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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4-26
Completed:
2023-04-26
Words:
27,167
Chapters:
8/8
Kudos:
8
Bookmarks:
3
Hits:
851

【丕植】你的电话号码是多少钱?

Summary:

存一下之前写过的不太愉快的丕植小故事,内含:骨刺/旱雷/流奶溢蜜的脓与瘤之地/凯里小区日出观测手记/当怨恨高行/你放贷吧,你悔改罢?!/一九九五年杨柳街烟头自缢事件/我有一个美国梦

Chapter 1: 骨刺

Chapter Text

Summary:大概是一个告诫人们不要随便整容的故事,又名阴魂不散的曹子建及其兄长曹子桓戛然而止的短促一生。

 

(一) 即使曹丕不来学校,班级的各项事务依旧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有他不多,没他不少。

(二) 一个声控灯泡被嵌进水泥地里,读书声绸带般穿过走廊挤进操场摔到灯泡跟前灯泡就开始泛光。可惜白天看不到,晚上没有人。

(三) 一只麻雀被扎死在路上,像一个被踢散的毽子。

(四) 班干部之一提议到:今天下午,你代我们去看看子建吧!

 

……

 

我提着一篮酸涩如石头的橘子去看他的时候,你把双腿盖进被子底下,三角尺样坐在床上。乡下很少有像你家一样完全不透光的房子,更何况你的房间还在阴面,潮得小腿发麻,湿得大腿打颤。你的床尾正对着门,镜子竖在门后,一眼就能看见被把手撞击出的裂纹。你眯起眼睛,伸长脖子,戏水的鸭子样把屁股抬离床面,如同在手中颤颤巍巍静候被掷出的铁饼。汗碱花镜子裂纹样依次绽放在你的胸口,下腋,后背。你看见我,重新栽回床里,陷进被子里。我把橘子从筐里挑出来给你,指关节样大的金桔被你连皮含进嘴里拿后槽牙搅碎,苦得你舌根发麻,牙龈酸得都快肿了。你皱起眉毛,可还是不会说话。我想,比起车祸,一定是你房间墓室样的布局把你吓哑巴了的。因为死人不会说话。

 

你掀开被子,脚踩在地上,如同在角落偷偷摊开的真菌,脚背菌盖般扁平。一场车祸烧死了路过的小狗烧光了路边的草烧死了你的兄弟,因此你请了两个月的假。你的头发像被烤干的野草般一碾就碎成了沫,你的喉咙被烤干了。因此你成了哑巴。你已经一个半月没去上课啦!我说。可现在是个通人性的时代,没有人会存心苛责一个因为失去兄弟而无心向学的人。更何况你只是短暂地放弃了学业,所以我是来给你送笔记的,除了笔记还有水果,大家都希望你早点回去!我说。虽然有你不多,没你不少。我把这半句话咽回肚子里。就像吞掉半截碎在嘴里的门牙。但这是我们最真挚的愿望了!

 

你接过我递来的笔记,放在床头,面不红心不跳,似乎失去兄弟的痛苦永远击垮了你。子建呀!我无声叹息道。你戴着顶绒帽,脑子因缺血被衬得极大。十指连心,肉骨血养!失去一根指头都痛苦得令人窒息,更何况失去整个手掌!你像蒲公英一样顶着一头毛茸茸的紫色,吊灯样垂下脑袋,仿佛脖子下一秒就会断裂,你捏着自己的笔记页脚,抠着床单上的拉链,拿指甲把封皮上的名签抠起一个突兀的角。

 

我拍拍膝盖打算告别,可衣柜上如眼睛般瞪大的窗口却缠住了我的双脚,从外面一眼就能窥进里面,边缘还依稀闪烁着银光,我想那先前似乎是一面镜子,现在则是个镜片无故消失的悲伤的框,我想起他床下被撅断的筷子和瓷器碎片,看见门后爬满裂纹的全身镜和满地成坨的隐隐透着红与白的木色的手纸,我突然感觉那个门把手大概是拿肉做的。我只是感觉,没来得及明说,但要是世界上的所有东西都像鱼卵一样挤挤挨挨地堆在一起只剩层薄膜笼着罩着,那该多没意思啊。

 

