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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夜比預期早一點抵達目的地。轉車的過程異常順利,每個途經的路口都是綠燈。
休閒白色襯衫的下擺紮進黑色卡其褲,穿上偷偷放置增高墊的潮牌平底鞋;薰衣草色的長髮用橡皮筋隨手束成低馬尾,露出銀白色圓圈耳環。他佇立在玻璃櫥窗前撥弄瀏海,確認一切都完美無瑕,才低頭打開手機,傳一則簡潔的訊息表示,他到了。
『我也到了』
明明提早20分鐘抵達,那人卻更早一步佔得先機。說實在沒什麼值得比較,但玖夜的心中依然升騰隱約的不悅與焦躁。那人究竟抵達多久了?那人是否預料到自己也會提早抵達,因此提得更早,只為了在此時此刻,某一個隱密的角落盯著手機,微笑傳出早已備好的訊息:我也到了。
甚至正用一雙水靈靈的眼,在高處遙望自己的身影。
『售票口旁邊等你。』
玖夜盯著「等你」兩個字幾秒,冷笑一聲。
過度親密不是好事,他們倆的關係可不到能這麼說話的地步;然而那人自認識以來一向待他如此,玖夜真不知道為何自己會答應這場邀約。
或許,單純因為兩人稍稍談得上話。
售票處與影廳皆位於二樓,玖夜搭乘手扶梯向上,一路低著頭漫漫地滑動手機螢幕畫面。二樓到了,他真討厭尋找目標物的過程。他能想像那人正懷著還未暴露位置的興奮與笑意,見自己四處觀望,像個初入叢林的迷途羔羊。所以他連頭都沒有抬起,逕直停在手扶梯旁邊,再度傳訊息問:『你在哪?』
『在你前面。』
玖夜的眼神沒有離開手機畫面,餘光稍稍越過螢幕往前瞅著。不遠處一雙黑色皮鞋停在正前方,淺色褲管與皮鞋之間的踝部弧度平滑,厚度正好的肌肉包覆腓骨突起,不過度骨感卻纖細的腳踝——玖夜沒轍,放下手機抬頭,正好對上那人方揚起的淺淺微笑。
「玖夜學長。」
奧利文穿著一身墨綠合身窄腰襯衫,米色西裝褲繫上棕色皮帶。下垂眼角總是讓玖夜煩躁——眼型看似無辜,橄欖色瞳孔投射的視線卻如侵略性強的猛禽直勾勾地刺進心裡。玖夜一向喜歡處於主動的地位,所以他討厭這種眼神;獵食者應該是自己,而不是這隻假裝草食且一點也不無辜的小動物。
「哦呀……小學弟,一聲不吭站在別人面前可真嚇人啊。」玖夜沒好氣地說,一邊隨著奧利文示意的方向步往排隊人龍的末端。
「對不起,想著特意站在學長一上來就看得到的位子,」奧利文真切地合掌,「沒料到學長低著頭呢。」
「呵呵……」玖夜再度掏出才塞入口袋的手機,打開社群網站,隨意滑動螢幕畫面。窺探他人的生活很是有趣,不過如今對身旁之人心亂如麻的感受大過窺伺的樂趣,這事簡直變得食之無味;然奧利文彷彿沒意識到玖夜排拒的態度,用那說著話如唱搖籃曲般平順溫和的語調閒談,玖夜有一搭沒一搭應著,又覺漫無目的檢視社群軟體的行為棄之可惜。於是兩人就這般冷著熱著到了櫃檯前。
「下午三點二十分灌籃高手兩位。」
