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你再问一万遍也不会改变事实——你们楼主,把我当狗使唤的女王爷,汉室宗亲,广陵王,她失忆了。” 华佗不耐烦地抓抓脑袋回应傅融。
华佗也不确定广陵王怎么就失忆了:磕到头? 感染? 失血? 战局太乱,原因不明。 他是做过开颅手术不假,但他绝对不敢贸然对广陵王的脑子下手帮她恢复。 更何况她的记忆似乎在逐渐恢复,估计过几天就能好个大半。
“她还是不记得……”傅融越过华佗的肩膀遥望后花园闲坐的亲王,“…… 绣衣楼吗? ”
而华佗烦躁地咂了咂嘴——他总觉得眼前这个穷抠穷抠的副官说出的“她还是不记得”后面本来要问的是一个“我”字。
“别急了,我会问的。 你放我过去就行。 ”华佗摆手,径直向后花园走去。
傅融本想提醒他放下开山斧再去见她,但他还未开口,就看到华佗已经轻巧让开山斧落地,千钧铁块没发出半点声响。
这么看来,广陵王唯一记住的人是华佗,这件事好像也就不那么奇怪了。
2
“你来啦?”
华佗平日里本就少穿鞋,为了避免惊扰失忆的广陵王就更常赤脚。 但广陵王失忆以后好像并不避讳展示她那种超人的知觉能力,所以每次他还未走到她跟前,她都会这么轻快地说上一句。
□□,也不知道平日他在廊外望她身影,她是不是也全都知道。
“来,坐。”
真是失忆了也不忘把他当狗使唤。 华佗腹诽。
华佗注意到她并没有像以前一样拍拍身边邀请他坐下——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所以这次只是背对着他冲他歪头。 但他还是乖乖在她身边坐下。
“你这是在编花冠?” 他盘腿而坐,手肘顶膝撑头看向她手里不成型的圆环。 “我还以为你在织鸟窝。”
她冲他皱皱鼻子比个鬼脸。 “这是我师傅小时候教我的,太久不编想不起来了。”
他心中一动。 “是吗,你是在哪拜的师,师傅叫什么名字?”
然而广陵王的手顿了顿,片刻后继续起了编织。 “我不记得了,太久了。 不过……”广陵王蹙眉,然后突然高兴地望向华佗,“我记起来了,是不是隐鸢阁? ”
“是——”华佗肯定,然后想起了答应副官的要求,“那你还记得傅……”
“我记得隐鸢阁要抓你来着,是因为你身上有巫血。” 她没对华佗句末吐出的半个姓作出反应,只是略带自得地宣布了自己的记忆碎片——还是与华佗有关。
华佗忍不住笑了,即使不合时宜,但他的心里不免飘出几分得意。 而在无法自己的扬眉间,感慨也同时生了出来。 傻亲王失去了很多常识,“巫血”这个令世人避之不及的词就这么坦荡地从她口中吐出,仿佛“巫”本身没有任何不妥。
明明前段日子她还在因为怎么拖延发布对“巫医华佗”的通缉令而苦恼。
但傻亲王突然凑近,气息扑上他的唇,鼻尖也几乎要撞上他的——而华佗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在那双明亮的棕色眸子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还有自己慌张闪避的愚蠢神情。
广陵王长睫闪动,道:“你怎么啦,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 ”
“哈? 我露出什么表情了? ”华佗故作镇定。
“露出那种……”广陵王思考片刻,“和你看到那只小白狗时有点像的表情,但是好像比那更多。 ”
“…… 喔? ”
“…… 是吗? ”
华佗非常不自然地撇开目光。
包括广陵王在内,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自己其实 非常喜欢飞云这件事。 因为喜欢飞云,所以他有时候甚至觉得跟飞云玩得不错的穷抠副官都没那么不对劲了。
所以说,他刚刚看她的表情…… 是“非常喜欢”的表情?
“那只小白狗叫飞云。”
权衡轻重后,华佗为了掩饰自己的异样主动放弃了追问,随口糊弄了过去。 他一边庆幸好在广陵王现在暂时没那么磨人,不会抓着他的一点异色调侃到底,一边又为她的敏锐而有些焦躁——
广陵王怎么能一眼就看出自己从未发觉暴露的心意? 她现在不理解,所以光明正大地宣之于口……
那平日里呢?
