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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4-25
Words:
4,003
Chapters:
1/1
Kudos:
15
Hits:
546

【李肖】在此春天 Ⅱ

Summary:

“......而在彻底睡去之前,你模模糊糊地感到有人轻轻走来,为你拉上了窗帘。卡洛琳搬来一张椅子坐在你身边。她握住你的手,下意识地,你回握住。在你们的膝边,壁炉轻轻烧着,那样温顺,就像小狗正安眠。这是那一年的春天。”

Work Text:

 

“卡洛琳?”

“卡洛琳,”你醒了,但是你先轻声唤了你情人的名字,才睁开双眼。

 

沙俄的公主没有回应你。在夜的薄纱下,她的睡颜格外甜美。你没有打算惊醒她。年轻人总是对一切都怀有无穷的热情和专注,比如对睡眠,再比如对爱情。你再清楚不过。于是你小心地坐起来,端详这位在你跟前熟睡的女性,以情人的身份,将她给予你的,一个女人能给予一个男人的所有信赖尽揽眼底。如果一个人愿意在你眼前熟睡,那便说明她爱你,否则像玫瑰花似的她,怎么会愿意大方的展示她眼角的皱纹,唇边的涎水和梦神从她心底里盗取的秘密话语——就凭她给予你的这份信赖,你就从不后悔。你选择她作为你人生最后一程的旅伴。卡洛琳。一位近乎完美的爱人,一份能够得到又能够回应的爱情。你注视着她,注视着你选择的心灵归宿。你爱她,正如她爱你。彼此深信不疑。
但你仍然没有在她身边继续睡下。你小心又轻易地从枕边人怀中抽出手。点亮烛台,它就放在床头。披上外衣。穿上鞋。只因今夜远处有冰澌溶泄。恍若隔世的,在寒潮肆虐了长似世纪的数月后,俄国的土地上又一次响起汩汩的水声。
春天到了。

是春天。尽管西伯利亚的风还在无遮拦的平原上摧枯拉朽,尽管河滩上的白雪和冰渍下仍然只有枯败的白草,春天就这样不可置否的登陆了令皇帝无功而返的冰雪帝国,就像她被人抬进巴黎那样易如反掌。你敏锐地捕捉到空气里有微生物肆意繁殖的气息,代替了花香,传递着春湿润而生机勃勃的到来。并不好闻的气味可以让人想起一切,你想起,有人执拗地爱着春天。春天杀死了他。

......

无法解释为什么你总在他死后一遍遍的想起他:那个日子,分明已经过去得太久,久得把你们变成两个时代的人。可你还是在想起他,在春天的夜里,在你被掌声和鲜花包围的时候,当一只知更鸟落在你琴上。众所周知的是你从来不吝啬对他的夸奖,提起他的时候总是带着敌人的敬意和音乐家的欣赏,再后来,又带上朋友的惋惜。后来一年过后又是一年,当时的春天已经不再是现在的春天,最早记录着他死亡的报刊已经无从寻找,又或又皱又黄。唯一不变的,是你还在提起他,各种场合,各种情况。不应该。时间无法让你住嘴,流言跃跃欲试,指出你的一切赞誉都是窃喜,窃喜再也没有人和你争夺王座。“要让李斯特这样的人和他人分享荣光,那是不可能的。”你偶尔会听见有人这样说,在过去和过去的间隙里,那些流言震耳欲聋。但只有你知道,其实你和他都知道,事实离这高明的见解有多么接近,除了一点:弗雷德里克·肖邦从来不屑于和你争夺任何东西。

当一只知更鸟落在你的琴上。 当他身边坐着你。 你们曾经是很要好的朋友。

......

