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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爪研磨从小到大的生活一直都很平静。
平静地一个人吃饭睡觉，一个人升级打怪，平静地观察着身边每一个形形色色的人，平静地接纳邻居搬来了个不怎么爱说话的鸡冠头，平静地和鸡冠头成为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从黑尾铁朗出现之后，他的生活发生了一些改变。
要说平静倒也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只不过这份平静从他一个人的变成了两个人的，他那双忙着洞悉一切的眼睛不再如一潭死水，而是倒映出另一个人的影子。
孤爪研磨觉得黑尾铁朗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他会安安静静跪坐在孤爪研磨身边陪他打游戏，打一个又一个他自己完全不熟悉也不感兴趣的游戏；他会拿着排球跑到孤爪研磨窗子外面等他一起出去玩，却从不出声叫他，非要等到他自己从游戏里抬头去看窗外才行；他会在孤爪研磨妈妈做了烟熏秋刀鱼的那天像只老远就闻到鱼腥味儿的猫一样静悄悄地出现，如同一个自家人一般地坐下吃饭，这是孤爪研磨最喜欢的时光。
但后来黑尾铁朗长大了一点，渐渐变得不会再阴着一张脸躲在他的身后，而是慢慢学会了很爽朗地笑，站到了他的前面。他当上了音驹排球部的队长，从此一个排球队里多了一双观察他人的眼睛。
令孤爪研磨感到很惊讶的一件事是那天他在电车上打一局一直通不了关的游戏，数不清第几次放下游戏机短暂地叹息的时候，他听到坐在身边的黑尾铁朗发出了“啧啧”的声音。
“干嘛？”他没好气地用手柄戳了一下黑尾铁朗的胳膊，“一直打不通关很无聊的。”
“还以为你在放水呢。”黑尾铁朗指了指他的游戏机屏幕说，“刚才它发动攻击的时候尾巴亮了啊，研磨没有注意到吗？”
孤爪研磨愣了两秒，眨眨眼思索了片刻，然后沉默地重新开了一局。
他当然不好意思承认自己真的没注意到，只在心里冒了个小小的惊叹号，嘴上却说“小黑好烦”。
他惊叹他的这个发小居然逃过了自己的眼睛，自顾自变成个很可靠的大人了。
孤爪研磨觉得这样的黑尾铁朗也很有意思。
孤爪研磨很少思考跟黑尾铁朗之间的关系，他打从心底里懒得想这些事，有那工夫不如再打两遍BOSS的关卡，说不定就通关了呢。
所以当心动直直地击中孤爪研磨的心时，他几乎是毫无防备的。
这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连着两天没有跟黑尾铁朗一起上学。因为他们闹别扭了。
说是闹别扭，其实是他单方面地故意不搭理黑尾铁朗。前几天合宿的时候他听赤苇说，黑尾会在结束训练后留下来帮乌野的那个四眼训练拦网，没过几天音驹就在练习赛里输给了乌野。
虽然孤爪研磨向来不在乎任何一场比赛的输赢，更何况区区几场练习赛，但是看着黑尾铁朗叉着腰站在记分牌那个大大的“二比零”前面，脸上却露出欣慰的微笑说：“眼镜君进步很快嘛。”孤爪研磨还是忍不住用了点力推了他一把，嘴上讥讽道：“还真是要多亏小黑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什么。就算小黑帮着乌野赢了一场练习赛又能怎么样呢？本来就跟他也没关系，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过去了这么多天还不理小黑。
“搞不懂自己”这件事甚至让他更生气。
小黑也不来问问他。孤爪研磨心烦意乱地在床上滚了个来回，手机屏幕上的消息好久没动过，倒是怀里抱着的游戏机上，贪吃蛇又一次撞上了自己的尾巴。
离得那么近，就不能来敲敲他的窗户问问他早上为什么没有等他一起去上学吗？就不能问问吗？！
小黑好讨厌。明天也不等他。
其实明明就没有什么。孤爪研磨不过是嫌有人分走了一点点黑尾铁朗本该在他身上的全部注意力，如果黑尾铁朗愿意随口问一句“怎么了”或者只是像平常一样多跟他说两句没用的话，“别玩手机”“早点睡觉”之类的也好。
