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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野獸低鳴般的引擎聲,巴士在水泥叢林中前進。儘管時序已經來到春季,從車窗外流逝的景色中卻不見花木扶疏,僅有的是年久失修的破舊樓房和街道,由於待在附有空調的巴士內,他們甚至感覺不到春天獨有的氣溫變化。維吉爾駝著背窩在座位上,漫不經心地看著窗外的景象,當巴士駛過時,行人的視線帶著恐懼和好奇,有時甚至閃爍著貪婪,可惜的是他們並未採取進一步行動。巴士吃人的傳聞漸漸散播開來了,不過維吉爾不是很擔心,畢竟骯髒的後巷裡從不缺窮途末路的老鼠。
說到視線,最近似乎有人在注視著他。
其實這不是什麼新鮮事,作為被賦予色彩的收尾人,他走到哪裡都有人盯著他看,但那些人多半只是驚鴻一瞥,從來不敢將視線長久停留在他身上,會這麼做的人,只有敵人與親近的人而已,前者在這麼做時就已形同死去,後者則是僅存卡戎一人。然而最近這幾天,維吉爾卻隱約感受到一道隱晦的目光,那道目光與其說是凝視,更像是遠遠眺望著他,他本來不怎麼放在心上,只是那道目光近來有姑且能稱之為「變本加厲」的傾向。那並非令人生厭的惡意,也不是黏膩的崇拜,卻像勾住指甲的線頭一樣讓他感到有點煩躁——在發現他正被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事影響時,維吉爾本來低垂的嘴角又下沉了幾分。
從客觀條件來看,視線的主人顯然不是正握著方向盤駕駛巴士的卡戎,當然也不屬於路上那些只能匆匆瞥過的眼睛,那必然是巴士上的某個人。他將這件事當成可有可無的餘興節目,微微轉過頭。坐在巴士後方的罪人們有的正在打盹,有的正和坐在前後方的其他人低聲交談,或是盯著窗外沉思,就是沒人看著他。維吉爾收回視線,靠上椅背,忽然他想起什麼般瞥向但丁的位置。但丁坐得筆直,鐘錶頭面朝前方,看起來正在看著擋風玻璃外的景象。
感受到他的視線,但丁轉過頭,發出短暫的滴答聲。對此維吉爾並未回應,他雙手抱胸,將目光移向正前方的路況。
巴士駛入一條窄而蜿蜒的小路,卡戎不情願地放慢速度,也許正是因為如此,巴士身側傳來鐵棍敲擊的悶響。
「唷,肥羊上門了!你們這群傢伙,都給老子下車!」
伴隨著叫囂聲,手持各式武器的人群從破舊房舍中湧出,湊近巴士。
卡戎轉頭看向維吉爾,「維吉,梅菲生氣了,它想吃點心。」
維吉爾站起身,向坐在後方的罪人宣布:「全員下車。」
罪人們打著呵欠拿起武器魚貫下車,多數人都是一副準備去休息站散步上廁所的懶散樣子,只有精神永遠處在亢奮狀態的唐吉訶德蹦跳下車。當總是殿後的辛克萊下車後,但丁也跟在他後頭走下巴士的階梯,準備在隊伍後方指揮戰鬥。車上再度變得空蕩蕩的,除了卡戎以外,只剩維吉爾一人。
隨著罪人們離去,那道目光也消失了。維吉爾坐在車上,透過擋風玻璃看著外頭的鬥毆。那些人對他們還是有些忌憚,所以除了那個挑釁他們的人以外,其他人都站在距離巴士兩三公尺處,於是罪人們在快速解決車旁的那人後便後上前追擊,為梅菲斯特菲列斯打點下午茶。在這樣的距離下,加上包覆車身的鐵皮遮擋,戰鬥中的吆喝咒罵、慘叫哀號,傳到車裡只剩下模糊不清的噪音。一點血跡濺上擋風玻璃,卡戎擱在雨刷按鈕上的手指動了動,卻未按下按鈕,這場戰鬥還要持續一段時間,事後再清理比較省事。
