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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去做饭。因为这个缘故，今天特意提早回到了飞地，和归燕馆的厨师打了招呼，揽下了为国主大人准备晚餐的任务。之所以是晚餐而不是午餐，是因为要留出泡海带和熬高汤的时间。这次的计划是做寿喜锅，虽说是适合在秋冬季节配着酒慢慢吃到身体热起来的菜，但无二江西岸最近连下了几天大雨，相当凉爽，吃炖煮也不会显得太奇怪。更重要的是飞燕非常好养，只要有肉吃就高兴。
决定之后，就开始准备食材。多玛最好的海产品来自奥萨德东岸的渔村，那里的人们祖辈以此为生，制作干货的经验最为丰富。红玉海沿岸一带出产的昆布和鱼干之类，在多玛解放后不仅有黄金港的商人定期前来收购，甲人族和翠水之民这些无法自己晒制水产的海底居民也很欢迎。上次去拜访海贼众的时候带回的昆布还有剩，取出两片，用拧干的湿布简单擦拭一下表面的杂质——凝结的颗粒状白霜是鲜味的来源，绝对不能洗掉。
把昆布放进装满清水的海碗泡发后，就可以利用这段时间着手筹备主菜了。时间还早，飞地的市场里还有新鲜的白菜、茼蒿和豆腐卖，趁着还没被阿叔阿姨抢光，赶紧买了够两人吃的份回来。蔬菜堆旁摆着的就是同样很适合放进炖煮的金针菇和香菇，然而飞燕对蘑菇有心理阴影，只能忍痛割爱，买了些木耳权当替代。打算离开的时候，看见卖蒸包子的摊位上还有刚刚手幹出来的乌冬面，考虑到飞燕的食量，也称了些带回去。至于最重要的牛肉，则拜托雇员跑了一趟碧玉水，用工票找萨娜娜换了一大块高级犏牛肉回来。
昆布原本应该泡发一晚，今天临时起意，味道可能差点，好在飞燕不会介意。归燕馆的厨房只有传统的柴火灶，火力不太好控制，蹲在灶前费了点力气调整到中火，然后把泡好的昆布和水一起倒进铁锅里。趁这段时间在旁边的案板上把待会要用的大葱切段，边切边盯着锅里，水面刚开始冒小泡就立刻挪开锅，否则汤汁会显得浑浊。
接下来捞出昆布，然后把同样是从渔村那边买来的鲣鱼片撒进锅里。泡太久会发苦，泡太短味道太淡，二十分钟左右就可以过滤出来了。糟糕的是时间已经到了，竟然在厨房里怎么翻箱倒柜都找不到滤网，漏勺的空隙又太大，总是滤不干净。厨师已经回家了，我也无处可问。我寻思着自己拿背包里的医用纱布和铁丝临时凑合一个，往厨房外头冲的时候正好跟兴冲冲往里跑的飞燕撞上，把他吓了一跳，按住我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
“怎么了？里头起火了？”
我跟他讲了滤网的事。飞燕听完笑了起来，说交给他，然后就又跑了出去。我满心疑惑地回到灶台前，刚把酱油、清酒和味淋拿出来，算好份量，飞燕就拿着一个比我的脸还大的滤网回来了。
“从哪里弄来的？”我一边过滤汤汁一边问。
“找三叶借的！我想开铺子的地方东西总会比较齐全。”飞燕在我身旁转来转去，像小孩一样好奇地弯下腰去嗅调好的酱汁的味道。他坦承过自己确实不会做饭，还过着养尊处优的少主生活的时候不需他下厨，后来到了模儿部，做的也都是打猎之类的活计——如果不是他坚持，其日娜连这些都不肯让他做。不过，飞燕的刀工是很不错的，而且干活任劳任怨。他从我这要走一把菜刀，开始切一会儿要下锅的食材。我把铸铁锅搬到灶上，想象刚刚飞燕去借东西的场景：国主大人在飞地百姓的注视中风风火火地跑到三叶的摊子前，比划着要借个滤网。被问起来，就带着点小小的得意讲英雄大人今天在归燕馆下厨，旁边的人也识趣地捧场，夸飞燕大人真是好福气。我被自己的想象逗笑，转头看了眼飞燕，发现他正全神贯注地用刀尖雕胡萝卜花，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我从牛肉上切下一小块白色脂肪，用筷子夹住，转着圈抹锅底，直到锅里泛起油汪汪的光泽。豆腐被飞燕切成了整齐的方块，一块块地放到锅里，往上面撒一小撮盐，煎到每面都金黄发焦，待会煮起来味道更香。开始煎大葱的时候飞燕已经把切好的青菜在案板上码成小堆，犏牛肉也都切成了透光的长条薄片，纹理清晰可见，十分诱人——换成我自己是绝对切不到这么薄的。手头没事情做了，他就像只大狗似的趴到我背上来，把下巴搁在我肩上，絮絮地讲今天和拉札罕大使会面的事，同时小心地随着我的动作调整手臂的位置，不让自己妨碍我干活。这实在是热得很，但我舍不得把他赶开。我夹起一片肉，放在锅里煎熟，拈起来吹凉后凭感觉喂到他嘴里去。
