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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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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4-25
Words:
10,624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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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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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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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

【译文不直】 风筝

Summary:

很多大段论述(无聊预警)
所有表演和心理学学术概念理解得都非常浅薄,只服务于本文。

标题寓意:风筝都以为自己是自由的,但总有线在牵引。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江门的11月初,夏日的尾调刚被秋风吹散,天气凉得不甚踏实,张译和张颂文偶尔还会被“魂兮归来”的蚊子咬上几口,但也没能改变他们站在宾馆走廊聊戏的习惯。

这天刚下戏,张译正在房间休整,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是张颂文发来的微信:“张译老师,不好意思,今晚的研讨推迟半小时。我遇到个人特别好的花农,正带我在他家院子里参观,估计一时半刻赶不回来。”
“没事儿,你忙你的,我正跟我家的猫孩子们视频呢。”
张颂文随后发来一个作揖的表情。

张颂文回到宾馆,远远地看到张译,他正把双手放在走廊扶手上,嘴唇紧抿,神情紧张地盯着手机屏幕,让张颂文想起自己似乎见过张译当前这种表情。噢对,是拍安欣救疯驴子那场戏时,他生怕疯驴子摔下楼梯井,呈现的就是现在这副神情。去其他片场看看拍摄进度,是张颂文常做的事。

待张颂文走到他身边时,张译正长舒一口气。
“怎么了?”
“咖啡把猫砂盆弄倒了,差点把自己困死在里面。幸好最后爬出来了。”张译拍了拍心口,仿佛死里逃生的是他。
咖啡是张译养的七只猫中的一只。
原来他说的跟猫打视频,就是单方面从监控app里观察他家的猫。张颂文感到几分有趣。
“听说你以前经常跟你家猫学演戏,你的表演瓶颈还是它们帮你打开的?”
“你听谁说的?”张译下意识警觉。
张颂文觉得把自己搜过他采访这件事说出来不妥,于是想起一个人形台阶,也是他跟张译的共同好友, “管虎说的。”
“他呀,嗐。说的倒也没错。在我还没开悟的时候,它们确实帮我捅破了窗户纸,让我往‘观察和做反应’上努力,但是近几年,我又开始迷茫了。”
“因为什么而迷茫呢?”张颂文侧过头,凝视张译的眼睛。
“颂文,我这方法派是自己摸索来的,虽然前些年挺多导演称赞我的业务能力,但我心里清楚,我的演技,是有一定进步空间的。”他顿了顿又继续说:“我喜欢逛知乎,会偷偷关注知友对我的评价,有个回答说我目前正处于大开大合地给情绪和用微表情传递信息之间的过渡阶段。我不完全认同这个说法,但我个人确实倾向于‘收着演’的,只是一直被长年累月的表演习惯影响,没办法彻底改变。”
张颂文思考片刻,抬头看向张译,却与他的视线“失之交臂”,见张译正把不知何时出现的纸巾缠在食指上,便将视线转向宾馆楼下三三两两的行人。
“我是体验派的,但我不时会向学生教授方法派的一些要点。在我看来呢,体验派和方法派各有优劣,就以我为例吧,我每次演戏都会做很久的心理建设,相信自己是某个角色,角色的遭遇也是真实发生在我身上。但这有一个弊端,就是我没办法出演我不喜欢的角色,因为我做不到相信自己成为了那样一个人。而方法派的优势就显现出来了,方法派不需要全然相信,只需要在镜头前准确做出符合角色的反应。不过,方法派的缺陷是,容易使表演僵化,缺少临场发挥的一些现挂。”
见张译并没有接话茬的意思,张颂文继续说:“所以你要不要试试改用体验派,或者在自己的表演体系里结合一点体验派?”