那點血跡噴濺的軌跡,將他引導至擋風玻璃中央的分隔處。卡戎喜歡在座位上擺放一些個人物品,例如毛茸茸的玩偶,以及落在他視野內的這面鏡子。這是某次罪人們為梅菲斯特菲列斯準備午餐時帶回來的,當時羅佳笑容滿面的扛著一個布袋上車,等大家都上車後,她打開布袋,將東西倒在地上清點。一時間,地上散落著閃閃發光的珠寶和金銀餐具,維吉爾冷眼瞧著她喜孜孜的表情,卻沒多說什麼。
鴻璐從座位上探出頭,撿起一個帶有精細浮雕的銀碗看了看後又放了回去,「好像我家小狗的飼料碗,真令人懷念。」
當眾人有志一同無視鴻璐的大少爺發言時,辛克萊小聲說道:「這樣真的好嗎?這並不是我們的東西……」
「辛克萊小朋友,梅菲斯特只吃腦子和人肉,硬塞這些東西給它只會害它消化不良而已,不如我們拿去換錢吃點好的。這樣我們和它都能吃飽,不是皆大歡喜嗎?」羅佳蹲在地上,就著日光打量一枚金鐲子,評估它可以換來幾客牛排,「而且我們可沒有打劫屍體,只是撿起那些傢伙留在地上的東西罷了,還有這些八成也不是他們的,你就別太介意了。」
前段話讓浮士德有些不以為然,「浮士德必須糾正一點:在浮士德完美的設計裡,梅菲斯特菲列斯不存在任何消化不良的可能性。」
羅佳對浮士德的批評置若罔聞,她拍拍大衣上的灰塵,坐回位置上,「好啦,這裡有你們想要的東西嗎?沒有的話我就全都拿去換錢囉?」
「戰利品當然得由管理人優先挑選——」奧提斯的話還沒說完,卡戎就咚咚咚的跑過來,雙手拿起了一面方形的鏡子。鏡子的銀框雕塑成羽翼的形狀,邊框最上方鑲嵌著紅色與藍色的寶石,兩顆寶石一左一右,構成一顆心的形狀。
「妳怎麼可以——」奧提斯的話再度被打斷,這次是但丁,他一邊發出簡短的滴答聲,一邊擺擺手,於是她話鋒一轉,「管理人真是太寬宏大量了!這份廣闊的胸襟和慈愛足以擔任我們的楷模!」
「卡戎,喜歡這個。」卡戎將鏡子高高舉起,雙眼倒映著寶石的光輝。
羅佳笑著說道:「喜歡的話就拿去吧。」
卡戎將鏡子抱在懷裡,跑回駕駛座上,珍而重之的將它放在擋風玻璃中央。維吉爾微微嘆息,從錢包裡拿出幾張鈔票遞給羅佳。
「還真見外啊。」雖然這麼說,羅佳還是接過了鈔票,看也不看便將錢放進口袋裡。
那面鏡子雖然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但維吉爾出於某些原因從未仔細打量過,直到現在。盤踞在鏡框上方的石榴石與青金石披著天使的羽翼,將巴士一角環抱在懷裡。從鏡子裡,維吉爾可以看見卡戎後方的座位,這意味著坐在那裡的人也能透過鏡子看見他。
剛才將臉孔朝向這個方向的,就只有一個人而已。
他走到但丁的座位坐下,「卡戎,麻煩妳坐到我的位置上。」
卡戎回過頭,雖然不明究理,但她還是聽話的離開駕駛座,坐在副駕駛座上。這下卡戎的帽子果然出現在鏡子裡,雖然有高度和角度的誤差,不過只要調整一下坐姿就沒問題了。
「可以了。」維吉爾起身,示意卡戎回到駕駛座,他坐回他的位置,血紅的眼睛遙望著遠處一抹鮮豔的紅。
***
當戰鬥告一段落,梅菲斯特菲列斯也吃飽喝足後,眾人再度帶著一身血汙登上巴士,回到屬於他們的座位上,但丁也不例外。他和下車前一樣,坐下後就將目光放在鏡子上,沒想到他才剛這麼做,維吉爾便出聲問道:「但丁,你在看什麼?」
