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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司马景旋身一剑割开喉咙的时候,那个梳侍女双髻的女孩还高举着匕首。她们在静默中对视,女孩圆睁的榛色眼睛中满是一种天真的震惊,好像无法相信一切都在这一瞬间结束了,这么快,这么彻底。血自她颈部的裂口喷涌而出,司马景闭上眼,任由温热的液体溅上她的脸。
她的血,那个女孩的血,敌将的血,背叛了她的人的血,闻起来并无差别。所有人都是一样的,脆弱,愚蠢,而且贪婪……
司马景握着剑,长久地站在血泊中,没有动,也没有唤人。她的手上全是血,掌心一片滑腻,几乎要握不紧剑柄。我大约真是累了,她想。她胸口空荡荡的,什么情绪也没有。宫女的尖叫,侍卫涌入的喧嚣,全都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她听不真切,也懒得去听。血滴从她的睫毛上坠下,司马景慢慢放下剑,收入鞘内。
“扣押昭阳殿所有宫人,留待有司审问。”司马景转过身,走向寝殿,被血浸透的裙裾在地上缓缓拖出一道鲜红长痕。她说话时并不特别指明某一人,但自有人一一领命下去。“……宿卫军即刻盘查各宫,严锁各处宫门,无诏出入者斩。左、右卫营尽速戒严全城,围禁百官、宗室诸王府及四周街巷,未奉诏出府者斩……”
“那太尉大人……?”有人在她结束发令后小声问。
“不必管他。”司马景拨开珠帘。“他很快就会来了。”
太尉大人,即是在说贾充。将妻子送上皇位后,这一头衔就是他得到的全部回报。她给了他一个荣耀的虚衔,向天下昭告他的功绩,然后剥夺了他的所有实权。他如今位列三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什么都没有了——至少,这是那些说天子得鱼忘筌的人所看到的。她刚登基的时候,这些声音还很响,后来便渐渐地再也听不到了。
他们都死了,一个接一个地死于非命。她和贾充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司马景在床沿上坐下。她皮肤上的血还没有变冷,贾充就闯了进来。他没有行礼,甩开所有人疾步走向她,眼睛在看到她满身血污的一霎那变得和动物一模一样,好像谁都不认识了。贾充一句话也没有说,伸手抓住她的衣襟,向两侧用力一扯。丝绸撕裂的声音响彻寝殿,外袍的广袖脱落下来,他又一撕,司马景的肩膀便霎时裸露在了空气中。
宫人都知趣地退出去了。贾充面无表情地继续撕她的衣服,将破布从她的身体上扯下来,扔在地上。司马景任他摆布,坐在御座上一般纹丝不动,微笑着垂头端详他,像母亲看着闹脾气的孩子。
终于把她层叠的衣袍彻底扯开,贾充的手掌立刻伸了进来,依次用力按过她的脖颈,胸口,胁腹,手臂也从破碎的衣袖中拽起来仔细检查。他的视线在她的皮肤上逡巡,反复寻找最细微的伤口。直到所有地方都检查过了,他紧绷的身体才终于松弛下来,失去支撑般跪倒在地,苍白的脸上一瞬间闪过如释重负后的颓然。
贾充直起上身,向她膝行了两步,突然猛地把她揽进怀里,丝毫不顾她身上的血也弄脏了他。他将脸埋进她的颈窝,即将溺死一般深深地吸气。她浑身的骨骼都在他过于用力的拥抱中被挤压得疼痛,却仍不挣扎,只是轻柔地抚摸他的后颈。
“好了,好了。我哪里会那么轻易让他们得逞呢。”司马景平和地安抚怀里的男人。每次看到他像这样失去控制,她就格外乐意施舍温柔。“你回来得太快了,也不知道避嫌?平白给人做文章。”
贾充嗤笑一声。“随便他们。”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放开了她。半身染血的贾充跪坐在地上,握住她的双手,低眉细细地吻她修剪圆润的指尖。那个恭顺的,永远进退有度的男人又回来了,好像刚才狂乱的一切从未发生。
“……让我来处理这件事。”他的嘴唇毫不避讳地亲吻她染血的手指,颜色浅得近乎透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你……什么都不用想。就和以前一样,把一切交给我就好。”
