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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的技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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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宝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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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难道没有听过这句话吗?“杰出的工匠操纵炉火,杰出的情人操纵爱火。”这句谚语后面应该再接上一句:“炉火烧伤工匠的手,操纵爱火的人反被爱情操纵。”我问我自己,一个人感觉到自己无路可退,无处可逃的时候,这紧紧逼迫着他,穷追不舍要戕害他的,除了爱情,还会有别的东西吗?在蒙福之地,永生之所,能常常叫人在枕畔留下绝望眼泪的东西,想必也只有爱情了吧?我不晓得这个世界上还会有比爱情更折磨人的东西,因为它,我几乎要痛苦地发狂了!我把我想出的谚语在餐桌上讲给了阿塔和阿米听,阿塔认可了这句话的修辞水平,可他们却拿这个取笑我“到了年纪”和“多愁善感”,我表面上装作平淡地应付他们,心里的恼火和绝望却一点也没有平复,好几次,我差点要流出眼泪。知道我正在受苦的人只有玛卡劳瑞,我曾一时冲动告诉他我无法自拔地爱上了麦提莫,他对此只是闭上眼睛,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不过他给了我很多朋友的建议,他劝我遇到麦提莫立刻掉头走开,这样爱情就不会借由我的眼睛入侵到心灵。我当然不会这么做,这样多傻呀!更何况我无法忍受他在我身边时我竟然会不去看他。

“你还不到三十五岁,”他说,“一个晚上你就能把我可怜的大哥忘掉。”

玛卡劳瑞大错特错,我绝不会忘掉对麦提莫的爱。精灵不会忘记任何事,我知道我十岁的时候,麦提莫是一个样子,我二十岁的时候,他又是另一个样子;我三十岁的时候,提力安城里爱慕他的人开始叫他“罗珊朵”,我也叫他罗珊朵,因为我一直是他最喜欢的堂亲。除了他的弟弟们,他只会带我外出骑马,划船——并不是在人来人往的河里,而是在森林深处宁静的湖泊上。我们轮流划桨,穿过镜子一样的湖面,把船泊在光线幽暗的树荫下,我们在那里度过午睡时间,我的额头老是靠着他的肩膀。唉!起初我的确像个小精灵那样不像话地呼呼大睡,可是后来——一靠近他我就心慌意乱,怎么还睡得着呢?也许我爱他比我想象中还要早,他肯定发现了我的异样,因为我只要对上他的视线——专心地望着我,探究我在想些什么的视线,我的脸就会难堪地涨红。费雅纳罗一家都有这样浅灰色的眼睛,只有他眼睛的灰色会让人如此难堪。“你怎么了?睡不着吗?”他立刻问,“不想午睡吗?”

“我不想睡。”我说。

于是他起身,理好我们的衣服,用十指梳通我乱糟糟的卷头发,然后编成一条辫子。他凉凉的手指头碰到我脖子的时候,我心里真是又甜蜜又痛苦。“我们去别的地方玩吧。”他一边编辫子一边说,我的心由苦变甜,又由甜变苦。啊呀,一个人的心只有杯子那么大,但竟然能装下这么多感情!在外人看来,这只是一个小孩依恋着照顾他的那个人罢了,然而那样的依恋不会想要嘴唇亲吻嘴唇,不会渴望更多——这些都是我想对麦提莫做的,也想要他对我做的——多陌生,多可怕的念头啊!我模模糊糊地想。我不过是心怀苦闷地背过身让他给我——给一个小精灵编辫子。再后来我要求让我为他梳一个新样子的头发,这样我就有机会把他的红发绕在手指间,迅速地,偷偷地放在嘴边吻一下。难道爱情是一件这么偷偷摸摸的事情吗?我老是忍不住这样想,这句话却把我自己的脸羞红了。我正做着偷偷摸摸的事,而且这桩事——我的爱情——绝不能叫另外的人发现,否则——否则它将掀起多么骇人听闻的风波,变成多么可怕的灾祸呀!一个精灵竟然会爱上自己的堂亲,他们还都是男人,男人间的恋爱可十分罕见——可我的心控制不住去爱的欲望,我控制不住去找他,去吻他,投入他的怀抱,而我的爱里嫉妒的那一部分,则会牢牢盯住他的一举一动,渴望着他的回应,甚至向他索求回应。

没有爱人不会嫉妒,如果这个人从来没有嫉妒过,从没有猜忌过那些靠得太近的脸颊,微笑得太久的嘴唇,说明他爱得很少,或者干脆没在恋爱;那些坚称自己不会妒忌的人,没有一个不是在撒谎,他们为了叫情人认为自己具有宽容的德行,舍弃了诚实的美德。我也不例外。我嫉妒每个除我以外能和他一起在节日上跳舞的人,连费雅纳罗的学徒,甚至他的弟弟们我也要嫉妒。当然他们也不总是欢迎我。麦提莫那个麻烦的兄弟,小小年纪就蛮横可恶的提耶科莫,他讨厌每个想亲近麦提莫的人,哪怕只是和他说两句亲密的话呢!——他的厌恶几乎到了憎恶的地步,而这群可怜人里,最受针对的就是我。他和我年纪一般大,我还讲不清楚话的时候,他就已经想着该怎么把我从麦提莫的怀里踢出去。“这是我的大哥,又不是你的!”他说。不过后来他变狡猾了,学会用谎话伤害我。“有人向奈雅求爱了!”他喊,“他还没回复呢;可我知道他一定会答应的,他从没拒绝过那个人!等他一结婚,懒汉诺洛芬威就不会再把儿子丢给侄儿照顾了。”

