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记一个无事之秋。
克丽斯腾.莱特的个人传记中记载了关于她人生中最失败的一个实验的故事。传记的作者没有将其像其余部分那样,按照时间去排序——没有把这个故事放在倒数第二章,而是作为了终章的开启。那是一个和时间有关的实验,她亲自做的实验。它跨越了三年,却总计只耗费她三天。
终章前两页开门见山地写道:克丽斯腾女士在67岁那年罕见地主办了一场新闻发布会。这是尚年轻的作者第一次真实地见到她的面。这位已是满头银丝的科学家略显佝偻地在发白的灯光闪烁里从发布厅后台走来。台下有记者跟自己带的菜鸟说,她这么多年没露面了,面色倒还好,可惜那一头漂亮的长金发不见了,哎哟,背也驼了,真是老了。
她坐在台上,穿一身旧毛衣,白发被松散地盘在后脑,别着金色的旧发饰;佩洛下垂的耳朵还留有一些金色的短毛,颜色最纯的分布在圆润又有厚度的下缘,像一圈可爱的金边;越往耳根去,白色越多。她脸上的皱纹不多,可能因为她不做任何表情,也没和台下的这一群乌鸦假笑着打招呼。媒体一如既往。
菜鸟说,可是她依然很漂亮。
“各位,我要做一个实验。”女士开口了,“而这个实验需要你们的帮忙。”克丽斯腾的声音不像过去那样干净冷冽,已经老去了一层锋芒。有人睁大了眼,有人抬起头,有人和同伴疑惑地对视——在这之前,他们之中,从没人听过克丽斯腾的请求。“我在我的研究室书桌抽屉里放有一张纸条,靠近白板的那张书桌。纸条上写了一个简单的实验内容,包含实验地点,用以验证一个划时代的假说。”她的目光从手里的笔记本移到报告厅的最远端,“请在我死后打开这个抽屉,帮我纸条上的忙。我相信你们不会想错过。”
底下沸腾了:一个戴着帽子的人急着站起来提问有关假说的内容,但被工作人员摁回了座位;有人带着懂行的专家来听会,那专家根据克丽斯腾几十年研究方向的变化猜了两三个可能的假说,两个人商量了会儿就派了个沃尔珀小伙子跑出去;还有个穿西装的直接对着头戴耳机的另一端问听见了没,听见了就现在拟稿。
作为哥伦比亚科学界最具前瞻性、最有影响力、给哥伦比亚乃至世界带来进步的人物,她史无前例的“请求”加上“无可奉告”的神秘,甚至还有死亡的加持,这一提前到来的遗愿当然十足诱人。紧接着的所谓提问环节里,她把记者们想挖点什么东西的心思堵了个遍。整个环节里被最清晰直接地回答了的问题只有“您有轻生的念头吗”。回复是“没有,这是什么没脑子的问题”。一位熟悉她的头发花白的媒体人坐在前排,看着克丽斯腾的蓝色眼睛发笑:还是令人安心的味道,还是那个伟大的她。伟大的克丽斯腾肆意地合上自己手里的笔记本,最后慢悠悠驼着背甩下了所有人。
媒体一如既往。在她去世的消息充斥了整个国家的下一刻,他们就张罗着打开她研究室里的那个抽屉。可随着悬念被揭开,死去的克丽斯腾给世界留下了一个更大、更长久的悬念作为临别赠礼。同这个悬念和她的名字被一起刻在报纸上的,还有塞雷娅的名字。
在初春的发布会收获了预料之中的关注后,克丽斯腾就已经秘密地开始了她的验证。她在4月23日这一天独自驱车到特里蒙城郊的一片景观别墅区。这里安静又生机盎然,有一处她买下的房产,特别适合疗养。车库距离别墅的门还有一小段走路的距离,她从后备箱里抱出两个装得不算满的纸袋,在正午的阳光里往别墅走去。进门后她径直走向右边的厨房,把纸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了生日气球套装和手压气泵,便去往读书区。这间房子没有客厅,取而代之的是两整面的书柜和半身高的壁炉,沙发椅子之类的则靠窗边摆放。从这扇被细木窗框分得方正的旧窗里往外看,可以看到赏心悦目的院子和院外的一片绿林。
她一屁股坐在干净的双人布艺沙发上,背对窗外的艳阳,把扁平的气球从塑料袋里拆出。她选的是金色的气球,从“H”开始,连上蓝色的气泵,放在小木桌上,张开手指用右手掌心按压,左手撑在脸上。蓝得深沉,接缝处却还有发白的塑料余料剌人手的免费气泵被压扁又自己抻开,随着“嗤嗤”的声响,她抬头看一眼钟。“很好,我还有时间。”自言自语完便笑了笑,用手撩了眼边的银发,皱纹在她眼角浮现。她继续打气,时不时抬眼,左一眼看到对面壁炉上摆放的相框,右一眼看到书柜上规规整整的摆着曾经在大学她们一起读过的书。
全部充好气的气球们被克丽斯腾贴在了壁炉上方的空墙,“HAPPY BIRTHDAY”。
克丽斯腾很满意这简单可爱的装饰,但当她完成这一仪式的时候,竟有些紧张起来了。真可乐,她都67岁了,还会为塞雷娅的生日派对紧张。
67岁的克丽斯腾在等50岁的塞雷娅。
她又充了几个彩色的圆气球,摆着尾巴把它们放在书柜边,单人座椅边,素雅沉静的空间变得生动了不少。接着她去厨房,把纸袋里的食材拿出来,她买了一些调味料,还有干酪、肉排、芦笋、甘蓝、培根、土豆。土豆很新鲜,上面还有点泥土没有被超市洗净,克丽斯腾翘着两根手指把它给提溜了出来。还有一个一人份的蛋糕,在学生时代她们俩人就只吃得完一人份的蛋糕。以及从她们认识起,饭就一直归塞雷娅做,所以她只用摆好食材。
快要到约定的4点了。正好,她的事都做完了,她坐回沙发上,搓着手等待。
那张纸条上要求的事情是,请发明了时间旅行的未来人回到过去,带50岁的塞雷娅去她自己的未来参加一场生日派对。上面有时间地点。但为了保险起见她仍划了个期限,从她67岁这一年算起往未来划三年,每一年的这一天都是赴约的日子。这是第一年,第一场。凭她的影响力,这张纸条足够被记录在科学史上,相信人们一定会记住这件事。
如果今天她能如愿见到塞雷娅,将直接印证她时间旅行的假说,时间旅行不仅能成功,还既可以去往过去,也能飞向未来。不限方向。
缪尔赛思说过她:“我真是服了你,连‘想见塞雷娅’这件事都得有个用处?比如拿来和你提的时间维度理论挂钩。”克丽斯腾说:“我是有些想她。”
可她赶时间走得那么快了,只停下来一秒回头看又有什么用呢?塞雷娅停留在了50岁。
4点了。无人敲门。克丽斯腾去书柜上抽了一本书看,书的表面一尘不染——她已经雇人养了这栋房子十几年。
打理起来其实并不算难,一栋二层楼的小别墅,二楼空了两间房,唯一被用过的主卧室里的东西实在不多。她等到了5点。
第二年,克丽斯腾从纸袋里拿出了生日气球套装、气泵和肉排、芦笋、酸奶、生菜、西红柿、鸡蛋......