终于,你也到了停下来喘气的时候了,当你举目四望,才发现原来只剩你一个人还在原地为他神经质地呐喊;到头来,竟然是你在强迫这个世界,不许忘掉他的任何东西。

你往前走。这是一条走没有底的长廊,长得足以磨灭一个人灰心丧气的欲望,令人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走完它。你端着烛火,夜多么冷啊!连烛光也颤抖着,仿佛也要依偎在人身边取暖。你只好期望通过脚步声驱赶掉对未知的迷茫。天知道有多久你没有感受到这种年轻人才有资格拥有的恐惧了!,好像童年无休无止的练琴和祈祷、好像等待另一位卡洛琳的回应,又好像第一次站在帕格尼尼的门前,犹豫着敲或不敲。只是人生走到这个阶段,你终于知道,这些让人看不到希望的事情,其实没有什么在阻止它发生,至少并非人可以阻止。它只是你一生中一定会触发到的机关,后面的事情早就安排好了。可是人们不知道,人们不知道于是拼命挣扎。其实,什么意义都没有。如果是他他就会这样告诉你,总之,他从未离去,他是你生命中另一个机关,仅此而已。
弗雷德里克·肖邦,他总是告诉你,心灵真正需要的东西都无处可寻。那时候,你再一次站在他的对立面,你坚持,所有的一在前方,唾手可得——于是你们争论。一般来说,他柔声细语而尖刻,你慷慨激昂而温柔。然后你们弹奏新的乐曲,直到一方的嘴唇完全被另外一方占据。今夜如果他在你身旁,你想,你不会如此惶恐。他会用冰凉的手覆盖在你的手上,轻声告诉你前方不是我们的出路,前方永远不会是出路。但这句话将因为由他说出而格外令人安心。
你却不能停下脚步,为了他也不能。
你们都要倔强地在自己选择的路上走下去。它们可能通向同一个终点,但是没有谁可以和谁作伴前行。不相识是最好,否则,你们就只能听着对方在对方的道路上哭泣,但是谁也不能走到谁身边,因为谁也不能偏离自己选择的轨道。拒绝帮助。拒绝爱。音乐家,天生的情敌!为什么谈论音乐总是充斥着背叛和泪水,脱下手套时却不置一语;谈论爱情?你们既然把所有的爱都献给了音乐,有谈论什么爱情?

只有桑是对的。她说,弗朗兹,只有弗雷德里克死了你才能爱他。
我们都是。桑还说。

这是另一个关于你已经老去的证明。你已经衰老到发现自己渐渐能够承认,在关于肖邦的事情上,她总是比你正确的多。
你实在已经很老了,由此可见,太老了。

没有想到会走到尽头。你已经忘记这条路会也有尽头。长路的终点令人渴望,如果是过于长、过于曲折的路则不。因为终点处总应当有宝藏,可如果一路上经历的苦难太多,但凡宝藏有任何一点瑕疵,都能令人绝望得快要死去。最好就是,终点什么都不要有,让人知道,选择这条路是自作自受。考虑过所有的情况,这样最好。不要宝藏,不不要给你一扇门,如果给你一扇门,你就想拉开。像这样。

————那里有一扇门。

————你把门拉开。

 

你一眼就可以认出那里。尽管那是一个和你没有任何关系的地方。高大的厅堂,管风琴,花蕾般的,年轻的学生拿着乐器或乐谱鱼贯而入,这片土地不属于你的空间;那里欢快,年轻,和平年代特有的轻浮和愉悦弥漫如松脂,这片土地不属于你熟悉的时代。这里是遥远的过去,是尚无战争和死亡的他的家乡。他终其一生都未能复返。他的终生的恋人,而你陌生的,他的波兰。
而你除了站着无事可想。眼前的一切无一不让你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时候他离你很近,你却总是隐隐觉得,其实他离你很远。你生性热情,可是面对他,你总是忍不住更加坦诚,冒着弄巧成拙的风险也想离他更近一些。这春光这是在梦中吗?你的身体为何温暖了?你的脸庞为何湿润?现在你知道了,当年他离你很远的时候,其实就在现在眼前这个地方。而现在你就在这里,你却不愿意离他更近一点,尽管踏入这里时的第一眼你就看见了他的背影,他靠在窗边整理领花,身姿纤细、优雅、挺拔,你曾心不在焉地夸赞,“肖邦好似开放在纤弱的茎上的一朵蓝色的花”。可是时光已经让你知道人不可能抓住一场梦。你当年抓不住近在咫尺的他,现在也不可能抓住近在咫尺的,过往的青春年华。你早就不去看的那些青春年华,你的或者别人的,那些东西不堪看。你只想看着然后记住眼前的一切。隔着流年,隔着那些今天也早已老去的,像是鸟儿般在廊柱间梭行的年轻人,你注视着他用未来很快要惊艳巴黎的手指拨弄蕾丝花边,想起1833年的春天,昂斯洛的f小调奏鸣曲,你是如何按捺这装作不经意地触碰他的手指,后来他又是如何在春夜的烛光里拨弄你那时光泽的金发。你最终没有资格握住他的手,在它完全冰冷之前。而当他转身时,你已经热泪盈眶。他的面孔在阳光里模糊。

隔着流年,他就这样望过来——

“弗朗兹?”

——在泪水中,你的眼睛看见了。他的嘴唇翕动。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不是吗?

 

“弗朗兹?”