可是没有。孤爪研磨觉得自己气死了。
孤爪研磨有个赖床的坏毛病。除了以前为了打游戏半夜“早起”之外，他几乎每天早上都要眯着一双睡眼走完上学路。今天为了让黑尾铁朗等不到自己，他特意早起了半个小时，早饭都没吃就上学去了。
一早上起来就憋了一肚子气，该记得的事也一件没落地尽数忘了。早餐的水煮蛋和热牛奶忘了吃，连妈妈给他准备好放在饭桌上的便当也忘带了。时间太早，教室里都没几个人，孤爪研磨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抱着书包发呆，有一瞬间觉得“要是小黑在就好了”，反应过来下一瞬间又猛地一闭眼，想“他不在才好呢”。
教室里陆陆续续进来了许多同学，孤爪研磨的前座上也坐上了人。他没跟前座打招呼，连看也没看一眼那人。他其实都没记住这人叫什么，只因为这人姓氏里有一个“黑”字才勉强记住他似乎姓“黑羽”。为了不让自己显得过于突兀，孤爪研磨把自己的国文课本从书包里抽出来放在了桌面上，随便摊开一页然后把下巴放了上去。他困得很，这会儿又肚子也饿起来，他有些后悔早上没吃掉那个水煮蛋。
怎么会连早餐都忘了吃呢？真是……
“真是笨蛋啊，研磨。”前面忽然传来一个很熟悉的声音，“忘吃早饭了吧？”
孤爪研磨抬头看过去。
原来刚才坐在自己前面的根本不是那个不怎么熟悉的同学，而是偷溜进二年级教室的黑尾铁朗。
孤爪研磨撇了撇嘴低头盯着自己的无名指关节：“谁让你来我们教室的？我在看书呢，别打扰我。”
黑尾铁朗并没有拆穿他，只是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之后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个很小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水煮蛋。
“快吃，一会儿就上课了。”黑尾铁朗把手臂放在他的桌子上，右手撑起脸来看着他，“我要看着你吃完。”
孤爪研磨看了他一眼，没动，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黑尾铁朗没听见。
他笑着戳了戳孤爪研磨的肩膀，说：“不够啊？不够我这里还有一袋热牛奶，现在喝掉是最适合的温度哦。”
孤爪研磨低着头，心里却已经“砰砰”地打起小鼓，嘴上倒是仍然没松口，这回放大了点儿声音：“你快回去吧，我要看书呢。”
“好啊，那你可要记得上课前把这些吃掉。”黑尾铁朗站了起来，一边把另一只手里拿着的研磨的便当放在了他的桌上。那双橙黄色的眼睛像往常那样眯了一下，像是被早晨过于灿烂的阳光晃了一下眼。他把另一只手里同样拎着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脸上留下狭长的一道光斑，也在孤爪研磨心里划开一道口子。
他被那个眯起眼睛来的眼神狠狠击中了。
他感觉到头顶的发旋被人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那人伸手过来抽走他下巴下面垫着的的国文课本，不到两秒后又放了回来，说：“书放反了哦，研磨。”
孤爪研磨眉毛一跳，放在书桌下面的双手下意识地交握了一下，余光看见黑尾铁朗转过身去似乎按了按肚子。
午休时间夜久和黑尾会来找他一起吃午饭，有的时候灰羽也会来，比如今天。他一来餐桌上的气氛就平静不下来了，连空气里都弥漫着咋咋呼呼的氛围。“前辈前辈！你今天怎么没有跟黑尾前辈一起来上学啊？我早上看到你自己一个人来的哎。”
黑尾铁朗踹了一下他的椅子，没说话。
孤爪研磨于是也没说话，自顾自地打开便当，看到便当盒里面赫然躺着一条盐烤秋刀鱼。
他带着疑问的眼神落到黑尾铁朗身上，黑尾只装作没看见，片刻后打开自己的便当，故作惊讶地叹了一声：“哎呀，我今天的便当里怎么有两块苹果派？你们谁要吃啊？”
看他这装模作样的样子，孤爪研磨就知道这一定又是他搞的鬼。他无语地抢过黑尾铁朗的便当，一边把自己的推过去一边说了句：“跟我换。”
黑尾铁朗笑了他半天，直到夜久锤了他一下，说：“别傻笑了，你早上不是说没吃饭胃疼吗？赶紧吃。”
