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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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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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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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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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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伯特中心】快,吹灭蜡烛!

Work Text:

快,吹灭蜡烛

......

......

.....Es ist der Vater mit seinem Kind;.....”
(这时是谁在黑夜和风中奔驰?)

 

“.....Wer reitet so spaet durch Nacht und Wind..... ”
(是那位父亲带着他的孩子;)

“......

.....Es ist der Vater mit seinem Kind;”
(这时是谁在黑夜和风中奔驰?)

.....
“.....Wer reitet so spaet durch Nacht und Wind..... ”[ 斜体字部分为歌德的叙事诗《魔王》 ,舒伯特17岁时为其配曲。]
(是那位父亲带着他的孩子;)

 

.....快,快把风都叫来,雷和雨已经先行一步了;就在今天下午,他还曾倏地从病榻上挣起,怒目咆哮,双拳攥紧,只因一道险恶的闪电从天而降,意图以恐吓取走他的性命,这病入膏肓,无可救药的弗拉芒人。战斗,无止休,竟也已僵持三十二年,迄今为止,战况也实在出人意料。毕竟,当初谁也不会想到,那被囚于肉身的一方竟能仅凭意志负隅顽抗如此之久。
可惜越是接近神迹,越会因此被淡化——眼看那聋子仍在高烧中翻滚,咕哝着叫骂必胜的命运,作废了的耳边却已经萦绕着悼词。“多么伟大的一位殉难者!”这正是普罗米修斯的下场。

——然而今天一切还是要结束了,那人异常的傲慢、狂妄和不顺从,终于激怒了所有栖息在地母庇护的混沌中、以玩弄世人为乐的恶力。在先后派遣残疾施以囚禁、流言施以讥诽、穷困施以折磨而通通无果后,这群从不知畏惧为何物的邪神竟不得不联合起来,带着恶毒的敬意,第一次周密地谋划起如何绞杀一个凡人。一群最老练的恶魔却表现得像最青涩的歹徒。最终,恐慌至不择手段,竟然潜伏在这夜色巷口,这阴薮,趁风雨交加时一鼓作气一拥而上!——以强力将他活活扼死!瞪着双目,乐圣溘然长逝;霎时,百千人骤然同哭。一声雷撼震维也纳城。然而随即便是熟练地清洗、更衣、安息、祷告、吊唁、哭丧、追悼......瞧,人们是如此敬爱他,甚至在他被彻底地埋入六尺之下时前,还有一位好心的小伙帮他永远盍上了双眼。
......

......

“Er hat den Knaben wohl in dem Arm, ”

(他把孩子抱在他的怀里)

”Er fasst ihn sicher, er hält ihn warm. ”

(他把他搂紧,给他保持温暖。)

......

快,再快些——走得太慢了!长夜里,那队伍慢得像哽在喉头的悲泣,像受了过分刺激的神经——一个醉汉怎能忍受这种速度!我知道这是送葬的队伍,可未免也走得太慢了!勿怪我醉酒人颠倒昏昏的视眼,勿怪我无多的理智(我承认,我的理智已被毁,问题在于稀释出了老鼠屎味的啤酒,还是痢疾、伤寒、麻风?),我觉得今夜很好,行进宜快——不是很好吗?因这乐圣撒手人寰,混乱和悲拗喷涌,人类真正面对的苦难终于得以呈现在凡人面前。而众生却像无端被拧了一把的小孩儿,受了痛便本能地哭闹,殊不知这便是他英雄的父亲临死前唯一来得及留下的,最后一次爱抚;那英雄的,牺牲在所有人身前的父亲——快呀,再快一些!迈开腿!——难道石板路是化掉的香脂,难道你们的腿是烂掉的花茎?——别装了,那死人八分之一的重量压在我肩上,浮肿的病人轻飘飘!——快些!今晚没有什么是光明可爱的,只有小孩子大声吸鼻涕的声音令人感到心旷神怡——好心肠的夫人,不要打他呀;小孩子,你不要也垂下你的头——啊,你们,你们这群——这笼罩在他棺椁长方形阴影里的世界啊!把黑色哭浅了掉成死去的灰和肮脏的白!就让我狼奔豕突的思想趁着醉意,橙色地舞动在你们低下的头颅上吧!飞舞着,向天国去......这队伍慢得像在爬......唉,弗兰茨,对自己好一些,想点别的事,放由着脚镣拖着的脚前进。放由着早已腐烂的身体在无遮拦的雨夜里慢慢发酵。他们看不见你橙色驰聘的梦。