維吉爾的語調和平常一樣低沉且緩慢,卻讓但丁聯想到一把抵著柔軟腹部的鋒利刀刃,而是否見血則取決於他的回答,他頭部的齒輪發出輕微的喀答聲,幸好他很擅長控制表情。他搖搖頭,「沒什麼,只是在看窗外的風景罷了。」
他的話語轉換成一串輕柔的滴答聲,維吉爾擰起眉,但丁一時判斷不出來他究竟是因為聽不懂他說的話而不快,還是看穿他在裝傻所以不滿,也可能只是不想在這件事上小題大作。無論如何,開膛破肚的危機解除了,嘴角下彎的維吉爾低頭翻看手上的資料夾,不再和但丁說話。但丁的目光安分片刻後,又回到鏡子裡那個眉頭深鎖的維吉爾臉龐上。
這是他最近養成的習慣。
從那場在鏡世界穿梭的惡夢後,他有段時間無法直視維吉爾的臉,光是聽到維吉爾叫他的聲音就下意識發抖,不過越讓人害怕的東西就越讓人在意,就像在房間內消失得無影無蹤的蟑螂(這個比喻沒有針對格里高爾的意思),雖然害怕得要死,但要是沒有親眼看到牠死掉,那天晚上絕對無法睡個好覺。對但丁來說,維吉爾就是這種難以忽視的存在。有一次當他鼓起勇氣看向維吉爾的臉時,發現他和平時一樣心情欠佳,那瞬間一陣難以言喻的安心感竟油然而生,取代了恐懼。此後每當他想起夢中那些詭異的鏡世界,他就會看向維吉爾的臉,只要看到維吉爾板著臉,就代表他的世界仍完好如初。
他隱約覺得哪裡不太對勁,但早在他意識到這一點時,古典制約所帶來的安全感已使他無法自拔,於是他從三不五時偷瞄一眼,轉而從鏡子光明正大的注視維吉爾的倒影。雖然行為變得比較隱晦,不過注視的深入程度一發不可收拾,像是打翻在潔白桌布上迅速暈染開來的紅酒酒漬。關於這一點,他給自己的理由是鏡子的影像太小了,不仔細看根本看不清楚。
但丁透過鏡子眺望近在咫尺的維吉爾,他習慣以那道從左額橫越鼻梁、一路延伸至右臉頰的長疤作為起點。維吉爾的身上有很多深淺不一的疤痕,但丁曾經試圖數算他看得到的部份,但從來沒有堅持到最後過。接下來他的注意力總會被點點金光攫住,那是維吉爾的耳墜,耳墜的外型是一片長條形金屬,隨著巴士的顛簸起伏而微微晃動。但丁常常暗自揣測那只長耳墜的來歷,以及為什麼只有右耳掛著耳墜,只是他大概永遠沒機會和本人確認。
他的目光跟著搖曳的耳墜晃盪,回到維吉爾的臉龐。維吉爾的五官線條剛硬,削瘦的臉頰帶有淺淺的陰影。由於他低著頭,過長的灰色瀏海如同流蘇簾幕,遮掩了他的雙目,不過但丁能在腦海中描摹他總是低垂的眉眼,以及周圍幾道歲月蝕刻的痕跡。他的灰髮讓他的肌膚顯得更為蒼白,總讓但丁聯想到一抹灰燼。
對於眼前所見一切,但丁不願評斷喜好厭惡,僅僅是將此當成世界的錨點罷了。
忽然,維吉爾抬起頭,那雙被細碎瀏海遮擋的血色眼眸閃過銳利的光芒,如箭矢般穿過鏡像,狠狠擊碎他自以為萬無一失的偽裝。那瞬間迸發而出的心虛和羞愧讓但丁完全僵住了,他原本以為自己會嚇得發出汽笛聲,但實際上他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彷彿有人緊緊扼住他的喉嚨。在內臟因為慌亂而扭轉翻騰的同時,他察覺了一件過於理所當然因而時常被遺忘的事:維吉爾從來不是隨風飄散的灰燼,他是灰白餘燼中暗藏的星火,只要他希望,那點星火將迅速化為吞沒一切的燎原大火,讓四周僅存荒蕪的焦土。此刻那對眼眸隱隱流動不祥的紅光,如同翻湧不定的烏雲,那是血光之災的前兆。
維吉爾沒有轉過頭,鏡中殷紅的凝視像是露出獠牙的野獸,緊緊咬住但丁的咽喉。他的嗓音依舊低沉,語速緩慢,但每個字都讓但丁心驚肉跳,「看夠了沒?」
