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从中国戏曲学院到北京现代音乐研修学院,最快要一小时三十五分钟。先坐14号线到九龙山,然后换乘7号线,坐到万盛东下车,从A西北口出站,再随便扫辆共享单车骑他个两公里,就可以看见学校大门了。
不过陈少熙和交通工具天生犯冲,每次走这条路线总得在哪出个岔子,这次是在最后一步。
晚上九点半,他蹲在地铁出站口,狂打何浩楠电话。
何浩楠没接。
他改给王一珩打。
王一珩接得很快,开口就是一句楠哥出去了。
陈少熙一句「他去哪了」还没来得及问,就被从远处疾驰而来的机车的大灯晃了眼。来人皮衣紧身裤高帮靴齐齐整整,整个一潮流前线。反观他,一身运动服脚踩李宁最新单鞋,头还因为懒得洗直接罩了顶毛线帽,这会要多潦草有多潦草。那人摘下头盔,隔着防护栏和他对视,笑得特嘚瑟。
“哟,走失男大。”
“……何浩楠你有病啊!”陈少熙目瞪口呆,这人居然还做了发型,“就1.7公里!这也值得你穿成这样把这玩意儿开出来显摆?”
“值得啊,今天新提的车。”何浩楠拍拍后座,“来,上来,哥带你遛弯。”
“你管那个叫遛弯啊?上次我差点被甩到树上去。”陈少熙揣着手疯狂摇头,“你赶紧的,给扫辆共享,我自个儿骑。”
何浩楠啧了声,这小子真是不识好歹。他北音车神的称号又不是白来的,上次兜风喊他抓紧自己又不抓,不被甩出去才怪。
“你咋不接我电话,给你打了八百个了。”
“机车声那么大怎么可能听得见啊。”
陈少熙彻底无语,合着何浩楠不接他电话就是在挑衣服、做发型,以及开着新买的车来闪瞎他的狗眼的路上。他走下地铁站的阶梯,十分不客气地朝他哥伸手:“赶紧的,拿出来,我今天非得让你看看你错过了陈少多少个电话。”
何浩楠摘了手套,一边掏口袋一边叨叨,不过他说话老是叽里咕噜的,陈少熙一句没听清。等何浩楠把全身上下所有口袋都掏遍了后,他很严肃地盯着陈少熙:“少熙,告诉你个事。”
“咋?”陈少熙最近在写论文,开题报告的deadline压得他生机全无,来找何浩楠就是想短暂逃离下宿舍怨声载道的氛围,顺便给自己稍稍放个假。不过他导师没打算放过他,就在何浩楠找手机的当口,三条五十九秒语音跟手榴弹一样接连出现在通知栏上。准大四毕业生被炸了个措手不及,他举着手机给何浩楠看,一脸痛苦:“我好脆弱啊!”
何浩楠拨下他的手:“我这还有个更不好的消息。”
“我们虚假的情谊终于要维持不下去了吗?”
“还要更糟一点。”何浩楠伸出两个手指,“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坐上我的后座跟我走,代价是你有可能被甩出去;二是跟在我的车后面跑,争取在两个小时内完成半马,因为我手机丢了扫不了共享。”
“你当我赵小童啊?”陈少熙学着蒋敦豪阴阳怪气,“好有钱啊哥哥,不仅买了车还做慈善送手机。”
“坐不坐?不坐现在转身坐地铁回学校,正好还能赶上末班车。”
“好冷漠啊何少,我可是在这等了你快半小时欸——”陈少熙掐起嗓子。何浩楠上手物理打断:“再发癫我让你回不了学校。”
陈少熙戴好头盔跨上机车后座:“反正今天本来也没打算回。冲啊车神!今晚让我们征服四九城!”
引擎发动,机车甩出漂亮的尾,他俩在一路霓虹里冲向远方,只留下渺远的叫喊声。
二、
陈少熙和何浩楠的第一次见面是在live house门口。那会他正打定主意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人头攒动之地,在终于开门呼吸到新鲜空气的时候陈少熙宛若新生。天啊,这才是人间。
乐手的小号声经过一道墙阻隔后入耳闷闷的,陈少熙掏手机给舍友发消息说他不舒服先回了。果然勉强自己是不会有好结果的,他揉了把头发,靠在墙边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想,看live看到碱中毒他应该是全世界第一人。
陈少熙那会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自己的呼吸上,所以完全不知道何浩楠在他面前来来回回兜了三次这件事。等何浩楠第四次经过时,他停了下来,很犹豫地问兄弟你没事吧。
在认识的第二年他俩曾试图复盘过第一次对话,但陈少熙只能记住他回了「没事」,而何浩楠只记得陈少熙哑到不行的嗓子——虽然那是他自己看live喊哑的——完全不像没事的样子。
所以第一次和陈少熙见面的何浩楠,本着人道主义精神,还是停下了往live house里迈的脚步,决定站在这观察一下这个傻大个会不会出什么事。
好在因为及时止损所以并不严重,没多久陈少熙就缓过来了。他直起身,看着身边一脸担忧的何浩楠,憋了半天只挤出句谢谢。虽然读的专业属于表演类,但他实在不习惯和陌生人搭话,面对直白的善意除了这句标准范式也想不出别的。不过何浩楠看起来不在意这些,他咧嘴笑了笑:“没事了就行。”
尴尬,无尽的尴尬。陈少熙内心的小人在奔跑撞墙翻跟斗,边翻边喊来个人救救我吧接下来该说什么啊。
可能是老天有好生之德,下一秒live house里窜出来个小卷毛,勾着潮男——那会陈少熙还不知道何浩楠的名字,但他通身服饰招摇且发色打眼,他的脑子又正混沌着,想了半天也只有这么个形容词——的脖子,大喊:“浩楠哥你怎么才来!”
得,名字也挺招摇的,看起来爸妈是古惑仔忠实影迷。
陈少熙这边还在演脑内小剧场,小卷毛就一把抓住了他:“哥这你朋友啊?”
