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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4-23
Completed:
2026-05-01
Words:
33,323
Chapters:
6/6
Comments:
5
Kudos:
105
Bookmarks:
6
Hits:
2,042

三良|陽光照耀的所在

Summary:

宮城看著三井的臉,方才積起的一股怨氣在他瞧見三井下巴的那道疤痕時煙消雲散。說起來那根本就是三井自找罪受,但取而代之的是某種宮城無法定義的情緒,癢癢的、刺痛的,堵在胸口喘不過氣。
宮城抬起手,食指的指尖輕輕觸到那一道疤痕。小小的一道撕裂傷已被細密地縫合,算起來過去快半年了,痕跡卻不會消失。

*寫完了!本子印製半年後公開(番外為實體書限定)

Chapter 1: 雨

Chapter Text

自廣島回到神奈川之後,某一部分的夏天結束了,另一部分依然持續著。

我讓你投唷。全國第一最強控衛在場上的那句話自此烙印在腦海裡,宮城看著自己剛才投出的球彈出籃框外,忍不住碎嘴了句。

宮城走過去將球重新拍起,調整姿勢,試圖讓自己的手腕變得柔軟,模仿那他已經在一旁看了幾百遍的投籃姿勢,彷彿教科書,無論是站在場上或場下注視著他的動作時宮城都這樣想。

那一記三分球是湘北不可或缺的利器,正因如此宮城也必須讓自己裝備更多武器。

唰,空心進籃,即便如此拋出的手感還是有些不對。宮城呼出一口氣,瞧了一眼掛在後頭的時鐘,下午五點,再練一個小時好了。

湘北的板凳球員實力尚不夠替換,花道的背傷不曉得需要靜養多久才能好起來,儘管上次探望時醫生說恢復得不錯,要重新站上球場仍需要挺過遙遙無期的復健與練習。流川參加全日本的集訓去了,回來時或許可以帶給他們全新的視角或是想法。自從山王戰結束之後,宮城總覺得他有哪裡變得不太一樣,說不上來,至少是好的方向,或許可以列入新的策略也說不定。

至於三井學長,宮城扭頭瞥了一眼在他後方自主訓練的某人,他頭上的頭巾已經濕了大半,淋過雨一般,投出的球卻還是依然精準漂亮。他們都是一樣的,努力把握夏日的尾巴,嘗試填補空白。

宮城一面運球一面思索,接任新隊長之後有太多需要他細思與決策的事物,開學之後冬季盃就近在眼前,沒有老大的協助,該如何憑他去拯救他們這群萬年補考仔也是一大難題。

這球指尖偏了,一出手宮城就蹙起眉,果不其然偏離準頭的球體撞上籃框後大力彈開,咚咚地滾到一旁。

宮城撿球時彩子恰好走過來,她背著書包,將IH賽結束後整理的資料跟比分紀錄交給宮城,又叮囑了些社團瑣事。

「時間也不早了,你們要記得休息啊。」彩子說,眼神示意他與後方的三井。

宮城傻呼呼地笑了幾聲,把落下的幾綹瀏海抓回頭頂,「知道了,我再練幾球就好,彩子先回去吧。」

彩子點頭,說那她先回去了,宮城抹掉額上的汗水,跟著說他現在也休息一下好了,他將球拋回球車,陪彩子走到體育館外。

才剛推開門,滂沱大雨自眼前傾盆倒下,看來一時半刻不會停歇,彩子皺起眉毛,本就捲曲的捲髮接觸水氣後毛躁幾分。

「真討厭,明明平時都會帶傘,偏偏在下大雨的日子忘記帶出門。」彩子小聲抱怨,欲踏出的步伐停留在原地。

宮城見狀,趕緊衝回體育館,再跑回來時,手上拿著一把摺疊傘。

「彩子,妳用這把傘吧!」宮城解開圈起雨傘的帶子,撐開傘後塞到彩子手裡。

「可以嗎?那這樣你等一下怎麼回去?」彩子要將雨傘收起還給他,被宮城推卻。

「我還有一把,妳就拿去用吧!」

「那我下次再還你,謝啦良田。」彩子揮揮手,跟宮城道別後踏進雨中。

直到女孩的身影在大雨中顯得模糊,宮城才伸了個懶腰,轉身回去體育館練球。

一個小時之後,大雨沒有緩和的趨勢,依然和目送彩子離開時一樣大,儘管宮城在收球、收操時放慢了速度,天公依然沒有要做美的意思,體育館前方的積水幾乎匯集成一條小河,宮城已經可以想見腳一踏下去便全是泥濘,襪子吸滿了水,踩下去都噗滋噗滋地響。