還沒。在恐慌中,但丁的腦袋彷彿螺絲鬆脫般冒出這個回答。他很想打自己兩巴掌清醒一下,但現在的情勢由不得他輕舉妄動,現在他大概有幾個選項:第一,和維吉爾老實認錯,然後被他打得半死不活,外加被罪人們當成變態。第二,抵死不承認,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但還是很有可能被維吉爾斷手斷腳,接著被罪人們當成變態。不管選哪一種,下場看起來都差不多。
所以他選第三種。
「但丁!你要不要玩?」羅佳的嗓音如同救命稻草,從座位後方向他拋來。
「要!」但丁用此生最快的速度從座位上彈起來,他頂著背後刀割般的目光轉向座位後方,「在玩什麼?」
「二十一點。」羅佳在走道中間擺了一張小桌子,上面放著幾副撲克牌,「我剛才在教辛克萊和鴻璐規則,但果然還是實際玩一遍學得最快。」
「好啊,如果是練習的話……」
「啊,對了,這樣但丁你也要寫一個……格里,幫我拿一下紙筆和盒子。」
但丁突然有不好的預感,他接過格里高爾遞過來的紙筆和紙盒,「要寫什麼?」
「寫一件你希望輸家做的事,再丟到盒子裡。最後的輸家要從裡面抽籤,照著上面寫的話做。」
但丁瞄了一眼紙盒,裡面躺著十幾張紙條。有句話他很想說,但是說了可能會破壞現在和樂融融的氣氛……
「你們是畢業旅行的小學生嗎?」維吉爾的聲音從但丁身後傳來,但丁嚇得微微一跳,差點以為維吉爾會讀心術。維吉爾抱著雙臂靠在羅佳座位前的柱子上,眼神中帶著些微的鄙夷,「難道我非得加上第三條規定,讓你們每個人都在座位上坐好和保持安靜嗎?」
「哎唷,反正現在也沒事嘛,我們會盡量保持安靜的,好嗎?」只要講到和錢還有賭博有關的事,羅佳總是不肯輕易放棄,即使擋在她面前的是維吉爾也一樣。
維吉爾一言不發的打量著她,所有人都屏氣凝神關注眼前這一幕。就在但丁做好轉動指針的準備時,維吉爾竟然讓步了。
「好吧,反正今天的行程也告一段落了。」維吉爾朝駕駛座喊了一聲,「卡戎,打開走道的燈。」
「知道了。」走道的燈光亮起,照亮了因太陽下山而變得昏暗的車內。
羅佳歡呼一聲,車內緊張的氣氛隨之消退。LCB第一場撲克牌大會就此展開,由於空間不夠,所以每局最多三位玩家。因為但丁還在寫紙條,所以他之後才加入賭局。但丁轉著筆,思考要寫什麼。不要裝作沒聽到他講話?不要隨便死掉?不管寫哪一個都很可悲,於是他寫下另一個臨時想到的東西,丟進紙盒裡。寫完後他看著羅佳熟練的發牌技術,再看看桌邊幾個罪人興奮緊張的表情,心想應該不至於這麼倒楣吧。
事實證明,他太天真了。
「我想,這就是平時九死一生的戰鬥中鍛鍊出的直覺吧。」鴻璐帶著勝利者的從容飄然離開桌邊,但丁回想起幾天前他們在探索鏡地城時,鴻璐曾以完美的格擋技巧數次防禦敵人的反擊,卻在勝負關鍵處手滑,只讓敵人擦破一塊皮而已。
那次的確是「九死一生」沒錯,字面意思上的。
「正義必將獲勝!」在第二局緊接著勝出的唐吉訶德一腳踩上桌面,引來其他罪人紛紛抗議。
這話不說還好,一講就讓但丁想起有次唐吉訶德也是喊著這句話朝異想體衝過去,結果被一掌拍死,變成一灘黏在牆上的爛泥。直到現在,但丁仍忘不了骨頭碎塊刺穿皮膚、內臟被震得四分五裂的糟糕體驗。
