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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门前原本没有河。三十年前,此地下了一场大雨,祖母形容那浩大雨势时,总说雨像海洋在流泪。海洋的眼泪在低洼地汇成一条大河,淹没了田野与阡陌。以农为生的人也曾哭天抢地,造好舟和渔具后,又沉默地回归生活。祖母道,世间想死的人少而想活的人多,想死的人总有办法死,想活的人总有办法活。后来她死了,我们把骨灰洒进河里,灰与沙砾被水流裹挟着远去。我问父亲她会去往何方,父亲说,河是灵魂升天的路,祖母会成为保佑我们一家的神明。
我是在河边捡到那面银镜的。本是在浅水里寻些小虾小蟹,却瞥见沙砾之下的一点银光。刨去砾石,雕花银镜安静地躺在水中,也许创世以来就不曾有人打扰它的长眠。我将银镜揣在怀里带回家,并未告诉父母:为了生计,他们会把它卖掉。阒寂无人的深夜里,我对着苍白月亮偷偷擦拭它。尘土散去,镜面焕然如新,所折射出的皎皎月华照亮整间卧室。不过抬头望一眼月亮,再见银镜,却彻底移不开目光:镜里有一个女人。
她极美。民间传说少不了魅人心魄的艳鬼娇精,皮相越美杀起人来就越不留情。那时我还小,对神鬼故事深信不疑,不敢回答她的呼唤。我捂着耳朵,成熟的女声却随潮湿水气从指缝挤入耳道,悠长又婉转,像黎明时我在半梦半醒中所听见的父母低语。再翻开银镜,她无喜无悲地笑,像早已预见我的选择。她说:你害怕我,因为妖鬼都是要害人的……小孩,如果我不是妖鬼呢?
声调是带着悲凉的平和。我怔住,艰难地道:原来神明亦可以生于镜中。她不予置评,向镜外的我伸手:许一个愿望,作为你唤醒我的报答。世间没有不需代价的馈赠,向大地寻求庇佑的黎民最谙此道,我说:我没有愿望。
是吗。她没有追问,自言自语道,我给你讲个故事罢,小孩。
“很久很久以前,太阳女神向我许了三个愿望。第一个愿望,是希望现在的我能够代替尚未降世的月神;第二个愿望,是希望未来的我能够抚养年幼的月神;第三个愿望,是希望未来的未来,我能够让位于祂。是很残忍的愿望……但我不能不实现。我想要触碰她,伸出的手却被冰冷的镜面挡住。她看向我的眼神里有悲悯、有决然,唯独没有歉疚。
我从此知道我只是她的倒影。
许完愿没多久,太阳女神便逝世了。我忠实地履行她的职责,令神界运转有序。月亮的光辉明亮如常,直到真正的月神诞生。
他那时还是一个凡人,和此刻的你同一年纪。太阳女神令我抚养他,却未提到该如何抚养。我看见自幼丧母的他被同村的孩子欺侮,满脸肮脏却无人为他清洗,我想,也许我可以当他的母亲。
神界众官早已训练有素,代理神王休憩一些时日自然不过分。我向诸神隐瞒了他的存在,驻留人间。他问我是何人,我说,我名为月读,是你的母亲。我抹去他脸上的尘埃,发现他面容清俊如弦月,却毫不意外。未来的月神就该是这般模样,止一露面便能使世人屏息……听起来不像是羡慕?如果你是拙劣的仿品,你会不嫉妒他吗,小孩?
月神诞于天地,无父无母,他所谓的养父不过是个打光棍多年的老酒鬼,日日役使他去乞讨酒钱。我杀了那个男人。掐断凡人的脖子如此轻易,被我召来的秃鹫吃尽了他的尸体。他问我父亲去了何方,我说他醉入山林,怕是再也不会归来。他不说话,死亡对于小孩毕竟太陌生。我说,我给你换个名字。你叫荒。
他很信赖我,我偶尔会感到歉疚,因为我到底是个骗子。我和他相处的时间越长,我对太阳女神的怨恨就愈深。她赐予了我这样的命运:我是哺育芙蕖的淤泥,我是孕育珍珠的蚌壳,荒的前途越明亮,我的命运愈黯淡。我想我应当也会恨荒的,然而我终究恨不了他。
有个欺侮过荒的小孩在后山失踪,家人呼喊三日也未能听到他的和声。那位母亲哭得肝肠寸断:明明早晨还在跟我吵架,怎么会、怎么会不见了呢!女人的声音好尖利,荒与我相握的手更用力几分,他问我那个小孩会不会死去。自然是凶多吉少,可惜他的遗言竟是与母亲的争吵。以神明的视角看,凡人的一生本就如朝露般短暂,在哪里中断都不奇怪的。我故意逗他:所以小荒不要跟妈妈吵架,万一妈妈也一去不返了呢?