倚著大門咂著嘴,宮城嘆口氣總算接受事實,他捲起褲管,又從書包拉出被他胡亂塞進去的外套,披上頭頂蓋住肩頭,正準備衝進雨幕時,肩膀忽地被一股來自後面的力量抓住。

宮城回頭,先看見的是罩住自己頂上的一把透明傘,而後才是握住傘柄的三井。

「沒有傘還耍什麼帥?」

「我想說雨不會下這麼久啊。」宮城說完話後才意識到哪裡不對,「你偷聽我跟彩子講話?」

「哪有偷聽?你們講這麼大聲。」三井反駁,鼻腔哼了一聲,眼神撇向天空,手伸出傘外馬上被雨打溼,他收回手,轉頭看向宮城。「我陪你走回家吧,你家不是沒有很遠嗎?」

「三井學長人這麼好?」宮城拉高嗓音,換得身旁人不以為然的嘖聲。

「我本來人就很好好嗎?」三井嗤之以鼻。

宮城笑著應了聲好,他把單肩背包換到另一側,走到三井的傘下,鎖好體育館的門後,兩人一齊走出學校。

雲厚得看不見天空原本的顏色,一片灰濛濛的,雨水落在傘面上敲出滴滴答答的震動,宮城注視著前方,偷偷覷了三井一眼,瞧見他似乎若有所思的樣子,宮城索性安靜走著路,不發一語。

這可能是自他們認識以來難得沈默無聲的時刻,一直以來總是吵吵鬧鬧,球場上吵戰術跟訓練菜單,球場下吵吃荷包蛋該沾什麼醬、早餐是飯派還是麵包派,在宮城接任隊長一職之後尤其明顯。

深怕不說話就會被寂靜吃掉,才總是大聲喧嚷。

三井學長,大概是怕寂寞的人吧。

思及此,宮城驀地覺得頭頂上的傘往他那傾斜了幾分,他張開嘴正想說什麼,就聽見三井幽幽地說:「我在想啊⋯⋯」

「什麼?」

「你覺得咖啡算是一種豆漿嗎?那樣的那紅豆湯是不是也算啊?」三井呢喃著,半晌不見宮城回應,三井疑惑扭頭看去,只見宮城抿起唇,以一種怪異的表情憋笑。

「你那什麼表情?笑屁啊?」三井朝宮城的屁股踢去,後者敏捷閃開,卻沒躲過三井濺起的水花跟斜著吹進來的雨,白色的襯衫濕了一半,隱隱透出底下的皮膚。

「我、我沒有笑啊!」宮城一開口還是不小心笑出聲來,被三井用手肘拐了一下,宮城於是清了清喉嚨,義正詞嚴地說:「咳咳,我覺得呢,你說的很有道理。」

三井鄙夷地瞇起雙眼,「你那哪是贊同的語氣?」

「不相信就算了啊想怎樣?」宮城跳起來搶走三井手裡的傘,他握住傘柄快速旋轉,傘面上的雨水全飛往三井臉上。

「宮城你找死是不是啊?」三井怒氣沖沖地搶回雨傘,另一手抓住宮城被雨淋濕的手腕,身體轉了半圈,用身上的側背包朝他攻擊。

「蛤這句話我好像在哪裡聽過欸?某人是不是也這樣跟我說過?」宮城笑著抓亂三井的頭髮,說反正打完球賽還不是塌成一團,耍什麼帥。三井同樣不甘示弱地予以回擊,利用身高優勢將宮城架在懷裡,雨傘也顧不著了丟在一旁,大掌擼亂宮城每天都會梳上去的頭髮。

