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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热的沙滩外面，阳光被海浪切成碎片。
宫城良田在屋檐的阴影下缓缓前行。除了蝉鸣，街上一丝声音也没有。他不禁开始怀疑这座许久未居的城市中究竟有多少在盛夏中没有醒来的居民。
四年前离开冲绳去外地念大学，他对这座城市的记忆在此时的行进中逐渐回归。记忆中强烈的光线，记忆中沉默的夏日街道，记忆中与自己同行的人。
在他前方不到二百米处，一个轮椅上的人影在慢悠悠地前进。午时的艳阳让他的影子缩成一个身体正下方的圆点。宫城良田与他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观察着他的动作。轮椅的橡胶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顽强抓地的声音，啤酒瓶在轮椅后面的小筐中清脆地碰撞。宫城良田提一提背上的包，汗珠从前额的发丝中沿鼻梁滑下来。
哥哥…
宫城良田口中无声地呢喃。
再也不是童稚的嗓音了，被叫的人却如心有灵犀般停下转动轮椅的手，犹疑地向后张望。宫城良田躲进电线杆的阴影，险些藏不住。几个强烈的心跳后，轮椅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他才偷偷向前看去，发现对方继续悠游地行着。
十三年前的夏天，因为渔船在风浪中失去平衡，他的哥哥宫城宗太落入海中撞到了推进器，在海难中失去了一条腿。打了几年残疾人篮球联赛后，宗太找到了附近便利店的兼职工作。
周围的人都为他高兴，宫城良田上大学的那一年，宗太还用攒下来的薪水给弟弟买了双新球鞋。
只有宫城良田一直回避着他。
曾经是那么耀眼的哥哥，飞跃在球场上的流星，他眼中伸向月亮的手指，坠落了。
宫城良田陷入深深的失落中。进入大学，打球，和家人视频时长久的沉默。黑得像永恒一样的噩梦尽头，总是自己在码头上喊出的气话，与背景里怪物一般咆哮的大海。他从宿舍的床上醒来，心如鼓擂。
暑假伊始，宫城良田定了回家的车票。从车站走到家要经过海岸线和旧街市，景色似乎与记忆里的重合，然而离开又回来时，才发现改变的东西那么多。
他无声地跟在偶然遇到的哥哥的轮椅后面，一前一后的两个人，走过童年时的每一个路口，等待过的每一架交通灯。
绕过这个街区右转就是小时候一起打球的球场，宫城良田想。眼神随着路边房檐的阴影溜向巷子深处。第一次打篮球、第一次运球过人、第一次获奖，人生的许多次都被哥哥抢了先。哥哥曾经骑车带着他，臂下夹着篮球，穿过风海，驶入一切未知的欣喜。直到海难发生，哥哥住进医院之后，良田才终于在日复一日失去陪伴中意识到，从此以后的许多第一次，都只属于自己了。
三台饮料机依然矗立在空无一人的停车场旁。他口舌发干，望着远处轮椅上的哥哥，停下脚步。这么远的距离，宗太应该不会听到自己买水的声音吧？投币进去，饮料机咕噜一声，吐出沁凉的瓶子。这声音让宫城良田想起许多个夜晚，在球队结束训练之后自己买了可乐坐在宿舍的楼下，打开手机邮箱试图写信给哥哥。可一封都没有发出去。所有的信都被他保存在草稿箱里，就像此时安静的脚印，他一步一步将缄默的爱混合着愧疚刻在心里。
距离上次见到哥哥已经四年。宫城良田远远听到家门围栏熟悉的吱呀声，从街角的墙后站直身体，一口饮尽刚买的水。不知哥哥在上次提到的联谊会上有没有认识女孩子，或是交到能够分享生活中他所体会不到的痛苦的新朋友。
他苦涩地咬住下嘴唇，踌躇几秒，大步向家走去。邻居的猫懒洋洋地看着他藏不住烦恼的面容，尾巴抽动了几下。宫城良田迈步跨过细细的水渠，结束了最后一步通向家的旅途。
“妈妈…” 他推开并未上锁的门，轻声说，“我回来了。”
“阿良吗？” 宗太的声音传来，尾音拖长了语调，轮椅从客厅另一半驶来，沙沙地摩擦着地板。
“哥，” 他将背包放在门口的鞋柜旁，垂下眼睛，脚步黏在地板上。
“…妈妈说你今天回来，” 宗太笑着从轮椅的扶手撑起自己扔在沙发上，转过脸。“啤酒在冰箱里。”
“妈妈去上班了？” 良田脱掉鞋子，踩上地毯，哥哥周围沙发的布料陷下去一圈，空气中似乎充满着不清不楚的懒散的热情，窗边鱼缸的反光摇晃在天花板上。
“唔，早上就走了，” 宗太张开手臂，眼睛弯成一条线，“快过来，阿良。”
良田走过去，沙发上的哥哥就像磁石，耀眼的、无声的引力场环绕在他身边，将他推入对方的领地。他一条腿跪上沙发，像小时候一样倒向哥哥的肩膀。
温热的嘴唇贴上来那一刻，宫城良田反倒僵在原地。带着啤酒香味的、略有些酸味的呼吸让他想起童年球场上的汗味——宗太将他搂在怀中，两人起伏的呼吸碰撞在一起。天色蓝得一望无垠，哥哥的身体就像全世界。
他轻轻扶住哥哥的腰，像反问一样回吻。沙发上的格子布被他们弄皱了。宗太这些年体力并没有下降太多。两人窸窸窣窣动作的声音在静谧的房间里此时格外明显。哥哥捏着他的后颈，手指在青色的发根上摩挲。
“阿良，发型不错。”
“是吗？” 他歪了歪脑袋，嘟起的嘴唇像个夏日的咒语，从童年回旋至今。
“你的也很不错。”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