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爸爸突然宣布说他已经把现在的房子卖了出去,且已经又在柚子茶街道另购了一幢二层楼的大房子。我们一家人就高高兴兴地搬到那里去。
新房子大得很,甚至显得空旷,我和姐姐有了各自的卧室。屋后的院子里还带了一个单独的小屋子。我很喜欢那个小屋子,把它作为我的秘密基地,只要有空,我就去那里看书。后来妈妈认为可以把那小屋子租出去,租金拿来补贴家用;可是一直没人租,因为那里除了一把我带过去的椅子之外,什么家具都没有。过了好几个月才终于来了一个房客。
这房客大概是外国人,三十多岁,有着罕见的黑色头发,又高又瘦,面色苍白,一双眼睛冷冰冰的,还总是穿黑衣服,只有衬衫是白色。整个人像一只乌鸦。他沉默寡言,很少抛头露面,只有吃饭的时候才出来。
妈妈不太喜欢他,但确实除了他之外没人愿意租;我更不喜欢他,因为这样我就没了秘密基地,只能窝在阁楼里。阁楼很低矮,只能坐着、躺着或趴着;只要有空,我就趴在阁楼上,透过窗户观察他。小屋子正好有扇窗户是与主屋相对的。
他黑色的身影伏在桌前,在一个本子上写着什么;偶尔戴眼镜,镜片像两块薄冰,闪着冷冷的光。桌上的酒精灯燃着小小的青色火苗。有时候,他抱着手臂站在窗前,看着这边。刚开始时我吓了一跳,以为他看见我了,但似乎也没有,他可能只是在发呆。这又使我有点气恼。
我经常一连几个小时都在看他,想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好奇心撩得我心里痒痒的。有一天,我鼓足了勇气,走到他的窗下,强压住内心的激动,问他,“你在做什么呀?”
他的身子抖了一下,从镜片后面打量我好一会儿,向我伸出满是细小伤痕的手,说道:
“爬进来……”
他不叫我走门,而是叫我爬窗户;虽说是让我爬窗户,但其实根本没有可供我踩着的地方,我蹬了几下墙,又滑下去了。于是我把两只手都伸给他,他一弯腰,把我抱上了窗户。这让我认为他很了不起。
他坐在一个木头箱子上面,握着我的手,让我站好,一会儿把我推远,一会儿又把我拉近,仔细地看着我。我不知道他是近视还是远视,但总归他的眼镜不太好使。我咯咯地笑起来了。最后,他轻声问我,“你是谁?”
好吧,看样子他确实没看见过我。我说,我是灵幻新隆,是房东的孩子,今年十岁了,上四年级。
“啊,对……”他没有多说话。
“那你是谁?”
“我是mob。”
外国人的名字真怪。但是念起来听着还行。我重复一遍,“mob。”
他点点头。“我叫你‘新隆君’,好吗?”
“好。”我也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把我抱到靠墙的桌子上去,说,“听着,要好好地坐着,不要乱动……”
我就看他在靠窗的那张桌子上打磨几个小铜块。他大概是想把那些铜块都做成同样大小的齿轮。我坐了很久很久,觉得有点无聊,开始观察他搬进来之后的这间小屋子。小屋子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把椅子(我之前带过去的!),两张长桌子,一张方桌子,一台电脑,五个木头箱子和好几堆厚厚的硬壳子书;整个屋子被他分割成一个回字形,变得非常狭窄。我回头,看到我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张很大的图纸,画着一些我不太明白的东西,但样子像是人偶的手;周围贴着许多便签,密密麻麻地写着些字。
“你想要玩具吗?”他突然对我说话。
我一惊,“什么样的?”
他正看着我,“大概会像一只鸽子那样的,回力小车,一松手就可以自己往前跑。”
“想要。”
他走到我跟前来,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的方块。
“我给你做一个鸽子小车。以后……你不要再到我这里来,好不好?”
