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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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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5-01
Words:
4,56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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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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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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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1

桐锦桐《倒带》

Summary:

后山锦杀了桐的if

Work Text:

# 桐锦桐 倒带

如果再来一次。

 

锦山彰把这个戛然而止的开头又从嘴里脑缝间过了一遍,下方滚轴拉回四秒,摆在镜子对面表演口型和表情,记在笔记本上的又半个正字。

他撑着表面身体前倾,食指指腹摁住下眼睑往下拉,轻微的刺痛和视野模糊,专注地盯着,眼球滚动一圈:有点血丝。

然后他跌回去,肩膀灼烫发焦,参差的光线按照食谱教程3:1混入空气和灰尘。他背部疼痛,坚硬的钢铁构造烙刻在那。他坐回去,手仍然抖个不停,他不太清楚地伸直手指又攥紧,碰到金属铁块,他尖叫一声,被刚击发过的枪膛烫得皮肉脱离。

好吧——好吧:夸张说法。他既没有尖叫出来也没有皮肉脱离。锦山彰只是坐在那里。他哪儿都没去。既不在舞台后台也不在盥洗台前,没有笔记本也没有滚动的眼球。他什么都没有。相当干净,你可以说。

锦山彰抖得指尖发凉的手按上他的脖颈。炽热的、搏动的、一起一伏的、血液奔涌的。他近乎窒息地大口呼吸,泵动机牵连血管马力开足工作得覆盖听觉。他的手指发黏,他眯着眼睛把手拿远,在车灯碎片之中惊恐万分地仔细观察:不是血。

好的。不是血。他念了一遍。本来就不应该是血。他告诉自己,这点非常容易知道。那不是你的血。你没有流血。血也不会在你这里。

我知道。锦山彰说。当然不是我的血。

他看着对面被车灯钻透的明黄色立入禁止警示带,已经很旧了。不知道那边到底是什么。他揉了下眼睛搓掉眼皮上的汗又黏了更多手指上的上去,眨眼有点艰难,但还不错。他想起之前他还对那些都市异闻和乡间野里的鬼怪感兴趣的时候翘课下课放学后抓着桐生一马翻路上街摊的小报杂志翻旧书店里的刊物研究翻图书馆里的民俗鬼事翻录像厅里的录像带封面(当然大多数时候也只能翻翻封面),年轻的桐生则背着两人的书包一脸严肃地站在他旁边帮他把风,防止他们俩被老板在五分钟内扫地出门。

他对那些不怎么感兴趣。锦山彰想,拿手掌抹过脖子侧面又在衣服上蹭了下。桐生很少对什么感兴趣,每每他从前桌转过去跟他讲什么鬼怪奇谈抑或八卦逸闻时桐生的表情几乎都是一成不变的标本:画在玻璃板上的一帧,对面的表情不加修改,他头上的对话气泡换了三个类型八种颜色插入其中,毫无破绽的重复漫才表演。只有一次他在上课时忍不住要和桐生讲的太多了(大概是关于他当时正在看的一本什么小说)没躲过国语老师的粉笔头:桐生微妙地改变面目比例,露出一个不太熟悉的笑容——锦山彰突然对对面那片深林感到一种深切入骨面内侧的可憎畏惧,于是打了个哆嗦挪开视线去看头顶:天空。

天空。他写道。削尖的铅笔尖沙沙摩挲纸面好像枯叶落地被踩上几脚碎开,“天空总是蓝色的,有时更淡有时更深,但总是蓝的,就像大海。从靠近海岸的那一边到更远的地方去。”锦山彰写这句话的时候其实还没见过海。但是并不是什么东西都必须亲眼所见才有资格描述:想象也是构成词语的重要部分。他继续写。“早上时像泡发的饼子,颜色淡得近乎白胶。中午时是糖纸,云裹在里面。傍晚是寿喜烧,火烧着锅底。晚上是校服,星星是缝错的扣子。”