第三年,还是老样子和一些健康的食物。她对食谱实在不了解,只记得塞雷娅爱吃的一两样——塞雷娅很少表现自己特别喜好某样东西。钟在5点敲响时,她站起身来,去看壁炉上摆着的那些照片,有塞雷娅单人的,也有她们俩的合照;有在特里蒙理工的,也有在莱茵生命的。然后她用手去摸塞雷娅的脸。
她端起合照的相框陷回沙发里,摆放在腿间,然后继续读起借给过塞雷娅的物理工具书。太阳已经倾斜,从白到黄再到橙,穿进窗子里,于是公式和符号埋没在克丽斯腾的阴影中。她披着银色的长发和夕阳,最后的日光将她阴影的轮廓框在四四方方的橙粉色格子里,那是被窗上的细木条切割后的晚霞。
气温也逐渐有了凉意,她这次等到了黄昏日落,不焦急,心里充满平静和释然。纸袋被留在餐桌上,祝你生日快乐的气球还粘在墙上。克丽斯腾把相框也摆回了原位,扶了扶正,这是学塞雷娅的。在通透的一大片橙红色柔光里她迈出房子,把门锁好后却没有走上通往车库的小路,而是往右边的草丛上走去,站在了读书区的窗外。她往昏暗的房里看去,似乎能隐约看到一个银发的女人,愣了下神,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倒影。房子虽然空荡荡的,但这最后一眼似乎怎么也看不够。没有第四年了,她还需要赶时间。
“在克丽斯腾女士死后第十七年,一位叫缪尔赛思的女士——曾经在莱茵担主任职务的生态学家——把克丽斯腾贴身的笔记给了我。和她放在研究室里公之于众的那一本不同,这本要薄上不少,却有着太多我需要知道的内容。况且我发现这才是被她带去那场众人铭记的发布会上的那一本。里面详实地记载着她有关时间旅行实验的一切。她所挑选的日子、那些天的天气、她购买的食材,还有她从正午等到黄昏的结果。她还是通过这种形式把她的一点柔软最终交还给了世界。我很高兴我先前所著的传记需要大幅度地改动了,我将推翻前一本,把这样的柔软,真实地向本书所有的读者传递。”
克丽斯腾的笔记上有这样一段:在做这一切之前,我就清楚地知道这个实验成功的可能性,并且不做期望。
这并不代表时间旅行的技术注定无法实现,也不表示时间旅行的方向只能指向未来。问题在于未来不能影响过去,不能影响现实。这是一种法则。否则若是未来的你通过时间旅行去杀死过去的你,未来的你又是谁呢。这是个悖论。
借用她专业里一个基础的术语吧,半透膜。我认为即使未来人按照安排回到了塞雷娅50岁那一年,他们也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她,而无法触碰和影响她周遭真实的一切,连扇一阵风都做不到,更不要说把她本人带走。就像大分子无法穿过半透膜那样。只有足够微不足道,无法给现实带来任何影响的东西才能穿过这层膜。
克丽斯腾的笔记还记录了最后一年4月23日的天气。她从窗外离开后,走回小路上,仍然觉得开阔。晚间气温很凉,她脚步轻盈,目视前方,在脸上绽放一种收敛、有些不动声色却温柔的笑意,一边有些手笨地扣上自己大衣的扣子。
很多很多年后,时间旅行的装置在厂房试运行,宽敞冰冷的塑胶地面上,一位自告奋勇的未来人踏上设备的金属阶梯。
回到绿林边。克丽斯腾赠送给她的房产非常适合疗养,午饭过后,塞雷娅在自己家窗边的单人椅上看书看得入迷,正午的艳阳把最薄的那层纱帘照得发亮。突然,仿佛有人在她耳边吹了一口气,轻轻的,一屡银色的鬓发被吹动。她从书里被拉回到了现实,哎呀,不如索性享受一下春光吧,于是伸手去拉开那纱帘,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绿荫。不知道为何,她向窗外久久地望得出神。
“她用半透膜在此作比喻,那么到底有什么具体的东西能透过它呢?唯有思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