这可把我气坏了。
“我根本就不想要什么鸽子小车……”
我憋了一肚子火,回去了。
那时候,姐姐已经升初一了,去了别的学校,每天放学都和她的两个女友在卧室里看各种时尚杂志,说些女孩子间的体己话,不和我一起玩了。本来我在学校就没有朋友,等回到家,除了看书之外,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我想跟人说话,我的脑子里有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但妈妈为家里的事忙得不可开交,对我的话没空关心;爸爸也总是打断我的话,让我上一边儿玩去。我唯一的娱乐项目就是偷看mob在窗户前忙碌。
他一天到晚穿着一件长长的到脚面的皮围裙,切割或打磨什么东西,在小天平上称了又称,还把许多材料焊接在一起,忙个不停;他偶尔会烧到手,就赶忙甩一甩,看一眼,然后把手指放进旁边一个装了水的大玻璃杯里浸一会儿。他手上的那些伤痕大概就是这么来的。有时候他在窗前停下来,站着不动,眼睛闭着,接着突然扑到笔记本上写很多字,或是突然跑到墙边去看那张大图纸。
我觉得很孤独。
过了一段时间,我的生日到了。傍晚的时候,妈妈让我去请mob一起来吃晚饭。我不太想去喊他。但还是去了。
我敲敲他的窗户,讲清了来意。他很不好意思,说不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没有给我准备礼物;虽然上次说要给我做鸽子小车,但因为我走了,所以并没有做。
哪壶不开提哪壶。过去的事就别再说了。我有点生气,说你要来就来,不来就算了。然后跺着脚走了。
快到屋门口的时候,我想看看他有没有来,一回头,他居然就在我身后,静悄悄的,一点声响也没有。我吓得大叫一声,他也吓了一跳。进了屋,妈妈问我乱叫什么,我没说话,他说是他不小心吓着我了。
住在左边房子里的邻居,一位独居的老奶奶,带着果酱和饼干来了;姐姐的两个女友也来了,她们挤在沙发上说悄悄话,时不时地爆发出响亮的愉快笑声。我不想跟在大人们后面乱转,也不能往姐姐她们那里凑,只好跟mob坐一块儿。搞得好像他是我的朋友。
晚饭后,妈妈提议说大家唱唱歌跳跳舞,于是爸爸就去弹琴做伴奏。姐姐和两个女友先一起唱了首节奏欢快的叫什么天使的歌——她们唱得很好听,但是歌本身有点难听,歌词也怪羞耻的,真让人想不通这首歌到底是怎么卖出去的——接着姐姐要我也唱歌。我不愿意在mob面前表演,死活不唱。邻居奶奶帮我解围,说她来唱。
邻居奶奶唱的是一首老歌。她唱起来之后,我就看见mob有些魂不守舍,他两只手的动作很奇怪,好像抽筋似的抖动着,身子也随着邻居奶奶的歌声左右摇晃,时而点点头,时而揉揉眼睛;邻居奶奶的歌一唱完,他就忽地站了起来,挥动着双臂,高声说:“真是太动人了,应当录下来,一定要录下来!”
这个时候,我发现他哭了;这真让人感到意外。大家都不知所措,只有邻居奶奶急忙说,“你想录就录下来好了,这样的歌我还多着呢……”
“不,就要这一首!您不知道,我曾听我的师父唱过这首歌,他唱得很好……”
他站在客厅中央,说着我听不明白的话,讲了很久;后来不知怎么的,他又突然不说话了,看着大家,似乎刚刚发现自己的作为。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些什么,但又低下头,静静地走出去了。
大家互相看看彼此。气氛非常沉闷。一种无名的忧郁紧紧揪着我的心。他那天晚上没回小屋子,不知道去哪里了。
第二天,我放了学回到家,去厨房找妈妈,刚想推门,就从门缝里看到mob了。妈妈和邻居奶奶也在。他衣服都揉皱了,一副很难为情的样子,垂着头,像个小孩似的站在邻居奶奶跟前,“夫人,我去您家找您,您不在,我猜您可能在这边……”
“找我有什么事呢,孩子?”
“昨天我打扰大家的兴致了……我乱插话,胡说了一通……”
“孩子,你没讲什么不好的呀……”邻居奶奶笑了。
他抬起头来,非常直率地说,“您看,我孤独得可怕……我忍着,忍着,可是我的心海突然沸腾起来,决口了……我心里的话必须要说出来,哪怕对着一块石头,对着一棵树……”
邻居奶奶没再说什么话,只是拍拍他的手臂。后来邻居奶奶时不时地会送果酱和饼干给他。
他这会儿像是又要哭出来了,叹息了一声,沉默好久,转头对我妈妈说话,“灵幻夫人,我得去跟新隆君道个歉……昨天明明是他的生日……他放学回来了吗?”
