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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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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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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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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亮】西窗烛

Summary:

赵云失忆,被骗入魏地效力。有人掳来了诸葛亮幼子,欲下毒手……

生子警告!正反阵营脸谱化警告!
说起来,王者魏阵营的塑造就突出一个脸谱化,看不出半点野心家的魅力

Work Text:

(上)

他失忆了。有人自称他的好友龙,称呼他为「影子」,说他们曾共同组建佣兵组织,后见魏主雄才大略,故归顺效忠。
龙对他的喜好习惯了若指掌。他身上有许多伤疤,应是长年征战的结果,龙有时也跟他讲起一些旧伤的来历,讲得抡眉竖目,义愤填膺,绝不似编造。而且,他的上臂也有跟龙一样的文身,看上去有好些年月了。全无记忆的他,自是信了龙,与他兄弟相称,别无二心。

而魏主曹操也对他礼遇至极,宝珠玉帛,美女娇娥,恩赏有加。他每每推拒不受,心中却是记着曹操知遇之恩的。
他正值壮年,不恋财物可以说是天性淡泊,但美色当前,弱柳扶风,他仍老僧坐定,便是他自己也颇感纳闷。但他有一入梦之人,面容模糊。梦中他们极尽缠绵之能事……这事到底私密,他不便直问龙,便旁敲侧击,问他是否有情人家眷,龙却摇头。

他在曹魏待了一年。失忆起初,他见什么都生分,如坐针毡。度过那段日子,本应逐渐步入正轨的,他却也愈待愈不自在。

首先便是孤独。
失忆后,龙是他唯一好友,他自是真心待龙。可龙看他的目光,却总隔了一层薄冰。他并不愿用「虚情假意」来形容故友,也数度邀龙畅饮,想化解可能存在的误会,恢复兄弟情谊。但龙依旧面上爽朗坦荡,暗里戒惧有加,不愿与他多待。
影子多么希望这只是他多虑了。可时日渐长,他发现,他与龙常常龃龉不合。龙的野心、短视都令他忧心,但每当他提及,龙便阴下脸盯他——某一瞬,他眼中闪过的,几乎称得上是憎恨,令影子心惊。而且,曹操愈礼遇他,龙看他的眼神便愈可怕。影子只得承认,权势早已在他跟故友间划下了沟壑。
道不同不相与谋,他不再强邀龙叙旧,免得逢场作戏,二人都累。可那之后,他愈发觉得孤独浸骨,知己难觅。

再说曹操。
他礼重影子,有求必应,可影子很清楚,曹操只是看中他一身本领,真要论默契,曹操跟龙才是一类人。曹操是个枭雄,一世人杰,连影子都被他的魄力所撼。可影子无法认同他的野心。
说句得罪的话,魏主气魄,绝非龙之辈可比。与此相当地,他的野心也非旁人所及。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只这话,便叫影子胆寒。
在上位者不择手段,只问霸道权术……影子叩问内心,终究不愿为伍。

而且曹操生性猜忌。影子早察觉,有暗探在监视他。他不去戳穿,但心如明镜:曹操不信他,曹操不信任何人。
曹操重赏他,却只让他出阵过一回,还是情势危急,不得已为之。夜半三更,魏主还叫他戴着面具上阵,仿佛他不可见人。影子许久没活动筋骨了,一提枪便起破竹之势,雷霆万钧,如入无人之境,直打得蜀军大骇败退。
战功卓卓,可他却再度被冷落。

他曾偶然听见魇语军师跟曹操的谈话。
「这般顾忌,还不如让我杀了他。」魇语军师凉凉地说。
曹操不应。
影子却暗中变了脸色。他不知曹操在顾忌什么,可曹操留他,只是惜才爱才。魇语军师是曹操跟前的大红人,若对他起了杀心,一切也就不好说了。谁人敢赌君王心思?

