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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公园东北角有个石刻雕塑,造型抽象得超出了初中生的认知范围。
有人说像是颗陨石,有人说是饱经沧桑的地球,当然,在满嘴屎尿屁阶段的小鬼们嘴里,那就是个沾满泥泞的巨大粪球——
但这都不是关键。
宫城小心翼翼地举起贝斯箱盒,将它放到一人多高的雕塑底座上,接着双手一撑,右脚一迈,便坐到了“粪球”底下,感受着比平时更加冷冽的空气。
从这里居高临下地朝四周望去,可以看到各个角落的光景:长凳上坐着恋爱中的情侣,滑板少年和跑酷群体在台阶旁叫嚷翻越,打扮花哨的不良们到处搭讪年轻女孩,拄着拐杖的老年伴侣互相搀扶、慢悠悠地散着步…这是宫城平日未曾有过的视角。
同班的男生们正在公园另一头的篮球场里玩耍,宫城路过时见到的。他们也看到了宫城,相互窃窃私语了一阵,却并没有邀请他加入的意思。
宫城不太在乎被孤立。他把木贝斯抱在怀里,简单拨弄着四根弦确认音准,接着开始弹奏:他只要有这个就足够了。
这把琴原本是宫城宗太的。在冲绳的时候,是他教会了良田读谱,根音,基本演奏方法,甚至还有slap和点弦之类的技巧。
他会把新买的CD塞进机器里,将音量旋钮调到最大,抱着木贝斯摇头晃脑地有样学样,然后兴奋地对良田说“怎么样?这就是电贝斯的声音,很酷吧!好像心跳都在跟着振动”。小小的良田咯咯笑着,趴在地上伸手去碰喇叭口,感受低音在手掌里轰鸣。
宗太还说,这种让人想跟着晃动的感觉就叫做“groove”,是在乐队配合时才能感受到的东西。
这份噪音狂欢往往持续不到十分钟,妈妈就会忍无可忍地冲进来,说着实在是太吵了,赶紧给我关掉。
被骂的两兄弟便跑去海边,那个天地广阔、一望无际的地方,谁在这里都是无拘无束的。宗太会哼起不成调的旋律,抬头望向天空,手指翻转着弹奏和弦;平日里咋咋乎乎的少年,此刻显露出几分温柔来,在故乡寂静的夜幕下,伴随着海浪的节奏,连同星空一同闪烁。
宫城良田也有样学样,抱起比自己都要大的贝斯,奋力张开左手按着弦:最初是模仿宗太写的东西,接着开始学习收音机里的歌曲,再然后便是他自己的旋律。自白天到黑夜,由冲绳到镰仓,从整日和兄弟嬉笑打闹到总是独自一人…只要始终有“声音”在,就绝不算孤单。
于是他弹奏着脑海里的声音,磕磕巴巴并未成型,但总觉得弹出来的声音和预想的不太一样。重复着几个不满意的小节,宫城逐渐感到心烦意乱。
“真稀奇啊,小学生也能弹贝斯了?”
有人闯入了他的领地。贝斯声戛然而止。
宫城俯视着眼前说话的人,眼中带着戒备,嘴角下撇表示脾气。
那个自来熟的家伙对上了他的视线,便咧嘴笑了起来。未比自己大多少的模样,一张干净爽朗的脸,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自信,眼睛发亮,神气非常。
“让我来试试。”
那人理直气壮地冲他伸出了手,抬抬下巴示意他手中的贝斯。
愣了数秒,宫城才反应过来是想要什么。他下意识地收紧双臂,一副绝不出让的姿态。
就算如此,那人也始终是副踌躇满志的表情,就好像不达成目的决不罢休似的。僵持片刻,宫城还是败下阵来,不情不愿地将宝贝贝斯递到对方手中。
陌生人接过琴,低头看着琴弦,边嘟囔着:“你听好了…”
宫城良田创作的旋律,第一次被自己以外的人弹奏出来。那人拨弄着贝斯,就好像在玩什么简单的游戏,走向是宫城未曾设想过的古怪,有些惊奇,但是意外的好听。
他不自觉地瞪大了眼睛。
那人又反复示范了几遍,才将贝斯交还到宫城手中:“不要总想着用最和谐的音程,那样多无聊。适当的不安定能让旋律更吸引人唷。”
宫城这才收起惊诧的表情,赶紧摆出一副“这也没什么”的姿态,下意识摸了摸发烫的脸颊,别扭得不肯回应一声。
那人无视他的沉默,继续自顾自地说话:
“这么好的天赋,总是一个人闷头弹也太浪费了。你应该去组乐队才对。”
组乐队…吗?我吗?
