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最初，他恍在梦中。
面前的一切都十分遥远。就连尖锐的冷兵器撞击声，听在他耳中，都模模糊糊，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障壁。
他站在那里，怔怔地盯着激战的一拨人。
准确来说，是一拨人合攻一人。
被围那人银铠加身，一杆长枪在手，穿梭敌众之间。数人使戟使钺，一齐发难，向他砍刺过去，他紧握长枪，以惊人力道连挑数人兵器。
却还有一人，高大如牛马，将大锤抡得呼呼生风，在他忙于应付众人之际，重重朝他后背砸去。他惊险躲过那大锤，反身起跃，猛起一脚，踹碎了那大汉的下颌。
可此举却将他的身体暴露在半空，马上有数十弩箭朝他飞去，他猛地以枪尖着地。
长枪弯弹，他借力在空中翻转，躲过那些弩箭，而后直冲弩箭手方向而去。那弩箭用魔道控制着，扑空之后拐个大弯又破开空气，齐齐朝他飞去。
可他疾如惊雷，紧接一记天翔之龙。一瞬间，强大的威压爆发开来，将周边灌木树枝尽数压弯，那群弩箭手也被重重击飞。弩箭的箭尖直逼他眼球，他浑不变色，最终，弩箭在距他毫厘之处，因失了魔道，纷纷凝固、落地。
如此惊险，旁观的少年本来屏着呼吸，心惊肉跳。忽然，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落到了他后脖颈处。他下意识大叫一声，着急反手去掏，那物却融化成了水。再细看，他头发上、肩上、周边地上早已落了斑斑白雪。原来是刚刚树枝被摧弯，上面的积雪都被摇落了下来，只是他先前没注意。
不对，等等！
恍在梦中的他，这时才真正回过神来。
现在正是三伏酷暑，哪来的雪水？——可他迟来地发现，他一直在无意识地打哆嗦，四肢也早在这数九寒天中被冻僵了，没有一点知觉。
他还身着三伏天的薄衫，此刻，严寒侵骨。
但他顾不上这许多，还在迅速观察周边。
这是一处山林。放眼眺望，附近全是烟云缭绕的高山。可是，蓉城有这样的山林吗？
四周除了他，便是不远处正在激战的人。
而银铠长枪那人，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声震三分之地的蜀汉五虎将之一，赵云赵子龙。
到底怎么回事？这里是哪儿？他明明记得他们人在府邸，怎么回过神来，却在这山林里了？
那些袭击赵云的人是谁？卫兵都在哪，怎么让赵云孤身应战？还有，那个人……
回溯的记忆令他脸色瞬时阴了下来——
府邸。争吵。摔碎的机关。斥责。疲惫。失望。
还有隔着窗纸听到的那番话。
「……那时说，为什么要生下来，反正生下来一定会后悔的……」
他死死捏紧拳头。
……谁还要管他们。
谁要管他们！！！
在他咬牙愤恨间，突然，一股杀气径直冲他而来。
那杀意之强，令他霎时间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他虽是瞬间回神，却已经躲避不及了——长枪以雷霆之势向他脖颈扎来，枪尖在他眼中迅速放大。那一瞬间，他对上那人冷酷的眼神。那是真真正正杀人的眼神，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赵云……
他整个人被震住了，鲜血泼洒在他脸上的时候，他并未感到一丝疼痛，反而是那温热的血，在冻僵的皮肤上，诡异地有些烫人。
他脚下一软。
「扑通。」
——却是身后传来闷响。
赵云收回长枪，迅速转身。趁隙偷袭他的敌人，显然没料到赵云反应如此之快，被枪尖抵着咽喉，在赵云的步步进逼下，踉跄得步步后退，仿佛不过是被游龙戏耍于爪间的滚石。
「可恶！」少年这才意识到自己出了多大的糗。刚刚，他清楚地看见，赵子龙转身前，嘴角微微扬起，眼中不无戏谑。可恶可恶可恶！！他脸都胀红了。
不过，赵云怎么……看上去不太一样了？
敌人已经倒了一地，只剩几个顽强的还在靠魔道苟延。
胜利没有悬念了。
真不愧是身经百战的大将军，他冷笑。
说实话，他虽熟悉赵云，但赵云这横扫千军、万夫莫开的神武姿态，初见时，也着实令他吃了一惊——竟跟那些蠢话本里描述的一模一样。无怪，毕竟上一次见这人动真格，还是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
打住！比起这无聊透顶的事，还不如好好想想发生了什么。
从蓉城府邸，到山间密林，从三伏酷暑，到数九寒冬……难道是空间魔道？
可为什么只有他们俩被传送来了？而且，先前他并没有跟赵云在一块。他记得，在隔窗偷听到那番话后，他便跑开了。思绪极端混乱之下，脑子嗡嗡作响，他只顾埋头狂奔，根本想不起来他到哪儿去了。
似乎是……