傍晚是煮烂的皮肉浇酱汁,火烧着头皮。晚上是劣质裹尸布,星星是线头和灰烬。

他又开始涔涔地冒汗。口干舌燥。他用手捂住脸,闻见干涩的尘土气味,脸上蒙蒙一片,五官融化进一团:野篦坊。化作妖怪又如何呢。

 

如果再来一次。

 

他的呼吸喷过指缝又卷到眼皮上,再度演出:台词。表情。动作。他握紧枪把,泪流满面地吐露,动人的幻象沉默,咔声后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和他握手,拍背,捏肩膀,笑着说干得不错锦。

眼泪浸泡手指的感触类似泥土被浇灌,一心二用:横生枝杈的可能性,从指节和空缺处缓慢地生长出来,被剁断,包在白色的绢布里。渗出的血像装点用的酱汁。

没有人的手指会断。他说。这一切已经结束了。他说,大拇指蹭过下颚抹干净汗又淌过眼泪。

他放下手,但手指因为汗泪而粘黏,他一时间难以找出方法能把它们分开,只能勉为其难又相当别扭地把它们一同别着放到腹部,迟钝地看着对面地上桐生一马的尸体。

这一切已经结束了。锦山彰说。当然如此。

他在去接桐生之前一直到开车走上山路腹稿打了三版六段八种组合,高烧般每隔一会便肌肉痉挛两秒,活像小时候查看管他们午觉的老头是否离开一样四分钟摸一次放在车门栏中的枪把:说不清是在确认铁器的安心还是寄希望于这件温顺的物品能应心顺意地悄然消失。他想喝酒。想唱歌。想写从三年前就没写再过的日记。想看海。想去吃刺身。想抽烟。想坐到瑟蕾娜里招呼一杯双份威士忌加冰。想昏睡。想出车祸。想从山路上滚落车转来碾去变成血混模糊的团团肉片最后爆炸成为破碎地飞上枝头的焦黑骨碎想开进海里嗵地一声落进天空想一头撞进海边丛生的礁石上面还有海鸟的排泄物想把汽油换成酒换成血换成弹壳换成火药换成被撕碎的作业纸换成剪掉的头发。他腹部抽痛眼底刺痒,他大可以在桐生安然地在他旁边入睡的时候对准那颗滚圆的骨制工艺品扣动扳机(他早该那样做,或许),也可以在无声无息地情况下对着还在吐出一口无知无觉烟雾的桐生一马猛捅一刀,稳开一枪,但他只是频频偏过头去看着遍身泥水擦伤的男人,神色紧张犹豫又带着几欲呕吐的关切,然后像踹开炭盆一样打翻腹稿把那点酸水那点腹内之物那点有也无的吃剩的消化物残骸一股脑抠着嗓子倒出来。他现在已经不记得自己之前都说了些什么了,这恐怕也是高热的后遗症:脑子不太好使。他突然开始质疑自己对于时机的选择:更早一点?更晚一点?流更多的眼泪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流眼泪的时候?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死去莫非更好?但不可否认他的坦白和告别未尝不具有本就蓄谋已久的某种报复性在其中:只有他一人饱受煎熬不太公平。只有他一人饱含怨气不太体面。只有他一人享受暗地里动机真相的崇高不太适合。他渴望看见桐生一马揣测被背叛时的表情和渴望结束他可能到来的痛苦的诚恳关切浑然一体,一如倒上冰球的酒液:灼灼闪光又潮湿冰冷,吞下去烧断喉管。他想过要不然换个笑脸拍他肩膀说唉被你识破了确实只是玩笑抽完这支我们一起想想办法或者干脆趁他睡着开到神室町之外的地方随便什么地方去,等桐生醒来时他们已经离那一坪地两帮人几股势力三万八千里,面前只能看见太阳升起红彤彤宛若迪斯科灯球。

 

对。锦山彰满怀希望地想——“如果再来一次——”

 