于是,影子动了出走的念头。
他志不在曹魏,始终不痛快。他总觉得,有更该做的事情在等他,只是他想不起来。
也许该早日离开曹魏了,他想。天南地北,总能寻到他的志之所在。
不过,曹操多疑,这事冒险,他不能鲁莽行事。

正在影子踟蹰间,突发一事,却猛地推他一把,逼他作了决断。

有人掳来了蜀军军师诸葛亮的孩子,献给曹操。
那蜀军军师旷世奇才,经天纬地,且魔道造诣惊人,每每力挽狂澜,可谓曹魏的肉中刺、眼中钉。但影子却暗中为他折服。

那军师奇计屡出,用兵如神。之前若不是影子临危受命,魏军恐怕也得溃败。男儿本自重横行,曹魏刘蜀势不两立,却并不妨碍影子生出惺惺相惜之情。且诸葛亮一介谋士,在民间的风评却极好。哪怕在魏地,也有人私下传他的传奇逸事,直听得人热血沸腾。
本以为如此胸怀天下、雄韬伟略之人,应当是位年高德劭的老先生,影子却惊闻诸葛军师未届而立。在绘声绘色的逸闻里,那是一个率性、骄傲、说话带刺却又重情重义的年轻人。影子听得入迷,一个失态,甚至想,这性子还——真可爱。

影子心存仁义,又敬重诸葛亮,因此一开始便极抵触曹魏以稚子相挟。

可曹操到底是手段狠辣之人。战事危急之际,竟真的拿那婴孩威胁诸葛亮。
蜀军死寂。曹操自以为得计,可旋踵间,蜀军却不管不顾发起了强攻。
声势震天,魏军人人面如土色。兵败城破,曹操借着司马懿锦囊才逃出生天。

狼狈回到后方大帐时,他目眦尽裂,胸膛剧烈起伏:
「好个大仁大义!好个大仁大义!」
「诸葛亮!我叫你悔不当初!」

既要挟未果,那小儿哪还有活命的道理!
曹操气极,瞪圆眼,狂暴地举起幼儿便要摔。
影子大惊:「不!」他本能地扑上前,接住嚎啕大哭的幼儿。
「主公三思!」他跪倒求情。
「你没有失忆?」这是曹操的第一反应。
猜疑心顿起的他,双目危险地眯起。
这话说得风马牛不相及。影子一愕:「什么?」
「不,没什么。」据他的探子回报,赵云行事并无异样,应当还未恢复记忆。那么,便又是那无聊的妇人之仁了。
「稚子何辜!影子以为,处置此儿还需从长计议!」
果然!

「别说了!诸葛亮既是选择他的大义,便无需对他心慈手软!」
他爱才惜才,敬重赵云,这才生了一点恻隐,没有下令借赵云之手了结这小儿——虎毒不食子——他又何忍见赵云身陷人伦惨剧。
可转念一想,若是此子丧命于赵云之手,以后哪怕赵云恢复记忆,也无颜再回蜀地。纵使回了,诸葛亮与他生了裂隙,则大利于曹魏。
道义与利益间的冲突,更叫曹操烦躁不堪。他索性将选择权甩给了赵云:
「此子交予你处置,要么你给他个痛快,要么,来人,乱刀砍成肉酱!」言罢,他拂袖而去。

影子心头大恸。
幼儿哭得撕心裂肺,看着不过几个月大,颈上戴着银制的长命锁——蜀军军师一己之力可胜天,从不信鬼神,却为了此子祈求上天护佑,足见对此子的爱重。人心都是肉长的,取稚子性命,甚至施与酷刑——他不忍!

说他迂腐也罢,可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纵是身首异处,七尺男儿也该在沙场上堂堂正正搏杀。掳走小儿作要挟,算什么好汉!且曹操既生疑心,今日若不下手,他于曹魏再无立足之地。罢了!大概是上天给他启示吧,也就该是今日了。
影子握拳,良久不语。
「将军,您看……」帐中执刀的士兵仍在等他作决定。
「你们处置吧。」影子淡淡开口。
「是!」
他们领命上前,电光火石间,只见影子双目凌厉,猝然后退。他们心下一惊,却已晚了。后颈遭重,他们圆瞪双眼,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便颓然倒地。