就像在录影带里听到过的那些:站在舞台上,和几个同伴一起,意气风发地发出最吵闹的声音,叫人情不自禁地跟着兴奋起来。宗太以前说过,等长大了,他要去东京组乐队,开全国巡演,让所有人都来livehouse里看他们演出,就像那些摇滚明星一样。
他猛地抬头望向那个陌生人,像是想要获得认同。但后者的注意力已不在自己身上。
只见不远处的男孩们冲这个方向挥手,一边喊着:“三っちゃん,我们要走了哦~”
“等我一下!”
那人转头喊完,再度看向宫城,发出邀请:“我家有鼓组,有空可以一起jam啊。”
看着对面一脸茫然的模样,便边倒退边解释着:“就是一起即兴啦,随心所欲地演奏。那样会很有意思的!”
“三っちゃん!快一点!”
不耐烦的声音再度催促着。
“来了!”
甚至来不及道别,那人急匆匆地朝着自己的同伴奔去,只剩下宫城还愣愣地坐在那里,回味着刚才说过的那些话。
组乐队啊…
他低头望着琴弦出神,若有所思。
“我们也没有很熟,就不要一次次地上门打搅我了。”
不客气地说完这句话,应当就这么关上门,回房间继续睡觉。昨夜躺下时,天已经微微泛着白,还没沾床多久,就被锲而不舍的门铃声吵醒。缺眠的感觉实在折磨,更何况见到的还是不太想见的人,草草打发掉对方,赶紧补眠才是最要紧的。
只可惜事与愿违。
一只脚塞进门缝里,阻止了他关门的举动。
随即,一只手顺着缝隙伸了进来,将一盘磁带递到他面前。
“我们的demo带。不管怎样都先听一下吧。”
…好像不接受提议,就会一直僵持在这里耗着。这家伙似乎精力充沛,但自己并非如此:他很困,实在想睡,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更何况,老实说,这么个大块头杵在外面,透过门缝居高临下地盯着自己,还怪有压迫力的。
“你真是一贯强硬得让人生厌啊,赤木。”
嘴里这么抱怨着,他到底还是打开了门,将人迎了进来。
胜利的赤木勾起一抹笑意,说着“打搅了”开始在玄关处脱鞋,一边还不忘回敬了句:“你也不是一样,一如既往的自以为是,三井。”
“啰嗦!再这么说话就要赶你走了。”
“你以为我很乐意呆在这里看你脸色吗?但在那之前——”
赤木将磁带放到桌上,再一次推到三井面前,直视着他的双眼,用不容拒绝的口气说着:“先听一下我们乐队的demo吧。”
三井的表情不为所动,只是礼节性地为他倒上一杯水。
“之前让木暮来找我的时候,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吧?不要,我不会加入你们乐队的,不管谁来拜托都没有用。我早就不玩音乐了,现在对这些一点兴趣都没有。”
“骗人。乐器行的朋友上礼拜还看到你买了新的鼓棒。”
“...那又怎么样?只是自娱自乐的玩玩而已。”
“你刚刚还说什么‘早就不玩音乐了’。”
“喂!”
三井瞪大了眼呵斥一声,因为被针对了而感到不爽。
不行,不能跟大猩猩计较。
他撩了把长发,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深吸一口气以平复心情。沉默数秒之后,三井选择转移话题:“说起来,木暮不是一直跟你一起组乐队吗,都已经这么多少年了,怎么现在突然说要退出?”