正思索间，倏地，他瞥见赵云身后，有个已经倒地的弩箭手似乎有动静。他定睛一看，顿时大惊——可是，来不及了。那弩箭手用尽最后力气，操纵起地上一支弩箭，冷不防射向正忙于应付其他人的赵云。
小心！！惊骇之下，他身体已经探出去了，嗓子却像哑了一般，无法第一时间发出声音来。
万幸，长年修习武道的赵云，凭借敏锐的感知力，在千钧一发之际觉察了暗箭，并惊险地侧身躲过。
但是，敌人却凭他这一个破绽，对他掷出了一个机关。本来无一物，却在缚绑住赵云的时候，才显出原形——是一根魔道操控的铁索。
铁索越缚越紧。
「死于诸葛亮的机关，好受吧！」那人也不拖延，迅速将全部魔道力量凝成一团火球，孤注一掷轰向赵云——
「父亲——！！！」
飞奔过来的他狂喊。
赵云眼瞳一震。
少年毫不犹豫纵身跃起，挡在了赵云前面。
火团汹汹，卷过之地，尽是焦土。热浪迎面冲来时，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完了！！
「轰！！」
火团爆炸，发出巨响。
可是，预料之中的烧灼之痛却没有降临。他睁开眼，只见他前面不知何时张开了一道屏障，蓝色的魔道荧光在上面忽隐忽现。
「好本事，好本事，居然欺负一个黄毛小儿。」
来者何人，光凭这声音，他便了然于心。不过——
「你说谁是黄毛小儿！！」他狠瞪来人，却又在一瞬间，愣住了。
眼前的人，这面貌身段，这嗓音，这魔道气息，大冬天玩扇子的怪癖……分明就是蜀国军师诸葛亮！
可是，眼前的诸葛亮，浑身却散发着挡也挡不住的锐气。
他记忆中的诸葛亮总是一副成竹在胸的姿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面前那诸葛亮也从从容容，正信步走来，可不知怎的，就连这份从容都冒着一种令人火大的高傲，更别提那讥讽的眼神，以及微微翘起却不带感情的嘴角。
上火之余，他终于明白，先前在赵云身上感觉到的「不一样」是什么了——他们两个人都变年轻了，看着至少年轻了十几岁。
这不是空间魔道，他是误入时间魔道了。
诸葛亮手拿扇子，腕边还有一圈魔道光芒。他对着被缚绑的赵云，嘴角噙笑，一挑眉：「要我帮你吗？」
瞧他这得意的样子，赵云颇感无语。凝神蓄力，他猛地一用力，肌肉贲起，指粗的铁索应声崩断。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草庐里等着吗？」赵云紧蹙眉头，但这话与其说是责备，更多的就是担心。他不动声色地将诸葛亮护在了身后。
「就这些货色，用不着这么紧张。我特地接你来了。」场面一触即发，他这态度无异于火上浇油。
「可恶！！不要太狂妄了！！」敌人嘶吼着，再度发动攻势。
「我很快就解决，你在这里等着。当心点。」赵云变了眼神。
「这话应该我对你说。」诸葛亮出声之时，赵云已经势如破竹地冲出去了。
「你再活动活动筋骨也无妨，不着急回去！」诸葛亮喊道。
可这回赵云不再恋战，长枪行云流水间，招招取人命门，干净利落。
不消一刻钟，剩余的敌人便已尽数倒地，再起不能。
少年看得直发愣。
赵云赶回诸葛亮身边，第一句话便是：「没事吧？」
少年翻了个白眼。
「这话也应该我对你说。」诸葛亮大笑，抬起手，将他发间卡着的枯树枝取了下来。「辛苦了。」
诸葛亮含情脉脉。少年跟见鬼一样。
「下次别再这么冒险了。」赵云严肃地盯着他，像是不得到他的承诺就不罢休，「在草庐等我。你们要是有什么不测……」
「知道了，知道了。」诸葛亮连忙打断他，「你不用这么担心，这种家伙对我来说就是茶余饭后的——」赵云面色愈发认真。识时务者为俊杰，诸葛亮迅速改口，「好！我答应你。」
啊，太无聊了。他扇子一扇，思及前途多舛，不禁叹了口气。赵云见他这样，反倒笑了。
「好了。接下来是你。」诸葛亮忽然调转目标，看向少年。
「啊？」少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他怎么了？
「你刚刚在干什么？」诸葛亮正色问。
什么干什么？
「为什么你要冲到他面前？你不会是不自量力想代他接下那一击吧？」
诸葛亮不留情面的话语，让少年脸色丕变。
但诸葛亮继续说了下去，赵云也没打断他。
「那种程度的场面，子龙自己就能应对。你不添乱，他还能更轻松。为什么要自作主张做那种蠢事？想让我们褒扬你勇敢吗？可惜，在我看来，这就是单纯的无谋。自信过剩也要有个度。以后别再做这样的事情了。」
少年低着头，捏紧拳。
他在说什么。不自量力、添乱、自作主张、蠢事、无谋、自信过度。
他只是本能地想救赵云罢了。为什么非得被这样责备？凭什么？想被褒扬？开什么玩笑！！
「算了，没受伤就好了。」毕竟诸葛亮说得太过了，赵云赶忙打圆场，「确实挺勇敢的，但下次别再突然冲进战场了，太危险了。」他这话是认真的。