曹操派了监军守在帐前,等赵云出来,好验尸。
帐中没了婴孩声响。少顷,有人掀帐。监军连忙前趋,但还没来得及看清赵云,一个襁褓便照面扔来,他猝不及防,手忙脚乱地接住。再抬头,赵云已在五步之外了,只留一个背影给他。
「拿去跟主公交待吧。」

掂量襁褓,确是半岁大婴孩的分量。襁褓上溅有血渍,死婴被裹得严严实实,连脸都被蒙上了,大概是赵云不忍见婴儿死相。监军是曹操心腹,自是知这小儿的身份,觑着赵云自失忆后便踽踽独行的背影,不禁心生同情。
造孽!生父杀子,造孽!
杀人诛心,这死婴自是还要送还诸葛亮。纵使没砍作肉酱,真相也够诸葛亮受的了。哎,小子,你也别怨我们,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感慨间,赵云已不见了影踪。
监军正要向曹操复命,从营帐边路过时,却无意地从缝隙中,觑见了里头的景象。他怛然变色,冲进营帐,果见几个士兵都被捆了手脚,塞着嘴巴,人事不省。
坏了!他心惊胆战,掀开襁褓——里头裹着的竟是沙袋!
大骇间,他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来、——!」他破音了。
就在这时,帐外叫嚷,疾呼震天:「有人抢马逃营!!」

曹营正大乱,蜀军却也好不到哪儿去。
两军对峙,诸葛亮调虎离山,奇计逼城,绕开魏军主力,直取曹操所在。谁承想,曹魏竟掳了他的幼子!

曹操原想稳坐后方,以稚子换天书碎片,不料诸葛亮奇兵天降。眼见情势急如星火,他只得拿出幼子要挟,逼诸葛亮退军。
若是退军,待魏军主力杀至,腹背受敌,几万蜀军性命堪忧!
幼子哭声凄厉,诸葛亮未为所动。他良久不言,而后,抬手,下了令——强攻。蜀军个个红了眼,扯鼓夺旗,如猛虎出山。
曹操又惊又怒,没想到诸葛亮年纪轻轻竟如此老辣。

魏军在蜀军攻势下节节败退。马孟起仗义,只身直取曹操,要为军师夺回稚儿。冷晖逼人,疾驰如雷。曹操手头有司马懿给的锦囊,中有魔道之力,可供他与亲信逃出生天。眼见马超迫近,曹操连就地处置那婴孩的时间都没有,狼狈逃走。
城破后,蜀军在城中搜了一圈,一无所获。

诸葛亮从阵前下来后,便面色苍白,木怔怔地望着空气,双手发抖。那凄厉的哭声一直萦绕他耳畔。记忆中的一幕幕也浮现眼前——

一年前,临别之际,他们方才得知新生的降临。年轻的将军双目发亮,细看却还有水光。
将军无措地托着他的手,深情款款:「谢谢你。」三个字未说完,都要落泪了。
「傻。」他弹了他额头一下,「哭什么!」嘴上嫌弃,强作潇洒,内心却柔软颤动。

那时,年轻将军意气风发,横枪立马,还许下承诺——
「那待我回来,我给他取名字!你到时不要笑话我。」

相隔两地,冬寒日重。将军还猎了狐,托人制成狐裘,在大雪纷飞的日子,与亲笔书信一同送了回来。信中百般叮咛,千种相思,入目皆是男儿柔情。长相思,摧心肝,洋洋洒洒数页,末了竟还恨纸短情长。可说来说去,不过都是那句:
「军师,子龙想你了。」

但是,那个夤夜,那催命般的急报,却在顷刻间,吹灭了记忆中所有温情:
「中计了!赵将军、赵将军失踪了!」

思及此,诸葛亮重重地闭了眼,面无人色。

而当马超告知他,没搜到曹操和幼子时,他缓缓抬头,双目失神。心中恸极,不能言语,胸臆急气,化作一股腥热,顺喉管冲上。只听得一声惨叫,他竟生生地喷出血来。剜心剔骨的痛,让他面如白纸。
枉他不世之材!
枉他不世之材!
枉他不世之材……