我呆呆地望着他。“你说什么?”我问。

他的话就如同晴天霹雳一般砸到我头上,提耶科莫见到我这副样子,得意洋洋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我的死刑宣判词。我失魂落魄的回到了家,扑倒在床上,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了,如果这是真的,我会死掉的!麦提莫绝不能这样早就结婚,至少也该等我长大一点,接着,我想起了提耶科莫所描述的那个人——从没被麦提莫拒绝过的人——我开始万分灰心地回忆麦提莫总共拒绝过我多少次,每回想起一次他对我说“不行,芬德”或者“我不能答应你”,我的心就又灰了一分,这个世界上怎么可以有这样一个人存在呢?等到阿塔在一大堆靠枕和层层被子里发现快哭得昏掉的儿子,他手忙脚乱,温声细语地哄了好一会,我才有力气说:“我再也不能上麦提莫那儿去了!”

阿塔搂着我问:“这话怎么讲?”

搞清事实以后,我确实气恼提耶科莫拿谎话伤我的心,但我也很快就原谅了他;抛开他的脾性不谈,他是一个最美丽可爱的小精灵,何况麦提莫肯定为这件事责备过他了,我从他气鼓鼓的眼睛和凶恶地拧起的眉毛就能看出来,哎呀!不过,提耶科莫长得再俊俏,也绝对不如麦提莫,他的金发固然耀眼,麦提莫的红头发却是独一无二的,整个提力安,再加上澳阔泷迪和塔尼魁提尔,只有玛赫坦家有这样的发色,玛赫坦和他女儿诺丹尼尔头发上的红是红棕色,但麦提莫的红发是绝顶美丽的朱红色,浸了水以后又会转变成深沉的绛红,他的脸很白皙动人,把他又长又卷的红头发衬得格外美。如果我枕着他温暖的头发睡觉,我一定可以睡得很安稳。

等我长大了一点,就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能常常见到他了,我总有许许多多的课要上,上一个老师刚走,下一个老师就来敲门了,我整天只能呆在房间里;麦提莫也有许许多多的事要做,费雅纳罗一贯爱使唤自己儿子!不过,长大有一样绝妙的好处,让我忘掉了聚少离多的不快,那就是我变得更聪明,也更狡猾了;我开始学到,人若是想给自己找个恋人,也是可以使一些手腕的,在这方面,提耶科莫是我的老师,虽然他总是瞧不起我,觉得像我这样又害羞又迟钝的人,将来在恋爱上也不会有什么瞩目的成就。小库茹芬威出生的那年,费雅纳罗高兴地请了半个提力安的人到他家去开宴会,不过他只是带着儿子稍微露了面,就回去找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诺丹尼尔了,剩下的时间我们连他和小库茹芬威的影子都没看到。麦提莫负责在客人中间周旋,我负责紧紧地盯着他,一旦有可疑的人靠近他,想要把他拉去跳舞,去院子里散步,弯腰和他说体己话——我就不声不响地出现,大声告诉他卡尼斯提尔和人吵架了,提耶科莫在偷酒喝,芬德卡诺想要的饮料没有了——反正这些事多半是真的,卡尼斯提尔一向喜欢冷嘲热讽,提耶科莫总在想办法偷酒喝,而我想要的饮料——管他是什么呢!反正不会出现在这里。麦提莫听了我的话,离开那些人的时候,看见那些失望失落的面孔,我得意得不得了,觉得自己是提力安最聪明的精灵。可我得意过头了,没发现他早就看穿了我的心,在我又一次来到他旁边,绞尽脑汁地构思着新理由,想把他支走的当口,他微微一笑,又叹息着说道:“芬德,让我歇口气呀!”

我不依不饶地说:“阿塔正在找你呢!”

麦提莫笑出了声,这叫他显得年纪和我一样大,可是他在笑什么呀!我闷闷不乐地回头,发现阿塔一直站在我后面,和他说话。我的谎话被戳穿了——我顿时满脸通红,不知道看哪里才好,阿塔沉静的凝视更让我无地自容,可是麦提莫搂住我的肩膀,把我从阿塔那里解救出来,脸贴着我的脸,问:“你有什么话要单独讲给我听么?”

我摇了摇头,忧伤地感觉到麦提莫的头发擦着我的额头,可我刚刚一下子从提力安最聪明的精灵变成了最笨的笨蛋,我的诡计不比一块纱巾织得严密。唉!我当时离成年还差三十年,我哪来那么聪明的脑袋,能想出法子来叫他一下子就爱上我,就像我爱他一样呢?