“我……??”陈少熙一时语塞,他很难把只见过一面的人定义为「朋友」,但又不能直接这么说,毕竟人刚刚还随时准备着救他的命。
被叫浩楠哥的潮男看了看小卷毛又看了看他,嘴角弯起来,锁骨链在街灯下闪闪发亮:“是啊,刚认识。”
“那刚好,敦哥他们待会演完要庆功宴,一起来呗,哥们儿你叫啥?”
陈少熙哆哆嗦嗦,来看live的人都是这种社交恐怖分子吗,怎么能做到见面还不到半小时他们就熟络得像认识了大半年一样。他一个一米八三男大生被夹在两个还没他高的男的中间,像个鹌鹑一样小小声地回答:“陈……陈少熙……”
“啥?”小卷毛没听清,凑得更近了。陈少熙往后大退一步:“陈少熙,就是稍息立正那个稍息,这么叫就行。”
何浩楠抱肩静静看着这俩演,在陈少熙后退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王一珩你别逗他了,少熙脸都红了。”
陈少熙在解释自己只是敏感肌容易泛红和纠正潮男浩楠的前后鼻音之间纠结了会,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王一珩比何浩楠还自来熟,从live house门口到后台的短短一段路,陈少熙已经知道他今年十七岁是呼和浩特人在北音读书以后想做R&B歌手等等等等。等交换完微信这条路终于到头,陈少熙松了口气,但片刻的轻松在何浩楠推开后台的门后荡然无存。
门后至少有两位数的人。
——又一个社交场啊啊啊啊啊!!!!!!
陈少熙想抱头鼠窜或遁地,但不能。何浩楠和王一珩很从容地进去打了一圈招呼,然后那个刚刚还在台上唱金风玉露一相逢的主唱就望过来,问出了那个熟悉的问题:“这你们朋友啊?”
王一珩应得很大声:“叫陈少熙!中戏的!”
“中戏的,那正好,和小童校友啊。”live house老板操着口广普,说话慢悠悠的,“小童快来认亲!”
赵小童从小游戏里抽身:“哟,学长学弟啊,啥专业的?”
陈少熙无语凝噎,要是知道现在要面对这些,他还不如刚刚直接晕在live house门口:“我,不是,他说错了,我是中国戏曲学院的,不是,不是中戏,我学昆曲的,大二,不是,大三了。”
赵小童摸了会下巴后做出评价:“这孩子……挺腼腆啊。不过没事儿,四舍五入你也是我学弟了,在这撒开玩儿啊,都自家人。”
好恐怖的社交氛围啊!!!!!陈少熙无声呐喊。
他游魂一样坐在角落,看屋子里的人来来去去。很快阵地转移到火锅店,何浩楠和王一珩看他这么认生,就一左一右地坐他身边当护法。店里没有容得下十四个人的桌子,这会另一桌北电中戏川音暨南海事校友齐聚,正举杯侃大山。蒋敦豪从那一桌绕过来,看着先前震惊这会麻木的陈少熙,发出善意的嘲笑:“我怎么感觉少熙像被你们绑来的啊。”
慧眼啊主唱大人。陈少熙内心波涛汹涌表面平静无波,在加了聚会上所有人的微信后他的心已经死得差不多了,没想到看live中途离场代价会这么大,真是报应不爽。
何浩楠看看陈少熙心如死灰的样子,又看看另一头幸灾乐祸的蒋敦豪,捞起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行了,时间也差不多了,送少熙回去。”
“哟,那一珩今天咋办啊?”
“王一珩坐地铁啊,怎么,会上厕所不会自己坐地铁?”何浩楠勾着陈少熙离席,顺便物理屏蔽了因无辜受难而吱哇乱叫的王一珩。
陈少熙在那天解锁了很多人生新体验。第一次看live呼碱、第一次进演出后台、第一次一次性加了十几个不熟的人的微信,以及第一次在晚上十点半明白了风驰电掣的感觉。
机车一路飙到校门口,停下的时候他惊魂未定,心跳和车速一样快。何浩楠掉了个头,和他说了句下次再一起玩之后又飚走,迅速得像一阵风。以至于陈少熙走到宿舍楼下时才发现,自己头上还戴着机车头盔。
旁边扫脸入楼的同学看他像看傻子,陈少熙抱着头盔爬楼梯的时候脑子一片混乱,直至洗漱完他才稍微缓过劲来。头盔摆在桌上,像个潘多拉魔盒,他犹豫半天还是拍了张照片发给何浩楠。
「头盔落我这里了」。
过了五分钟何浩楠回:「没事 下次再出来玩的时候带给我吧」。
陈少熙脑子里飘过类似追人十法的汇总贴,但飘过也就过去了,他爬上床准备睡觉。可以想见的是,等还完头盔,他和今晚萍水相逢的十三个人就基本不会再见了,毕竟北京这么大。
三、
北京这么大,北京又这么小。
这是中国戏曲学院新晋诗人陈少熙的第一首作品,灵感来源于再次如天降般出现在他面前的何浩楠。
陈少熙上了几年大学依旧没明白校领导的脑回路,明明一学校都是艺术生,可晚会开场还是非得从外面请人表演,然后再让学生来当免费劳动力。不过没懂归没懂,为了志愿分他还是得低头,大学生的尊严就是这种可以随便践踏的东西。
陈少熙在勤勤恳恳赚志愿分的时候被何浩楠从角落抓走。学校里不让开重骑,可那人骑共享也骑出机车味来,外套呼啦啦地飞。在林荫树的阴影下他们骑过小吃街和宿舍楼,穿过教学楼和活动中心,掠过三三两两的学生和小猫小狗,最后停在大操场前。
何浩楠随便挑了一棵树坐下,单手搭在膝上:“偶尔骑骑这个也挺爽的。”
陈少熙被迫进行有氧运动,这会喘得七荤八素的:“下次突发奇想的时候能提前给点提醒吗……”
何浩楠没回他,换了个姿势席地而躺,一派轻松地闭上眼:“真好,你们学校真漂亮,想一直躺在这。”