从前沾床秒入睡的张译,在当晚难得地失眠了。他翻来覆去地找自己身上,有没有跟安欣相似的部分。
“可能我们对在意的事都很轴吧。”想到这里,张译沉沉睡去。

张译对悲剧有种偏执的迷恋。
这一点,张颂文深有感触。
高安二人在旧厂街分道扬镳这场戏,其实是双张临时加的。

“还有啥能扎你的吗?”张译好似比安欣还希望高启强回头。
张颂文思考片刻,回道:“也不一定非要说狠话,可以是动之以情之类的啊……”
张译眼睛亮起来:“对呀!我可以讲我的身世、我的父母。这样一来交待了安欣的家庭。二来,可以让观众明白,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每个选择都至关重要。两个身世相似的人,也会走得南辕北辙。”
“张译老师真是有戏剧天赋,在编导上的整体感也很好。”张颂文不自觉看向张译因为管不住手而有些深浅不一的嘴唇。
张译低头笑了笑,又道:“把两人同岁失去双亲这一点,加在彻底决裂之前,是很好的悲剧处理方式。安欣愿意在高启强面前剖白身世,意味着安欣已经把他放在交际网中最交心的位置,但也从这个晚上开始,二人不再是朋友。这是很有缺憾美的。”
当晚,张颂文的心头涌现了深厚而密集的云翳,连在监视器里看到二人精彩的对戏表现这种事,也没能穿云破雾,凿出一缕日光。何以至此呢?除了高启强和安欣决裂以外,还有张译的这番话。

“你怎么一个人来医院放风筝啊?”
“我爷爷生病了,父母在外地上班,我就来陪他。”

张译坐在监视器前候场,看到屏幕里小男孩手上拿着个风筝,思绪如风吹书页,霎那间翻到几天前。

在酒店房间靠窗的悬浮桌上,放着一盆蓝色鸢尾花。落日余晖被玻璃窗吸引进来,给地板画上大小各异、重叠交错的灰色“风筝”,也将旁边两个站着的人影拉得很长。

“跟我对戏会不适应吗?我经常无意识整出一些现挂,等我出戏时回过头一看,才发现跟原先的台本有挺多不一样的。”
“你这说的哪里话,我毕竟也演了快二十年戏了,什么场面没见过。再说了,演员演戏那都是一天一变的,甚至这一秒和上一秒,你对同一段戏的处理方式,都会不一样。”
张颂文觉得张译这个回答莫名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是了,在易立竞的采访里,他被问起对爱情的看法,也是按这个套路答的。
“张译老师,你觉得除了演戏,还有什么事物,是变化无常的呢?”
许是话题一下突转向了世界观的方向,张译有些懵。他灵光一闪,干脆把话题焦点抛回去:“我觉得你问的问题,就挺变化无常的。”
二人四目相对,片刻后,整个房间迸发出爽朗的笑声。
张颂文选择换一种问法:“人事多变,世事无常。这个世界,只有变化是不变的。国际局势在变,社会舆论在变,行业格局在变,当然,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感情也在变。”
“嗯,是这样的。”
“那么,哪一种感情在你看来,是最多变的呢?”
话音刚落,张译立答:“爱情。”

这两个字正中张颂文下怀。

“你觉得,理想的爱情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关于这个,我没办法给你一个确切的回答。”

好,不回答主观题,那我们来做客观题。
“你觉得安欣和孟钰是爱情吗?”
“是。”
“高启强和陈书婷呢?”
“是。”
“那,高启强和安欣呢?”
“不是。”
“为什么?”
“因为,他们并不认同彼此的价值观。”
张颂文想到崔健曾说,爱情是荷尔蒙反应、价值观认同和人格独立,瞬间就明白为什么张译能如此快地给出否定。
“你的意思是,如果高启强在价值观上跟安欣互相认同的话,他们之间就有爱情了?”
张译不置可否。
张译觉得张颂文问的这个问题,自己不需要回答,两人都该心知肚明才对。从大年夜的饺子、猪脚、安欣的落泪,到监视器里张颂文的那句“你会害死他的”,再到两人特意加的那一场安欣劝高启强回头的戏,甚至把害死李响的直接凶手从高启强改成高启盛,使高启强避过了属于原剧本安欣的那一拳,大大小小,点点滴滴,都早已超出了亦敌亦友的范畴。

张颂文对张译的默认似乎并不满足。

“究竟是高启强和安欣之间有爱情,还是张颂文饰演的高启强和张译饰演的安欣之间有爱情呢?”
“有区别吗?观众看到的,是我们最终呈现出来的,安欣和高启强。”
“对观众来说没有,但对我来说,有。”
“你别逼我了,颂文。”张译视线下移,倔强中透着一丝羞赧,仿佛刚刚思维敏捷的那个人被他自己藏起来了。

这个反应已然足够。
张颂文本欲抚上张译的酒窝,手却在将碰未碰之时拐了个弯来到头顶,轻抚张译的头发,看起来像在给猫顺毛。
“张老师,要不今天就聊到这里,我们明天下戏再聊。”说着张颂文走到房门处,准备打开门锁。
“喂,谢谢你送我的花。”张译的话语间洋溢着欢欣。
张颂文定住了两秒钟,似乎是听到了意外之语。