一把透明傘對於兩個男高中生還是有些太小了,更別提嬉鬧時雨傘毫無作用,兩人近乎全濕,三井乾脆收起傘,握在手心裡,抓緊書包就這麼在大街上跑起來,直呼宮城快點跟上,而宮城只是皺了皺眉,感到好笑地跟上去,大喊跑這麼快幹嘛,你又不知道我家在哪。

「跑快一點呀!」、「今天在體育館你還沒跑夠嗎?」兩個人在巷弄大呼小叫,期間宮城不小心踩進水坑裡,白色的鞋子浸泡在泥水裡再踏出來,鞋面滿是泥沙,三井笑得喘不過氣,指著面有難色的宮城哈哈大笑,然而下一秒就被卡車行駛過去所濺起的水花潑濕,腳下的那雙白鞋同樣無法倖免。

好不容易跑到家門口,兩人身上的制服已找不著乾的地方,他們的頭髮全塌了下來,瀏海貼在額頭上滴著水,像是被雨淋濕的小狗,雨水混合著泥濘,外觀特別狼狽。

宮城先進去家裡找來兩條毛巾,一條給三井,另一條給自己,大致將滴著水的地方擦乾了,脫掉鞋襪,才拖著三井進去浴室。宮城回房間翻出最大件的衣服跟褲子放在浴室門口,隔著門叮嚀三井後便走向客廳。

全身溼透了什麼都做不了,脫去濕掉的襯衫跟長褲,宮城僅穿著一條內褲坐在飯桌的木椅上,呆呆地聽著嘩啦啦的水聲,腦袋放空,此時大門被推開,媽媽跟安娜提著兩大袋食物回來。

「阿良,你怎麼穿著內褲坐在那裡?」安娜邊說邊脫鞋子,這才看見玄關多了一雙不屬於宮城的運動鞋,又問:「咦?有人來了嗎?」

「嗯是社團的學長,他借我雨傘走回家,結果被雨淋濕了。」

宮城解釋完,三井剛巧踏出浴室,他隻手擦著濡濕的髮梢,一抬頭就見到三人的視線同時在他身上打轉。

「呃啊那個⋯⋯宮城媽媽好,我是三井壽,是宮城社團的學長,突然打擾不好意思。」三井摸著脖子,模樣支支吾吾的,向宮城薰打完招呼,又朝安娜揮揮手,尷尬地說了聲嗨。

「原來如此,謝謝你平時在球隊照顧宮城。」宮城薰向三井微笑點頭,反倒使他手足無措。

「哪裡哪裡,都是宮城在照顧大家啦,哈哈哈。」三井眼神閃爍,打哈哈過去。

三人裡只有宮城知道三井在扭捏什麼,要是知道當初她兒子滿身是傷地走回家就是因為他,這個家顯然是進得去卻出不來。

宮城看著覺得好笑,這樣困窘的三井實屬新鮮,在體育館坦然承認想打籃球的人如此彆扭,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也不曉得是因為浴室的熱氣還是害臊,三井滿臉通紅,無處安放的雙手在腿邊晃動,最後乾脆擺在身後立定站好,眼神時不時飄來他這。

社團學長的架子擺到家長面前也不過是小朋友罷了,不知情的話還以為是偷帶男朋友回家做壞事,被家人突襲一樣。

思及此,宮城忽然打住,他甩了甩頭,把這離譜的想法甩出腦袋,他在對社團學長想什麼呢?這又沒什麼大不了的。

瞧見三井不停朝他傳遞求救的訊號,宮城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內褲捲起的褲管,迅速湊到三井身旁說他的房間在哪裡,替他解圍。直到近距離看見三井穿著他的衣服,聞到他全身上下都被一股再熟悉也不過的洗髮精與沐浴乳的香氣所包裹,宮城也不由得怔住。