今晚罪人們手氣極佳,表現出平常戰鬥時不具備的幸運。最後牌桌上只剩他和辛克萊,以及自願擔任莊家的羅佳。辛克萊似乎完全沒被所謂的新手運眷顧,他咬著指甲,緊盯著桌上那些牌。但丁看了看面前的明牌,在心裡嘆了一口氣後,向羅佳再要了一張牌。
「太貪心囉,但丁。」結果如他所料,他的牌果然超過了二十一點。辛克萊的表情混合了安心和歉疚,而羅佳笑著把裝著籤的盒子遞給他。他將手伸進盒內,在眾人幸災樂禍的眼神洗禮下抽出籤。
「『請分享最近做過的夢』。」希斯克利夫伸長脖子,讀出紙條上的字,「無聊死了,這誰寫的?」
「……是我寫的。」但丁有些哭笑不得,他做好了上刀山下油鍋的準備,結果抽到的偏偏是他最不想做的。
以實瑪莉拆開剩下的紙條,「『請大家吃烤雞肉串』、『從今以後負責打掃巴士』……這裡面混雜太多私心了吧?」
希斯克利夫大聲說道:「少囉唆,那妳又寫了什麼?唸出來聽聽啊!」
「這個『從今以後負責打掃巴士』該不會是你寫的吧?不然你幹嘛吼這麼大聲?」
「干妳屁事,管這麼多幹嘛!」
以實瑪莉翻了個白眼,不想和希斯克利夫糾纏下去,「管理人,你為什麼會寫這個?」
但丁的苦笑化為節奏綿長的滴答聲,「只是隨手寫上去的而已,因為我有點好奇一般人都做什麼夢。」
浮士德在一旁補充:「但丁有在夢中進入鏡世界的可能性,或許這是獲取人格線索的貴重參考資料。」
良秀點起了菸,「不壞。」
格里高爾搔搔臉頰,「嗯,聽聽看也沒什麼損失吧。那就麻煩你啦,管理小哥。」
於是十二名罪人像是準備聽睡前故事的小朋友一樣,回到座位上聽但丁分享他的夢境。
但丁有些手足無措,他微微轉頭看向身後,發現維吉爾已經坐回他的位子上,似乎對他們在做的事不感興趣。
「我最近一次做夢的時候,讓我想想⋯⋯」其實根本不用想,那些夢境至今仍歷歷在目,這只不過是他的垂死掙扎而已,「你們還記得我在巴士上昏睡的事嗎?」
***
維吉爾是在牌局進行至中段時離開的。罪人們曾經詢問他要不要加入,他拒絕了,卻沒有離開,他給自己的理由是必須監視他們在玩什麼把戲,如果有異常情況的話才好即時處理。
不知是否該說是意料中事,雖然他們沒做到當初承諾的保持安靜,但他假想的動亂也沒有發生。他們時而爆出喧嘩笑鬧,時而短暫爭執,氣氛卻相當平和,甚至算得上溫馨。
在一個短暫的間隙,眼前的景象與過去重疊了。他想起他坐在事務所的同伴們之中,面前擺著酒水與佳餚,丹佛炫耀著新買的墨鏡,蘭燕吐嘈丹佛的品味,里花子叼著菸加點了一大堆菜,蘭塞啜飲著魚鰭燒酒。育幼院的孩子們圍繞著他討要禮物,拉佩絲咬著糖果望向遠方,加內特向他跑來,胸前掛著剛出爐的收尾人執照。
這並不是因為眼前這些人和過去的同伴有任何相似的特質,過去事務所的同伴都很優秀,和他後面這群連最簡單的小事都能搞砸的傢伙天差地別,這些傢伙甚至沒有育幼院孩子們的萬分之一討喜。然而此時此刻,他們卻散發同樣的溫暖,如同體溫般理所當然,那是鮮活的生命才擁有的特權。
但丁站在罪人之中,正如過去他被同伴圍繞。明黃色的火舌在他的時鐘腦袋上竄動,那些火焰連紙都點不著,就連當作停電的緊急照明都顯得太過勉強,但他依然是眾人的篝火、天體運轉的中心。維吉爾想起但丁昏倒那時候,他為了確認但丁的生命跡象,曾握住他的手腕檢查脈搏,從指尖傳來的搏動與暖意彷彿在呼喚某些他試圖遺忘的事物,讓他心煩意亂。為了擺脫那份溫暖,他動手拆卸但丁的金屬頭顱,然而那點暖意透過那些火焰,固執的停留在他的指尖,甚至攀上他的手腕,如同曾沾附於他雙手的血汙。