快,想些别的事情,回想。对,雨夜应该回想!回想起你的父亲、母亲,回想起哥哥、唱诗班、教堂、弦乐和小夜曲,回想他们的名字,就从你的姓开始(你很醉了,弗兰茨)......这雨和十七岁的那场一样大,(或许还要大一些),是吗,十七岁的小提琴......(哥哥,对,我应当同他写信,让他再寄些诗给我。他能拿到的全部)如果只想表现沉默,该用什么......如果是他呢(生命的沉默,是否就像雷鸣前的宁静?)那时候,那之前....你什么时候有钱买的酒呢?——快想,快想,弗兰茨,动起来,想起一切,不然你就要和刚被摧毁的这个时代一起死去!快想,快想,那里面一定有什么理由,发生过的一切蒙着面纱,然而未来贝齿微露,朱唇轻启.....——去死?
不,不,你知道,你的命运当然可以像这般被随便处置,却也绝对不行。

“......”

“......Franz......

......Franz· Seraphicus...... Peter......”

......

“Schubert.”
(舒伯特)

 

队伍像洪水过后的蚁群,黑色一片,挪动。空气闻起来又酸又臭,带着一股浓重的病理性的甜,叫人怀疑我们只不过是居住在醉汉的胃中。至于星辰,今夜全给乌云抹脏了,他们也不由得像酒精溶解在一滴一滴的雨里。醉汉一吐,我们全给呕了出来,就这样一股一股掉在了今天的夜晚。

他的棺材又冷又重。雨渗进去。渗进任何一个地方,他无用的耳蜗。渗进我。

我想起今天是路德维希·凡·贝多芬的死日。

我想起自他三天前病重,我不曾喝酒。

......

 

......

 

“ ......

 

......Wer reitet..... so spaet durch Nacht und Wind..... ”
(这时谁在黑夜和风中奔驰)

“......Es ist der Vater mit seinem Kind;”
(是那父亲带着他的孩子)”

“......”

".....Mein Sohn, was birgst du so bang dein Gesicht ? "
(我的孩子,为何要藏起面庞)

"——Siehst, Vater, du den Erlkönig nicht !Den Erlkönig mit Kron' und Schweif ......"
(爸爸 您没瞧见那魔王 那魔鬼带着皇冠 掩着长袍!......)

 

......

......

es ist ein Nebelstreif.”
(那不过是一团烟雾)

es ist ein Nebelstreif.(那不过是一团烟雾)。
三个小时后我的朋友们举着火把在墓园的橡树下等待着我。我们曾经约好要一同离开。今夜太过冗长了,再惊心动魄的小说也不能衬上这么一个结尾,我仿佛最后一笔精疲力尽的墨,在厚重书本的最后三两行里走得磕绊虚脱。可要从我的思想中捞出什么能够辨认的东西实在困难,我无法令头脑中的情感沉淀,不得不放任自己喉咙以下寸寸痛如刀绞,脑中兴奋因子却好似快乐小音符在神经乐谱上自由切分。笑声不知道从哪儿发出来,一边走,一边对身边的朋友说我发现了,那命运的秘密。在那道雷震落的片刻。贝多芬去世了,哈哈,他死了!这句话如大风挟杂着雨和他支离破碎的灵魂从我身体穿堂而过,一阵一阵发出呼啸,寒风凌冽之下,我为捡不到他的灵魂的碎片抱头痛哭,然而同时还有我自己砰砰跳动一刻不停的心脏走钟声,密密麻麻地铺在这层哭声下,在雨水之下,尽管寒冷一点点撬开我的关节渗入我完整的一套的骨骼,我却格外能感到我的皮肤是怎样被鼓鼓囊囊的热的血肉撑起,怎样层层叠叠地维护人们脆弱的心灵之烛。是的,皮肤是一层薄如呼吸,薄如生死之隔的纸,血液流动也会引起它颤抖......如果,如果,我们可以共享这一副鲜活的躯壳!就令他健全的力量从此能够纵情释放,我矫弱的灵魂也会因此得救......我将恳求他使用我的耳朵!此刻,我体内摇摆着的命运正奔向四处,生命在酒精里冒出火花!——那道雷又拦头而降,那一瞬间,我夸张地笑出声来,以从未有过的力伸出手抓住好友的肩膀,吓得他大叫起来,其他人也停下脚步看向我们。而我忽然惊讶于自己从未发现他们看上去如此一致,如此遥远。他们的脸庞在火把的照耀下因为寒冷和恐惧颤抖;不,现在还不是告诉他们的时候。
我看见泪水从一层叠一层的喜悦和悲痛中脱身。我哭泣为他死了,也为他活着的时候,我从来没有离他这么近过。