这前后句到底是怎么联系在一起的,陈少熙腹诽,但他实在没力气再计较了。匆匆逃离会场的大学生脖子上还挂着志愿工牌,上边有大一拍的照片,和现在对比起来有些稚气未脱。他往后仰,把自己甩在何浩楠旁边,和他一起闭眼听风声。
从开始排节目那天到晚会结束,何浩楠陈少熙几乎日日见面,没几天王一珩也跟着来。他们仨本来就差不了几岁,瞎聊了几次天后偶然发现兴趣爱好的重叠度也高得吓人。王一珩激动了半天,抓着陈少熙说既然大家都是任豚那我们就是一辈子的好兄弟了。何浩楠一脸嫌弃,说我没有玩得这么菜的弟弟。
陈少熙在王一珩假模假式的哭诉里知道了这俩原来是同校的学长学弟,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不过何浩楠很快给了他存在感。那人勉强听了两句控诉就带着他火速逃离,王一珩在他俩后面追,嘴没停,可惜尚未发育完全的腿跟不上两个已然180+的哥哥。陈少熙被何浩楠抓着手腕,跑起来只能看清那人白色的衣角,他回头望了眼身后被越拉越远的王一珩,终于在跑路途中发出极其清亮的狂笑声。
三个人在排练和挣志愿分之余把校里校外跑了个遍,招猫逗狗的事没少干,关系也迅速熟络起来。晚会结束那天陈少熙终于默默把他俩从「认识的人」归到「朋友」范围里,彼时王一珩正拖着他攻占美食天街,陈少熙刚吃完饭懒得动,于是定在原地大喊何浩楠快来陪他玩会儿这人烦死了。何浩楠闻声而来,先扒开王一珩再给了陈少熙一手刀:“叫哥听到没。”
陈少熙拿出开嗓的声线阴阳怪气地喊哥哥,何浩楠一脸无语。王一珩还没放弃,他滑了会手机后说我们去找鹭哥玩吧,他们明天就回上海了,现在正好在勤天呢。
勤天是李昊live house的名字。何浩楠欣然应允,陈少熙努力回忆了下,上次见面这个人在庆功宴上喝醉后好像抱着前台的玫瑰盆景唱了最美的太阳。不过该说不说嗓子真不错,不愧是川音的。
被何浩楠王一珩这么领着游荡了几个月后,陈少熙的「朋友」圈终于扩大到后台的所有人。和大家频繁见面后他不复初识的疏离尴尬,随之而来的就是日渐不稳定的精神状态。
用王一珩的话说,就是「我很怀念我们刚认识那会,大家都有些拘谨和真诚」,陈少熙装听不懂:“什么意思啊一珩兄。”
“意思就是今天全场消费由陈公子买单。”何浩楠在对面啃烧鹅,嘴里含含糊糊。
“我天,你怎么欺负00后。”赵一博端着蛋糕路过顺便发出感慨,话还没说完就被李耕耘截胡。何浩楠转头质疑:“我不是00后?”
“你看着比李昊成熟。”赵小童真诚评价。
这是王一珩的十八岁生日会。他们自上次火锅店庆功宴后再没聚齐过人,这会好不容易有个机会,一群人热热闹闹地玩了一天。到了晚上大家舍不得散,就订了个大房型准备一起过夜。陈少熙吃饱喝足窝在角落,看着卓沅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掏出个生日帽,欢呼得很真心。
过了今天,他们中最小的王一珩也要18岁了。虽然陈少熙自己也没体验几年成年人生活,但相较小时候,他现在的日子确实好过许多。他朝天花板尖叫,大喊王一珩生日快乐,真心实意地希望他能天天开心。何浩楠站在他身边,在王一珩许完愿后伸手揉了揉那头卷毛,脸上流露出类似不舍的神色,然后他说:“长大了啊。”
陈少熙看不太懂,但他隐隐约约地觉得这种表情和语气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下一秒王一珩朝何浩楠扑过去,于是何浩楠复杂的表情瞬间烟消云散。他稳稳抱住王一珩,在吵嚷里笑起来,看着和寿星一边大。
四、
王一珩的生日过完没几天就是开学,陈少熙在九月荣升为大四老学长。学戏的人通常对时间没什么概念,直到看到课表上新增的论文写作课他才有了实感,怎么这就要开始写了。
这门课只上半学期,开题报告在课程过半时就得提交初稿。作业布置下来后陈少熙一个头比两个大,一边狂敲键盘一边把玉簪记哼得九曲十八弯。如此几天后他的朋友圈里堆满发疯实录,每条下面都有何浩楠王一珩队形整齐的哈哈哈哈哈,他愤愤不平地给何浩楠发消息,那人回得很快,说那你来找我呗。
陈少熙那会没想到,这是他在何浩楠的上一部手机里留下的最后一条消息。
何浩楠开得很快,陈少熙因此有些微的失重感,不过其实也不赖,正好可以趁这个时机把糟心事都甩出脑袋。机车一路驰行,没多久开始有明显的上坡感,应该是开上了哪条环山道。陈少熙没忍住把头盔镜片掀开,秋风擦过他眼角,带起一片凉意。这会风景绝佳,他俯瞰着脚边星河一样的霓虹,忍不住在暖黄的街灯下大喊出声。
人的减压方式有千千万万种,蒋敦豪是泡练团室、李耕耘是吃蛋糕、赵小童是看电影,陈少熙是无意义的大叫。何浩楠知道他最近忙,没再像刚认识那会天天喊他出去溜达,这会听到熟悉的音调还莫名有些怀念。
这座小山是他不久前发现的,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他很喜欢来这,反正大晚上的跑上跑下多少次都没人管他,还能顺便练练车。
山不高,很快就到了顶。何浩楠问要现在下山吗,陈少熙摇摇头坐到路边:“坐会呗,我屁股震得有点疼。”
何浩楠失笑,摘了头盔在车上陪着陈少熙吹风。陈少熙撑着手往后仰,睫毛一颤一颤的。没一会那人睁开眼,在看到上下颠倒的何浩楠后他撇撇嘴:“你怎么又染头发啊?”