我赶快跑到阁楼藏了起来。他自然是没有找到我。我趴在窗户边,向小屋子窥视。但他坐在院子里的一棵树下,望着远方,在发呆。
我回想着他刚才说“孤独得可怕”的时候。他的脸色惨白得像他的衬衫衣领;在这句话里,有一种使我理解的、使我内心共鸣的东西。
于是我下楼找他去了。
他好久都没发现我。我故意咳嗽两声,他连忙站起来了,“新隆君,你放学了……”
我不说话。
他小心地观察着我的脸色。“……是来找我的吗?”
“不是来找你的。”
“那是来做什么……”
“不做什么。”
我走到他旁边,挨着他坐在地上。他犹犹豫豫地,也坐下了。
半晌,他说,“新隆君,我……”
我赶快打断他,“不要说话。”
他看了看我,把头低下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声音轻轻的,“新隆君是个性子很倔的小朋友吗?”
我不太乐意被人猜透。“……也不一定。”
他点点头,“坚持自己的想法比较好。”
我们俩成了朋友。从那天起,我可以随时到mob那里去。他烧铜、摆弄电脑、组装各种齿轮和转轴,还常常画图,需要坐椅子;且他不想让我乱跑乱碰,就把我抱到靠墙的那张桌子上坐着,他自己在靠窗的那张桌子上忙活。
我问他,“你在做什么?”
“做一件东西,新隆君……”
“什么东西?”
“嗯……一个机器人。”
“机器人?动画片里的那种吗?”
“稍微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应该是那种更加像人的……”
“机器人肯定要像人呀,不然就该叫机器猫、机器狗、机器老虎了……”
他微微地、非常可亲地笑了,“我说不过你,新隆君,你把我问住了;我们最好还是不聊这些……”
有时候,他放下手头的活计,挨着我靠在桌边,我们俩一起吃蘸了果酱的饼干,望着窗外,看雪花落在院子里。到处都变得白白的。
我说屋顶上的雪像帽子一样,真好看;过了几天,他送了我一顶白色的兔毛帽子。除了睡觉,我时时刻刻都戴着。
当时他已经按照墙上的图纸做了一只机器人的手出来,在做另一只手了。他把做好的那只手连在电脑上,然后拿给我看:它可以非常灵活地伸握,并做出许多花里胡哨的手势。如果忽略金属的质感和圆球状的连接关节,且仅从手背看的话,它和一只真人的手几乎没有两样;但翻过来,手心部分是空的,可以看到里面连着的细细的铜线,有点骇人。他说他还没构思好该怎么做手心。他那些木头箱子里除了各种材料之外,还放着其它的之前就已经做好的肢体部分。他简直是个天才。
很快他就成了我生活里不可缺少的人了。他不怎么讲话,但从不禁止我大侃特侃,还总是聚精会神地听我演讲,末了,就微笑着对我说,新隆君,这是你编出来的……
他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我的心思、我头脑里想到的事、我还没有说出来的废话和胡话,他全都知道。我好多次冥思苦想,琢磨一套瞎话,并且讲得绘声绘色,故意检验他这种洞悉一切的魔法,可是刚一听完,他就又微笑着说,“新隆君,你又在编故事啦。”
“你怎么知道的?”
“这个么,新隆君,我一眼就看得出来……不过我喜欢别人胡说八道……胡说八道是通向真理的途径。你尽管对我胡说八道,但要用自己的见解来胡说八道……用自己的见解胡说八道——总比千篇一律地转述别人的真理更好……”
后来有天半夜里,他不知道在搞什么,把小屋子给炸了。炸得很厉害,半堵墙没了,窗户也震飞了。
他反复跟爸爸妈妈道歉,保证下次绝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并买来各种建筑用的材料,把小屋子上上下下修葺了一遍,甚至比原来更结实。爸爸妈妈不好再说什么,但不准我再去他那里;爸爸说再看见我去他那边,就要揍我。
那么只要不被看见就行了呗。我偷偷地去。他的那些机器人部件有不少受损。他说没什么难的,再做就行了。
我当然没把家里人不许我和他接近这件事告诉他,但我说了家里人对他的态度,“姐姐讨厌你,说你身上总有化学制品的味道,妈妈怕你,她说你是搞歪门邪道的,爸爸也说你是个危险分子……”
他只是微笑了一下。看到他那微笑的样子,我的心紧缩起来。
“我知道的,新隆君……”他低声地说。
他垂着头,慢慢地踱着步子,走到已经拼好上半身的机器人旁边,端详了它一会儿,突然问我,“你觉得他像真人吗?”