是不是甚至早在自己迟钝地察觉到对她的心意前,她就已经从蛛丝马迹里摸透了他的心?
华佗从没有跟广陵王说过自己的心情。 他觉得乱世之中,这样的心情无论如何都会给她增添负担。 况且即使说了也不能改变什么,毕竟乱世之中,有结果的远比没有结果的要多。
所以他只是一直对此保持缄默,跟在她身边,做好她吩咐的每一件事,确保她活着。
首先,她要活着。 如果她死了,那么无论感情是否宣之于口,都会失去意义。
“你会无聊吗?”
和华佗的焦躁不同,广陵王的语气依旧坦荡散漫。 换作是平时,华佗肯定免不了跟她拌几句嘴,但他此刻面对的广陵王还是少女甚至孩童心性,有一种几乎是见了鬼的包容清澈,他没办法让自己跟这样的人拌嘴。
“我是挺无聊的,要不跟你一起编吧。” 华佗语气淡淡,伸出手打算去折旁边的草杆,但广陵王突然制止了他。
“花园里能用来编花冠的花都被我摘了,有个女孩跟我说剩下的花非常名贵,摘了会有人生气,”广陵王盯着他手侧的草杆,“你要摘的那朵是从洛阳来的,一支得值千金。 ”
行吧,把自己一个月工资扣了也不够买一支的。 华佗收回了手。 “那我还能干什么,你又点名让我陪你,又不让我编花冠,难道我……”
“要就这么看你一下午吗”的问句本就要脱口而出,但华佗突然觉得,如果真的这么做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他本来很怕浪费时间,可这个世道,眼前人是多看一眼少一眼,而且这位失忆病人现在非常有可能答出“好啊那你看吧”的话,所以他把自己的话尾吞了回去。 然而失忆病人倒是喋喋不休。
“要不我编花冠,你给我编发吧。” 广陵王摆出不容拒绝的姿态:话音还未落,就让头上的钗子落了地。
长发流泻,华佗觉得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延长——乌发被太阳镀上金光,发油里的芍药香气隐隐浮动,发尾甚至在一瞬拂过他的唇,好似绸缎。
“不愧是汉室宗亲,头发都护理得这么好”和“跟那束花比起来,你的金钗明显贵很多吧,你就这么把它扔在地上吗”两个念头同时出现在华佗脑子里,但他一个都没说。
现在听到他说出来的话,这傻亲王只会坦然笑笑,然后把这两句当作赞美接下。 华佗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一边佯作不情愿地应着“好吧好吧”,一边遵她的旨轻轻捞起披散的头发。
握惯斧子的手上有老茧,但编起发却并不生疏。 华佗一边让广陵王的头发在指尖滑动,一边思绪漫飞。
不知道广陵王是不是也还算到了这一点:他没有拒绝是因为他确实会编发。
他曾经有过两个妹妹,在闹着要他编辫子的时候他也想过一斧给她们修短,但编辫子是她们为数不多的乐趣,再剥夺掉未免太过残忍,所以每日他起个大早,首要的大事就是先给小妹妹梳头编辫,然后才能顾得上吃饭行医。
他就这样日复一日地做,直到她们都离他而去。
这份离去太久了,即使当时撕心裂肺,现在提起也只能止于耿耿于怀。 世人赞他能活死人肉白骨,而他倒真希望自己有那样的巫术,这样他身边的人便再也不会离开。
华佗回神,看向手中广陵王的头发。 大风起,乌发又一次扬到他的鼻尖、唇边。
广陵王没什么反应,只是依旧安安静静坐着编手里的花冠,就好像并没有一个九尺壮汉在她身后握着他的头发困扰于要给她编什么样的辫子一样。
华佗确实想不到要给她编什么样的辫子,但他知道风还没停,而这一刻大概不会重来,于是他果断卷起绕在指背的发,凑到了自己的鼻尖。
芍药香气扑鼻,但狗鼻子还是能闻出芍药香气中混杂的那一点淡淡的、属于广陵王自己的气味。
他在这个下午频频出神,总觉得自己好像在与世隔绝的什么地方,广陵王不是广陵王,他也不是她的密探,他们只是关系亲密的两个人,在度过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下午。
但他对这个气味太熟悉了。
他曾经在血腥中寻找这个气味,在闹市中寻找这个气味,在王侯中寻找这个气味,在每一次路过绣衣楼的时候确认这个气味。
他和她在一起的大多数时光都并不宁静,也不寻常。 他知道这半日闲是从老天那偷来的,以后这臭亲王大概再也不会这么安分地任他梳头,所以才破天荒地收了自己的臭脾气,也就这么安分无声地替编花冠的她编发。
三股、五股、盘…… 下一步是什么来着?