維吉爾安靜的遁入陰影中,回到屬於他的地方。此時巴士駛入一片樹林中,往窗外望去只見一片漆黑,他盡力忽略後方傳來的歡聲笑語,以及從內心深處湧現的飢餓感。
不要感受、不要在意,因為渴求的事物一旦到手,總是消逝得特別快,到頭來只餘悔恨與永無休止的空虛。他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所以不該重蹈覆轍。
但是那裡實在太過溫暖,而永無休止的飢寒令人難以忍受。
「哇哈哈哈——!」
後方傳來一陣爆笑,打斷了他的思緒。他回過頭瞪著後面那些傢伙,他們不知何時已經坐回位子上,那些平時情感表現比較活潑的人此時正笑得前俯後仰,然而奇怪的是就連那些平時沉默寡言、不知道在想什麼的人,臉上都掛著程度不等的笑意——莫梭可能是其中的例外,他就跟一堵磚牆一樣矗立在眾人之間,無視四周如炸裂的地雷般喧鬧的笑聲。
站在眾人中間的但丁發出急促的滴答聲,可能是肢體語言的關係,維吉爾覺得他看起來有些氣急敗壞。
維吉爾站起身,他仍站在陰影之中,「你們是不是忘記答應過什麼?需要幫你們想起來嗎?」
笑聲戛然而止,但僅僅一瞬,一聲輕微的「噗哧」敲碎了薄冰般的寂靜,使眾人佯裝無事的表情出現裂痕。
格里高爾從抿成波浪狀的嘴唇硬擠出一句話:「妳不要笑!」
坐在他右邊的罪魁禍首羅佳終於忍不住了,她一邊抱著肚子一邊喘氣,「可、可是變成馬真的很好笑嘛!哈哈……不行我肚子好痛……」
但丁的滴答聲中夾雜輕微的汽笛聲,聽起來像是在發牢騷。
「有人要解釋一下嗎?」忍笑的眾人紛紛迴避他發出紅光的眼睛,他的目光落在倒數第二排的銀髮女性身上,「浮士德小姐?」
浮士德輕輕嘆息,她已經恢復平常的冷靜,「但丁在向我們講述上次昏倒時看到的鏡世界。」
但丁發出尖銳的鳴笛聲。
「安靜一點,但丁。」他的恫嚇成功讓但丁不再發出噪音,「繼續。」
「如你所知,我們在鏡世界有不同的經歷與性格,但丁在跟我們分享夢中看到的你。」浮士德斂下眼睫,卻難掩失望神色,「但很可惜這無益於我們的目標,浮士德以為會有更多獲取人格相關的線索,世事果然不總是盡如人意。」
但丁滴答幾聲,但沒人理他。
辛克萊皺著臉,似乎正運用所有的想像力擠出某些不得了的畫面,「但不管是變成馬還是長著兔耳的維吉爾先生,總覺得都好難想像啊⋯⋯」
鴻璐好心補充,「你漏了用女孩子口吻說話的那一段。」
維吉爾慢慢將臉轉向但丁,此刻但丁把臉撇向一旁,一副對車內的欄杆很感興趣的樣子。
格里高爾的嘴角仍掛著笑意,「不過管理小哥,看來鏡世界的你和我們的嚮導關係很好嘛,不管在哪裡你們都待在一起耶,而且其他世界的嚮導先生好像還挺親切的?」
但丁的雙肩傾頹,發出了長長一串有氣無力的滴答聲。
聽到但丁的話,李箱開口評論:「鏡中倒影乍看荒謬無稽,實為順應他界天理之因果,區別何謂正道可謂畫蛇添足。」
唐吉訶德高舉著手,在空中胡亂揮舞,「管理人比較喜歡這裡的維吉爾先生嗎?我覺得親切的絕對比較好喔!」
「我想妳還沒有真正見識過我刻薄的時候。」
「啊我不是那個意思……」唐吉訶德中氣十足的嗓音突然變得細若蚊鳴,最後她甚至直接縮到辛克萊背後,讓辛克萊也跟著慌張得左閃右躲。
在一團混亂之中,但丁悄悄溜回他的位子上,卻被眼尖的羅佳逮個正著,「欸但丁,你還沒回答吉訶德的問題呢!」
但丁僵硬的轉過身,他的滴答聲節奏變得比平常還要慢。羅佳聽了後大惑不解,「世界的錨點?什麼意思?」