本來還能輕鬆看待,一旦心裡有鬼,這下他的臉頰也不免發燙起來。宮城直截了當地將三井推進自己的臥室,向宮城薰交代晚餐多準備一份,才踏進浴室,迅速沖了個澡。

宮城原先以為這頓突如其來的晚飯應該會以窘迫或是如坐針氈收場,出乎意料的,三井意外和安娜處得來,兩人笑聲不斷,從最近學校流行的大小事,一路聊到良田在家及學校發生過的糗事(他本人當然大聲抗議過,但抗議無效)。

當宮城添第二碗飯時,安娜已經可以自在地直呼三井作小三,而三井面對宮城薰幾次的問話也談吐得宜,席間談笑風生,自然聊起他們家門口擺放的兩盆植栽照料得很漂亮,恰恰直擊宮城薰的心——那剛巧是宮城薰的興趣,他與安娜從未在意過。

明明忙著避雨,竟然還留意到門口的盆栽,那樣大而化之的人也有細心的一面啊。宮城詫異地想,只有他還停留在洗澡前的那份不自在裡。

宮城埋頭扒著白飯,用不間斷的咀嚼掩飾內心的侷促,勉強混過晚餐時間。

飯後安娜開了一包洋芋片,她和三井各佔據了沙發的一端看電視,遙控器掌握在安娜手中,橫跨在卡通及電影頻道之間來回切換。

「小三你要吃嗎?」

「好啊謝謝。」

宮城坐在他們中間,盯著他們忽略他互遞餅乾的手,居中攔截零食。

「抄截!」宮城大喊,抓了一把洋芋片塞到嘴裡。

「阿良你好無聊哦,這都要搶。」安娜不悅地朝他指指點點,「小三說他很喜歡吃這個欸。」

宮城啞口無言,不過一個晚上竟連喜歡的餅乾品牌都知道了,還替他護食。宮城嚼著洋芋片的力道加大,頭撇過去,右手卻抓著零食袋子傳給三井,「喏。」

「嗯?你不是要吃?」三井疑惑問。

「傳球給你就接起來,廢話這麼多。」宮城發出哼聲,三井忍俊不禁,接過洋芋片說一聲謝啦,便吃了起來。

起初莫名其妙的彆扭氛圍在看完一部喜劇電影後煙消雲散,三個人笑得在沙發上東倒西歪,安娜一勾一晃的小腿掛到沙發外,宮城躺在三井的肚子上,每當三井發笑他的整顆頭就隨之震動,但還是這樣舒服,宮城懶懶地道,三井便也沒說什麼,他斜倚著宮城的身軀,一伸手就能觸到放在中間的零食,洋芋片空了一袋又一袋,在他們之間輪流傳遞。