你把橡皮横放在桌面拿铅笔模拟扎针,从小在诊所耳濡目染你亲眼看着她替你抹上碘伏扎紧手腕拔掉针头,扎进去,扎进去!压脉带紧紧箍住你的手腕你的血管馒头般隆起,输液管里的液体和被扎紧的血液一齐流动,如泄洪的水在公厕开闸,尿液砸进蹲便噼里啪啦噼里又啪啦。你从小耳濡目染学会了扎针,有时候是你,有时候是你的弟弟,有时候又是你其他的其他的弟弟。针头落在你手背上额头上手臂上屁股上,针头所及之处都留下一片光溜溜白花花的鲜肉。你学会了忍痛。针头钉在你的身上,对你来说如同蚊虫叮咬。

 

你抱着你弟弟的头后背扛着他的身体身后是那辆被撞得车体变形的汽车,你一瘸一拐地带着他向着殡仪馆走去,就像小时候放学回家扯着他的手绕过无数个花坛轻飘飘地回到家里脱鞋更衣。你把棉花塞进耳朵每走一步都像地震,你把他搁在钢床上,他的眼睛滴溜溜地乱滚,你替他合上,然后把偷偷攒下的钱偷偷塞进她掌心。于是你顺理成章地躺在整容床上,霸占了你弟弟的位置,邻床摆着你弟弟的尸体。你闭上眼睛感受手术刀如蚊子口器般扎进你的下巴剥开你的皮弯曲出不同的弧度在你身体里横冲直撞。你醒来后,脑袋被缠得如同茧蛹,你解下绷带眨眨眼睛,邻床躺着掉了头的是你弟弟,镜子里面瞪着眼的也是你弟弟。但你对自己说!你是曹丕!曹丕!曹子桓!

 

从殡仪馆回来后,你看见桌上摆着十套碗筷,践行分餐制样往里整整齐齐地码满了菜饭,其中八套已经被吃空,只剩下两碗菜饭,两碗汤,孤零零地在暖光灯照射下,散着仿佛掺进荧光粉般断断续续的光。汤凉透了,上面析出一层的白花花的油脂,就像踩在地上真菌盖样平整。你弟弟走在你的身前,身后绽开一朵白色的汗碱花。你举起勺子,你把饭拌进汤里,搅散了,把那层油脂和稀饭一齐喝进肚子。你把你弟弟的那份也喝了,顶到你的嗓子眼,你被逼到几乎干呕,眼泪噼里啪啦砸进碗里,淌眼泪时你想起打完吊瓶去厕所排泄的无数个瞬间。你把你弟弟的晚饭吃了,你把你自己的晚饭吃了,可是,你为什么在哭?

 

你想起自己小时候模仿护士悉心拍打着橡皮油润的表皮,拿手指塞进嘴里嘬两下再削出一节笔尖斜插进去,不料中途失手,那截笔尖直直砍进手里顶翻了你的指甲,你感到手指被撅断般的钝痛,实际被淡化了也不觉得痛。但是你高举起手!说:你要去医务室!却因为不熟悉道路只是在厕所简单地冲洗了伤口。但是你把所有过错都栽赃给小学失手插进指甲里的那截笔头——但你却为了脱罪把所有过错都栽赃给那截不幸插进你指甲里的笔头!

 

我问你是否听过一道名菜叫做三吱儿,几只嫩得像小拇指的幼鼠被洗净装盘,食客拿烧红的铁头筷子夹住老鼠,它会滋滋地吱儿一声,这被称作榜首吱儿;沾上调料时,它又吱儿一声,这是第二吱儿。幼鼠颤颤巍巍地发着抖,拿爪子胡乱抱着筷子,如同不慎溺水的人用尽全力去够横生至他眼前的柳条。最后小鼠被送进嘴巴,随着骨骼迸裂,发出最后一声吱儿,为得满足猎奇心理多于口腹之欲,三吱儿由此得名。

 

它的骨头还是软的。我说。你在床头心不在焉地听着我给你讲故事,橘子在你手里乱滚。你把它搁在右手又丢进左手,涩得像一块儿石头,很硬,表皮泛青。你应该也不是哑的。我抬起脚,几乎把膝盖抬至与肩膀等高的位置,露出深深嵌进鞋底的钉子。那是一双钉鞋,所到之处都会留下一排为了播种春芽而拿手指捅出的洞般的痕迹。因为它,我常被图书馆赶出来。我像凌迟时的刽子手样用力地挥下去!踩下去!你发出幼鼠样的尖叫,就像用手掌捂住一个灯泡。你被烫得打颤。