让他处理,无非是酷刑拷问,有干系者祸及九族。不管他审出来多少,贾充一个人也不会放过。这次又要死多少人?几十人?几百人?司马景感到疲惫至极。也许那个女孩正是上一次灭族的遗恨呢——她想笑,却连嘴角也牵不动了。
她抽出一只手,把贾充的下巴抬起来。他顺从地抬头,她的指腹在他白瓷般的脸颊上印下艳丽的血痕。
“事到如今,还想替我背杀孽,你说你有多蠢?”她轻声说,“当年你把我逼上这个位置的时候,我就说过了。为了你做的事,我会恨你一辈子,所以你的命到死都要和我绑在一起。如果天道因你屠戮过盛而惩罚你,我也不得永年。”
所有人都是一样的。脆弱,愚蠢,贪婪……甚至连你和我也是。洗不干净,也逃不走。
贾充笑了,仿佛得到了什么令他心满意足的赏赐,继续细密地吻她的手。司马景转过脸,对帘外扬声。
“传朕口谕。”她每说一个字,就觉得越加疲累。“……加太尉贾充为中领军,录尚书事,典禁兵,都督中外诸军……侍中、中护军如故。”
贾充那双眼尾上挑的眼睛陡然睁大,好像被从她口中说出的话烫了一下。帘外的宫人诺诺应答,细碎脚步声渐远。他们不会知道,在遮蔽君王内室的珠帘后,位极人臣的男人坐在妻子脚边,轻轻地将头枕在她的膝上。司马景重新低头看他,此刻趴在她腿上的贾充无比安静,乖顺,像一条因感到被爱而满足的狗,一心一意地依恋着主人。那无害的神情,卑微的姿态,仿佛做她的猎犬就是他唯一的幸福。只要被主人爱着,他什么都可以不想,什么都可以不要……
“我把你的东西还给你。”她柔声说,抚摸他的黑发。“现在,除了你再也没有人可以伤害我了。”
他没有回答。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蜡烛无声燃烧。
“……为什么不去洗掉。”贾充声音模糊地自她膝上问,伸手握住从她肩头垂下的一缕被血污黏连的长发。
“是特意留给你看的。”她微笑。“因为你最喜欢看我被弄脏的样子,不是吗?”
贾充抬起头,那种仿佛非人的眼神又回到了他的眼睛里。慢慢地,他也对她露齿而笑。
宫廷中从来没有真正的秘密。所有听见他们的宫人都会在暗处交换不安的眼神,觉得他们疯了。血,体液,汗水,种种不堪的气味像他们的身体一样交缠在一起,温暖而肮脏,像人心中最原始、最可耻的欲望。能感知到的一切都变得湿滑,司马景闭上眼睛,她那么累,感觉自己就快要彻底干枯。这具躯壳是泥地上一片深秋的枯叶,一碰便化为齑粉。她枯萎,然后破碎,被风卷走,什么都不剩下……
所以她要给予。她把贾充向她索要的一切都给出去,即便感到被撕裂的疼痛,也要强迫自己容纳他再深一点,再深一点,只有这样她才觉得自己活着,蝉蜕般空洞的身体里终于又有了内容。贾充提着她的腿往她体内撞,她听着肌体拍打的声响,觉得做这种事的男人真是和配种的家畜没有两样。很丑陋,很滑稽……可是又好可怜。
她是皇帝,她想在任何时候笑都可以,所以她咯咯地笑出来了。她的嘴唇始终张着,直到有温热咸涩的液体流进她的喉管,她才意识到自己哭了。贾充低头凝视着她,那种晦暗的表情中混杂了成千上万种情绪,她的眼睛被泪水模糊,什么也看不清。
她的丈夫多么可爱,想让她永远无瑕,同时又不可自拔地痴迷于玷污她,弄坏她。这种被疯狂地需要着的感觉是那么的,那么的甜美……只要他还渴望她,这一切她都可以忍,都可以忍。
她向他伸出手,发出长长的、无人听见的尖叫。
那一日之后,宫中开始传言有鬼魂在夜间游荡。是个年轻的女孩,哭泣着诉说皇帝的残忍,诅咒她终会像自己一样深陷无穷无尽的仇怨。贾充握着司马景的手腕,陪她穿过寂静的回廊,一间接一间宫室地走下去。他撩开纱帘,举起烛台照向每一个角落,黑暗霎时从光中逃离。你看,这里什么都没有,对不对?他一遍遍对她轻柔地重复。不要害怕,那样的事再也不会发生了。我会保护你,直到最后的最后。
司马景笑了起来。他不明白,她其实根本不怕。她早就见过了死亡,它此刻就走在她身边,牵着她的手,许诺会永远爱她。她什么都知道。这有什么可反复申明的呢?我们当然会一直在一起,直到月光都老了,帝国在夕阳燃起的火焰中枯朽,我们的姓名在史书中褪色,被所有人鄙弃,然后遗忘……
……直到最后的最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