然后他迟钝地看着瘫落在他对面的尸体,疲倦地眨了下眼睛,从喉咙口漏出一口叹气。

锦山僵硬而不适地伸手抓住车前灯灯架,试了两遍才从地上爬起来。他攥紧铁制前杆半边身子沉默地萎缩起来,悬吊吊地站在那里,脚后跟疼痛不堪,枪在他的脚边。

他注视着那身他替桐生挑的白西装(现在它已经不能再被称之为白了),被击中后男人连最后一个眼神都没给出就利落地倒地,半晌地上洇开一滩暗红色的油漆。桐生比他高一点。创口处难以看清的血肉漏洞和他短短的黑发混合在一处难以看清,锦山彰想他是不是该把他扶起来让他回车上睡。又觉得这样看起来也未尝不算舒服——对他而言。他手指湿漉漉地伸进衣服里侧摸烟盒,没摸到。他突然觉得头痛得像是被人开了一枪——这么痛吗,桐生?他忍住没问出口。他想起来好像晾在外面的衣服还没收。桐生死活不愿意往出租屋里购置点别的东西,家里看起来像个粗坯房。

锦山彰感觉脸上又开始发热地滚落潮湿。莫名其妙。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跟前的枪,又看看对面的立入禁止警示条,皱着眉头一脚把枪踢开。铁块此刻无声无息地滚落草堆陷入黑丛丛的山中。他无声无息地看着它滚过去,缓慢地躬下腰,眼睛紧闭,面色如石像初雕。

原来杀人确实能够轻易至此。跪坐到桐生旁边的时候锦山突然想。他伸出手去充满恐惧地试探性摸向男人的后脑。血已经凉掉了,黏腻半干地糊在他的手指上。他缓慢地收回手在车灯前仔细地观察一会又惶惑地使劲儿在身上的衣服上擦掉,暗红色混进他的西服上,像被水浸湿。他垂着脑袋再把这具干脆的尸体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从头到脚无不熟悉。他又开始流泪,他弯下身去把脸贴在男人的背上,不再有起伏搏动的肌肉血管仍然被坚硬的形体捆缚,他眯着眼望着对面的车灯,眼后部突突胀痛。啜泣声微不可闻又突兀得把他吓了一跳。他惊惧地屏住呼吸又咳嗽,猛烈地喘息和咳嗽让气管泵动来回,难以发声的器官撕扯着重新褪蛹,他把脸埋进衣服里,闭着眼睛呻吟又憋气,来回几次终于哭出声。他浑身发抖。人命轻贱。他想说但又没说出来。杀人和死人到底不同。面对报纸电视报道新闻压缩至一句两声的报告和照片是一回事,面对已经变作物体的死尸是一回事,而将一条曾经鲜活眨眼张嘴动弹的人命化为肉块标本是另一回事,将一个见证过其作为人和其他关系在彼此生活中发挥出不可替代作用的躯体杀死又是截然不同的事。

 

如果再来一次。

 

锦山彰想,蜷缩着跪在尸体旁眼泪仍然流个不停,浸透桐生背部的衣服。直到眼睛肿痛。他从地上再度爬起来,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打断。回去。重来。深呼吸:一次/两次——重来——他抑制住呕吐的欲望,摇摇晃晃地站直,走过去打开后座车门再别回来,半蹲下去拽住桐生一马的胳膊往上拉:撕扯/拉拽。已经有些僵硬。他没看他的脸。弯折着挂上脖子。酸痛。费力又踉跄地挪动两下,三下,差点一头栽倒地上。动弹:稳住,咽口水,屏住气。两步路——他摔到地上,狼狈爬起来,抓着尸体。四步路:十分钟。发晕/呕吐。吞咽。锦山把尸体放到后座。坐回驾驶位。

