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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华佗最近总觉得自己浑身不舒服。
号脉看舌确认巫血稳定折腾半天,他突然在闲坐时刻想出了自己不舒服的原因——
广陵那个把他当狗使唤的女王爷已经三天没有使唤他了。
他总觉得其中有异,让人不得不疑。但至于他该疑什么,他还不确定。
三天没让他去当值这种事发生大概只有两种可能:不是绣衣楼倒闭了就是广陵王出事了。华佗自认直觉一向很准,而且更愿意相信前一种直觉,所以决定连夜抄着开山斧去绣衣楼领他还没发的工资。
不过他火急火燎地赶去绣衣楼也许还有一个原因是,雀部前些日子在私下议论,说 广陵王可能有了心上人 ,证据是她最近笑得都多了。
这点议论越滚越大,已经传到了他这个鸢部人的耳朵里。但他总觉得这算什么证据,他和她天天都见面,怎么就没发现她笑得多了。
至于心上人……他还是不信。他没有觉察出广陵王望向其他哪个人的目光有几分特殊,狗鼻子也没从她身上嗅出什么处于爱恋中的气息。
但如果是他没发现的话……
华佗不太愿意去想这种结果。
每天忙着把他当狗使唤的臭亲王要是真的和谁成亲,他就不可能半夜再去跳她的围墙,然后钻进她的窗里吓她一跳了。那他的人生会失去很大的乐趣。
得想个办法见她一面,把这两件事都结了。
2
华佗家里穷,很多人把他当狗看,而某种意义上他确实练就了一身狗一样的本事:比如他鼻子跟狗一样好,跑得跟狗一样快,直觉跟狗一样准。
所以当他失望地发现绣衣楼没倒闭,又发觉广陵王身上的气味没有从那间她日常工作小破阁楼里传出来的时候,他就在第一时间跳上了南账房的围墙。
夜半的风是萧瑟的,他只失望地从其中闻到副官身上的朱栾气息若隐若现。
他跟臭亲王说过她那个副官多半有问题,但并没有管她是怎么处理的。然而照现在那位在靛色工作服里的副官还能对他从眉尾露出半点惊讶表情的情况来看,臭亲王多半是没有处理这个人。
臭亲王提过如果要换副官,起码得雇四个人才能抵现任副官一个人的工作,又说起副官曾经帮她挡了一箭云云。
华佗当时就腹诽,虽然他算不了四个人才能算的账,但说到什么替她受伤断手,这可是他的专业。他也许可以和傅融各承一半:他来负责断手断脚,傅融来负责算账。
即使是华佗这种平日不爱打听绣衣楼内务的人也知道,鸢部是离楼主最近的部,鸢部首座是离楼主最近的人。
所以他潜意识里就觉得鸢部首座必须是最忠诚的犬,不容半点他心。
“华佗?我记得我应该没传唤过你。”
副官突然开口,华佗才发觉自己脑子里的想法已经飘开甚远。但是——
“‘你’没有传唤过我——那广陵王呢?”
“我是来找她的。她已经三天没使唤我了,我觉得这里面多半有事。她又去哪忙了?现在是你在代理楼主?”华佗半蹲在墙头,倚着斧柄连珠炮式地发问。
“近日暂无大事,楼中清闲,她在阁里批阅公文。”副官一身靛色,近乎与黑夜融为一体,“难得清闲,赶紧回去歇着吧。”
墙头寒光一闪,开山斧飞旋而出,傅融侧跳闪避,距离本来站立之处仅有半尺的青砖已经爆裂开来。
华佗冷笑。
“我闻不到她的味道,阁楼里那个影子也不是她,她不在绣衣楼,你别想骗我。”
他一路走来,其实知道楼里秩序正常,也没有半分血腥气,但他不知道傅融为什么要骗他。
广陵王总是问他“你有把握吗”,他信誓旦旦回答有把握,而她总是在听了以后露出气笑。
然而基本上他信誓旦旦回答有把握的结果都是对的。
可他这次实在是不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把握,所以只能物理上把握住开山斧。
傅融没有回答,南账房外的气氛近乎冻结,打破它的是一阵不属于他们任何一人的声音。
“……广陵山东,山神庙。”
华佗听出那个声音来自广陵王的心纸君,而心纸君传出的声音沙哑、虚弱,这样的传讯意味着她已经无法自己行动——
华佗在一秒内想出了答案。
“鸢使华佗领命。”
其实华佗接任务从来不会按鸢部规矩说接命词,他这么一说更多是为了赌住傅融的嘴,然而傅融的嘴比他想象中快。
“我派蝉去,你在楼中待命。”
“蝉去什么,她又不会看病。你们女王爷的声音听着像是快病死了,我去给你们带个活的回来。”华佗不想再废话,只是把开山斧抡上肩头。
“广陵王的任务特殊,她只带了我和蝉的心纸君。”
一阵烦躁涌上华佗心头。
□,这个鸢部首座真的不能分半个给他当吗?臭亲王凭什么不带他的心纸君?