蓝色鸢尾花是张颂文拜托花农送到张译房门口的,但这盆花,是张颂文亲自种的。
花语是暗中仰慕,难以言说的爱。
匿名送花本是一件极浪漫而富有情调的事,但连着盆送,就相当于把送花者的名字刻在盆上了。
想来不惑之年的人还是不适宜苦心构建一些“山有木兮木有枝”的场景,心思一下就被猜透了不说,亦不再拥有包裹吸纳一切尴尬的厚面皮了。
张颂文离开房间的时候有点急,但他从耳后根一直红到后颈的画面尽收张译眼底。

思绪翻飞,回到置于医院片场的监视器前。

走到高启强和小男孩附近,安欣需要站在柱子后面听两人对话。
等走到两人跟前时,正巧张颂文正边说台词,边用手拨弄小男孩风筝的尾巴。

风筝,纸鸢,鸢尾,鸢尾花。还有张颂文红了的后脑勺。

张译不自觉嗤笑,正巧下一句台词是“我真没给他讲,我应该是在给你讲。听不懂是吧,那你还不如小孩子。”
他在脑海中预演这一段的时候并没有笑,正式表演时却笑出声来了。
本来觉得是不是得再来一条,徐纪周却说这个笑甚合时宜,分寸也恰到好处。他说这表现的是安欣身为道德上位者对高启强的不屑。这个笑,是冷笑,是轻蔑,是鸡同鸭讲。
张颂文看了眼张译的反应,用力将嘴角的笑意压下去。他走到监视器前看回放,故作正经道:“我还从张译老师这个笑里,读出了安欣的几分自嘲,高启强的抗拒向善,让安欣觉得从前的努力倍感徒劳。但当高启强当面真正印证安欣心中对他的印象时,安欣又生出几分心酸和痛感,于是用笑容掩饰。”他说完,用玩味的眼神看向张译。
“颂文老师真厉害,不仅吃透了自己的角色,连对手的也琢磨得如此细致。”徐纪周用欣赏的目光看着张颂文。
而张译此时正用刀子一般的眼神剜过来。

后面几天,张颂文不知煲了多少锅糖水才哄好张译。
但这个笑给他的甜蜜,比这些糖水加起来还甚,也是他不计代价也要努力保留在正式播出剧集里的。

拿到2021线剧本的时候,拍摄进程已过去一半,张颂文秉持一贯的工作原则,写起属于这个时间线的高启强人物小传。
正巧看到两人第一次在福禄酒楼吃饭的戏份,张颂文在房间的书桌前坐着构思高启强内心活动,张译在他床上侧躺着背台词。
“张译,你说,高启强知道高启兰喜欢安欣,是高启盛告诉他的,那就是至少在06年之前就知道了。06年到21年期间虽然高启强和安欣没有来往,但他派人调查过安欣有没有成家,不然也说不出‘你有家啊’这种话。那他为什么不早几年撮合妹妹和安欣呢?”
“不一定是派人调查的吧,有可能是高启兰告诉她哥的。再说了,高启强这是把他妹当作最后一张底牌了,前面指不定多反对他妹妹跟安欣来往呢。”
“可是他妹妹都单身到四十岁了,他居然才跟安欣提,心也挺大的。”
“这十五年来应该没少骗妹妹参加相亲局,都被妹妹回绝了。”
两人的对话在对高启强的笑骂声中告一段落。

张颂文看着张译认真默背台词的样子,心中一荡,静悄悄爬上床,从身后环抱张译,脸埋在他的肩颈浅吻轻嗅。抬眼时,眼睛扫过台词本,“卫国平”“聂小雨”等陌生人名,让张颂文意识到这不是《狂飙》的剧本。
“张译老师这是在预习功课啊?”
“你少阴阳怪气的,我进下一个组的时间比较紧,这也是没办法。”
“我之前跟你说的,多用体验派的事,现在你的表演体系重构得怎么样了?”
“唉,道阻且长,只能说‘进一寸,有一寸的欢喜’吧。”

窗户关得严丝合缝,阻绝了十二月天里每一支可能射进来的寒风冰箭。
两人在密闭空间里,共用同一方氧气,耳畔只余彼此的呼吸声。

张译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虎狼之词,就已经被张颂文抱起来,背靠床头,看着自己的一双手被分别铐在床头的蚊帐架上。
“张颂文,你哪里来的手铐?”张译刚从《他是谁》的故事中抽离出来,完全跟不上现实世界的剧情进展。
“跟道具组老师借的。我说为了剧情需要,我需要跟经常出现在我身上的道具,培养培养感情。”说罢将张译的双腿别到自己的腰上,低头舔弄起张译胸前的凸起。再用食指指甲盖轻轻弹了弹阴囊,开始套弄起他的下体。
张译被这上下开弓逗弄得语不成句,“张颂…文,我今天不…不想要啊。”
“没事,不会影响明天拍戏的。”张颂文在他耳边轻柔地说,手还是快速撸动着。