 

你穿着件灰色的短袖,你拿你扁平如菌盖的双脚撑起身子推开门,双腿一麻,肩膀杵到墙上疼得你两眼发黑,你一瘸一拐地走出去。长期卧床让白色的汗碱花绽放绽开在你的背上背负着传递图腾样神圣的使命。你走出房间,走进光里,甚至都没顾得上穿鞋,你的脚在地上走啊走,在地上磨啊磨。曹子桓,你要去哪儿呢?我跟着他走出去看他跌跌撞撞地走在街上,看他行尸走肉样走在街上:你路过商店,路过邮局,路过电话亭,可是你还能去哪儿呢?回家吗?温暖的家,餐桌上少了一副碗筷,被摔碎的碗,掰断的筷子上面都刻着你的名字。去学校?去学校干什么?你的桌椅已经被搬离教室,你的作业本被丢进垃圾桶甚至名字也被从值日表上划掉。去外地吗?去城里吗?去了之后呢?你会开车,长着张嘴巴却不能说话:你甚至不能开口要求别人给你的车加油,你甚至卖不出去哪怕一根柳条编成的手环。即使真的出去了,你又能做什么呢?

 

这时候你像抓到救命稻草般想起那个小时候为你扎针,大了则把针头戳进你下巴的诊所大夫。殡仪馆,你想到殡仪馆!你充满希望地迈着步子,你站在街上盯着水面被风吹得支离破碎的你的倒影,一朵白色的汗碱花,祭祀样在你的胸膛绽开。

 

现在是夏天,你却带着一顶绒帽,新生发从织线的缝隙中倾泻而出,苍耳样根根竖立,异常扎手,就像用布料兜住私处的毛发。你摘下帽子,发现你的头发依旧柔软如蒲公英样,毛茸茸地覆盖住你的头皮。这时你又充满绝望地想到:你已经是一个死人了!你要怎么做?你要去殡仪馆拽着她的衣角恳求她把你的脸还给你,但是你已经是个死人了。其实你可以厚着脸皮赤着脚带着无数朵汗碱花走在大街上。逛来逛去,但你却拉不下脸去向你的双亲弟妹解释自己不曾是个死人。更何况扯着譬如焚烧时留下的舍利子重新生成血肉聚合出人形,于是你在某个太阳漂亮的日子里从炉膛里爬出来,如同胎儿般呱呱坠地。你不肯掉下一滴眼泪,即使脚底被弹得乌青,你都不肯掉下一滴眼泪。代替了啼哭的是你振臂高呼你从炉膛里从冰箱记从匣子里爬出来,庄严宣誓我复活了!可是,哪有死人能复活的呀?

 

你一下一下地把脸撞向石墩,首先是额头,咚咚地发出两声闷响,习惯了疼痛后,紧接着是鼻子,你听到一声竹子断裂般清脆的咔嚓,接着是脸侧,凹陷的眼眶,下巴。等到血肉模糊之后,等到你真的成了瞎子聋子哑巴疯子之后,你翻过护栏,从桥上跳了下去。噗通一声,像一颗李子掉进水里。

 

……

 

(一) 即使子建不来学校,班级的各项事务依旧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有他不多,没他不少。

(二) 一个男生从桥上翻下去,溺死在河里。

(三) 被扎死在路上的麻雀昨晚被野猫叼走了。只剩下几片廓羽稀稀拉拉地躺在地上,我们捡起它,做了个手指头长的毽子。

(四) 那天下午我和社员去水库野炊,他们从岸边捞了条鱼抓在手里玩。搁浅的先前曾活蹦乱跳的鱼被他们抓在手里,手指抠进嘴巴,然后滋啦一声,撕开!露出里面金灿灿的鱼卵。小鱼,膘肥卵盛的秋天,作为繁衍的季节的秋天?我听到纤维被扯开的声音,滋啦滋啦,咔嚓咔嚓,剥下苞米叶样清脆的声响回荡在我耳边。我想,秋天可能快要到了。秋天可能快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