他说:不会的,我永远爱您。
你也知道永远是不能轻易说的,小孩。永远本身就是誓言。要么双方都当真,要么双方都当玩笑,最怕的就是被承诺的信了而承诺的人中途变卦。那时我在人间已踟蹰十年。你还不觉得,到了你父母的年纪就知道十年对于凡人的重量。我隐瞒得很好,荒一直以为自己是凡人……如果他真是凡人,我就不会在这里给你讲故事。我恨太阳女神,恨未来的月神,恨必将夺走我性命的新月,唯独不恨荒本身。他年轻,聪颖,称呼我为母亲,谨遵我的教诲。无论未来如何,在他说永远爱我的时刻,他与我都是真心的。”
月亮一路向西,连虫声也歇息了。故事结束了吗?我揉了揉眼睛,感到疲倦。她问:你困了,小孩?我点点头,又摇摇头:听完了才睡得着。她笑道:那好,我直接讲结局。
“荒从未问过我为何缺席他生命最初的几年,我以为他忘记了,结果没有。你听说过三十年前的那场大雨吗,小孩?是的,可以灌满一整片海洋的大雨……他带着神将兵众站到了我的对立面。太阳女神的愿望必将被我实现,原来是这个意思:从一开始,我的幻梦就不可能成真,因为荒知道我并不是真正的母亲。我说,回到我身边罢,荒,你难道要背弃自己的承诺?他抬手托起一轮圆月,使黑夜明亮如白昼:我不曾忘记,母亲。但为我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世界的轨迹就应当偏离吗,我的命运就应当被掩盖吗,当你不愿给予世界光明的未来不愿给予我真正的命运,我连选择其他道路的权利都失去了吗?
铿锵有力,堆叠的情绪在一刹雪崩,呼啸、轰鸣。面对他的质问,我像你一样,感到格外疲倦。
我道:所以我早就教导过你,不要说永远。
他的月亮打碎了我的身躯,太阳的倒影化为广袤的海洋,无垠之水倾泻人间。雨下了一夜,天亮后,人间出现了一条新的长河。”
我皱眉:他为何会与你决裂?女人平静道:他去追寻自己的身世,在月亮的指引下,不仅发现他才是真月所归,还得知太阳女神陨落的幕后黑手是我。我倒吸一口凉气,她早有预料地绽开微笑:我是恶神,对吗?
我想了想,道:你不是善神,但也不是真正的恶神……如果我是你,我不仅恨太阳女神,还会恨他——我的诞生就是为了牺牲?凭什么呢?
镜中光辉如晨星般闪烁。睡意也如雪崩般淹没了我,我合上眼睑,听见她很轻地道了一声:年轻多好,爱与恨都明明白白……谢谢你,小孩。
银镜消失。醒来的我对着空荡荡的床头,疑心昨夜的长谈只是一个梦。摆渡亡者的河是神明的尸骸,河是宽广的,人和神的界限是狭窄的……或许神只是更长命的人。倒也不敢告诉母亲,她多半会斥责我冒犯神灵:万一三十年前的大雨正是为了惩罚凡人对神的不敬呢?谁也说不清的。我给打渔的父亲送饭,走到河边,被河畔的女人惊得差点扔掉手中竹盒:我昨夜恰在镜中见过她。她笑道:小孩,又见面了。
我有一大堆问题等待她解答:你不用附身于银镜了?还有,既然你的身躯已被打碎,你为什么还能存活?
她示意我坐下,声音如河中流水,不疾不徐:昨夜的故事是你的一个愿望——当然,这曲解了你的意思,所以我愿意再给你讲一个故事,作为补偿。
“死去之后,我才知道我不会真正死去。只要太阳仍高悬于天空,太阳的倒影就不会消散。我一直在河底沉睡,直到有人一片一片地拼凑出我的原形。
重生的我干净如诞生之初,什么都不记得。我问他有没有愿望,他想了想,捧着我的脸,像蝴蝶在花蕊暂留那样吻了我的额。我很诧异:什么愿望都可以,你只要一个吻?他想说话,但却把话语咽下,很轻很轻地一点头。我想,我应当是见过他的。他像读出了我的心声,道:您可以把今夜忘掉。
实现他的愿望后,我脱下银纱向河心走去,仅披一身月光。记忆随流水一同涌入我的灵海,我突然想起他的名字。我回头,却见他站立的地方止留下春燕几只,它们扶摇而上,融入圆月。
他说得对,我是该把那夜忘掉。尽管如今我已经想起。
我封印了这段回忆,沉入水中等待下一次唤醒。我听见你的愿望,虽然曲解,但是的确实现——于是我的神格在此重塑,我不再是映照太阳的镜,而是向世人贩卖美梦的谎言神。
……小孩,你觉得,这些话里几分真、几分假?”
只有一句是假的。我抬头看她。你知道他说得不对,你不应该忘掉那一夜。他也许不会选择你,但你永远都会选择他。
她摸摸我的头,叹道:太难骗也未必是好事,小孩。
竹盒里的饭菜快要冷却,我告别她,奔向父亲的船。他无睱东张西望,听到我的惊叫时不耐烦地向远处望望,问:你看到了什么?
他没看见,或许因为我还是孩子,而他成熟得接近苍老。我看到河的另一岸站着一位年轻的神明,深蓝长发不受风的吹拂,黑龙在他身后盘旋。此岸的女神与他沉默相望,太阳在分隔他们的长河中撒下漂浮碎金,灿烂如世间的永恒。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