奧利文伸著食指與中指比出手勢。「後排中間沒問題。」他自斜肩背包掏出皮夾,金屬扣喀一聲彈開。「飲料爆米花都要。」右手抽出一張千元大鈔付帳。玖夜冷眼看他自顧自地將兩張票券折起、塞進褲子口袋,食物兌換券則夾在指間,等著直接到另一邊櫃檯換取飲料及爆米花。「現在還有特典嗎?」櫃檯人員遞上兩張印著動漫人物的小卡,奧利文雀躍的語調上揚,「是宮城良田跟三井壽!」
最開始念著灌籃高手的是奧利文,邀請玖夜一起看灌籃高手的也是奧利文;玖夜懷疑過奧利文對自己有興趣——超越朋友的興趣,但玖夜壓根兒不在乎;他管不著對方怎麼想,只道免費電影不看可惜。他也不否認自己對這部作品懷抱淡淡的懷念與嚮往,畢竟童年回憶佔據人生經驗的一塊田地,無可取代。
或許答應邀約的原因有部分是回憶加成,勝過對奧利文的那點芥蒂。
他低頭點進另一個還沒檢視完畢的社群軟體,跟在奧利文後頭走向食品兌換櫃檯。「爆米花要鹹的還是甜的?」收下兌換券的櫃檯人員平板地機械性地詢問。奧利文歪著頭思索數秒,拉了一個與鼻腔共鳴的長長「嗯」音。
「爆米花——」奧利文瞥了玖夜一眼,而玖夜默不作聲地繼續當個低頭族。「鹹甜各一。飲料要一杯可樂,一杯無糖綠茶。」
櫃檯人員熟練地將滿杯的現成飲品扣上塑膠杯蓋,接著鏟起透明箱子裡的爆米花,裝進紙桶時嘩啦啦的,莫名刺激唾腺。玖夜不是沒吃過這種零食,外型像是爆炸大腦的奶香玉米嚐著熱熱軟軟,不怎麼激起他的食慾。飲料一人一杯,玖夜看都不看接過,冰涼的杯身沾濕手掌。
「啊,玖夜學長……」
抵達影廳入口,奧利文忽然想起什麼,面有難色地表示,「電影票在我的褲子口袋裡。」
玖夜停下手指的動作,往那貼身的西裝褲口袋望一眼;在幫奧利文拿那兩桶爆米花與隔著一層布料的體表相親之中掙扎三秒,腦子不好使地將手胡亂塞進斜角開口,撈出兩張被體溫烘暖的票券。
做甚呢,他暗自罵道。
「進去之後左轉往後走K排13、14號。」驗票人員面無表情地撕下票券一角,將缺角的紙片遞還。
***
「好好看……」奧利文步出影廳時恍然陶醉的神情如方體驗人生的喜樂巔峰,嘴裡呢喃著「好懷念」、「最後好精彩」,旁若無人。「玖夜學長覺得如何?好看嗎?」他轉頭問。
玖夜差點就要附和一句「好看」。怎麼會不好看——但奧利文的眼神過於炙熱,像是一巴掌打醒了他。他動動嘴唇哼嗤一聲,「也就一般般。」
「是嗎……」奧利文恍惚地沉默數秒,眼神暫且失焦,又忽地像是在茫然中抓住什麼一般,閃動光芒。「玖夜學長不覺……控衛這位置很特別。雖是球場上組織進攻節奏的角色,得分的那一刻卻半點也不顯眼——光芒都讓其他隊友佔盡,喝采都讓其他隊友享受,在陰影中將每一球傳給最合適的人選,在陰影中佇立著、因隊友的得分而暗自歡喜。每一次進球背後的最大功臣其實是控衛呀,這般角色令人不禁多看幾眼*ピョン(pyon) ……」
「ピョン(pyon)?」脫口而出的話語令玖夜雙頰一熱。「哦呀,小學弟發的什麼瘋,怪噁心的。」他嫌棄地咋舌。
兩人搭乘電扶梯向下,各靠一邊站著。玖夜又一次掏出手機滑開幾則通知,試圖打發稍顯漫長的沉默。玖夜並不害怕尷尬,也不覺得與奧利文的對話產生真空有何問題。但滑動螢幕畫面的行為至少讓他更適應相處時微小的不適;那不適感如同完美的圖形歪斜一毫釐時,即使肉眼難以察覺哪處不對勁,但看著就有股渾身被小蟲嚙咬般的扭曲不定,令人不悅。
