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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纳斯塔西娅在踏进电梯的那一刻就开始后悔了,止不住地搓捻起那条黑色绸裙的裙摆。兴奋的荷尔蒙好像被她遗落在了大楼外边,明明在早春的街道上都她能出一身薄汗,现在进了温暖的室内她却明显感觉到身子冷了下来。
旧中心零点的钟声早已经响过:这个事实提醒她自己已经在外面疯玩了快半天。
可这怎么能全怪她?休、曼娜和罗莎莉特,是他们非要拉着她庆祝她的15岁生日的。在阿纳斯塔西娅还能够记得的生日里,陪她庆生的都是聘来的人类保姆们——是的,不是时兴的AI管家,也许是因为父亲不喜欢——她们会满足阿纳斯塔西娅的一切要求,不管她想要买什么、玩什么,她们都只会跟在她身后爽快地付钱。而自去年冬天她和乔伊斯说自己已经长大,不再需要保姆问长问短之后,她就不再有那个跟在身后的“万能老妈子”了。所以和朋友们一起过生日,那可是破天荒的头一次。
但是老实说,她确实兴奋过头了,甚至有些出格。都是因为这条裙子!曼娜将这条黑裙从粉色的包装袋里拎出来的时候,阿纳斯塔西娅的脸就像被热水烫了一遍一样“唰”得红了个透。阿纳斯塔西娅总是穿着用料昂贵但是设计古板的制服裙,浑身上下常年包得严严实实,哪里见过这样清凉的裙子。上面露出肩膀,下面堪堪落到膝盖上方。
“阿娜,15岁生日过完,你就是女人,不是女孩了,别再穿得那么幼稚!”曼娜努力扭出老成的口吻,将裙子展开,在阿纳斯塔西娅身前比来比去。阿纳斯塔西娅尝试了口头拒绝,但是不得不说,那是欲拒还迎:对于青春期的小姑娘来说,成为“女人”这种噱头实在是太有吸引力了——她做梦都想把自己打扮成大人模样,蹬上一双会“咯噔咯噔”响的高跟鞋——就像她在法院门口看到的那种女人一样,八面威风地走在博物馆门口的石板路上。
总之,在朋友的连哄带骗之下,阿纳斯塔西娅揣着心里的一点慌乱和许多甜蜜套上了那条裙子。那条裙子并不太合体,腰身有些紧绷,甚至还有些看不见的缝线令她作痒,当这些细枝末节在此时已经完全不重要了:她只觉得自己光彩照人。
踏过了这条自我认知的线之后,阿纳斯塔西娅很快就把自己平时遵循的那些条条框框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去。比如说,准时回家,不要去小孩子不该去的娱乐场所,不要大半夜在街上疯跑。幸运的是,她还清楚地记得玩累了应该回家。于是和三个朋友道别后,她匆匆奔回那栋旧中心的标志性高楼,并惊恐地意识到她将自己的制服裙留在了学校的储物柜里。
电梯无声地滑进顶楼,而阿纳斯塔西娅也尝试无声地推开自家的沉重木质大门。
这是她第一次回家这么晚,而她甚至连一个招呼都没有跟乔伊斯打。此前完全没有可参考的经验,阿纳斯塔西娅也不知道老律师会做出什么反应。
他会生气吗?不,阿纳斯塔西娅几乎从来没有见过乔伊斯愤怒的样子。他唯一一次做出类似于愤怒的举动还是在几年前,那个陌生的委托人狞笑着对着自己伸出手的时候:乔伊斯一言不发地将桌上委托人送来的红酒瓶砸在了委托人的颈椎上,并在他倒在地上之后对着他的下体补了一脚。他会着急吗?阿纳斯塔西娅摸了摸嘴唇,感觉根本无法想象乔伊斯着急上火的神情。他似乎从来都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什么事情都不会让他产生行为上的扭曲。也许他会看上去很平静,但是将全屋的灯都打开,坐在沙发上忧心忡忡地等着自己,然后就像询问委托人一样抛出一大串问题?