编发比行医要伤华佗的神,不过奇怪的是,快快慢慢,慢慢快快,他和广陵王最后是同一时间停的手。
广陵王先转过身,摸摸头上的发型,冲华佗露出一个微笑。 “你手艺还不错嘛。”
“那当然。” 华佗毫不谦虚,打算也检查一下广陵王的花冠,但她却把手背了过去,他没能看到花冠的半点影子。
“编砸了? 不敢给我看? ”华佗笑她。 傻亲王失忆了怎么也一副狗脾气,还带耍赖躲拙的。
然而傻亲王却在这时从跪坐的姿势里直起上半身向他倾来,下一刻,华佗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到了他的脑袋上。
“喏,花冠。”
华佗看向广陵王,又一次从她清亮如泉的眸子里发现了一个人的傻相:那人天生戾相,但现在却头带花冠,神色慌张,耳朵还泛着奇怪的红。
“你…… 你……”华佗一时间居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自幼就生得高,一副凶相,没人会给他编花冠,更没人会给他戴花冠。 如果有人告诉小时候的自己,未来他第一次戴的花冠会是一个女王爷亲手编的,小时候的他只会狂笑一阵,然后捡起路边的石块砸走面前的疯子。
凶犬确实晃神了片刻,但很快又反应了过来,给了自己一个新的解释,并且自觉聪明。 “行了行了,是挺好看的。 赶紧拿回去吧,你自己都还没试。 ”
——估计只是给他看看,还是要拿回去自己戴的。
而广陵王并没有动,只是奇怪地看着他。
“为什么我要拿回去? 这花冠本来就是编给你的。 ”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说的话,广陵王再次直起身把花冠从华佗头上取下,戴到了自己的头上——花冠果然略微松垮,几乎要压住她的眉眼。
“这是照着你的头编的,别人戴不上。”
“我……”自以为是的猜想被直接击垮,华佗有些愣神。
华佗看到广陵王又直起身,似乎是想给他再次带上花冠,但她突然蹙眉,停下了手。 他刚要松一口气,就感受到与花冠不同的温暖触感压上他的头顶——
广陵王的手指在发际游走,轻轻拨弄着他的碎发替他整形,微痒的知觉扰乱了华佗的心神,更过分的是,她给他梳理完毕后又无比自然地拍了拍他的头。
“这下好啦。” 她把花冠正正地戴在他头上,露出满意的笑。
轻轻拍打他发顶的掌心已经离开,但触感却不知为何好像还在他头上停留。 这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你这个……”华佗努力把“臭亲王”三个字咽回去。 他没法跟这个性子下的广陵王生气,所以觉得这副场景真的有些好笑,“真拿我当狗了? ”
华佗以为广陵王会否认,或者承认,总之他想不到第三种解法,但广陵王现在不太正常的脑子里却偏偏蹦出了第三种回答。
“是因为 喜欢你 才会这么做的。”
她无比坦荡。
即使知道她现在的状态说出的“喜欢”份量和情感偏向都存疑,华佗仍旧不可避免地觉得自己的耳根发热。
不能沉默,沉默就输了。 他对自己说。 目的是观察她的恢复情况,要多问问题。
“你说的‘这么做’具体是什么?”
华佗也觉得自己的问题奇怪,她的意思总不可能是“是因为喜欢你才会把你当狗”,所以当广陵王眨眨眼睛,他看出广陵王怀疑自己才是傻掉的那一个人。
“让你陪我,给你编花冠,还有……”
纤长的手指又抚上他的面,华佗屏住呼吸,意识到一阵酥麻感正顺着她的指尖游走,扩散到全身——这次是替他把碎发抚至耳后。
“…… 这个。 ”
广陵王的眼神依旧明亮,看不出半点害羞,可华佗觉得她所触及的所有地方都蔓延起了热意,自己的耳根烧得更厉害了。
…… 这臭亲王,真真是仗傻欺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