不一会儿房间里便只剩下交替的喘息声和呻吟。

待张颂文能够放进第五根手指时,便把自己硬挺发烫的长物慢慢放了进去。他有节奏地一圈圈搅弄张译的肠壁,经过某一处褶皱时,张译难以自持地浑身震颤,张颂文满意地笑了。
以往的做爱,自己抽插得快而狠,虽然双方也足够爽,但忽略敏感点,终究不是极乐。

“叫我高启强,快。”
这种类似cosplay的场景,在张颂文脑海里出现过不下数十次。
在高启强坐在审讯椅上连写字都费劲时,在高启强说“我没有配合吗”,安欣避过视线时,张颂文都想让安欣跟高启强在警局易地而处。
张译一开始没打算配合,可当张颂文开始似有若无地用阴茎擦过那处敏感却又不连续动作时,一种蚀骨的饥渴感从头顶到达四肢百骸。
下意识想往前顶,偏偏手被束缚住了。手铐无济于事地晃荡,金属发出不甘心的碰撞声。
手腕的痛难以抵消下身的痒,双腿便夹紧张颂文的腰。
根本来不及犹豫,张译带着哭腔说:“高启强,你快肏我。”
许是幻想成真来得太快,张颂文选择吻向张译,水声从嘴里直接传到耳膜,末了舌头还不忘在张译前牙上画个圈。
“安欣,叫出来吧,别怕,警局只有我们两个人。”
酒店四楼的确只有张译和张颂文两个人住。

四周的场景从酒店变为古代刑架。
乡绅把他的小衙役绑在刑架上,却没实施任何酷刑。
他预计的唯一刑罚,便是让衙役无能为力地看着自己,是怎样一步一步让他登上极乐的。
乡绅用自己身上长出来的刑具,狠狠地鞭笞着衙役,甚至在同一处反复抽打,衙役咬紧的牙关渐渐松了,发出软糯而没骨气的叫声。奇怪的是,衙役并没有感受到火辣辣的痛苦,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焰火在眼前炸开,就在两朵烟花同时升入夜空之时,眼前倏忽一白。

张译直接射在了张颂文身上,而张颂文尽数射在了张译身旁的床单上。

被张颂文清理干净身子,张译很快就见到了睡神。
张颂文洗完澡,盯着浴室镜中的自己。
扪心自问,给张译提建议让他学一点体验派,除了帮他解决转型瓶颈以外,是有私心的,那便是让张译出戏慢一点,再慢一点。
现在想来若张译真把方法派和体验派结合应用,得心应手了,就以他无缝进组的事业型人格,还不反为掣肘。

就方法派吧,这样也好。

2021年的最后一天,因为要赶进度,还是安排了夜戏。
张译下戏以后,打开手机,一眼看到张颂文的未读消息,是一个定位。
张译没戏份的时候几乎都在酒店房间窝着,也不记地名,打车来到目的地附近一公里时,看到从建筑物头顶窜至夜空的烟花,才醒悟前方是长堤河畔。他拍戏来过这儿好几次。

这回是张译远远地看到张颂文在栏杆旁等人的身影,他正用手机给焰火录像,倒跟平时走街串巷,看到什么有趣的新鲜玩意儿,就拍下来发给张译的习惯如出一辙。不用想也知道是准备发给谁的,殊不知人已经走到他身侧了。

“你想得倒挺周到,给我发了定位。不然这长堤这么长,人这么多,我想找到你,可难了。”
张颂文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仰头摄像,“不瞒你说,我一开始想给你发:‘我在长堤河畔最大最亮的那朵烟花下等你。’”说罢适逢正在录的那簇礼花燃放完毕,便熄灭了手机屏幕,开始饶有趣味地观察张译作何反应。
张译对他间歇性的贫嘴无可奈何,只好岔开话题:“你看,住在河两岸就是好噢,还能放烟花,这水面映衬着火树银花,多好看。”
“嗯,说起来挺幸运的,能在江门跨年。听说北京今年跨年禁止燃放烟花爆竹。”
“真的假的啊?那确实幸运,虽然一年的最后一晚还在工作,但有时也有意外之喜。”