华佗觉得烦得很,所以华佗选择直接夺过傅融指间小纸人塞进随身箧。
“现在她带的是我的心纸君了。你再给蝉一个心纸君,总之我先走,你让蝉跟上。”
3
华佗是知道怎么用心纸君的。广陵王给过他一个,但他们几乎每天都见面,所以在华佗的世界观里,心纸君只是用来通知他们见面的一个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怎么想,但想来想去,最大的念头居然是想跟臭亲王炫耀他的直觉那么准:绣衣楼没倒闭,臭亲王居然三天不使唤他,果然是她自己出事了。
臭亲王,没我你不行。
作为物理意义上的赤脚医生,华佗熟知广陵的每一条小道,所以他跟傅融说“你让蝉跟上”是认真的:虽然他知道蝉那家伙很靠谱,轻功也了得,但蝉在没有特殊情况时几乎日日和广陵王同行,她没有华佗对道路来得熟悉。
所以华佗这一刻钟内就连跳带跑地赶到山神庙不是什么怪事,怪事是他踹开破旧庙门,看见狗亲王那张脸的一瞬间,突然就发现自己身上没那么不舒服了。
“喂,走了,回绣衣楼了。”
狗亲王没有睁开眼,华佗皱起鼻子,嗅到她身上的病气。
他其实也是猜她是病倒:如果她是失血到嗓音沙哑便不会有力气拿心纸君传讯,而到了那一步,他也就可以先叫傅融准备上好的金丝楠木然后直接踹开隐鸢阁大门让她师傅拿点仙人残肢准备起死回生了。
华佗的手抚上广陵王的脉,但一半脑子里塞的都是与医术无关的想法——
傅融之前请她吃竹筒饭,她好像很开心。回去要找个时间给她做一份特制的表哥爱心餐,顺便逼她时时刻刻带着自己的心纸君。
雀部前些日子说她可能有心上人的传闻,他要怎么问呢?直接开口?还是问她最近是不是笑得多了?笑得多也可能是雀部的错觉,说不定也是行气不畅导致的面部抽搐。
她的身子怎么这么烫?以前有这么烫吗?不对……
“尺肤热甚,脉盛躁者,病温也。”
华佗逼迫自己像初学者一样在心中默念病症,他现在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一半塞满医术无关想法的大脑沉静下来。
破门而入时他对她说话是因为她坐在墙角,头挨着墙微微低垂,看起来只是在休息。但他方才只是触了她的手腕,那方寸柔软都烫得让他心慌。总之先回绣衣楼,绣衣楼的药剂储备比他身上的多——
他在这一刻看向庙外,才发觉不知哪刻起,天上早就落起倾盆大雨。
“□□□。”
屋漏偏逢连夜雨。华佗想。他只能先从随身箧中取出成药喂她服下。
物理意义上的屋漏——他看向山神庙顶的岌岌可危的瓦片,还有比拟意义上的屋漏。
他用自己的外袍把广陵王裹得更紧了些,蜷起身子,试图让自己的温度传递到她身上。
三岁孩童都知道这样的温病不宜再受寒,可这种瓢泼大雨让他没法捡拾木柴生火,他能做的,就只有让自己和她贴得越来越紧。
之前在张飞手下护她,他也曾经把她紧紧护在身后,以至于张飞断他一臂的时候,血溅了她一袖。
他那时什么都没想,只知道他必须要救她,而把她护在身后是唯一法诀。但那时他和她都忙着大喊,他大喊“我要救的人谁都杀不死”,而她在他身后大喊他的名字。
华佗其实不太明白她为什么要大喊,她喊了他也不可能把她送到张飞刀下,他只知道他们喊得应该是蛮大声的,大概大声到路过的野狗都会被吓跑。
所以,他意识到这大概是他们第一次安安静静地靠得这么近。
广陵王和华佗的身形相差极大,广陵王当然不矮,只是华佗身高如塔,所以每次在广陵王面前都得低头俯身,总之没有站直的时候——如果他打算直起腰,广陵王就会以“你不看我的眼睛”的理由踹他一脚,示意他低下头听她讲话——这次也不例外。
他将裹着自己外袍的广陵王小心地置在心口和手臂之间,任由她的脖颈紧贴自己裸露的肩,脸庞依偎跳动的颈。
