不然,明天他也會叫。
但是等了好久,月光已經照到另一面牆,小羅也沒有出現,雖然沒有約好,這種不知名的失落感還是讓他非常沮喪。
還是不要等了吧。他想,他看了一眼窗外,蕾絲白的窗簾跟著徐風微微飄盪,他看著那枚紫陽花寶石戒指,想起了一段很久以前的記憶,那同樣是個雨夜。
很久很久以前,他有過似曾相識的夢,但自從遇到小羅以後,他甚至不能確定,那是夢還是真實。
他最後還是沒有將窗戶關上,就算可能會感冒也沒關係。
帝努閉上眼睛後一刻,就忽地被巨大而猛烈的撞擊聲嚇到,就算已經親眼見過魔法,眼前的事物還是讓他相當震驚且錯愕。
一羽巨大的青鳥橫躺在眼前。
青鳥摔進窗戶,玻璃被撞裂了一半,碎裂的玻璃渣像是寶石一樣,透著月光,在青鳥的身上閃著彩虹光輝,就好像不存在於世界上的生物。
那巨大的東西漸漸顯露出半人半鳥的形態,那是小羅。
而他的左肩上有一把箭。箭管上刻著看過的符號,他知道那是獵巫協會的標誌。
他從來沒看過小羅這副型態,或許是維持人形都很吃力了,小羅一動也不動,帝努著急地先把房門鎖上,接下來他就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
就算在書上看過魔法的事情又如何,那不過是杜撰的,不過是厭惡、崇拜、以及虛幻的綜合體。
不管在哪裡,都沒有人像小羅一樣,對他來說是那麼的真實。
帝努聽見奶媽在房外敲門,她的房間距離這裡很遠,應該是聽到了動靜才過來的,或許又在睡夢中,玻璃破掉的聲音並不那麼大,所以帝努應了一句沒事之後,敲門聲就停了。
帝努從櫥櫃裡拿出急救包,因為自己常受傷的關係房間裡本來就備著,他相當冷靜地處理小羅的傷口,「你能把箭拔出來嗎?」他問。
小羅將頭埋在他的膝蓋裡,沒有回應,不過箭已經漸漸碎成粉末,跟著血液一起流出來。
處理完傷口之後,小羅才慢慢恢復正常呼吸,回復成人體的樣子。他的身上佈滿了其他傷痕,樣貌卻比上次看到他時,又更年長了一點,大約是三十歲左右的樣貌。
小羅家裡的時鐘、每次見面都長大一點的身體、避而不答的提問,帝努忽然間理解了什麼。
小羅的意識慢慢恢復,他躺在充滿血腥味的床單上,撫摸著帝努的臉頰,都是因為碎玻璃的血痕,他用指腹擦掉那些寫,把帝努抱入懷中。
風靜止了,只剩呼吸聲緩緩流動,藍色月光的夜,拖曳著血跡的窗台,像寶石一般的碎玻璃。
「你會消失,對嗎?」帝努不知道為何,那是離別前的直覺。
小羅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魔法師和人類的壽命是完全不同的。導師最後的話又突然在腦海中響起。
魔法師的生長速度雖然比一般人類快上許多,壽命可以到達到好幾百歲,可以一直以自己喜好的模樣維持人形,但那是只有在完整的前提下。
或許明天,他就死了。小羅心想,只不過是一根箭而已。
不過是一根無關緊要的箭,為什麼卻這麼該死地、讓他想起這麼重要的事呢?
他閉緊了眼睛,用只有三公分的距離,說給面前的人聽。
「我的少爺,你要做你想做的事。」
血跡不見了,玻璃也完好無缺。
等到帝努再度醒來,就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樣。他不會記得,自己昨晚抱著一個陌生人入睡。當然更不會記得,這幾個月以來他曾經那麼幸福快樂,那種感覺,就好像在天上跳著華爾滋一樣。
他記得,父親要他趕緊答應的婚事。
只不過,這次他打算拒絕。
不知為何,他突然有一種念頭,想親手種植一些藥草、吃剛出爐的季節麵包、看本書、養一條小狗,到一個誰都不認識他的地方去,鼓起勇氣,做自己從來都不敢做的事。到一個有風的地方。
還有,在雨中看紫陽花。
不知為何,有一個聲音這麼對他說。
他很想這麼做。那種感覺很自由,就像鳥一樣。
有限的生命還要很久之後──
男人從某個時空的縫隙之間出現,花園裡的小動物在他身邊繞著跳,他終於來到這個很久以前就來過的地方。
淅瀝淅瀝地,綿延的雨下著,好像會下一輩子那麼長,他的手指一揮,操控著水與風,響起了有如鋼琴聲般,清脆又歡快的樂音。
夏日綿雨中紫陽花瓣飛舞,諭示著即將發生的一切。
「希望你能永遠快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