“不太像。”
“那怎么样才能使他变得像真人呢?”
我看看机器人,又低头看看我自己。其实它已经很像真人了。但是怎么也不可能和真人完全一样。我又看看mob。他的黑发有些扫着眼睛。
“我知道了,它没有头发呀……mob,给它买一顶假发吧!”
他颇为吃惊地看着我,然后哈哈大笑起来。我从没见他这样笑过。我看得出他确实很开心,所以我也笑起来。
他笑够了,朝我走过来,稍微弯下一点腰,与我平视,“新隆君,我们一起出门吧,问问哪里有卖假发的地方,然后买一顶回来,给他戴上,好不好?”
“好啊好啊!”于是我向他伸出手,他就把我从桌上抱下来,放在地上,还给我正了正帽子。我拽着他的手往外跑,一直跑到大街上。我们向好些人问路,最后在五个街道之外才找到假发店。除了假发之外,店主还兼卖各种杂货;或者说只是兼卖假发。
店内的款式并不多,仅有的十几顶假发的颜色都非常鲜艳:字面意思上的赤橙黄绿青蓝紫。也没有mob那种黑色的假发。他一直很特别。
在这些赤橙黄绿青蓝紫里,只有一顶暗金色看着还比较像真人头发的颜色——若是其它颜色,岂不是更不像真人了。他让我来选,我就选了那顶暗金色的。他掏钱买下。
本来出门的时候就已经是下午了,又跑了那么远的路,所以当我们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从窗户那里可以看到厨房的灯亮着,大概他们都在吃饭了。我终于记起爸爸对我的恐吓,有点害怕起来了,就停了步子,松开了一直牵着的他的手,低下头,“mob,我先进去哦,你待会儿再进去……”
他怔住了,很快又笑笑,给我正正帽子,说,“快去吧。”
我转身就跑,但周围太黑了,我后悔了,对黑暗的恐惧和对爸爸的恐惧不相上下。我没跑两步就又慢下来,回头去瞅他。
他朝我点点头,“我在这看着你。”
于是我又跑起来。我进了院子,站在屋门外的时候,又去看他。
他还站在那儿,一身黑衣服,脸和衬衫衣领几乎一样白。他向我挥挥手。
明明刚才我还大大方方地拽着他一起出去的……我一咬牙,推门进去了。
只有妈妈和姐姐坐在厨房里,爸爸已经吃完饭去洗澡了。妈妈走过来揪我的耳朵,问我是不是跟mob出去了。我老老实实地点头。她轻轻拍了一下我的头,说我一点儿也不让她省心;然后给我端来晚饭。姐姐抱怨说妈妈你就惯他吧。
屋子里面很暖和。这让我想起mob来。外面那么冷,而我却让他在那里站着多等一会儿。我赶快扒完剩下的几口饭,也去洗澡,接着跑到卧室里去观察他那小屋子,等他回来,想再跟他说几句话。
过了好久好久,他才终于出现了,我小声喊他,可他没听见,径直走进小屋子里去了。
我抓耳挠腮,要是出门就得路过客厅,但爸爸妈妈这会儿肯定在客厅看电视,不行。
对了,我可以爬窗户呀。幸好当时分卧室的时候没抢过姐姐。她住的二楼的卧室旁边有个大露台,而我住一楼,什么也没有。我就穿了件外套,戴上兔毛帽子,把书桌的椅子搬过来,踩着椅子爬到窗沿上,然后往下跳,落地不稳,摔了一跤,但是不疼,地上有很厚的积雪。我拍掉身上的雪,往小屋子跑,敲敲他的窗户。
他吃了一惊,开门让我进去,蹲下来摸摸我的肩膀,又摸摸我的膝盖,最后摘掉一片我帽子上的树叶。
他很生气,把那片树叶举到我眼前,说,即使是一楼,跳窗户也很危险,你看你,肯定摔倒了吧。他全都知道。我也不太高兴,没说话,心想还不是为了见你。但他也看出我不高兴,语气放软了,接着说,要是新隆君摔伤了,就不方便来我这边了。我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
他让我看看戴了假发的机器人。
“其实,戴上这种颜色的假发之后,他有些像新隆君了吧?”