他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什么啊！又是这副仿佛宽容一切的表情！看得真让人火大！
少年恶狠狠地挥掉赵云的手。
「……！！走开！！」
他一把推开赵云，咬紧牙关，埋下头朝前狂奔。
诸葛亮赵云二人一愣。
赵云看着他前进的方向，猛地想到了什么，高喊出声：
「等等！那边是、……！」
可他充耳不闻，只是一个劲儿跑。有什么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死咬银牙强忍着，又索性闭上眼睛。
眼见少年不听劝阻，赵云迅速行动，但已经来不及了——
少年在奔跑中，某一瞬间只感觉脚下一空，整个人向前倾倒。虚掩的草料承受不住重量，随他整个人一起坠了下去。
接连的精神刺激，让他在摔落的瞬间，本能地昏厥了过去。但在失去意识之前，他隐约见到了蓝色荧光……
他梦见了蓉城的演武场。
那还是他很小很小的时候，他畏惧观看台之高，又想看清楚那人，便怯怯地扒着观看台石栏，透过间隙往下望。那人正与马超将军过招。具体的他已经记不清了，甚至连那场演武的胜负都想不起了，只知道场上噼里啪啦银光四溅，而他对那人崇拜至极。
那人回到观看台时，年幼的他迈着小腿，朝他、朝那手持扇子的军师飞奔过去。
大手将他从地上抱起。那人可能是笑着的。因为那双手臂厚实的暖意，他至今都忘不了……
就像此刻包围着他的温暖。
他还闻到了那人的气味。
伴随着脚步声，他的身体也有规律地一颠一颠。
他这是被抱着走吧。
真是久违了，被父亲这样抱在怀里……
个鬼啊！！！
他一个激灵，啪地一声睁开眼睛，果然见到赵云正双臂搂抱着他，外袍团团裹紧他为他取暖。
少年血气逆流，恼羞成怒，用力挣扎起来。
「放开！给我放开！」他这都几岁了！！
可一挣扎，右腿猛地传来一股疼痛，却令他倒吸一口凉气。
赵云制住了他。「你受伤了，听话。」
受伤了我也能自己走！
「放开！！听不懂人话吗！！」他大声咆哮。
「哟，小狍子醒了？」诸葛亮一挑眉。
「你别凑这么过来啊！太奇怪了！！」
「这分明是小狼崽。」赵云哭笑不得。
「你们在说什么鬼话！快放开我！！」他挣扎怒吼，可赵云的双臂如钢铁般，纹丝不动。
啊啊啊！！气死了！这两个人怎么回事？
还有，从刚才开始就嗷嗷个不停的声音是怎么回事？吵死了！他们还养狗吗？？
等等！
少年闭上嘴，嗷呜声乍歇。他惊恐地尝试出声，只听得颤巍巍的嗷呜声又起。他慢慢举起手，入目一双毛茸茸的爪子，令他瞬间面目扭曲。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诸葛亮凑过来显得那么奇怪了。那张脸太大了！而且从刚才起，他就一直以诡异的视角仰视着赵云。
无怪赵云能用双臂把他搂在怀中。
无怪赵云能牢牢制住挣扎的他。
他、他、他变成一个小畜生了！！！
他脸色肯定惨白惨白的——如果还能看清脸色的话。
「你们对我做了什么！！！」他悲愤大喊，出口却全是奶凶奶凶的吠声。他霎时间万念俱灰。
诸葛亮一脸看热闹的表情，也就赵云好心：「你刚刚掉进我们设置的土坑陷阱里了。阿亮喜欢在陷阱里留魔道术式，一旦有人摔下去，就会启动。你掉下去的那个，就是把人变成各种小兽。」
赵云，你是在憋笑吗？
「一般过一个时辰就会变回原样了。不过，切记不要再动肝火，切记。」诸葛亮一扇扇子，从容补充道。
你究竟在从容什么啊！为什么要挖陷阱啊，又为什么要把敌人变成畜生啊！！
大概是他的激愤之情已经超越人畜的言语了，他们俩竟然都精准地回答了：
赵云解释，「土坑其实是为了抵御不速之客。」那林子里的机关、陷阱多了去了，以便有敌人来袭时，远在草庐的他们能第一时间知晓。有时为节省体力，速战速决，赵云会将敌人引至陷阱。
「至于，为什么将敌人变成小兽？你不觉得挺有趣吗？他们一恼火，正要叫嚣骂人，突然变成满口狺吠、弱不禁风的小猫小狗。」诸葛亮扇着扇子，坦然一笑。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么坦然的？说白了，不就是无聊的恶作剧吗！！你今年七岁吗？
小狼崽怒不可遏，正欲发作，头顶的赵云突然出声：
「到了。」
他下意识抬起头，只见一座大草庐伫立在前头，说是草庐，却也建得结实气派，屋前小溪潺潺，屋后则是一颗庞大得出奇的遒曲老树，这个时节，黝黑的枝杈上全是斑斑白雪。
诸葛亮和赵云一迈上台阶，草庐大门便径自朝他们敞开。
草庐主人风流一笑：「很久没来远客了，今天就『引狼入室』一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