暴风雨始终未曾停,囫囵地吞下日与夜,如同神将再一次创世纪的先兆;扭曲的阴仄的巷道如今全灌满了污水,像是永世惩罚的浪潮来临前的伏笔。两个小时后我站在窗前时一道惊人熟悉的白光划过,我认出那正是使他回光返照的一笔。何必这样催促我?这个时候,我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
......

——“.....Du liebes Kind...... komm geh mit mir !
(“来,跟我去,可爱的孩子!)
Gar schoene Spiele spiele ich mit dir;!
(我要和你一同做有趣的游戏;)
Manch' bunte Blumen sind an dem Strand;
(海边有许多五色的花儿开放。)
Meine Mutter hat manch' guelden Gewand........”
. (" 我妈有许多金线的衣裳。”)
“......”
......
——“Mein Vater, mein Vater!und hoerest du nicht,!
(爸爸,爸爸,你没有听见)
、 Was Erlkönig mir leise verspricht .....!”
(魔王轻声地对我许下诺言?)

 

就是怀着这样的秘密,我已经从窗边离开。到会客厅去吧,心底第一次传来一个柔和的声音。我感到我的心宁静,且因为这宁静而跳动。小小的会客厅里,我的朋友们看上去不知是疲倦还是痛苦。“Franz,”他们呼唤我,点起蜡烛。他们吻我的脸颊,连同端着的蜡烛也凑近来,很轻盈。一束不堪一击的火焰,却是可以握在手中温暖和亮光,像童话里最不顶用却最善良的小精灵。屋外自然总是风雨交加,穷人的屋里也不要想好到哪里去,但是就因为这可爱的,火光的因素,小小的破败房间可以显得极为动人,好像人生极度消沉之际,你正在卧房里焦灼地踱步,却听到母亲在厨房里稳稳地剥一个鸡蛋,金色的,嫩滑的蛋黄全倒在这么个奶油碗里,蛋清不要它......无济于事,却叫人安心,甚至叫人隐隐觉得,未来还有些什么可以期待。雨声也好、葬礼的哭泣声也好,在室内便听得远远的了,其实归结起来不过都是水声罢了。可能是乡村里的一条河涨过了堤泛滥,也可能是我的朋友在我身后吻至一处。不过,不要紧,因为在这里,音乐和知己身边,我们已经足够强大,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们的小房子,信徒,音乐,不知奉献给谁的信念,我所拥有的一切。我甚至不曾拥有过一个时代。也许有什么新的东西将要破土而出,但是我已经没有能力看见它了。

“Mein Vater, mein Vater!
(爸爸,爸爸)

.....und hoerest du nicht?
( .....你没有听见?)

Was Erlkönig mir leise verspricht .....!”
(魔王轻声地对我许下诺言?)

有人碰了碰我的肩膀,烛光和酒气混乱地喷在我脸上。是福格尔,我的朋友。他是乡野的歌唱家,热心热肠地吟唱我的每一首歌曲,歌声和谱子,都卖不出去。今夜那断断续续的曲子,想必就是福格尔在哼唱。
今夜我们一同醉了,醉成了同一个庞然怪物伸出的两条触须。烛焰跳动,用目光我们嘲笑彼此。
“舒伯特,你真的不为他说点什么吗?我们都在等着你呢。”
“就像往常一样。”一个朋友看过来。
福格尔笑了。
“是的,就像往常一样。”

 