还真是。因为我自己就是暗金色的头发。我点点头。
“正好新隆君来了……我有件事想请新隆君帮忙。”他把一张白色的小卡片递给我,“新隆君,来把卡片上的这段话念一遍。慢慢地念一遍。”
我接过来。那不是普通的纸做的卡片,而是一张类似磁卡的东西。卡片上有一段文字,许多金色的电路贯穿在字里行间,共同汇集到左上角的一个金色圆环里。
“让我来念吗?”我猜他是要用我的声音作为机器人的音源。
他点点头。
我心里泛上来一点莫名其妙的感觉。若是这机器人处处都以我为基准,那……
于是我清了清嗓子,对着光,高举起卡片,“‘我最喜欢巴斯比陪在我身边。某天,扬西小姐骂他是个可怕的男孩,他就在她的椅子上放了一枚图钉,以此来报复她。月底的时候,他更是把两只小猫从房间的这一头扔到那一头。我以为他所作的这些恶能够’……”我很疑惑,“这都是些什么呀?”
他微笑着看着我,“把它念完就好。”
我瞥他一眼,“……‘为我指明摆脱忧郁的途径’。”
“好。谢谢你,新隆君。”他拿走磁卡,直起身,把磁卡和另一个小芯片一同连接到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又把小芯片拔下来,打开机器人的喉咙,将芯片放进里面。
机器人的体型是成年人,发出的声音却是小孩,相当滑稽,于是他又调整了几次参数,终于使那声音也像成年人了。
“这会是我长大之后的声音吗?”我问他。他点点头,“很相近……”
他在我心里的形象立刻高大起来了。我又蹦又跳,说mob你真的好厉害。他却一直沉默,最后只说送我回去。
“下次别再跳窗户了。也不要晚上来找我。你应该好好睡觉。”他送我到窗户下面,把我抱上去。
我爬进窗户,站在椅子上,转过身看着他。就算是站在椅子上,我还是比他矮。他也看着我。我们互相看了好长时间。
我小声地喊他的名字,“mob……”
他不说话。
“mob……”
他很为难,踌躇一阵之后转身走了。我提高点嗓门,又喊了他一声。
他就赶快走回来,把食指竖在唇边。
“mob……”
他叹了口气,声音轻轻的,“新隆君是个性子很倔的小朋友,对吧。”
“嗯。”
他点点头。“坚持自己的想法比较好。”
我说,“我可以坚持一下。mob可以让我知道坚持的好处吗?”
他笑了,“不会是好处……”
于是他每天晚上都来窗户旁边接我。我们做好约定:我把台灯开开关关三次,他就过来。我踩着椅子爬到窗沿上,他再把我从窗沿上抱下来。冬天的晚上很冷,每次他抱我的时候,我都闻到他身上的像是从已经结冰的水边刮来的风的味道。然后我在他的小房间里待上最多半个小时,他再把我送回来。
过了一段时间,我在听妈妈和邻居奶奶闲聊的时候听到一个词,觉得很符合我和他的情况,就说给他听。
“……‘幽会’?”
“对呀,mob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吗?我来告诉你吧,就是两个人秘密相会的意思。”
他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难得的血色,沉默着,思考了很久,然后问我,“新隆君知道‘幽会’这个词该怎么写吗?”
我摇头,“不会。”
“要学,要会写,这非常有用……”他到另一张桌上拿了纸笔,拎着椅子走到我跟前,把我抱到椅子上,“看着我的手。”然后在我面前写了一遍“幽会”,又把笔递给我,“新隆君也来试着写写。”
我依葫芦画瓢,写了那个词。他说再写两遍。于是我又写了两遍。
他很满意,在纸上写了另外十几个复杂的字词,一个一个地教我,让我对着写。
有天傍晚,我去邻居奶奶家里,请她教我唱那首老歌。
她点点我的鼻尖,“你们俩成了顶要好的朋友,是不是?”