電影播完後宮城望了眼掛在牆上的時鐘,不知不覺已經這個時間了,不曉得還有沒有公車可以搭,他搖醒笑完就倒在沙發上垂著眼皮半睡半醒的三井,心想這個人心還真是大啊。

「三井學長醒醒,已經很晚了,你該回去了。」

「可是我現在想睡覺。」三井迷迷糊糊地坐起身,眼皮依舊垂吊著。

見三井這副樣子,宮城側頭想了一想,問道:「那你要在我家住一晚嗎?」

「好啊,那我打個電話給我媽。」

三井向宮城借了電話與家人報備,宮城則到母親房間通知,接著他繞回房,將上週剛洗好的棉被從衣櫃裡拉出來,自己的被子拖去一旁,在有限的空間裡空出三井的床位。

宮城的房間不大,兩個床位有三分之一重疊在一塊,但眼下別無他法,只得將就著點。

剛套好枕頭套,三井就慢悠悠地走進來,一屁股坐在剛鋪好的被褥上,緩緩躺平。

「這麼自動就躺下來了?」

「你不就是鋪給我睡的嗎?」三井理所當然回道,他翻了個身,手伸進上衣撓撓肚子,自顧自地又說:「哎被罵了,果然下次要早點打電話才行。」

宮城眨眨眼,接著躺到三井旁邊,「想不到三井學長是這麼聽話的小孩,該不會之前不良時期都會跟媽媽報備要出去飆車?」

「少囉唆。」三井抓了抓頭,耳尖染上緋色,「而且我沒有飆車。」

「蛤?」宮城吃驚地張大嘴巴,「那你在幹嘛?抽菸?」

「我沒有抽菸,雖然德男他們會抽,但我沒抽過。」

「翹課?」宮城又問。

「我都有到校。」三井補充,「嗯⋯⋯至少八成。」

「打架?不對啊,你又不會打架,拖把都會拿反了⋯⋯」宮城問出口又喃喃自語地自我否定,「你這樣算什麼不良少年?做過最壞的事情該不會是不簽聯絡簿吧?」

「要你管!」三井惱羞地踢他一腳,整張臉埋進枕頭裡,半晌後說:「喂宮城我口渴了,有沒有飲料可以喝?」

「你好麻煩,家裡飲料沒了。」宮城抓起錢包,「你要喝什麼?」

「柳橙汁,謝啦。」三井雙手墊在後腦勺下方,愉快地目送宮城出門。

等到宮城提著一袋飲料再回來時,三井還是同個姿勢,只是背對房門撐起半個身子,雙腿有一搭沒一搭地在空中亂晃,托起下頷在看些什麼。

「你在幹嘛?」宮城把塑膠袋放在書桌上,一一拿出一罐罐飲料。

「嚇我一跳,你走路怎麼都沒有聲音?」聽見宮城猛然開口,三井嚇得抖了好大一下,「你的畢業紀念冊啊,本來還以為可以找到A書。」

宮城蹙起眉毛,真受不了他,「我才沒有那種東西,畢業紀念冊有什麼好看的?」

「很好看啊,雖然我還沒找到你在哪。」懶得一頁頁細翻,三井乾脆用手指迅速瀏覽過去,到底了沒找著,直接開口:「你在哪班啊?」

「自己找。」宮城扭開瓶蓋,把三井要的柳橙汁遞過去,隨即坐到書桌前,翻出從未動過的暑假作業,不再看他。

「真小氣。」三井捲起不存在的袖子,坐起身,從頭翻起,「我就來找給你看。」

筆尖在空白的作業紙上戳出一個一個小小的墨跡,夏日的蟬聲不斷,很吵,耳裡卻只聽得見畢業紀念冊略厚的紙張翻閱的聲響,以及三井細微的呼吸聲。宮城的手指輕點著筆管,注意力絲毫不能集中。

當時間久到宮城不耐煩地想這傢伙到底還要找多久時,三井終於大叫一聲,興奮地喊找到了。

「宮城良田。」三井朗誦上頭白底黑字印的姓名,不自覺發出喟嘆,也不知道在感嘆些什麼。「原來你國中長這樣啊。」

「怎樣?」宮程若無其事地問,目光時不時瞥過去,忽然覺得心臟跳得有點快。

他國中三年的髮型從未變過,即便高中剃掉下半邊了,頭髮放下來也與從前相去不遠。

「跟現在好像蠻像的。」三井說,隨後嘿了一聲,催促宮城轉過來好看看他。

不是每天都在看嗎?宮城翻了一個白眼,屁股乖乖轉過去。三井手指摩挲著下巴,認真端詳起宮城的容顏,視線在畢業紀念冊及本人反覆跳躍。

「啊,頭髮塌下來了。」等了半天,三井只給出這個結論。

宮城無奈地抹了一把臉,他就不該指望他,「現在才發現?」

「早就發現了,練習的時候是,現在洗完澡之後也是。」三井直勾勾地盯向他,宮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想轉回去,被三井一把捉住手腕,整個人從椅子摔到床鋪上。