“跟你一起跨年,就是最大的惊喜。”
张颂文指尖轻触张译的掌心,而后根根手指穿过他的五指缝,用力握住。
张译愣怔一秒,回握他的手。

张颂文喜上心头,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把脚边两听饮料捞了起来,并把其中一听递给张译。
“怎么请我喝啤酒,你自己喝橙汁啊?”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喝酒约等于跟酒精同归于尽,到时候还要麻烦你把我抬回去。今晚,我们两个之间,只能有一个累死,但那个人不能是你。”张颂文的笑意回荡在张译耳边。
鲤鱼啄下莲花,蜻蜓略过湖面,张颂文在张译脸上留下一个轻巧的吻。
“我只是不能喝易拉罐里的酒,你酒窝里的,我还是喝得了的。”
张译脸上升腾起一抹红晕,不过幸好在黑暗中,张颂文看不到。

临近午夜十二点,蓬江河畔,万籁俱寂,安静得只能听见打开易拉罐的声音。当然,还能听清自己心谷的回音。
几分钟后,秒针指向了“12”,火光在两岸上空争先恐后地交替飞舞,照耀得大地如从黑夜瞬入白昼。
张译为21线染的灰白头发被镀上了或浅绿,或淡粉,或橙黄的颜色,格外好看。张颂文多么希望,每年的这个夜晚,都能这样度过,直到张译的头发需要染黑的那一天。

礼炮和爆竹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张颂文大声喊:“张译,新年快乐!”他举起橙汁做了个向张译敬酒的动作。
张译知道他在重现他俩拍的第一场戏,只不过这次,他不用再演找不到杯子。
于是笑出一排牙,用啤酒罐与他碰杯。
“颂文,新年快乐!”

张译房间。
激烈的欢愉过后,张译又率先进入梦乡。
张颂文想刷一会儿微博,却发现因为衣服脱得满房间都是,手机已不知被盖在哪一件下面了。
掀开无数件上衣和裤子之后,张颂文终于从房门附近地板的自己外套下,找到了一台手机。
他拿起一看发现不是自己的,与此同时,手机屏幕亮了,锁屏上弹出的“倒数日”横幅,下面的信息,让张颂文的心如坠冰湖之底。

“距离与张颂文分手,还有24天。”

第二天一早,张译习惯性摸了摸身边,发现是空的。他睁开惺忪睡眼,看了眼浴室,也没有人。张译拿起手机正想给张颂文发消息,发现凌晨4点27分的时候,他给自己发了一条微信,“醒了来我房间。”

张译心里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随便套起几件衣服就去按张颂文的房门门铃。
开门人面色如常,张译却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他仔细想了想,是张颂文眼底无光了。

张颂文提起昨晚不小心看到张译手机推送的事。
张译满脸问号,“1月24日是预定的杀青日啊,之后我们就会分开,回归各自的生活,这难道不应该是心照不宣的吗?这是很难面对但也必须面对的现实啊。”
“我当然知道24天后是《狂飙》杀青日,可是会有人边谈恋爱边设定哪一天要分手的么?那我算什么?一个陪伴你4个月的合约情人?我们这段关系又算什么?剧组夫夫也没有按天算的吧?杀青日那天剧组庆祝杀青,你心里庆祝分手,对吧?”
张译变成了一个只会连连否认的复读机。张颂文冷静下来,继续说:“张译,我不怪你,刚刚我那些话是往极端了说的。我能感受到,你跟我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是很投入的。可你知道,先前我为什么要问你有关理想爱情的问题么?因为我想确认你的爱情观。你逃避了我的回答,就像逃避了易立竞的一样。你这样一个热爱思考的人,会对爱情没有见解么?这太反常了。那一刻,我确认了,你没有得到过圆满的爱情,或者你曾经得到过,又失去了,导致你对爱情特别悲观,你内心总觉得,相爱的人是会彼此错过的。但其实我也悲观,我一直认为,喜欢、爱和适合结婚是三件事,大多数相爱的人是无法长厢厮守的,绝大多数人也并不是跟最爱的人步入婚姻。但在遇到你以后,我认定你是那个值得我喜欢、值得我爱的人,并且第一次让我萌生想跟一个人携手共度一生的念头。我想努力一把,填补你心中的缺憾,也尽可能长久地和你在一起。”
张颂文停顿片刻,苦笑了一下,“现在想来,你需要一个能帮你从爱情悲观主义走向爱情乐观主义的人。而我,不是那个人。”