我背着手,扭着身子,嘿嘿笑了几声。
“小调皮鬼……他把你们家的房子都弄炸了,你也应该小心点……你这么小,万一出了什么事,你爸爸妈妈得多难过呀……”
我撇撇嘴,“他不会让我受伤的,他连窗户都不让我自己爬……”虽然是因为我自己根本上不去。
“你还爬窗户呀?胆大包天……”她用竹制的毛衣针敲我的头。“不过爬一爬也好,不然到了我这个年纪,想爬也爬不了。”
邻居奶奶把织了大半的毛线帽子放进旁边的筐子里,又把我拉到她旁边坐着,一句一句地教我唱歌。
我很快就学会了。邻居奶奶把我送到门口。“他那间屋子很危险的话,你们俩在院子里见面也不错……实在不行的话,就来我这里,我护着你们俩。那小伙子很好,帮我修了收音机和摇椅……”
我点点头,“mob很厉害。”
“他也是个可怜人啊……你应该多找他说说话……”
“奶奶,我也会多来找您说话的。”我抬头望着邻居奶奶。
邻居奶奶笑了,拍了一下我的后背,“快回家吃饭……”
等到晚上和他见面的时候,我说,“mob,我想送你一样东西。”
“送给我吗?”他指指自己。
“嗯。坐到我这里来。”
他把椅子搬到桌边,坐在我面前,笑,“什么东西呀,这么神神秘秘……”
我有点不好意思,把手伸给他,他就握着我的手。
于是我把眼睛闭上,开始唱那首歌。
我感觉到他的手在颤抖;等唱完之后,我睁开眼睛,看到他眼眶里面满是泪水。他把脸贴到我的手背上,那眼泪就流进我的指缝,把我的手弄得湿漉漉的。
我想让他为我掉眼泪。我不知道他此刻是在为谁掉眼泪。我很焦躁。
过了一会儿,他止住哭泣,垂着头,对我说起话来:
“我很小的时候……跟新隆君现在差不多大的时候,遇到了我的师父。他是个好人,对我很好,教了我很多事情。
“十五年前,他去世了。没有他在,我过得浑浑噩噩,到处流浪……后来,我想做个有他的样子的机器人……看着我,稍微跟我说说话就行,让我有点安慰……
“我知道他死了。但我还想和他见面。”
他那副样子看着真让人难受。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编些话出来,“别难过了,mob,我跟你讲哦,人死了之后是会转世的,……只不过,嗯,不会立刻转世,而是还要……还、还要排队,排上那么,三年,不,四……四到五年吧,然后就能转世了……所以说,你,你肯定……肯定还能见到他的……”
天哪,我在说些什么呀。我哪次编胡话也没编得这么烂过。先不说这话本身的含金量,就冲着这次的表达能力,要是说给我自己听,我自己都不信。我紧张地看着他,但他只是垂着头,沉默着,最后说,“谢谢你,新隆君。”
他坐在椅子上,而我坐桌子上,所以对他是有点俯视的状态。从这个角度看,他一点也不像三十多,而像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
我想,他的师父以前是不是也经常通过这种高度来看他呢。
于是我用力拍拍他的肩膀,“没事的,mob,我来做你的师父吧!”
他惊讶地看向我,然后沉思起来,似乎陷入一种两难的境地,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对我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谢谢你,新隆君,你也对我很好……但是我有一个师父就够了。”
“你的师父不是已经去世了吗?”
“我是说,我这辈子只会有他一个师父,他是我的唯一的师父……等新隆君长大以后,也会有你的唯一的弟子的。”
我好半天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有种心意被践踏的感觉,血往头上涌;我推开他,直接从桌子上跳下去,拉开门跑了。我那会儿被愤怒冲昏头脑了,只知道不能从正门走,但又爬不上窗户,就在那里使劲踢墙。他悄无声息地来到我身后,托了我一下,我就爬上去了;进了卧室之后,我把椅子甩到卧室角落里,砰地一声把窗户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搞出来的动静确实太大了,第二天早上就被爸爸逮着揍了一顿。
但我反倒觉得无所谓了,看见就看见吧;他不让我当他师父,那我就不当呗。等放了学,我便光明正大地去他那里。他当时坐在地板上,往木头箱子里装东西。
“你在干吗?”
他垂着头,不看我,“我要搬走了,新隆君……”
我傻眼了。
“为什么要走?”
“你爸爸说有别人来租了……”
“他撒谎!”
他紧紧地注视着我,“……我以为是你生气了,要赶我走。”
他又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大叫,“我简直要被你气死了!”
他笑了,“那就气我吧……”
我把脸扭过去,不理他。
他轻轻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到他旁边的另外一个木头箱子上面。“不要生气,新隆君……是我错怪你了,对不起。”
一种莫名的惆怅袭上心头。
“你听我说,”他拍拍我的手背,“你还记得吗,我对你说过‘不要再到我这里来’?”