他关掉车灯坐在黑暗之中,沉重的困意挤压着他的呼吸一点点充满颅内。他恍惚听见另一重呼吸声,脸色惨白地骤然闭气:只有沉默。半晌锦山彰重新打开车灯拧动钥匙,发动机轰轰作响,他倒车——又停下。男人打开车门踉跄两步,走到之前踢开枪的地方蹲下去开始摸索。终于摸到冰冷的什么,他瑟缩一下又再度握住枪管,拿着它走到车灯范围内仔细打量:光滑,漆黑,色泽沉默,重量尖锐。他退出弹夹扔到地上用脚尖踢开,把枪重新塞进腰侧,沉思着再度回到车上。

然后他一如几个小时前载着死者上山一样再度沿着原路线下山。脸上一片温热潮湿。

他一直开到神室町里他和桐生之前常去的那家拉面店对面,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对面尚未开张的门口。他应该感到饥饿,但实际上他只感到空旷的饱腹感。他应该感到困意,但实际上他只感到神经抽痛的刺痒,然后睁着眼睛茫无目的地看着对面:熟悉的招牌,熟悉的门口污渍,熟悉的空气味道,熟悉的临近清晨时分残留在街道上的那种昏睡和崩裂并随的余烬。他想起桐生头一次被他拉来这里吃饭的时候还没睡醒,前天晚上他抓着他在家里打了通宵的游戏,只在天色初明的时候两人四横八叉地躺在地上稍微睡了一会。锦山眯着眼睛被饿醒,秉持着有福同享的原则把兄弟也弄醒一路迷迷糊晃悠着找地方吃东西。眼看着桐生就快走着走着睡过去总算看见一家开张了的拉面店。锦山点了大份的,桐生趴在桌子上没等面上来就打起了鼾。面。他喜欢吃面胜过桐生:显而易见。他们喝酒时话说得更多的那个也是他。他载着一具尸体。锦山彰转过头说桐生一会放学去书摊,桐生一马抬高眉毛看着他,又无奈地放下去,点点头。他相信如果再来一次——再来一次,他挎着书包咬着冰棒把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桐生转过身,“所以,是我把你逼到这步田地。”他转身:桐生,放学要不要去吃拉面。桐生看着他的眼睛“兄弟,我有个请求… …”他把录像带塞进校服内兜,抓住桐生的手说走吧出门五秒后冲他挤挤眼睛在对方来得及反应前一路飞奔,头发往后飞。锦山彰站在巷口“喂,我找了你好久。”桐生一马拿着笔看着他“没听懂。”他说,“再讲一遍?”他转身:锦山,我们去哪。他转身:“你拿着我的头去邀功,然后总有一天… …”。他转身:桐生,走啦。他转身:“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走错的?”他面对他:答应我。

他转身。

对面的拉面店拉开门隆隆作响,锦山彰使劲儿眨了眨眼睛,艰难地皱下眉毛,伸手摸脸,发现脸侧火辣辣地痛:估计是在山上摔的那一跤。他恼火地使劲擦了擦那处创口,拧动车钥匙:堂岛组。

再之后的记忆已经模糊得不可思议。他从组里走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开始灌入泥浆一般走入零零碎碎的行人。锦山彰站在路边没动,半晌突然想抽烟想得头痛。他已经干燥的手指伸进衣服内侧摸烟盒,拿在手上慢吞吞地晃了晃:还有一半。他茫然地四处张望一下,穿着西装套装和暴露裙子,累赘不堪和整洁无比,衬衫领带和大衣,男女行人,人。他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一次/两次/三次。他捏着烟盒。他想起那个仍未归还的打火机。又想起在下车走进组里事务所前做贼心虚般瞄的那眼后视镜。他头痛欲裂。锦山彰缓缓地蹲下去。他头痛欲裂。他看见桐生一马闭着的眼睛。他突然意识到连杀死他这行为都已经在这之前就被予以原谅。那种撕裂般的憎恨一把抓住他的喉管和脊椎。他头痛欲裂。他捂住嘴。他呜咽。他躬下腰去。

锦山彰深呼吸。再深呼吸。然后对着路面呕吐了出来。

 

**他永远也没法再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