思量至此,阿纳斯塔西娅推开门,只看到了一片没有开灯的黑暗。连壁炉都没有点燃。
他不会出去找我了吧?
这个念头让阿纳斯塔西娅自己都觉得荒谬。刚满15岁的女孩腹诽:“体面人”宁愿花钱买通半城人上街带着网子上街捕我,也绝对不可能在这个点穿着他那套该死的双排扣西装满街乱跑喊我的名字,或者抄着手坐在警局里、挂着一张臭脸做笔录发寻人启事的。
这样也好。阿纳斯塔西娅在门口顿了顿,心里突然一阵放松:不管老家伙在不在,最好能趁着黑暗摸回自己的房间里,赶紧把这套衣服换下来。她可不希望乔伊斯问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搅了她这一点点少女的憧憬。她用脚后跟蹬掉了脚上的圆头小皮鞋,偷偷侧着身子挤进门缝,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趁黑往屋子里摸。
她对自己控制声音的功夫相当自信,毕竟她有一个晚上从来不睡觉的父亲,想要在睡觉时间之后做点什么都要保证悄无声息才行。然而在一片寂静中,阿纳斯塔西娅听到了清晰的纸质书本翻页时的沙沙声。冷汗霎时就从额头渗出来了——阿纳斯塔西娅朝着黑暗中发出声音的地方瞄过去:那是乔伊斯的办公桌的方向,背靠着落地窗,此时落地窗没有拉上帘子,楼层的高度让窗外只有微微的地面辉光和暗淡的星星,而没有囊括进旧中心的人造霓虹和特有的米黄色仿古灯火。办公桌上一堆堆的文档放得还是整整齐齐,形成了一叠叠地平线上的楼房一样的剪影。阿纳斯塔西娅人类的眼睛还没有适应黑暗,不能看清桌背后的轮廓,但却已经足够看到令她身躯一震的东西了。
乔伊斯红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总是那么显眼,而此时那对眼睛正毫不掩饰地盯着她的方向。阿纳斯塔西娅明白,此时她已经不能祈求老律师还没有看到她了。
“嗨,乔伊斯。”阿纳斯塔西娅尽量让自己的嗓音听上去没有那么紧张,也没有那么失望,但是显然她失败了:她自己都能感觉到自己的招呼比平时说话拎高了整整一个八度,就像学校合唱团的蹩脚女高音在炫技。
“你回来了。”乔伊斯红色的瞳孔短暂地消失了一下,阿纳斯塔西娅猜测他要么是低了一下头,要么是短暂地合了一会儿眼。接着他合上手中纸质的东西,发出了“啪”的一声。在年轻的女孩胆战心惊的时候,他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原位——好像双方都在等着对方首先做出下一步反应。
他真的什么也不说?还是他在酝酿什么?阿纳斯塔西娅费劲地琢磨着,胳膊挡在身前,试图掩饰身上这条裙子过于成熟的设计部分。她宁可在黑暗中与乔伊斯僵持也不要去开灯——她不想让自己的这条生日礼物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好吧,她脑袋里的另一个声音说,也许老怪物不开灯也能看得清清楚楚,你就继续自欺欺人吧。
僵持之间,阿纳斯塔西娅逐渐适应了眼前的光线,能够借着窗外黯淡的景色囫囵看见个大概了。她的父亲就像平时工作时一样埋头在书桌后面,落地窗作为唯一的光源把他剪成一个逆光的模糊影子,只有被正装垫高的肩头和稍有凌乱的发尾微微反射成亮色。
最后,总算有一方先开口了。
“过来,娜斯佳。”乔伊斯向后靠到椅背上,带起轻微的金属摩擦声,稍有沙哑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听不出明显的情绪。