但丁的滴答聲遲滯,彷彿正在整理自己的思緒,眾人聽了後安靜片刻,臉上紛紛露出混雜了同情和不敢置信的表情。
格里高爾糾結了一會,還是忍不住開口了:「那個,管理小哥你還好嗎?為什麼我覺得,呃,聽起來像是某種被虐情結?」
奧提斯清清喉嚨,「我們無權評論管理人的愛好。管理人,就算您對威脅恐嚇產生難以啟齒的依戀,也不會影響我對您的尊敬。」
就在但丁想要進一步解釋時,巴士漸漸減速停了下來。當巴士完全停下後,卡戎從駕駛座上跳下來,走到維吉爾身邊。
維吉爾心想,跟這些傢伙講話的唯一優點就是能打消無用的多愁善感,「無聊的話題到此為止,接下來我們有十個小時的休息時間。」
在他說話的同時,巴士後方的門扉緩緩開啟,一道華麗中帶著陰森氛圍的長廊展現在眾人眼前。在罪人們的殷切期盼下,但丁發出一串滴答聲,接著罪人們三三兩兩走進長廊內,只留下今天負責值夜的莫梭待在巴士前頭。
在但丁走進長廊前,維吉爾叫住他:「但丁。」
但丁回過頭看著他。雖然但丁沒有眼睛,但維吉爾卻明確的感覺到但丁在注視著他。他的視線像是從地獄上方垂落的蛛絲,宛若通向光明之處,維吉爾忽然發覺,這好像是這幾天他們第一次面對面看著對方。
「這就是你一直盯著我看的原因?把我當成某種和其他世界不同的基準?」
但丁僵住了一秒,接著爆出雜亂無章的滴答聲和汽笛聲,還有可能連他本人都不知其意的比手畫腳。
「安靜一點,就說我聽不懂了。」但丁的聲音吵得他頭疼,維吉爾帶著卡戎走向長廊,「隨便你吧,反正……」
維吉爾的話語掠過他的耳際,但丁跟在他身後走進長廊。
「『反正什麼都不會改變』嗎?」但丁在內心複述他的話,他看著前方維吉爾的背影,還有在走廊上閒聊的罪人們,竟然覺得有些安心,像是在冬夜裡捧著一杯熱呼呼的咖啡。
關於唐吉訶德的問題,雖然剛才搞砸了,不過他想說的是錨點之所以是錨點,正是因為它恆常不變,所以其他的維吉爾無論再怎麼親切,對他而言不僅沒有意義,還很令人不安。他需要的只有這個維吉爾而已,至於其他的維吉爾就交給其他的但丁吧,反正有多少維吉爾就有多少但丁。
至於喜不喜歡現在的維吉爾……他的確覺得維吉爾十分嚴厲,卻也忘不了維吉爾讓卡戎開燈時,臉上一閃而逝的溫柔。別人或許不會注意到,可是他不會忽略,畢竟一直注視著。如果維吉爾帶給他的僅僅只是恐怖,那或許他就可以輕易捨棄一再滋生的好感,只是每次都很困難,可能真的是他有毛病吧。
「一決勝負吧,辛克萊!」
但丁還沒搞懂發生了什麼,就被突然從斜後方的門衝出來的唐吉訶德撞得往前一撲,其他罪人雖然驚叫著朝但丁伸手,卻因距離太遠沒能抓住他。然而走在前方的維吉爾像是感覺到了什麼,及時轉身扶住但丁,免去了他和卡戎被但丁撞倒的慘劇。
維吉爾訓斥了在走廊上奔跑的唐吉訶德,直到唐吉訶德用顫抖的聲音保證不會再犯,維吉爾才放她走。即使隔著層層衣物,但丁仍能感覺到肩上持續傳來的暖意,以及穩定的力道。
幸好他很擅長控制表情。
等到唐吉訶德被李箱和辛克萊帶走以後,維吉爾才意識到他一直護著但丁,於是他乾咳一聲,放開搭在但丁肩上的雙手。
「晚安,但丁。」維吉爾匆匆拋下這句話後,便和卡戎回到各自的房間。看著疑似逃走的嚮導,但丁發出了只有他聽得到的笑聲,轉身打開房間的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