何浩楠挑眉:“你管我?”
话虽利,但那人语气软绵绵的,陈少熙根本没在怕。他比出三个手指:“从我认识你到现在你至少换了仨颜色。你真不怕秃头啊,鹭卓都那样了。”
“他那是特例,卓沅头发不也还好好的吗。”何浩楠锁了车坐到陈少熙身边,那人捻起他的刘海端详了会,然后讲了句还挺好看的。
何浩楠屈起膝,一只手抓着自己脚踝,由着陈少熙把自己的发型搞得乱七八糟。几分钟后他忍无可忍:“差不多得了啊。”
陈少熙讪讪地收回手,正在心里嘟囔怎么那么小气的时候何浩楠又开口,语气听起来很认真:“少熙啊。”
“咋。”
“后面几个月可能没法来找你了。”
“你又和王一珩打赌了?”
“没有。”何浩楠罕见地没怼他,“要去参加个选秀。”
“那你这手机丢得还挺是时候,到时候都不用交了。”
何浩楠伸手敲了陈少熙脑门一下:“段子先收一收,讲认真的。”
陈少熙正色,随之收起了懒懒散散的音调:“什么时候去啊。”
“下周,去海南。”
“我这学期结束前能回来吗?”
“说不定你开题报告交完我就回来了呢。”
陈少熙平常确实喜欢用插科打诨消解一切尖锐的问题,但这会他咂摸着何浩楠话里的意思,觉得有些不是滋味。熟识之后他们闲时聊天总不免牵出点老底,李昊偶尔何懿峻何懿峻地叫,他初听没明白是谁,但他们十个人里只有一个人姓何。每次听到李昊喊这个名字,那个姓何的就明显有些失神,但长久的沉默过后,他到底也只轻轻讲一句我现在叫何浩楠。
陈少熙虽已成年,但依旧过分年轻。他明白艺名和本名之间的区别,却想不明白为什么一纸合约会让人连自己的本名都失去。后来王一珩无意间看到他的学生证,惊呼原来你小子叫陈波翰啊,陈少熙望天抬臂闭眼,全盘接收喊本名的言语攻击,在一声声的「陈ber」里他偶尔回击,喊李命镪路卓豪张钥沅,偶尔只是大叫「何浩楠」,而后再无下文。
何浩楠现在没有正经经纪公司,想也知道去了也是像以前一样当积沙成塔的那个沙。离家这么多年,他早明白努力是一定的但不一定有用这个道理,但很多时候,当机会就这么直愣愣地摆在他面前时,他还是会想去够一够。
即便成功如云雾般渺茫,即便结局几近注定。
夜晚的山顶除了蚊虫和灯光什么也没有,他们俩坐在静谧之中,陈少熙过了挺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也,说不定呢,万一你回来成大明星了咋办。”
何浩楠于是笑起来,鼻头圆圆的,眼睛亮亮的。陈少熙老觉得他像小时候邻居家的小狗,活泼,喜欢,但不能养。那人伸手把他遮了眼的刘海拨开,手指被夜风吹得很凉。他没多做反驳,只是说:“借你吉言。”
五、
何浩楠离京的第五天,陈少熙依旧在被开题折磨。他每天睁开眼是上课闭上眼是论文,文献综述没写多少精神状态濒临崩溃,在宿舍大喊不干了的频率和呼吸持平,但喊完还是得乖乖写,一点辙没有。
人生哪有容易的,他这么劝慰自己,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快乐都是虚假的,唯有郁闷如此真实。在宿舍低气压了一下午后陈少熙决定出门看个电影换换心情,舍友们都陷于论文泥潭无法自拔,老家的朋友更是联系不到,他在联系人里翻了半天,打算发消息给王一珩的时候通知栏进来一条短信。
消息很短,但指向性够明显。陈少熙轻笑一声,手下很快地打字:你没网?
那边回:「我在厕所里」。
何浩楠在手机丢的第二天火速买了个最新款,陈少熙陪他去的,数据恢复完他才发现自己没有陈少熙手机号。就何浩楠前几次的经验来看,去选秀手机号比微信号有用,输号码的时候陈少熙还怀疑过到底有没有机会用得上,现在看来那会属实是多虑了。
「在那边咋样啊」
「你开题报告怎么样啊」
陈少熙悲愤不已,自己关心何浩楠排名这人关心他性命,真是不可多得的好哥哥。他回快死了,那边发哈哈哈哈哈,又说没事,等哥回来带你吃好吃的。
陈少熙本想发快点回来吧,想了想不太吉利,临了又换成一个简简单单的好。
何浩楠没再回,陈少熙猜是被人强行带离了,毕竟厕所不是什么长时间聊天的好地方。他滑回微信,连发三条炸裂语音强迫王一珩赴会,他唯一的弟在沉默五分钟后回了他一个枪管表情包,可惜毫无威慑力,他最后还是在影院门口见到了王一珩,自带爆米花那种。
后来的日子抢跑一样过。陈少熙的开题报告终版拖拖拉拉到结课前一天才交,不过阶段性的胜利根本不能算胜利。师生双选这事虽然被他提前搞定,但他导师是个急性子,别人要求十二月底交初稿他导师要求十一月中,这么压缩下来留给他写论文的时间少之又少。加之明年舍友们跑剧团的跑剧团跟剧组的跟剧组,基本都不在学校,可他还没着落,几件事堆在一起,陈少熙愁得睡都睡不踏实,某天甚至萌生出了「干脆和何浩楠一起去选秀」的想法。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下一秒陈少熙就觉得自己挺可笑的。何浩楠现在在准备一公,从入营到现在,他只有极少的机会能和自己聊两句,内容不外乎动作好难记歌词调太高其他人都怎么学那么快之类。