“毕竟搞乐队不是什么正经的工作,闯了这么多年也没能有点水花,压力很大吧。听说他半年前就和家里约定好,说这是最后一搏,还不能成功就回老家找个正经营生…现在已经到期限了。”
“是吗。”
“嗯。据说托关系在一家大公司找了份差事,机会难得,下个月就要去进修。”
“那倒也蛮不错的。适合他。”
就是会很不甘心吧,无法继续做想做的事。
赤木不置可否,只是垂眼盯着水杯,一面绞着手。
“我们乐队,今年来了很厉害的家伙们,又有个性又有才华,还很有毅力…虽然也经常闹事,惹我生气,完全是一群问题小子。但是啊,如果是和这帮家伙一起,说不定就能闯出名堂来…我是这么觉得的。现在木暮离队,就必须要再找到一个优秀的鼓手加入才行。那样就能组建一支了不起的乐队了。”
听到这里,三井忍不住叹了口气。
“赤木,组乐队又不是数学测试,只要实力够硬就能拿到高分。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一切都是最好的,听众照样可能会不买账?”
“我当然明白。但有好队友总比被没有天分的音乐白痴拖累要好。”
赤木站了起来,又一次的,将demo带递到三井面前,眼神坚定地重复着最初的话:“听一下吧。听完你就会知道,现在的我们有多强,加入我们不会有错的。”
…真是服了这家伙。
三井受不了似地从他手里接下磁带,转头去找卡带机,嘴里边嘟囔着:“先说好了,这可不代表我会加入乐队,只是看在老熟人的份上,姑且听一下给点建议而已。”
“无所谓,听了再说。这是我们贝斯手写的曲子,感觉会很对你胃口。”
“对我胃口…说得你很了解我一样。”
三井哼笑了声,将磁带塞进卡带机里,按下播放键,顺便看了眼盒子。
“「中一」 宫城良田”
上头用记号笔写了这样几个字。
还没来得及思考这是什么意思,吉他前奏声从喇叭口流泻而出。
“不赖嘛,”三井挑了挑眉毛,对着赤木欣然点头,“比你高中时弹得强多了。”
八小节的原声吉他,跟着进鼓点,慢慢再加入其他乐器,直到编织出完整的乐句。在那之后,颇有穿透力的嗓音开始演唱。
赤木说的没错,他们很强,哪怕是通过粗糙的demo带都能感受到这点。三井不自觉地用脚打起节拍。
这点小动作自然没能逃过赤木的眼睛。他浮现出了一抹了然的笑意。
一曲毕,三井将磁带收回盒中,听完一首优秀的曲子,似乎是心情颇好,甚至还念念不忘地哼起了其中的旋律。
“怎么样?我就说你会喜欢这歌。”
“你去哪里找来的主唱?唱歌技术欠缺了点火候,嗓音天赋也太厉害了,是从未在本地乐队里听到过的水准。”
“我妹妹找来的怪家伙,超级门外汉,四个月前连AC/DC是什么都不知道。但嗓门有够大的,音色也不错,是可塑之才。”
“主奏吉他也很强势啊,技术优秀风格成熟,solo能抢过主唱的风头。”
“这小子以前是神奈川吉他手大赛的冠军,多少乐队抢着要人——我知道,搞乐队的都不太在乎比赛这种东西,但起码这能说明他的水准。”
“还有贝斯手,低调但相当有品味,扎实又灵动。而且,歌也写得不错。”
“他啊,一年前就加入乐队了,哪里都好,就是太张扬爱惹是生非。半年前莫名其妙退了队,就这么人间蒸发,最近看到我们又在招贝斯手的广告,突然又说要回来…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还有…”
总觉得这曲子给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不过算了,天下乐队千千万,或许是以前在什么地方听到过吧。
三井摇摇头,哑然失笑:“你找到了一帮怪人。”
“组乐队不就要如此吗,太过平庸就会很无聊。”
“不过如果是我的话,鼓的节奏有很多地方可以调整,而且起码得在桥段那里加花。”
“你想怎么做都随便,我们会全力配合。”
说得跟入队这事已经敲定了似的。糟糕,一时被勾起了兴趣,好像被绕进去了。三井赶紧否认:“我是不会加入…”
“这周六下午两点。”
赤木全然不在乎那点拒绝声,一口打断着他的话。
熟悉对方本性的他一早觉察到,这人已经开始动摇了,只是碍于面子不好当场改口。
“这周六下午两点,我们要排练。如果想加入的话,就在那时候来找我们。”
“我…”
三井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赤木并不想听:“不用急着回答,要不要来都随便你。反正我们的门会一直开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