“我们分手吧,就从此刻开始。”

亲耳听到分手两个字,张译脑袋嗡嗡的,也没回应。当天剩下的时间,张译也不记得是怎么捱过去的。

接下来的日子,张颂文跟张译回归了普通同事的相处模式。在片场还是会聊戏,但在酒店四楼的走廊上再也看不见两人并肩的身影。

剧组无人知晓他们之间的微妙,但赵梓冲知道。

他知道得偶然但又有些必然。他住在三楼,张颂文房间的正下方。偶尔晚上睡不着,出来走廊看风景,在寂静夜色中,只听见楼上偶尔砸下来一些“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真听真看真感受”等表演名词,直砸得他被动加班似的,没听几句就受不了,只能躲回房间睡觉。
刚开机的时候,甚至能聊到不知东方之既白。赵梓冲尝试过凌晨5点半起床吃早餐,正巧与拿着剧本的双张在楼梯相遇。随着拍摄进程的深入,两人在走廊聊天的时间越来越短,他原本以为是天气转冷的缘故,但某天凌晨1点他买夜宵回来,听到楼上人声渐弱,接着传来一声关门声。
只有一声关门声。
赵梓冲心想,原来经验丰富的演员,也难逃因戏生情。

但最近这一周,楼上安静得像没人住,这让赵梓冲纳了闷。

这天张译下戏归来,看到赵梓冲在他房门口等他。
“张译老师,我有一些人物塑造方面的问题想请教您。方便详聊么?”
“怎么不找颂文老师?他比我更专业。”
“我找过他了,但他的回答没能解决我心中的困惑,所以我就来找您了。”
张译有些吃惊,反应了两秒,“外面冷,进我房间聊吧。”

张译坐在床上,赵梓冲则坐在了离他三四米远的书桌椅上。
“张译老师,是这样的,我接下来的一部戏,饰演的是一个人戏不分的角色。他是个话剧演员,出演的都是莎翁四大悲剧等经典作品,但因为深度热爱他呈现的悲剧,加上在过去的个人经历中痛失所爱过,致使他的爱情观有些扭曲,即认为自己的爱情注定会走向彩云散、琉璃碎的结局。后来,他再次坠入爱河,却不敢相信这份感情能长久。”

张译脸色沉了沉,随后微笑,“噢?听着是个蛮新颖有趣的人物,复杂度也有,我都有点想演了,真羡慕你。”
“是的,剧本也只创作了一半,编剧因为是新手,愿意下放很多权力。我现在可以自由书写这个角色的结局。所以特别想来请教您,什么样的结局能兼顾人物塑造和作品塑造的平衡性呢?”
张译认真思索,答道:“我经常会听到是角色服务于剧情,还是剧情服务于角色的讨论,但其实这是两种创作思路,适用于不同类型的作品,并没有绝对的谁服务于谁。我听你的描述,你要演的这个戏,主题应该是体现主角对艺术创作的献祭式态度。那要让角色成立,我个人倾向的结局应该是他没走出自毁的怪圈,放弃了这段感情。其实也不用担心结局过于悲惨导致影响不好,就好像很多作品呈现的内容是封建,但主旨是反封建。当然了,我的建议仅作参考,最后结局什么样,你大可遵从自己内心。”
赵梓冲边听边点头,“还得是张译老师,受教了。我回去再斟酌斟酌。”说着站起身打算离开。
“怎么这么快就走了,不再聊聊剧本细节?”张译难掩其对这个剧本的兴趣。
“不了不了,真不叨扰了,我还赶着回去跟那个新人编剧继续讨论呢。”
“那好吧,慢走啊。”

赵梓冲走后,张译洗澡刷牙都念着他说的那个剧本。
睡前突然收到一条赵梓冲发来的微信:“张译老师,你说我演完这部戏,会不会也开始有自毁倾向了?这个角色是因为戏中戏,而我本人是因为角色。”
张译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回道:“你搁这俄罗斯套娃呢?”
“哈哈哈,只是脑海中突然闪过这个想法罢了。我经常怀疑我的生活其实是《楚门的世界》,幕布一拉开全是摄像头,全地球的观众都在看的那种哈哈哈哈哈。”
“。。。”张译重重敲下这三个符号。

赵梓冲一脸窃喜,不再回复。
与张颂文的对话框突然弹至顶部,“今天真是多谢你啦,事成以后请你吃饭。”
“没事,助人,图的一个自己快乐。”这串文字快乐地被回复了过去。