「……不好意思,語尾助詞的魔力太過驚人,」奧利文開口撕裂真空,語帶歉意,表情卻絲毫不見羞赧,「玖夜學長每每起首的慣用詞也經常讓我下意識想跟著說一聲。」
「哦……」玖夜頓住,一時間無法聚焦於螢幕畫面,挑眉壓著抽動的嘴角半晌,才接著道,「太容易隨波逐流不是件值得鼓勵的事情喔小學弟。」電扶梯抵達一樓,他將手機塞進口袋,邁出步伐。
他們一齊走出影城時,天空正在轉暗的漸變過程,渲染金橙幻紫的暮色;奧利文隨手拿起手機,按下快門記錄轉瞬的永恆。玖夜一聲不吭左轉,給了對方一個好機會留存昏黃之下勁瘦挺拔的背影。馬尾因為慣性還未落下,滯於空中。他的大拇指按下愛心,將照片收藏於標示「最愛」的相簿。
奧利文收起手機,見玖夜已在好幾步外,趕緊小跑步跟上,喘著氣開口問道:「玖夜學長、要不要一同吃晚餐ピョン(pyon)——」又隨即摀著臉驚詫地哀嘆,「人一旦緊張焦慮就會反覆做些下意識的習慣動作,就像電影裡的宮城良田……這豈不是、語尾詞一下子便說慣了……」
玖夜準備掏出他的手機——又停下動作,簡直生無可戀地低下頭,開始數著鋪在路面上紅灰相間的地磚數量。「這頓飯小學弟得請。」他自認在大學期間能做的都做了,若是某種奇詭的意識執意賦予他所欠缺的經驗,那麼經歷這一遭之後,一生應能臻至圓滿——玖夜搖搖頭,思忖這都是些什麼呀。
奧利文急切地應聲,毫不掩飾期待。步調加快的同時又開始那溫潤絮語,比剛見面的語調高昂了些。
玖夜沒再碰他的手機,一路誠心傾聽,倒也聽出些快意。
應著懟著尚趣,便由著對方了。
*ピョン:電影《灌籃高手》角色深津一成的語尾口頭禪,英文念作pyon
〈後記〉
想著要讓奧玖一起看電影想很久了(雖沒有一年這麼久)。奧利文跟玖夜一起去看灌籃高手的世界線近乎不存在,但身為同仁女就非得絞盡腦汁造一個世界線讓他們去灌,還要他們對彼此ピョンピョン叫!快樂!(抱歉)好無聊又平淡的一篇文,希望拿到的人看完不要太失望,完全就是一篇性癖文,我自己很喜歡嘻嘻嘻。放上一段我好愛但放不進來的段落,請大家自行想像它已經發生在看電影宇宙中。
「我不吃爆米花。」直到奧利文將一桶滿到鼓起的爆米花遞給玖夜,他才言道。「高熱量又沒營養。」
「我吃不完兩桶。」奧利文的手沒有收回,還用那熱呼呼的紙桶桶身推了推玖夜的手臂。玖夜偷偷翻了白眼,可能也不是偷偷,反正他不在乎對方是否看見。「你自己點兩桶的。」
「可是你喝了飲料,這是套票。」奧利文努著下巴。
飲料吸管被玖夜印上齒痕,那是他喝飲料的小習慣。他嘆氣,不想再爭著什麼,接過那桶垃圾食品時聞見一股濃濃的人工奶油味。
關於鹹甜爆米花的戰爭已經與平良&牢波大打過一輪(怎突然點名),總之玖夜不愛吃爆米花而奧利文應該會喜歡甜膩膩米花。應該是這樣吧(?)
好啦這兩位恐怖份子可以開始同居生活,他們一定該做的都做了卻沒有在一起,真好看,好像某種美式黑色幽默喜劇。請大家繼續支持現趴奧玖的黑色幽默宇宙,謝謝大家,奧門ピョ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