我点点头。
“你当时生我的气了,是不是?”
“嗯……”
“我没想让你生气,新隆君……你看,我知道的,如果我们俩成了朋友,你爸爸妈妈肯定会训你,是不是?”
我又点点头。
“果然是这样吧?你知不知道,我当时为什么要跟你说那句话?”
他说话时,像一个和我一般大的孩子。听他这样说之后,我就觉得我早在一开始的时候就了解他了。我也就这样对他说:“我早就知道的!”
“嗯,这就对了,新隆君,你是个既聪明,又善良,还很有主见的好孩子……正应该这样……”
其实我不知道。我心里难受极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也说不出什么来。
“不要生气,新隆君。”他重复着,“也用不着哭……”
可他自己的眼泪却从镜片后面往下滚落。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到桌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他这次是真的为我掉眼泪了。我慌了神,在他跟前走来走去,把手帕掏出来递给他,可他不愿接,也不愿把手从脸上拿下来,我就掰开他的手指,硬把手帕往他脸上按。他抽噎着,把我抱进怀里,抚摸我的帽子和头发。
他不再哭了,放开了我,很羞赧地对我笑了一下。
“……我这次真的给你做个会跑的鸽子小车吧,好不好?”
直到这一刻我才体会到要分别的滋味。我根本就不想要什么鸽子小车,我只想和他待在一起。于是我也哭了。他哄了我很长时间,但是哄不好,他只好去箱子那边拿了银块和打磨工具出来。我走到他桌子旁边,泪眼朦胧地看他做鸽子小车。他的手很灵巧。
还没到晚饭时间,他就做好了。他站在桌子那头,给我演示;我站在桌子这头,准备接住跑过来的鸽子小车。
“你看,虽然需要后退一点……但接下来就可以往前跑很远。”鸽子小车跑得很快,撞在我的胸口上。他又调整了一下,让鸽子小车可以跑出完美的直线。他把鸽子小车放在我手心里。沉甸甸的。
“送给你,新隆君。外壳是纯银的,时间长了会氧化,但是用牙膏稍微擦一擦就又会亮的。”
晚饭后他就要坐车走了。邻居奶奶又来送了他果酱和饼干,还有一顶毛线帽子。我和邻居奶奶走到院门外,看着他的车子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鸽子小车在我手心里捂得温温的。
没过多久,我听到妈妈和邻居奶奶聊天,说他死了,就在那天晚上,他的司机喝多了,想抄近道,从仅剩薄薄的一层冰的湖上走。冰面破了。当时已经快四月底了。他说过他的生日在冰雪完全融化的时候。
我歇斯底里地大哭大闹,要去那个湖找他。又挨了一顿揍。
后来姐姐说她一个人在二楼住会害怕,我就跟她换了卧室。新卧室是面朝街道的。这样很好,不会触景生情。
我想,好吧,他死了也好,这样他就能去转世,能和他师父见面了,真好啊,大家都会很快乐;那么只剩我一个人在世界上孤独地存活着也没关系。
我知道他死了。但我还想和他见面。
长大之后,我也开始研究机器人。
我辞了无聊透顶的工作,开了一家维修电子产品的店,同时自学制作机器人;凭着一身胡说八道和手机贴膜的功夫,成功地搞出了一番名堂。
只是,他当时的许多设计放在今天也仍然很新奇、很巧妙,以至于我常常不知道该怎么实现它们。
某天下午,我正在给电脑修风扇,突然有人敲门,接着一个孩子的声音响起来:“不好意思,我看到了招牌……请问您这里能刻录CD吗?”
我赶快抬起头,摆出标准的职业微笑,“可以的可以的,您请进!”
一个黑色头发的小男孩站在门口。
于是我和他又见面了。
注:
1.本文部分化用自高尔基的《童年》。
2.“姐姐和两个女友先一起唱了首节奏欢快的叫什么天使的歌”:《未麻的部屋》(1997)的插入曲《愛の天使》。
3.“他把做好的那只手连在电脑上……有点骇人”参见《攻壳机动队2:无罪》(2004)。
4.“我喜欢别人胡说八道……转述别人的真理更好”引用自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
5.“我最喜欢巴斯比陪在我身边……为我指明摆脱忧郁的途径”参见《碟中谍3》(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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