这一晚,张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他来到了维也纳金色大厅,一只耳的梵高登台表演钢琴,台下人满为患,座无虚席,厅内挂满贝多芬和莫扎特画的画,都是他们的自画像。张译好奇地走近这些画,却发现画中人全部变成了自己,他看着自己的脸出现在画框中,只觉得是画在三百六十度审视自己,他被看得喘不过气,想逃出大厅,但找不到出口。于是他求助离自己最近的观众,发现这位观众长得也跟自己一样,他环顾整个观众席,坐着好多张译,全是张译,他们都在津津有味地欣赏台上的演出。不出他所料,台上的梵高,也变成了张译。
这时,台上穿着梵高衣服的张译忽然站了起来,望着张译的方向,说:“这就是维也纳,维也纳只歌颂死人。”

张译终于从梦中惊醒,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他洗漱后照常去片场工作,但一整天都抹不掉脑袋里“维也纳只歌颂死人”这八个字。

晚上下工,他躺在床上反复思考这句话。
但这是人性,人类喜欢考古胜于探索活人的内心,喜欢上个价值,喜欢形而上,喜欢隽永,喜欢图腾式印记。近年也有人带着大众反省对活人的关注不够,有些是真批判,有些是自我陶醉于举世皆浊我独清,再陷入一个又一个把死去的沧海遗珠捧上神坛的循环。
同理,一段失败的感情,其刻骨铭心程度远超修成正果。
痛苦,才是深度的标志。
其实把自己的情感生活也当作审美对象这个习惯,张译一直都知道。但他不觉得是什么毛病,演员的生活素材本就有限,这样的人,才足够细腻敏感,并且甘愿为戏剧献身,以身殉道。
但那不是自恋。相反,因为冒充者综合征,他自卑得紧。

人必定是会死的,爱情也是。这是张译坚信不疑的宿命论。
每当心底的希冀游到水面,吸一口新鲜的氧气,就会有一只大手,给这不知死活的希冀来一棒槌。当然更多的时候,是多年盘踞此地的水怪把它拖回水底。

其实在跟张颂文确立关系的第一晚,他就把“倒数日”里的杀青日设置成了与张颂文的分手日。两心相许,坠入爱河,等待其最后难以避免地变成破碎的激情,和宿命的游离。未尝不是一种爱情视角的向死而生。
大部分文艺工作者都是名不见经传时创作出最惊艳的作品,活得太幸福太成功的人会没有追求。

这些便是张译试着自洽一天,自洽出来的结论。

但为什么,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呢?
自己为什么还是不开心呢?

有疑惑的日子总是过得很慢,总算来到杀青的前一天晚上。
带着这些问题,张译按响了张颂文房间的门铃。
等了好久门才开,想来是房里的人腿脚不便的原因。

“张译老师,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有几个问题萦绕心头,想来只有颂文老师能指点迷津。”
“我的腿不能久站,就不方便在外面聊啦。”
“没事,我本来就打算进去聊,外面冷。”

看着张颂文转身转得艰难无比的样子,张译酸涩得像喝了一大杯无糖柠檬茶,不顾男男授受不亲,将他扛了起来,直到他安稳坐下,才放开置于自己肩膀的那条手臂。
张颂文把瘸了的那条腿放在床上,看到张译把椅子挪到离自己很近的位置,坐了下来。

“有什么能困惑我们博闻广识的张译老师啊?”
张译心想这人怎么不谈恋爱了还这么茶,抑或是这人说话天生就这样。
“我觉得我很矛盾,一方面我确实很自卑,自卑到觉得我配不上任何影迷朋友和导演的青睐。总觉得他们称赞的是另一个人,而不是我。但另一方面,我又经常把自己当作审美对象。”
“嗯?把自己当作审美对象?能不能具体说说。”
“就比如我曾经拥有过一段悲歌式的感情,多年以后,我仍然把它当作爱情悲剧的范本,以至于我诠释的悲剧人物都带一点它的影子。”
张颂文温和凝视张译的眼睛,不出所料,张译又避开了。不过这次,是类似咨询者向心理咨询师吐露苦恼后的困窘。
“其实不矛盾,你想啊,你是方法派演员,本身就是模拟角色的认知和情感,而不是成为角色。人不能理解自己认知范围以外的东西,演员则不能共情自己生活体验以外的角色。在生活经历有限的情况下,需要调动某种情感,你肯定会选取过往令你印象深刻的类似情感经历。诠释悲剧,都带着亲身经历过的悲剧的影子,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至于自卑,我一直认为不论是自负还是自卑,都是太看重‘我’这个存在了,两者分别过度强化有关‘我’的积极和消极心理暗示。但是它们本质是很相似的。”