灰羽听到对面的孤爪研磨的筷子跟铁制便当盒碰撞，发出了很小的一声响。
黑尾铁朗下意识地扫了孤爪研磨一眼，然后轻轻推了一把夜久：“谁说我早上没吃……就是穿少了，早都不疼了。”
“那是，把我两袋零食都吃光了你可算是不疼了！”夜久一点面子也没给他留，一边恶狠狠地从他便当里夹走了一块鱼，立即赞不绝口，“嗯！孤爪妈妈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灰羽半天才问了一句：“前辈你们住在一起吗？”
果然。孤爪研磨想，他明明就记得妈妈只给自己放了一个水煮蛋在桌上，怎么会平白多出一个，原来是小黑的。
他没理由再躲着黑尾铁朗了，放学的时候他提前去了三年级的教室门口，等黑尾铁朗出来之后很自然地跟上去，叫了一声“小黑”。
“研磨总算不再躲着我了啊。”黑尾铁朗单身提了一下书包的带子，嘴角勾着一点很好看的弧度，“真是把我吓坏了。愿意跟我说说原因吗？”
孤爪研磨搓了搓手指，别过头不看他，小声道：“不愿意。”
其实本来就不是什么值得拿出来说一下的大事，他现在已经自己消气了，绝对不能让小黑知道自己为这么幼稚的事情闹过别扭。
黑尾铁朗笑了一声，大手从上方伸过来抓住他的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说道：“不愿意就算了，我们研磨有小秘密咯。”
“才没有……”孤爪研磨犹豫了两秒钟，指甲搓着搓着错掉了手心的一块死皮，“小黑，为什么不吃早饭？”
“都说了吃了啊！哎……真是的，夜久这个讨厌鬼。”黑尾铁朗看着他执着的眼神败下阵来，“我也只有一个水煮蛋嘛，带给你了。你都吃掉了吗？”
“吃了。”孤爪研磨说，“为什么？”
“嗯？什么为什么？”黑尾铁朗手一伸搂住了他的肩膀，意义不明地笑了笑，“研磨是在问水煮蛋，还是问我呢？”
“……当然是问小黑，水煮蛋怎么会说话。”孤爪研磨给了他一个白眼，抬了抬肩膀把步子调整成跟黑尾一样的频率，这看在黑尾眼里就是研磨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于是他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说：“研磨真的不知道吗？”
孤爪研磨觉得自己的心又像早上那样打起小鼓，他感觉到黑尾铁朗的手越过他的脖子在他左边脸颊上捏了捏，莫名有些期待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小黑不说我怎么会知道。”孤爪研磨把手揣起来，嘴巴也埋到衣领里面去说了这句话。
“哦，要说明白一些。”黑尾铁朗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当然是因为我喜欢研磨啊。”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就像是在夸研磨妈妈今天做的秋刀鱼真的很好吃一样。
孤爪研磨迅速地抬头看了眼他，脚步停下来瞪了他足足五秒钟，然后猛地一甩头往前快走了几步，黄色的发尾在夕阳下被染上更漂亮的颜色，整个人背着光站在黑尾铁朗身前，像是镀了一层金边。
“哦、哦！”孤爪研磨双手抓住自己的衣服下摆，“这、这样啊。”
“所以我说，研磨不是早就知道吗？”黑尾铁朗笑了笑，重新追上他，“研磨呢？也喜欢我的对吧？”
他根本没等孤爪研磨调整好，就又重新搂住了他的肩膀，左手就在他脸颊旁边晃来晃去，孤爪研磨偷偷用余光看他的手，那是一只他很熟悉的、骨节分明、一看就很会拦网的手。
“……嗯。”他小声说，“喜欢的。”
余光里那只手戳了戳他的脸颊，然后轻轻捏起他的一缕头发别到了耳后。
孤爪研磨被头发弄得痒痒，下意识地抓住了那只作乱的手想让小黑别动，却反被黑尾铁朗紧紧握住了手。
如果黑尾铁朗现在再来戳他的脸，就能摸到明显温度上升的一片皮肤。
孤爪研磨吸了吸鼻子。
“……研磨哭了吗？”
“才没有。”
“哭了哦。”
“没有！”
“有。”
“没有。”
“有。”
“没有。”
“……有。”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