昆曲的代表作就那几部,再怎么难学,磨个十几年,总能摸着点门道。陈少熙虽不敢说自己已然精通,但开完嗓唱起来怎么也能够到及格线,可唱跳不同,曲库千千万,舞步更迭换代的速度快得吓人。学新东西总是得付出更多的精力,更别说还是在这种百人比拼的高压状态下,稍微一个不留神就会吊在淘汰边缘,谁敢松懈就会有人踩着往上爬。选秀节目看着像造梦工厂,光鲜亮丽纸醉金迷,粉丝吵架扬言丢只狗都能红,但说实话挺残忍的。
何浩楠也并不是「没得选」才去当练习生的。他一个彻彻底底的门外汉,凭什么认为这是一件比唱戏实习写论文更简单的事情。
这些话他没和何浩楠讲过。陈少熙会经常性地觉得自己想太多,明明年纪小如王一珩年纪大如鹭卓看着活得都挺快乐的,好像只有他天天定时定点网抑云,间歇性情绪高涨持续性思考人生。可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他到最后也只能憋出一句人生就是白干加白干。
后来这句话在勤天里流传甚广,蒋敦豪将由其衍生的一切统称为「白干文学」,赵小童问一定要白的吗,我觉得红的也不赖,赵一博说什么喝的请安排我。如此传了一圈后那点为数不多的哲学性也被消解,陈少熙哭笑不得,同时觉得窝心。哥哥们总有办法带他从自我质疑的怪圈里短暂逃出来一下,虽然问题总归是自己的,但在没方向的时候,陈少熙至少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无措了。
他偶尔会想,以前的何浩楠是不是也和他一样,在发现光凭一个人解决不了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的时候,比起自己扛,他会更愿意来这里躲一躲。没有糟心的合约,忘掉漂流的生活,在勤天里,他除了弟弟什么都不是。
今天是旅行新蜜蜂的巡演最终场,陈少熙下了课就直奔勤天。去后台的路他已经很熟,推门时里面十几个人正各干各的,鹭卓看见他来,说来得正好啊快来帮忙搬器材。
陈少熙一恍神,感慨之情随之泛上来,时间过得真快。第一次见面如在昨日,可比起初见时的窘迫,他现在已经和何浩楠一样从容了。
他一边说来了哥哥一边快步跑过去,人没冲着器材而是冲着鹭卓,哐一声撞上后鹭卓笑嘻嘻地给了他一肘击:“给你脸了是吧?”
蒋敦豪刚换完演出服,看他俩这副样子无语至极:“要打去练舞室打,不然待会鼓也别搬了,你俩给吴健当鼓。”
“谁要当鼓?”王一珩姗姗来迟,一进门就口出狂言,“打鼓的加我一个呗!”
陈少熙一个箭步冲上去开始和王一珩1v1,俩人斗鸡一样在小小后台转了一圈又一圈,嗓门叠起来能把屋顶掀翻。鹭卓试图劝阻但毫无成效,赵一博坐在沙发上揉山根:“别白费力气了鹭卓,你没发现只有小何能制住他俩吗。”
何浩楠这会不在,言下之意是此题无解。
不过也不是完全无解。王一珩听到何浩楠的名字很快就熄了火,他挨着陈少熙坐下,永远有活力的小熊软糖看着有点返潮:“楠哥啥时候回来啊,想他了。”
陈少熙安慰他,何浩楠越晚回来红的几率就越大。王一珩看着被劝动了一点,但情绪还是很低落,自和何浩楠认识以来他俩就没分开过这么久。他嘟嘟囔囔:“就算不成大明星他也是我哥啊。这个选秀真是反人类,他都好久没给我打电话了。”
陈少熙欲言又止,他其实也有点想,但没好意思像王一珩这样直白地讲出来。不过这么说起来何浩楠确实好几天没给他发消息了,上次聊天那人还在画大饼,说一回来就带他再去一次环山道,可还没等他问明白那边就又没了回音,看着通讯条件比赵一博实习出海那会还要艰苦。
对着无法预知的事纠结意义也不大。演出马上开始,蒋敦豪给他们留了视野比较好的前排,这会后台的人都陆陆续续走得差不多了。陈少熙起身跟上卓沅,顺手把蔫巴巴的王一珩也牵走,万事都先放一边,这会快乐才是最紧要的。
巡演终曲是《金风玉露》,台上台下在童宇的小号里摇成同一片浪。陈少熙吼了全程,这会嗓子和报废没差别。他掏出手机录视频,在绵长的间奏里跟着晃,觉得轻盈又心旷神怡。最后一个鼓点落下,巡演圆满结束,台上五个人排排站,对着观众鞠了很深一个躬。陈少熙心满意足地摁下停止录制,何浩楠的消息在下一秒弹出来,卡点卡得刚刚好。在满耳的欢呼声里陈少熙猛然想起,自己和何浩楠第一次见面时,BGM也是这首歌。
一切命运都有定数吗。杜丽娘柳梦梅识于梦中,潘必正陈妙常因琴结缘,而他陈少熙和何浩楠的相遇,又何尝不是一段巧妙唱词。月明云淡露华浓,金风玉露一相逢,贝斯做开场,小号是脚注,他后知后觉,原来这首歌是他们的判词。
场下摩肩擦踵,尖叫声沸反盈天,可陈少熙无心再听。
此刻,就在此刻,他很想很想很想听听何浩楠的声音。
什么信号什么规章,什么选秀八大忌,他现在通通不想理。电话拨过去嘟了五声,然后何浩楠慌慌张张的气声就从听筒里传来。原来拨通一个人的电话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陈少熙想。李昊常说要利益最大化,那打都打了只是这样未免太浪费,他心念一动,既然何浩楠现在不在他旁边,那这通电话权当给他们的初见复刻做纪念了。
“何浩楠!!!!!!!”
陈少熙用尽全身力气大叫。
“我好想你啊!!!!!!!!!!”