直到卡洛琳叫了第二声你才惊醒。

 

天已经很亮了。阳光一反既往地洒满大地,屋顶,路面,乃至树梢的积雪都反射着它携带的温暖和光明。城市和包裹着它的原野,都融融地发着光。仿佛生理本能,大地麻木的知觉被唤醒,在不知哪一个片刻开始,从体内逐渐演化尚且弱不禁风的暖意。那或许不过是一户早期人家的炊烟,一株早开的花,只是毫无疑问,它将不断滋长,直到那些新生的热量和希望仆后继地耗尽凛冬。它要从身体里孕育一个春天。
那阳光如此耀眼,足以冲散黑暗,寒冷,冲散一切旧日的东西;冲散你所有的梦,你的回忆,和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
你睁开眼睛,泪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是你让卡洛琳用她祖国的语言唤醒你。沙俄的公主,波兰的女儿。你请求也要求过她多说说波兰语。你说,你喜欢她的波兰语,你说,你希望她能从祖国的语言里得到慰藉。
你太过自私。

 

卡洛琳像一位称职的妻子那样为你整理衣裳,你像一位称职的丈夫那样一动不动地接受她的服侍。尽管已经过了被称为少女的年纪,她仍然比你年轻得多,因为她面对春天更加欣然,血液里流淌的对自然的向往还尚未被恐惧代替。你不会扫她的兴,主动提出希望她带你出去走走。她惊喜极了,一路快乐地向你介绍这儿将会开出的花朵,那儿将会吟唱的飞禽。你听的很认真,配合她用拐杖指着尚裸露的黑土,跟随她过分生动的叙述,努力地想象这里那里将要绽放的春景。天气依然是冷的,风也仍然刺骨,但阳光确确实实在散发着馨香,一切令人心旷神怡。你看着你们两人在田野上留下一串脚印,想,在第一场春雨前,它们大概不会被掩盖。呼吸着健康的空气,你告诉她,你很喜欢这里,还告诉她,你很爱她,愿意用尽余生听她继续说下去。
卡洛琳挽着你的手臂紧了紧。你们相扶着一路走回了家。她去开窗而你生起炉火,在火边坐下,想烤干身上的晨露。你在躺椅上闭上双眼,听着壁炉里传来的声音,那声音让你觉得火焰若有所思。阳光自窗外倾泻——“我梦见过你。”他说。在一个缱眷的清晨,你们都早早地被阳光唤醒了,当然也有知更鸟的功劳。但是谁也不愿先起身。那时,你翻身的时候,他忽然这样说:

“我曾经梦见过你。”

......于是你支起手臂,凑去吻他的耳朵,不置可否。而他一如既往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真的,我还没有来巴黎的时候”,你也只顾着自己,而他不堪其扰,转身按住你的手,语气少见的认真,“真奇怪,你看起来比现在苍老得多,而那时候我还没有遇见你,可是.....”那个时候你没有耐心听他说完。你只是注视着他的嘴唇,心中充满了对造物主的感激。他还没说谈你就你吻了上去。你记得吗,你曾经捧着他的脸,他的脸近在咫尺,你边吻边问,真的吗,说多一点,可是你其实并不在意不是吗?而他很快轻喘起来,推开你,别过脸轻咳。于是你坐起来,坐到他窗台边的钢琴边上,用另一种方式宣誓。他的评论一贯温柔,精致又傲慢,但那其中有别的意思,因为,然后,他靠在床头,不再说话,而当你抬头看他,你发誓你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柔软。仅此一次。仅此一次你发自内心地相信了他爱你。你停下来,没有走向他而是走到窗边.....心在胸口,而他过于轻巧的钢琴在晨光里仍在因你的演奏颤斗。在最后一颗音符散尽前,你听见他深深的呼吸。你等着他要说什么,但是他没有。或者,你已经忘记了,你已经太老了,连紧握的回忆都消散在风里。那时的春光也像今日这样吗?你们是不是也有过一个壁炉?是他用骄傲的语气向你描绘过波兰的春景吗?一年过后又是一年,当时的春天已经不再是现在的春天,你呢,你还记得吗?

在阳光中,你终于还是闭上双眼。谁也无法阻止春天。就任凭暖意滋生困倦安抚你的老态,让你沉沉下坠,坠回这小小躺椅中。连同回忆,一切终于熔化在这温柔的,不可阻挡的春光中。

......

而在彻底睡去之前,你模模糊糊地感到有人轻轻走来,为你拉上了窗帘。卡洛琳搬来一张椅子坐在你身边。她握住你的手,下意识地,你回握住。在你们的膝边,壁炉轻轻烧着,那样温顺,就像小狗正安眠。这是那一年的春天。

(写于2019-2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