「喂,很危險啊!」

宮城大罵,三井置若罔聞,手放上宮城褐色的捲髮,不輕不重地摸了摸,「好軟啊,沒有髮膠更軟了,是因為剛吹完頭髮的關係嗎?」

頭頂傳來三井掌心的溫度,太近了,鼻尖都能隱約蹭到三井的衣服。宮城驚覺不妙,卻又矛盾地不想掙脫,難得乖順地任由三井的大掌將他一頭捲髮揉亂。

「沒有其他感想了?」宮城不死心地又問。

「嗯⋯⋯眉毛還是很歪。」三井一說出口,就被宮城用身體狠狠撞了一下。

「有啦,還是有點差別。」三井鬆開手,躺回宮城旁邊,「現在比較有高中生的樣子,你國中時比較像小學生。」

宮城無語,沒想過同一句話會出自同一個人第二次,本人竟毫無意識。

而且事隔多年宮城心中的氣憤未減半分。

「算了,我要睡了。」宮城關掉檯燈,蓋上未寫半字的課本,躺下來背對三井,不再理他。

「欸你幹嘛?生氣哦?」三井戳了戳宮城的背脊,後者拉高棉被,將大半個腦袋埋進被子裡。

闔上雙眼,睡意逐漸破籠而出,就在宮城氣著也不自覺快要睡著時,身體猛然被三井扳過來。

為了防止宮城又背向他,三井一不做二不休,整個人直接撲在他身上,壓得宮城動彈不得。

「白痴你很重啊!半夜發什麼瘋?」宮城傻眼。

「幹嘛生氣啦,反正那是以前啊,又不是現在。」三井求和的方式很爛,坑坑洞洞地繞著問題打轉,他接著又講了幾句話,全是同個意思。

但作為被討好的那個人,這種感覺並不差。宮城閉上嘴,吱也沒吱一聲,決定享受一會兒。

「⋯⋯不說話?真的生氣了?喂,看我。」三井鬆開架著宮城的其中一隻臂膀,指尖試探性地碰了碰宮城的頭頂,髮絲柔軟的觸感穿梭在指縫間,然後滑到耳廓,來到他左耳的耳環。「哎好暗,我看不到你的臉。」

宮城所在的位置剛巧被書桌遮蔽,使得窗外透進的月光獨獨傾灑在三井的側臉上。房內的兩人一明一暗,宮城位居下方,恰巧能夠看清三井的表情。

三井皺著眉頭打量他,模樣很是認真,像是鑽研難題,對待數學補考大抵都沒有這麼認真。

「好痛。」三井輕微悶哼,他捏著宮城的耳垂,手指被耳針刺到,即便如此也沒移開手。

宮城看著三井的臉,方才積起的一股怨氣在他瞧見三井下巴的那道疤痕時煙消雲散。說起來那根本就是三井自找罪受,但取而代之的是某種宮城無法定義的情緒,癢癢的、刺痛的,堵在胸口喘不過氣。

宮城抬起手,食指的指尖輕輕觸到那一道疤痕。小小的一道撕裂傷已被細密地縫合,算起來過去快半年了,痕跡卻不會消失。

「看起來好痛。」宮城用手指輕點三井的下巴,比他想像中粗糙,許是鬍渣的緣故。

「真的很痛。」三井低聲說,吐息之間宮城還能聞到柳橙汁的氣味,夏天一樣。

「那是你活該。」宮城輕笑,又戳了戳那道因他而留下的疤。

「那你⋯⋯」三井張了張嘴,本欲問出口的問題被驟然打開門的不速之客打斷。

「阿良,媽媽問你們明天早餐要吃什麼?」安娜站在門口,客廳的燈光一瞬就照亮室內,他們交疊在一塊的身軀映在女孩眼裡一覽無遺。

兩人先是一愣,互覷了一眼,便手忙腳亂跳起來。倉皇之中宮城的額頭撞上三井的下巴,三井摀著口鼻,吃痛喊道你是想再撞斷我的門牙一次嗎?宮城馬上回了一句哪有,接著將鍋全甩向安娜。