六、
北京下雪了。
何浩楠在起床时收到陈少熙的彩信。照片里的雪花纷纷扬扬,附在能想象或不能想象到的一切上,像一个崭新的、柔软的梦。他窝在床上,盯着手机许久,然后慢吞吞地起床收拾行李。
机票定在下午三点半,海南依旧存着夏的余热,何浩楠在卫衣和短袖间挑了半天,最后还是选了后者,附带一件外套。打包好的行李箱比来时更鼓鼓囊囊,他带来很多,送出去很多,却收到更多,好像次次都这样,又好像次次都不一样。他和仍在的舍友们一一道别,拥抱和戏言只多不少,走出基地时的脚步却说不上轻盈。
离登机还有一段时间,何浩楠去机场前顺路去了趟理发店。在剪子落下的那刻,他想,至少有一部分的自己永远留在了海花岛。
何浩楠不喜欢北京。太干太燥,冬天的风刮骨疼,开了暖气又闷得慌。一条街上八百个特色饭馆,他最爱的还是楼下便利店的自热米饭。几年下来,他依旧吃不惯也住不惯,只能靠妈妈偶尔寄来的一箱箱特产过活。
他今年二十二岁,人生被缙云和北京切割成两大块。四季变化不停,可以想见的是,总有一天,北京在他生命里的比重会大于家乡。何浩楠在机上没来由地想起这道数学题,算到最后只觉得苦涩。
在缙云,他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了勇敢追梦的少年,但在北京呢,这么几年下来他好像永远在原地踏步。大城市从不吝于向异乡人展示自己的冰冷,理想主义者在这泛滥成灾,但北京并不在意。它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用时间击溃人们天真的幻想。
何浩楠在一次次失败里明白自己或许只是成功的「代价」,但残忍的是能有机会试错就已经强过大半人了。大多数青年人除了年轻一无所有,捧不出别的再去赌。
他摩挲着从基地里带出来的明信片,少有地觉得累,早有预料的失落在此刻如同回旋镖一样扎中他。何浩楠抠抠眼角,从包里找出眼罩。闭上眼的那刻他告诉自己,没事的,只要睡一觉就好了,李耕耘之前说什么来着,这叫流泪,不叫哭。
到北京后何浩楠在出租屋里扎扎实实地睡了个饱。在营里每天精神都高度紧张,他已经很久没睡过好觉,加上这几天情绪波动大又舟车劳顿,他一沾枕头就没了意识。再醒来时万年历上的日期已经翻了两天,这会是早上六点半,窗外一片铅灰色,看起来又是个雪天。
何浩楠在床上坐着发了会呆。意识逐渐归拢后他起身洗漱,刮完胡子换了衣服围好围巾后他带着伞出门,还顺便在楼下早餐店吃了个早饭。
他其实没想好自己接下来要干什么,但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的时候,去找那个人就对了。毕竟从北京现代音乐研修学院到中国戏曲学院,最快也要一小时三十五分钟。
出站的时候雪有些下大了,何浩楠撑起伞,站在地铁口打陈少熙电话。
得知他已经回北京的时候听筒里的陈少熙很震惊。何浩楠一哂,说我不仅回北京了现在还在你学校门口,来不来你看着办吧,我最多给你半小时。
他电话挂得利落,但心里没啥底。讲实话何浩楠忘了陈少熙今天到底有没有课了,不过想想他们都这么久没见了,就算有,陈少熙多少得卖他个面子吧。
再不济也得和他说一声有课来不了。
十五分钟过去,陈少熙杳无音讯,何浩楠站在大门口百无聊赖。他一手撑伞一手刷手机,在又一次检查完微信消息后开始了第八局跳一跳。
玩到一半远处终于传来熟悉的声音,何浩楠手一抖,屏幕里的小人视死如归地跳下台子。他抬头,现实中的陈少熙正以忍者跑的形式朝着他这儿狂奔。
那人没拿伞,头发被风糟践得乱七八糟,到何浩楠伞下的时候喘得像刚拉练完,何浩楠有点担忧地给他顺气:“少熙,来,用嘴呼吸。”
陈少熙涨红了脸,一字一顿地喊他名字:“何、浩、楠!”
“在呢在呢,喊哥哥啥事啊。”
“你……”陈少熙本想疯狂质问他一通,但在看到何浩楠的脸后他愣住了,“这啥发型?”
何浩楠揉揉自己的眉上齐刘海:“啊……换个发型换个心情,从头开始嘛。”
陈少熙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自认识何浩楠起这人一直是偏分长刘海,做过的最大调整也不过剃个鬓角换个发色,他头一次看何浩楠被发型衬得如此……显小。
“我说真的,你现在看着像高中生。”
“谢谢夸奖。”何浩楠看起来很受用。
陈少熙挠挠人中,在消化了一会后他终于想起自己真正想问的问题:“你回来怎么不和我说?”
“又不是单没和你说,你还是最早知道的呢。”何浩楠晃晃手机,屏幕上是王一珩一条条窜出来的消息,那边看起来比他气愤许多,至少从感叹号数量上来看是这样的。
陈少熙伸出根手指把何浩楠的手机抵开,王一珩在屏幕那头的无能狂怒不是现在需要关心的事。他掏出自己手机看了眼,然后很严肃地清了清嗓子,对着明显有点心虚的何浩楠说:“六百二十八块五。”
“什么六百二十八块五?”何浩楠一头雾水。
“我这几个月的短信费和彩信费,一共六百二十八块五。”陈少熙揣着兜,头发睫毛都落满细碎的雪粒,他的眼睛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一只有线耳机还塞在耳朵里,“咋的,何少不给报销啊?”
