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在西北苍茫大地之上，就连虫草都是安静的。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孕育出不屈的生灵。
芦焱站在黄草甸的土坡上眯着眼远眺黄河。
黄河在沟壑中隽永，施施而行。】
只剩下一只耳朵的芦焱回到了一棵树。他答应过野豆子他们不回来就不得好死。
见到先生回来的孩子们十分兴奋，猴子一样又叫又跳。芦焱重拾教书，和淘气的小孩斗智斗勇仿佛回到了惊蛰之前的日子。
芦焱有时也会发疯一样窜到黄草甸远望黄河。
芦焱喜欢往黄河跑。
一个很危险的行为，与日本人一岸之隔。所以芦焱从不靠近黄河，止步于黄草甸的土坡。
望着缓缓流淌的黄河，芦焱总是没由来地想起铁门栓。
若要是给铁门栓找个意象芦焱会说:黄河。
红与白交缠不清最后呈现出浑浊的黄褐色，像是西北的黄沙。
在上海，死板絮叨的铁门栓突然欢腾了起来，像是一洼黄沙水反常理的沸腾了起来，着实让芦焱惊奇了一下。
芦焱不知道门栓是哪里人，但他整个人的底色就是西北的风沙。
门栓他喜欢搂芦焱。每当铁门栓圈住芦焱和他凑到一起说悄悄话时，芦焱总觉得像是在拥抱西北黄沙。粗砺很是磨人，却让芦焱心安。
黄河发源于青藏高原终于渤海。门栓呢？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芦焱不知道。
回到一棵树最初，芦焱本想给门栓立个衣冠冢，到写碑文的时候芦焱一下子哽住了。
真名，籍贯，年岁，亲属，生平关于铁门栓的信息，芦焱一概不知。
铁门栓像是一块水渍太阳一晒马上就要没了。
芦焱有点生气的想:好不公平，你铁门栓把我的底细摸的清清楚楚，我对却你一无所知。
要不是他拽着自己东跑西颠逃命的场景历历在目，芦焱真快觉得铁门栓是自己精神失常想象出的幻影了。
黄河像是一条串绳，串珠是惊蛰后的所有。黄河好像帮芦焱记录下了惊蛰的一切。
芦焱认为自己这半生狼狈逃亡的多数意义都汇聚在这一声惊蛰里。所以看着黄河芦焱内心总会翻腾起说不清的情绪。
看着它不单是想起门栓还有爸爸，黄河也是自己那个汉奸老爹生命的终点站。还有那个喜欢喝酒吃肉的努哈桑他给自己整了个儿子，把自己撵到跳河的欠老板希望他有在好好活着……
芦焱来到黄河像是祭奠，祭奠一切。
黄草甸不是芦焱和门栓的初遇却意义非凡，在这里芦焱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人，一个外白内红的同志。同志自己看起来好像也很是迷茫不过这还是让穷极半生都在寻找着方向的芦焱觉得些许心安，他好像真的抓住什么了。
四二年四三年……四五年日子一天天过去，连对岸的日本鬼子都投降夹着尾巴跑路了。芦焱现在可以大胆地站在黄河边看着河水发呆了。
日本人跑了。之前对屠先生宣战，芦焱给自己下达的任务——在一棵树的教书育人，也自觉满意。芦焱好像又回到了误认自己完成种子任务那种“自由”但又好像不是。
在此期间，时光来找过芦焱。听着时光别别扭扭扯了一大堆，芦焱终于明白他想说什么了——时光找到自己要为什么活下去了。
芦焱很是欣慰。脱离了敌人的关系，时光这执拗的小孩确实是个好孩子。怪不得门栓牵挂他。看到了吗铁门栓你记挂的时光脱离屠先生找到生命意义啦。
芦焱看着翻腾的黄河。
芦焱喜欢在这里回忆往事。芦焱担心光阴会消磨掉自己的记忆，所以他就站在这里一遍又一遍的放映着回忆。
芦焱回忆起门栓赴死前说的他要去应酬客人让自己乖乖待着。
自己听话了，门栓人呢？
芦焱在等门栓来信守承诺。
芦焱想或许门栓明天就能回来或许永远也不会回来了。芦焱望着黄河想。
看着浑浊的河水，要是连黄河水都变清了是不是门栓也就回来了？
芦焱觉得黄河应该永远也不会变清。可是芦焱又想起国中时学的地学——黄河源头就是清澈的。
六管燧发枪的轰鸣，四溅的血液，门栓死了。
可芦焱总觉铁门栓这个家伙没死。
门栓这家伙命硬的狠也贱的狠，芦焱瞧出来他想杀身成仁结果他在鬼关拦道时没死，驶走装着炸弹的车时候也没死。
这家伙是不是像猫一样有九条命？
他自己都说自己是一个可以死好多次的懦夫。说不准哪天门栓就像是在上海那次一样突然出现蹦到芦焱面前吓芦焱一跳。
铁门栓你现在还剩几条命？
快来看看我吧，骗子先生。
月寒日暖煎人寿，黄河依旧不急不缓的流淌着。
芦焱还是等，他在等黄河变清，在等门栓应酬归来。
*俟河之清，人寿几何:成语,意思是人的寿命很短，等待黄河变清是不可能的。比喻期望的事情不能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