我早说过了我爱他,这件事情一定比我意识到爱他之前就已经发生了,我太早就陷入爱河,而这注定了我当不成一个智者。不论是不是正派的爱情,一个人爱着别人的时候,他不是会变成瞎子,就是会变成聋人,或者变成哑巴,不论哪一种情况都很糟糕。爱情从不会叫人变得聪明,正相反,唯有失恋的人才能做出一亚最正确的决定。多么害人的感情啊!我被它作弄,还必须心甘情愿地忍受它的折磨,如今我已经弄明白了,想要摆脱这种痛苦,唯有忘掉麦提莫——这显然是办不到的——或者向他袒露心意——这样做也许会让我永远失掉一份友情,一份能够使我和他保持亲密无间的友情。玛卡劳瑞知道了我的秘密以后,总是借着自己剧本彩排的理由把麦提莫叫走,每当我也想去看戏,他就把麦提莫喊去后台,他心里体贴着我,想要让我和麦提莫分开,这样我就不会难受了,他不明白的是,见不到麦提莫只会让我更加痛苦。有一回他问我:

“你为什么要和那些人一样追求奈雅呢?……你因为什么爱他呢?”

我想了好半天,也只能想出是因为麦提莫长得美,玛卡劳瑞听到这个不像样的回答,失望极了,又显出一些暗中高兴的神色。我当然明白这个回答有多不像话,可我怎么知道我的心是怎么想的呢?我想知道答案,但每当我去思考这个问题,思考我为什么爱麦提莫,就好像有一层迷雾笼住我的眼睛,叫我什么也看不见。不论如何,我们的一切都照常进行,定期通信,定期见面,互送礼物,我和麦提莫的马儿住在同一间马厩,就和它们的主人一样亲密。我多么希望他的亲近有别的含义呀!我开始和别人一样叫他“罗珊朵”,起初他十分惊讶,但很快就接受了,我毕竟和他的那些求爱者不一样,是不是?我是他的堂弟,他的弟弟们有时也会用这个爱称叫他。图茹卡诺出生时,我学着麦提莫的样子照顾这个弟弟,他是个相当安静的婴儿,很少哭闹,连麦提莫都对此感到意外,他说我这么大的时候,哭起来就像提耶科莫。他说这话时,坐在我旁边,轻轻牵着我怀里图茹卡诺的手,我觉得十分有趣,回过头望着他说:“我当真是这幅样子么?罗珊朵?”

他的脸上又出现了那种惊讶的神情,淡淡的红色浮上他的脸颊,他总归还是显得十分冷静,但我了解他,只有当他竭力隐瞒心中的情绪时,才会戴上可怕的冷静面具。这件事在我心底燃起了希望,于是我每天都去找他,每个黄昏我们都在骑马或者散步,我猜阿塔已经知道了我为什么每天都要急匆匆地出门,他看向我的神色越来越忧虑,可他始终对此保持沉默。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多天,我的心情起起落落,有一天麦提莫递给我一封精致的信,我接过它的时候心脏砰砰直跳,他接着说:“我有一个礼物要送给你。”

他的手心里躺着一把金色丝线。他让我背过身去,我这么做了;他小心地解开了我的辫子,把金丝编了进去,用这些美丽牢固的东西绑住我容易散开的鬈发。“明天玛卡劳瑞的新剧就要公演了。”他说,我意识到他递给我的信不是我想的情书,而是一张冷冰冰的请帖。我的心落了回去,失落地笑道:“所以你要事先打扮一下我吗?”

我跑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阿塔在窗户边等着我,可我一踏进家门,他就消失了。我奔回房间,找到我的镜子,美丽的丝线在乌黑的头发里闪闪发光,我的眼睛也闪闪发光,哎呀,那是我伤心的眼泪!这时我意识到,我是绝对经不住表白失败的打击的——一个拒绝的眼神就会杀死我!可我要结束这一切,我一定要结束这一切,哪怕我要为此心碎而死——公演那天麦提莫坐在我的身边,俊美得像个天神,他的脸颊上又出现了那天淡淡的飞红,也许是因为那些金丝的原因——但他恳求地看向我,艰难地,满脸通红地,就像我表现出来的那样,他低声说:

“一会再说吧;玛卡劳瑞的剧要开演了。”

我们静静地等着幕布升起,我听到歌队正抓紧时间窃窃私语,他们互相整理衣裳和面具,乐手在试弦,这时我的心情格外平静。等这出戏结束,这样漫长的折磨就能够结束——永远终结,事实上它已经结束了,我把想倾诉的爱语全部吞了回去,像一个真正的朋友——有益的朋友那样坐在麦提莫身边,但这时候,我确信我已经触碰到爱的核心,那像磐石,像坚冰一样不可动摇的内核;我确信我已经知晓了爱全部的真相,我的爱,我的幸福,我的灵魂,就算它们寄托在一具可以被摧毁的肉体上,就算真的有能毁灭一亚的烈火焚烧掉一切,一如也能从两团灰烬里翻出同一颗坚不可摧的心。啊呀!一个人如果学会了爱,获得了爱,那他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呢?我又有什么可害怕的呢?我就这样耐心地等着帷幕升起,因为我知道宁静的幸福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