雪好像下大了,何浩楠眼里白茫茫一片。他忽然间觉得自己的手有点酸,于是毫无负担地把手上的伞扔给了陈少熙。
“当然报啊,想吃还是想玩。”
“都不。”陈少熙摇头,抖下来一些雪,落在他黑色羽绒服的肩膀上,零星、剔透、闪闪发亮。
“我买你一天,行不。”
陈少熙神神秘秘的,领着何浩楠坐公交又转地铁,熟稔得如鱼得水。如此折腾了一小时后,他俩站在了戏楼胡同口。
雪已经停了,何浩楠愣愣地看着雍和宫落满了雪的红色宫墙顶,心里百感交集。他本以为陈少熙会带他去商圈或者其他什么热闹的地方,没想到他选了这。陈少熙收了伞,见何浩楠依旧没缓过神,于是大咧咧地搂上他肩膀:“傻了吧?哥们儿比你想得还要有品一点。”
领完线香,陈少熙领着何浩楠完完整整地走了一遍拜佛路线,上香的讲究、许愿的公式、每个殿主求的是什么,陈少熙都如数家珍。何浩楠认认真真地听,恭恭敬敬地从第一座殿拜到最后一座殿,总耗时三个半钟头。
在雍和宫不能走回头路,他们最后去的是时轮殿,主求转运消灾。何浩楠发完愿,轻轻地把手中快要燃尽的线香扔进香炉。烟雾缭绕里他转头看向陈少熙,那人还闭着眼,神情虔诚得像阁内弟子。
何浩楠上学的时候读课文,上面写,只有走投无路的时候,人们才会把希望投于神佛。可这话对陈少熙并不适用,从小学戏的人总会对神佛有一份纯粹的信,这是从老祖宗那传下来的东西。心再浮躁,人再焦虑,事情再无解,面对着身形庞大却面容平和的神像,凡尘俗世里的烦恼就会短暂地如烟般散去。雍和宫红墙黄瓦,殿中的佛日日都要听无数人发愿,何浩楠难说自己的愿望是否真能被听见,但他愿意相信心诚则灵的告解,也愿意相信陈少熙。
他们跟着人流慢慢走到法物流通处,大多时候这里比殿内更热闹。何浩楠还在想还愿的事,身旁的陈少熙忽然停下脚步,自顾自地说起话来。
“小时候在戏校,每周我们都有汇报演出,每个人都得上场那种,我刚来那会觉得自己演得不好,就老不喜欢上台。我老师知道了之后就常带我来雍和宫拜拜,她说上场前拜是求一切圆满,结束后拜是希望下次更好。
“才开始学戏的时候,我其实觉得拜台用处不大,但老师让我那么做,我就去做了,十多年下来成了习惯,有事没事我都爱来这走走。不过每次来雍和宫,开光室永远爆满,来还愿的人比比皆是。大家都说雍和宫灵,或许在这儿求的愿真的有神仙保佑。”
不嬉皮笑脸的陈少熙看起来沉稳了许多,何浩楠盯着他的鼻尖痣,有些许的恍惚。他到底是离开了两个月还是两年?怎么一不注意,陈少熙就长成这样了。
“何浩楠,你已经拜过了所有殿,在我们这个行当里,说明上一场戏已经落幕了。接下来你唯一要做的,就是清空自己,等待下一场戏开场。”
他们站在光秃秃的树下,东风毫不留情地刮过来,何浩楠眯起眼,迟来的酸胀感充斥身体每个角落。陈少熙比他小两岁,所以从认识到现在,他都把这小子和王一珩一样当弟弟看,可直至这会何浩楠才惊觉,陈少熙来北京的时间其实比他早许多。在他还未彻底下定决心赴京前,陈少熙已经只身在北京吃了好些年的苦,翻跟头、折把式,这些他到现在都做不好的事,早八九年陈少熙就在日复一日地练,年复一年地学。
活在这没有谁比谁更容易。陈少熙是、何浩楠是、王一珩是,蒋敦豪李耕耘赵一博他们都是。北京很大,大到对无数异乡人有着不近人情的冷漠,但也是这样的冷漠,宽容了他们无言的执拗。
何浩楠忍了又忍,没让眼泪掉出来,他轻轻捶了陈少熙一下,说你小子挺有门道啊。陈少熙于是在冰天雪地里哈哈笑起来,他说那是自然,我陈ber什么不会啊。
他们并肩走出雍和宫,街上的积雪踩起来软绵绵的。陈少熙买了个糖葫芦啃,吃到最后一颗的时候何浩楠转头问他:“你在殿里那么认真,许的什么愿啊。”
陈少熙刚想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但想想这好像是西方的规矩,他们中国人不兴这个。他把嘴里的山楂咽下去:“我本来许的是论文初稿通过,因为前两天刚被打回来。”
“本来?”
“后来想想这点小事我自己再努力一下就行,没必要为了这个叨扰神仙。”陈少熙眼珠子滴溜溜转,“毕竟以前来求的都是大事,这个有点太小儿科了。”
何浩楠把他的糖葫芦抢过来,糖衣沾了雪更脆了:“那你后来许了什么?”
“我许,嗯,我说了你不能笑我。”
“不笑,你说呗。”
“我许所有我认识的人都好好的,都幸福美满,心想事成。”陈少熙望天。
小时候作业写不完、成绩不理想、因为压腿哭得停不下来的时候,他总听父母说,长大了就好了。在大人眼里,好像一切困扰会随着成年迎刃而解,可当陈少熙真正迈入大人世界时,他才发现,人生的难题根本不会随着成长而减少,但是快乐会。
他以前能为唱下来一段词开心半天,可长大后才明白,一折后还有另一折,翻过一重山还有更多重山。人越长大要背负的东西就越多,也因此纯粹的快乐成为绝对的奢侈品。他之前和李昊聊无力感,平时热热闹闹的人静下来,和他说无力是你想做点什么却做不了什么,陈少熙没有说话。也是在那时候他明白,就算看着再快乐再明亮的人,也总会有一部分黑色地带,那是成长避不掉的伤痕,即便当事人称它为捷径。
很多事,光凭现在的他自己是很难解决得漂亮的,比如电脑里七改八改的论文,比如还没有着落的实习。陈少熙能做的,就只是在佛前许一个简单却又有分量的愿望,希望神明保佑所有朋友们都得到真正的快乐。
何浩楠听完点点头:“不愧是你。”
陈少熙笑笑:“你呢?”