作为医师,华佗不可能不了解她的身体。他了解她隐匿在广陵王服下的女子身躯,了解她的新伤旧伤,了解她的痣点胎记。但华佗还是第一次这样接触这具身体。
大约是因为温病,华佗觉得她身体的温度实在太高,高得他呼吸有些急促,高得他要非常努力才能忽视掉他们身体相交处他自己的紧绷。
他们曾经互相搀扶、上药,但从未相拥。所以华佗从来不知道,相拥时感受到的躯体竟然这样柔软。
距离太近了。
相贴的皮肤柔软无比,华佗甚至能感受到其下正跳动的心。广陵王处处冒着热气,对他来说则是寸寸煎熬。
华佗觉得自己可能也害上了温病,不然别的病症没法解释他此刻的身体发热紧绷和呼吸急促。
可他突然感觉怀里的广陵王好像动了一下,于是他的所有可疑病症都变得无关紧要,他只僵硬了身子,等着她悠悠转醒后大吃一惊的瞬间——那会是他这几天以来最大的乐趣。
但她没有悠悠转醒,只是紧贴着自己肩膀的喉好似动了一下。
她要说什么?
他知道病温的人会有呓语,而这排除胡话就是最迫切想要之物。他没办法叫醒广陵王,只能仔细去听她此刻到底想要什么——被子?水?镇痛药?
紧贴他脖颈的唇扑出热气,她的呓语只有两个字。但那两个字反反复复,不绝不断,涌进他耳朵里。
“华佗……华佗。”
华佗的心一滞,随即猛烈跳动起来。
这算什么,胡话?还是……最迫切想要之物?
他之前跟狗亲王炫耀过自己心率平整,从不乱跳,撒谎也能面不改色。然而此刻,他的心却因她的一句梦呓而擂动如鼓。
“华佗,华佗,华佗,华佗,华佗……”
华佗觉得自己可能要完蛋了。
镇定心脏的药他落在家中,但如果再不镇定自己的心脏,这次任务的结局大概就是蝉扛着两个人回绣衣楼。
为什么要叫他?
他从来都很想把广陵王拆开再拼回去,但此刻更想。他想看看这臭亲王的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绣衣楼几百人,与她相识的人更是上千上万,她为什么要在梦呓里唤他?
想不通、想不明白、不愿想。
但是华佗忍不住把鼻子深埋在她滚烫的颈间,深吸一口气。
是狗亲王的味道。
闻到的瞬间,他觉得自己身体里一半平稳的血液蓦然暴沸,另一半躁动的血液则缓慢地平静了下来。
他有很多事情想不通,所以没关系。
“华佗……”
广陵王突然又翕动着唇开口唤他,而他连呼吸都不敢继续。他知道广陵王身体很好,甚至能在负伤之际拉开长弓,但他这一刻只觉得怀里发出呓语的人被他呼吸一拂就会化作齑粉。
广陵王的手突然动了动。
“……你别死,你坚持住,我带你回绣衣楼。”
本在他腰间的手微动,习武而生的茧划过他的皮肤,虚围上他的腰,激起他的一阵战栗。
华佗又将她往心口按了按,分送更多体温给她。
他大概知道她梦到的是哪一天,大概知道她梦到了什么……好像也知道了她为什么每日都召他去绣衣楼当值。
华佗感受到火热的肩头有冰冷湿润的水滴落。他小心地抬头,确认了那不是雨水。
是广陵王,她在温病的梦境中流泪。
“华佗,华佗,华佗……”
师傅说过,病温的人会有呓语,呓语排除胡话就是最迫切想要之物。
师傅还说过,呓语不必回应,那没什么用处,只是浪费体力。
可那两个字的呓语仍旧连绵不断,像巫在吟诵咒语,星点热气扑到他肩头,染得他神志不清。
他忍不住开口。
“我在。”
华佗再一次将鼻子埋进广陵王滚烫的肩头,深吸一口气。
她也在这,在自己的心口和双臂之间,没什么能伤到她。
他一边这么想,一边嘲笑自己开口回应呓语的愚蠢行为,一边又觉得自己要完蛋了。
但完蛋归完蛋,好在他在这一刻终于想通了鸢部的传闻是因谁而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