我从他手中接过烛台时他顿了顿,侧身让我经过,而我转身时,他仍在冲着我唱那首曲子。我们都醉得十分厉害。紧接着,又一次,一束又一束的目光投过来,来自我挚爱的友人们。他们在期待我的什么呢,每次聚会我总是这样想。他们从我身上获得的,是否就像我从他处获得的?
......我太醉了,我想,为了那死者。为了不说出一些不够体面的话,我决定先将我的灵魂分离出来,附到烛火上去;它正在被泄露进屋的风拉扯成千奇百怪的形状,这也正是我的模样。
我想起令我着迷的从来不是发现风一口就能吹灭蜡烛,而是风往往不能一口吹灭蜡烛。
灯影在斑驳的墙上被拉得奇长,(......“Mein Vater, mein Vater,爸爸,爸爸 ......")我看见那年轻人向前走,人群很快安静下来,向他投以一束束哀伤而顺从的目光(......jetzt fasst er mich an!他抓我来了!),宛如受了重创的鹿群迎接年轻的王。只见他径直走到这群生活的阴影里为了一种音乐东拼西凑起来的人们跟前(“Erlkönig hat mir ein Leids getan! ”魔王抓得我疼痛难熬!”),听,听,这三十岁的,碌碌无名,穷困潦倒的作曲家有什么要说!......听他在齿根舌尖辗转了一阵无法言喻的悲痛缓缓开口("Dem Vater grauset's, er reitet geschwind, 父亲心惊胆战,迅速策马奔驰”)字字如从心头扯下,是从天堂的入口与执剑天使争夺而得,为了悼念一位人间的英雄,一位巅峰的音乐家和他的毕生信仰;还未开口,就有人已经落下泪水。

( ...... Er haelt in den Armen das aechzende Kind, 他把呻吟的孩子紧抱在怀里,)
.......
.......Erreicht den Hof mit Mühe und Not; 好容易赶到了他家里——

“......让我们为刚刚埋葬的那人干杯。”

烛蕊声响,几不可闻;沉默间又是那道闪电划过。而就在这瞬间的白昼里舒伯特忽然再次开口——他绽放出一个最快乐的笑容——朋友们谁也从未见过他这样快乐,又这样遥远。喜悦或悲痛,生命向来难以捉摸;烛光闪烁,只听,只听,那年轻人缓缓说——

“然后,让我们再为下一个。

 

——(“In seinen Armen das Kind war tot. 他怀里的孩子已经断气。”)

 

注:
弗朗茨·舒伯特(Franz Schubert,1797年1月31日—1828年11月19日),出生于维也纳近郊的一个农户家庭,父亲是一名小学校长。他一生默默无闻,其作品只在一小群喜爱他音乐的好友间流传。他也被认为是第一个真正的音乐家——第一位独立的音乐工作者。在他之前,音乐家在教廷、贵族处任职,由他们的庇护人供养。但在舒伯特的时代,这一制度被拿破仑的政教合一改革摧毁。大约在18、19岁时,舒伯特辞去小学教师的工作,专事音乐。他生活贫苦,朋友和兄长一直资助着他的生活和事业。直到他死后的第二年,他的作品集才以“天鹅之歌”之名发表(西方民间传说认为天鹅临死之前的鸣叫最为哀婉动听)。他的代表作有《魔王》、《野玫瑰》、《圣母颂》、《未完成交响曲》等。
舒伯特被誉为“歌曲之王”,维也纳古典音乐传统的继承者,又是西欧浪漫主义音乐的奠基人。他非常喜爱贝多芬的音乐。据说他曾携稿拜访贝多芬,但恰逢贝多芬外出,他只能留下自己的乐谱。贝多芬临终前卧病在床,为消遣时光翻阅乐谱,发现了舒伯特留下来的作品,惊叹“其中有神圣的光芒”。关于两人是否曾会面,历史没有记录更多。 据说舒伯特曾在贝多芬的葬礼上为其抬棺,葬礼过后,在他与朋友们例行的聚会时,舒伯特说了这样一句神秘的话:让我们为刚刚埋葬的那人干杯。(一说为“为先逝去者干杯”),然后,再为下一个。这句话如同一个诡异的预言:贝多芬死后一年半左右,舒伯特也离开了人世。在舒伯特死后,朋友们按他的遗愿,将他和贝多芬葬在了同一个墓园,即今天的维也纳中央公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