何浩楠眼睛一转,笑得狡黠:“我啊,追上我就告诉你。”
他撒腿就跑,陈少熙反应过来后大喊何浩楠你耍赖。他们在冬日初晴的窄街上追追闹闹,踩过新雪和旧砖,像两只自由的小犬。
陈少熙没多久就追上了何浩楠,他勾着那人的脖子,把半身重量往他身上压。何浩楠笑着说饶命,陈少熙哼哼,快说,不说不放你走。
何浩楠只是笑。
七、
告别总比相遇需要更多力气。如果可以,他真心地希望他的生命里再没有夏令营般的聚散。
这就是他的愿望。
八、
陈少熙在吃晚饭的时候问何浩楠,之前说的话还算不算数,何浩楠叼着刚夹起来的烤肉:“什么话?”
“环山道啊!”陈少熙痛心疾首,果然男人的话不可信。何浩楠如梦初醒:“噢那个啊,那有什么不行的,我们吃完饭回一趟北音,我车在那边。”
陈少熙冷静拒绝:“从这来回三小时没了,我们待会街边租一辆吧。”
何浩楠想了想:“也行。”
人生就是处处充满意外,新晋哲学家陈少熙如此说。何浩楠看着他走街串巷租来的两辆单车:“……我们不然还是回北音吧。”
陈少熙挠头:“我也没想到这附近没有租机车的……但没事啊,我们就近找个山上,反正我不挑。”
何浩楠懒得反驳他。跨上自行车的时候他还感慨了下自己好多年没骑这玩意了,下一秒陈少熙就从身边掠过:“来比赛啊何浩楠!”
幼稚,何浩楠想。
不过要是连这么幼稚的人也比不过,那他这个哥真是白当了。
冬天的天色暗得快,他俩在比了半小时后很有默契地停了战。陈少熙慢悠悠地蹬,偶尔看看导航,然后告诉何浩楠我们接下来得左拐。
何浩楠忍无可忍:“你玩我呢陈少熙?给你脸了是不是。”
“你这人怎么还玩不起呢!”陈少熙装委屈,“说好了我买你一天的,少一个时辰,少一分,少一秒都不算一天——”
“赵小童要是在你高低得挨俩嘴巴子。”何浩楠加快了脚上的动作。他弓起身子,拐了个利落的弯,留给陈少熙一个背影,发尾像新燕翅羽。
陈少熙紧赶慢赶追上去,街灯渐次亮起,北京在此刻正式入夜。没一会何浩楠在山脚停下,他思考了很久,看起来要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良久以后他转头,暖黄的灯光把脸颊的轮廓衬得万分立体。何浩楠拿上目线看陈少熙,配合着发型让陈少熙有一种他才是哥哥的感觉:“不然我们在这看日出吧,我还没在北京等过日出呢。”
陈少熙欣然应允。
这会还不到八点,他俩把上山的路走得慢吞吞,觉得无聊了就开始瞎聊天。聊到家乡的时候还顺便把不在场的人全讨论了一遍,然后发现鹭卓和赵一博都是山西的。
“我真的头一次发现。”何浩楠特认真。
陈少熙看着比他更认真:“你看嘛,我们十个哪里的人都有,而且昊哥能算账李耕耘啥都会赵一博脑子又好使。我们要是一起干点什么绝对无敌,这个团队简直太完美了。”
“能干啥,开公司?然后我们全签进去当艺人?”陈少熙日常天马行空,王一珩要是在这会已经附和起来了,何浩楠顺着他来,反正做梦不花钱。
“开啊!昊哥那个live house不是叫勤天吗,我们要是开,名字就叫十个勤天。”
“这听着不像啥娱乐公司。”何浩楠客观评价,“感觉像农业公司。”
陈少熙大手一挥:“那我们就去种地!”
何浩楠完全被陈少熙的逻辑带进去了。他抬头望了望天,光污染严重的北京晚上没什么星星可看:“种可以,但得找块能看得清星星的地方。”
“缙云行吗,兰州我估计够呛。”
“行啊,西湖区也不错,就郊区那边,晚上星星可亮了。”
“OK,地方搞定了,那我们种啥。”
“小麦?水稻?浙江的话都行其实,但我比较想养鹅鸭之类的。”
“那我就养虾,我当塘主。”
“敦哥必须养羊。”何浩楠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完美啊,从养到吃一条龙。”
“接下来安排鹭卓吧,他干啥。”
“……你知道他喝醉了对花唱歌的事吗。”
“啥时候啊!”
“就我第一次和你们吃饭那天,他去养玫瑰吧,我看真挺合适的。”
何浩楠哈哈大笑。
他俩一路跑火车一路骑,累了就下来推着车走,等到山顶的时候,十个勤天的架构已经非常明晰。所有人各司其职,养鸡鸭羊的种玫瑰和菜的还有改造基建的,可谓是应有尽有一应俱全。陈少熙对自己的设想万分满意,就好像在某个平行世界里他们真的并排坐在了田边,等着地里的小麦一点点成熟。
距离日出还有很久很久,何浩楠到底没撑住,在凌晨的时候睡着了。陈少熙很大方地把大腿贡献出来给他当枕头,然后点开了天气预报查看未来二十四小时的天气。
多云转晴,日出时间七点二十三,老天还算赏脸,至少给了他们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陈少熙定了闹钟后脑袋一歪也睡过去,两辆单车停在他们旁边,像两块不怎么显眼的指示牌。
何浩楠是被陈少熙摇醒的。清晨的山间气温极低,他瑟瑟发抖地睁开眼,看到兴奋无比的陈少熙,以及他背后的那束光。
云层非常厚,但朝阳依旧不屈地从缝隙间透了出来。它越过层云直穿天幕,横亘在山与山之间,像一条天真与成熟的分界线。何浩楠把手机举起来,陈少熙很配合地比了个耶,他们头碰头,一同沐浴那一点稀少却珍贵的暖光。
这是一场并不完美的日出,但他们并不是很在意。因为不管怎样,太阳最后还是升起来了。陈少熙想起他们昨晚在这座山间萌发的乌托邦。在此刻,它和这场日出一样,是只属于他们俩的秘密。
好像一切未知都不再那么骇人了,陈少熙想,反正他们还年轻得很。太阳总会升起,那么在尚未完全铺陈开的人生里,就还有很多很多可能性。
他不害怕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