“好吃！”飞燕边嚼边含糊地说。
“你去歇着吧。”我说，“接下来有我就可以了。煮好了我去叫你。”
他没接话。过了一小会，大概是把嘴里的肉都咽下去了，他才又开口。“今天是不是不开心？”
我被他惊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说过的，你如果突然回来做饭，要么是很开心，要么是不开心。”他环着我的手在我的小腹前收紧了些。“而且，刚才见到你的时候，你的脸色很差……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脸色差？”我倒是有些羞愧了。“其实已经是昨天的事了，我还以为我表现得挺正常呢。”
我把丧灵钟的那对多玛父女和高地之民厨师的事同他讲了一遍，同时手上把食材一样样放进锅里，淋上酱汁和高汤。飞燕安静地趴在我肩头听着，在听到那句“我们家祖辈都是血统纯正的延夏人，不可能把女儿嫁给你”的时候叹了口气。
“……所以，如果平民都这么在乎所谓的‘纯正延夏血统’，利刃家该不会也有这样的祖训？”我终于把这问题问了出来，不可避免地感到尴尬。“会不会有人说，你如果和我结婚就是败坏了王族的血统……之类的？”
锅里的食材开始咕嘟咕嘟冒泡，白菜和茼蒿慢慢软下去，牛肉的鲜红色也逐渐褪去。飞燕放开了我，把台上的案板和菜刀拎到水槽里，然后拿下挂在墙上的半个葫芦瓢，从旁边的水缸里舀了一盆水，开始清洗厨具。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自己就不是‘血统纯正的延夏人’？”
“……啊？”
“就连在翠水乡那样的地方，都曾有某代红玉公主选择了陆地上的人类作为伴侣，利刃家祖辈上有人与外来人成婚也不奇怪吧？”飞燕好像很乐见我惊诧的表情，浅绿眼睛里闪着狡黠的笑意。“多玛和拉札罕建交之后，有位国主迎娶过拉札罕总督的女儿。再往前，利刃家在一段失势的时期也和远东之国的某个大名联姻过。要追溯到岩燕之前的更早的年代，延夏还处于战乱之中、每个家族都在想尽办法积蓄实力的时候，这样的事或许更多……谁说得准呢。”
他抖了抖刀上的水珠，用挂在手边的一小块毛布擦干净刀面和案板，然后把它们也挂到钉在墙里的挂钩上去。
“这些其实都不算最重要的事。”飞燕重新抱起手臂，斜倚在灶台边。“我想，对那些人来说，保持血统就是保持传统，也就是保护自己吧？在从前，这样生活或许确实可以阻挡外来的危险，但那样的时代早已过去了。这是我们这里的人常犯的错误——在表面上恪守着传统，实则已经遗忘了它的意义。”
“我以为加雷马已经能让他们明白固步自封有多可怕呢。”我也叹了口气。
“人很容易屈服于虚假的安全感。”飞燕回答。他看了眼坐在火上的铁锅，语气轻松平常。“改变他们需要漫长的时间，也许会比我坐在国主之位上的时间还长，但无论如何，选择怎样的人作为我的伴侣都是我自己的事。如果他们觉得和一个‘外来人’结婚会影响我履行君主的责任，我会用行动证明他们错了。在这一点上，我不会，也不觉得我应该向任何人退让。”
我正低着头思索他说的话，猝不及防被他抱了起来。在这个高度我能俯视他，与他清澈的眼睛对视。
“如果有人对你说那些让你生气的话，一定要告诉我。就这样说定了，嗯？”
我垂头望了他片刻，没有回答，只是对他微笑，然后拍拍他的肩膀，让他把我放下来。
“菜应该可以吃了。我把锅端到房间里去吧，帮我带两个碗过去……嗯，最好再拿两个味碟，酒杯拿一个给你自己用就可以了。你想用生鸡蛋裹牛肉吗？想的话就把那边的鸡蛋拿上，记得要拿那种特殊处理过的，不然会肚子疼。”
飞燕应着，给我拿来隔热用的棉布手套。我想他也知道，如果有人对我说那种话，我大约是不会告诉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