语罢,张颂文拿起床头柜上的《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继续说:“你应该多读一点佛经,看空一点‘我’,破我执,才能‘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呃…’”还没来得及说完最后一个字,张译就环上他的脖子,吻了上去。
张颂文连忙推开他,“你这是干什么?”
“别装了,张颂文,我才不信你这么久都不想我。”说着转变思路,吻向他的脖子。
张颂文还是把他往外推:“……我是个有原则的人,现在我们不是情侣,不能亲热的。”
张译又气又笑道:“开机不到一个半月你就把我睡了,第二天才确定的关系,你忘了,我的‘倒数日’可记得清清楚楚呢!”
“那是上一段恋情中的我了,如今,我的原则就是不跟除情人以外的人上床。”张颂文说得理直气壮,好像事情本就应该像他说的那样发展。

张译难得主动地与张颂文四目相对,“那你要怎么样才愿意跟我复合呢?”
轮到张颂文撇开视线,“我们分手,是因为你认定我们一定会分手。那我们复合,还是会再次分手啊。长痛不如短痛,张译,你去找一个真正能治好你的人吧。”
张译听得眼眶发红,用充满歉意的语气说:“对不起颂文,真的真的很对不起。是我之前没厘清你在我心里的位置,我不该把我们的感情当作审美素材。自从我初恋去世以后,我就没有爱过别人了。你是这么多年第一个让我动心的人,分手的这半个多月里,我找不到工作和生活的半分乐趣。”
看到张译泫然欲泣的样子,张颂文语气软了下来:“这么说,你已经把我放进你的人生规划里了?”

“嗯…”张译有些羞怯,但还是把这些话说了出口:“颂文,我这几天想明白了,高启强和安欣之间是爱情,爱情本是参差多态的,不应该给它设限。我也一直按爱情演的。你知道方法派演爱一个人,都要在脑海中替换合作对象,比如把对方想象成自己的爱人。我演我爱高启强的时候,都是把高启强换成你的。”
“张颂文,我爱你。”

张颂文听完立马将张译圈进怀里,掐着他的下巴重重吻了下去,一番唇舌纠缠后,张译下唇内侧留下一排齿痕。张译吃痛,流下几滴眼泪。
张颂文轻抚他的脸颊,帮他把眼泪吻干,八分怜惜两分愠怒地说:“以后如果让我再发现你把我俩的感情当作表演用的人生素材,等我腿好了,一定把你肏得一周下不来床,让你一周都进不了组!”
“嗯嗯。”张译点头如小鸡啄米。
“你可真行啊,把过去的恋情当审美素材用就算了,还准备把正在谈的恋爱当素材!”

张译连声认错,乖巧地帮张颂文把数层裤子褪到臀后,再跨坐在他身上,对着他耳朵小声说:“等你腿好了,怎么罚我都行。今晚就让我来吧。我扩张完了才来的。”

昏黄的灯光下,两只影子融为一体,《心经》不知何时滑落至床底。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上方,床板摇摇晃晃,皮肉碰撞声清脆作响,喘息声酥软异常,呻吟声销魂放浪。

番外

顺义小院。
前后摆动的秋千上,一个中年男人靠在另一个中年男人肩上睡着了,手里捧着一本《心经》。
张译永远翻不过第二页就睡着了,他认清了自己与佛无缘的事实,下半辈子全仰仗张颂文给他讲佛理。
但是如果翻到后几页,会发现后半部分是个日记本,内容全是对张译的心理侧写、心理诊断报告以及治疗方法。
但是全文都没有出现“病人”这个称呼,取而代之的是,“我爱人”。

-END-

 

剧情解释:颂文其实早就发现了张译的倒数日(毕竟睡过很多次了),并且结合张译拍分道扬镳戏说的话,颂文分析出了张译的感情自毁倾向。于是以退为进,以倒数日为理由先提分手,对张译,只有让他感受到痛,才会让他明白有多爱颂文。同时,要根除初恋的负面阴影,也要让他直面不能把正在进行的感情当作审美素材这件事,颂文便拜托赵梓冲传递一些关键信息。心理暗示比当面指出的治疗效果好多了。

Notes:

蓝色鸢尾花的另一个花语:破碎的激情,宿命的游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