「我不是跟妳說進來之前要記得敲門嗎?」宮城煩躁地撓頭,話是朝安娜說,臉卻不敢面向她。

「你門又沒關好,我一敲就開了好嗎?」安娜沒好氣地說,「所以要吃什麼?」

「哎喲隨便啦,吃什麼都好。」宮城手揮了揮,示意安娜趕快出去,後者咕噥道真是好心被狗啃,替他們帶上門時甩得特別用力。

室內恢復寧靜,兩人有默契地不再提起剛才的事情,頃刻間的觸碰彷彿不過是因他們做了相同的夢。

掀開棉被,三井跟宮城各自乖乖躺了進去,均勻的呼吸聲充盈整個房間,心跳聲似乎也更加鮮明。

「其實這是我第一次帶朋友回家過夜。」宮城乾巴巴地看著天花板,發出些聲音打破詭譎的安寧。

「真的?」三井驚訝道。「安田呢?你不是跟他很好?」

「他有來過我家,只是沒有過夜過。」

「是喔。」

「嗯。」

又安靜了,算了,或許就這樣睡著也不錯。宮城闔上雙眼,幾秒之後驀地被書冊放倒的砰咚聲驚醒,他眨了眨眼睛,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那是他的畢業紀念冊。

原先收回書櫃裡的畢業紀念冊被三井再度拿出來,放到了床邊。

「所以你的畢業紀念冊到底是怎樣?有什麼秘密?」三井側過身,恰好對上宮城盯著他的視線。

「你很在意?」宮城問,彎起唇角。

「嗯,超級。」三井坦然回應,隨後轉回仰躺,雙手擱在腦袋後方。「你都問成這樣了,我能不在意嗎?」

原來他很在意啊。宮城心跳漏了一拍,他拉高棉被,聲音罩在被褥下朦朧幾分。「嗯⋯⋯等你一對一贏過我就跟你講。」

「好啊,一言為定。」三井爽快答覆,過了幾秒才察覺到不對,「不對啊,我什麼時候輸過你了?」

「說話要算話哦三井學長。」回憶起當年那座球場發生的事,宮城的眉眼柔和幾分,嘴角噙著的笑意更顯張揚。

其實宮城也曾氣憤過,定下約定的人是三井,失約的卻也是他,可如今能夠再一起在同個球場打球,興許是事過境遷,那段記憶如今再憶起只剩下青澀的惋惜和喜悅。

三井是宮城搬到神奈川之後第一個和他一起打籃球的人。

在三井自顧自落下那句單方面的約定後,宮城其實回去過幾次籃球場。

內心沒有抱著太高的期待,不過是打球之餘,順便看看能不能等到那個囂張恣意的少年出現而已,宮城在內心反覆這麼說——等不到人也沒關係,那個約定本來就不具任何效力。

隔天是假日,宮城起了個大早,從早上就待在球場,午餐時間也不敢到太遠的地方吃飯,他到附近的超商隨便買了幾個飯糰跟麵包,又跑回球場旁邊待著,從白天待到夜晚,一天兩天最後是一整週,當初那個莫名其妙闖進來秀了好幾球三分球的人依然沒出現。

宮城在離去以前抱著籃球盯著籃框,呢喃了句大騙子,那聲抱怨融進春風,吹落了枝椏上的葉子,落葉重歸大地,隨著時光的流逝掩埋進土裡,再也不見天日。

時間久了宮城也不怎麼在意,不過是一段往事,卻在他將要忘卻時忽然撞進那人懷裡,命運捉弄人吧,這是宮城在一切終於塵埃落定後寫下的註解。

任他們都沒想到往後再重逢時,會發生一段如今不怎麼願意回想起的故事。

「太小心眼了吧。」三井不悅地嘟囔道他什麼時候說話不算話了。「贏就贏,我還會輸你不成?」

「好啊,我們說好了。」

宮城舉起左手,伸出小指到三井面前,三井笑著說你幾歲了啊,同樣舉起手,勾住他的小指。

「不守信用就要吞一千根針喔。」宮城打著哈欠說,方才消散的睡意終於再次降臨。

「太可怕了吧?我會記得啦。」

三井越是信誓旦旦地再三聲明,宮城發出的狐疑叫聲就越大,兩人又吵吵鬧鬧地打起來,右手猛往對方的肚子戳,左腳踢向彼此彎起來的小腿,四腿纏繞,手被壓在對方的身軀及脖子下,兩張被子無形之中交疊,伴隨細碎的雨聲。被褥下的兩人竟也在不知不覺中睡著了。

那天晚上宮城一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