阿纳斯塔西娅乖乖地走到桌前。虽然撇着嘴,还带着点不情愿,但她没有违背父亲的小小要求——毕竟她的养父几乎从来不给她提要求,如果这样简单的指令她都要叛逆,未免显得太过不讲道理。此时她又觉得热了起来,全身裸露在外的皮肤尴尬得快要燃烧出明晃晃的火花。走到桌前,阿纳斯塔西娅发现换了个角度,就可以看到窗外旧中心的灯火了,视野也变得更加明亮,亮到足够看清老律师的脸。
乔伊斯的眼睛却没有看着阿纳斯塔西娅。阿纳斯塔西娅听到木质的桌面上传来滑动声,才下意识追随乔伊斯的视线,低头去看。她的父亲从两堆文档的缝隙里推出了一个裹着缎带的精致玻璃瓶子,不满手掌的大小。黯淡的光线让女孩分辨不出那些缎带的颜色,只能看到缎带间闪着莹润剔透的光。
“生日快乐。”乔伊斯仰起脸看向身形已经拔高的少女,用最平静的口气陈述出这两个词。
而阿纳斯塔西娅回以最难以置信的表情。
乔伊斯显然知道女孩肯定会问一些必要的问题,于是顺理成章地自行解释起来。“天然材料制成的香水。”他将那个小瓶向女孩的方向又推了推,“你已经15岁了,也许,以后会需要这个。”
救命,阿纳斯塔西娅想,救命。这下她觉得自己的脸上一块儿热一块儿冷,一片红一片青,一定难看极了。这一切就好像自己只是在玩一场扮演大人的剧目,最后想把舞台的布景扯掉的时候,才发现哪里有什么舞台,全都是真戏真做。她难堪地揪着裙摆,胡乱编造起说辞:“啊,啊……我不会,我不知道怎么用这种东西!毕竟,你也从来不用这种东西,对吧,乔伊斯。”
“给我你的手。”乔伊斯言简意赅,向女孩举起左手。阿纳斯塔西娅直到将自己的右手递上去才意识到父亲没有戴手套。他金属义肢的掌心冰凉又光滑,让她一阵瑟缩,却同时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亲密感,就好像她触碰到的不是手,而是一颗金属的心脏。
年长的律师小心地拿起那个精美的小瓶子,轻按喷口,在女孩的手腕上留下一些香水。阿纳斯塔西娅立刻就闻到了那股特别的气味。那和她在娱乐场所和别的女子身上嗅到的味道全然不同。
那些都是工业的味道,就像是被塑形的人造品,就像是AI。
而这种气味是不加以拘束的,自由的香气。初入鼻腔时,带着植物被割伤之后的那种痛感的清甜,而后是奔放浓烈的花朵,也许最终会逐渐演变成内敛蕴藉的残花。而当那股味道继续深入,就会像是一只金属的、冰凉的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精神。
“你喜欢吗,娜斯佳?”空气静默了一会儿之后,乔伊斯用耳语的音量问道。
阿纳斯塔西娅没说话,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惊吓,只是点头,一头鬈发随着她的动作乱晃。
“要是成为了大人,就应该有自己的想法,做自己的选择。”老律师将女孩的手轻轻放下,从靠背椅上直起身,脊椎再次发出了金属的咔哒声,“这是人类千百年来教给后代的道理。”
“……而我替人类传达给你,娜斯佳。”沉吟了一会儿,乔伊斯又补上了半句。
“我知道了。”阿纳斯塔西娅用紧绷的声音回答。年轻的女孩沐浴在旧中心将死恒星般衰亡黯淡的辉光里,身上带着年轻的、自然的香气。
“收拾好早点休息。”乔伊斯重新打开那本纸质书,用最日常的招呼结束了这场对话。
只是在阿纳斯塔西娅双手捧着那瓶香水走出几步之后,她又听到了乔伊斯的声音。
“很好看的裙子。”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