他终是承受不住,嘴角溢着血,昏死过去。
马超惊骇地扶他,却只听得他神志不清地喃喃:

「子龙,对不起……」

「对不起……」

(中)

浴桶中,雾气缭绕。
「啊啊——」小儿咿呀学语,被托着小手,藕节似的小腿踩在大人腿上,试着借力站起来。可他毕竟还小,腿力虚软,踩来踩去也站不稳。
「好了。」别伤了腿脚。影子托着他的小屁股,将滑溜溜的小孩搂在怀中。小孩胎毛湿漉漉地贴在额上,双目黑亮温顺,小手虚虚握拳,叫人心生怜爱。
「真乖。」一路听来的故事中,蜀军军师可不似这么乖的人。你是像了谁呢?
影子亲昵地抵着他前额,与他嬉戏,孩子咯咯直笑。

入秋了,夜间寒气浸肤。
桶里的热水开始凉了,小孩体弱,影子不敢久洗。于是带着小孩起身,一手扯来架子上的干毛巾,将孩子整个裹住,放到床榻上,又妥善地拉来毯子给盖好,这才胡乱擦了擦自己的头发、身体,套上里衣里裤。
小孩光溜溜地在毯子下蠕动,直想翻身。影子替他穿衣服时,他还以为是跟他玩,伸手蹬腿,没个安分。好在影子没几下就替他穿好了,又宠爱地拍拍他的屁股。

从曹营救出这孩子,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当日,他费了些功夫,将哭得精疲力竭的孩子哄睡,揣在衣襟里,才瞒天过海抢了马逃走。
影子原想将稚子交还蜀军,可他处处遭围追堵截。天罗地网下,一个口信都传不出去。曹魏派遣重兵来追他,硬生生将他逼离了蜀军扎营方向,他不得不向南奔逃。
没多久,他惊闻,诸葛亮重病,从前线退回了蓉城。他略一思忖,索性不改道了,南下再西走,入蓉城,亲手将孩子交还诸葛亮。

而且,逃出来后,影子想起,当日他要护此子,曹操脱口而出怀疑他恢复记忆。这并不寻常。他失忆前发生了什么?难道他的过去,还跟这稚子有关?
他直觉,曹操与龙有事瞒他。他想入蜀地一探究竟。

不过这一绕道,又得多耗费月余。影子担心诸葛亮挺不住,只得日夜兼程。
可那娇嫩幼儿却不想如他的意。

他一个大男人,根本不知如何照顾半岁大的小儿。逃亡的最初几日,简直是灾难。他从未那么窘迫过。
小儿还没学说话,大多时候,他兀自哭得撕心裂肺,影子则一头雾水,手足无措。

好不容易猜小孩是饿了,他也不知该喂些什么。孩子只长了两颗生嫩的乳牙,野果、野兽什么都吃不了。眼见小孩哭了半天,脸红脖子粗,连嗓子都快哭哑了,影子急得团团转,见山潭中鱼影倏忽,也顾不得秋水刺骨,一头扎了下去。生火烤好鱼,小心地剔去骨头,捣成泥状,才总算喂小孩吃了个饱腹。
吃食是解决了,但头疼的还在后头。
小孩尿布早就狼藉得不堪入目了。他干脆撇去不用,只留着开裆裤。但他忘了,他得终日将小孩揣在怀里赶路。被「玷污」过几回后,他满面惨然,再不敢头铁,撕了袍子草草给小儿包上。几日下来,袍子都撕去了大半张。

好容易摸索出些经验来了,影子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小孩便发烧了,哭得虚弱又委屈,还黏极了他。
稚子身娇体弱,毕竟不比他一个七尺男儿。他们在荒郊野外过夜,夜深露重,前几日甚至落了秋霜。影子没经验,一个不留神,便叫小儿受了寒。
影子心疼,当即放弃了原计划,调转马头,朝最近的村落驰去。

奔赴蜀地有一条必经之路,也是他的原定路线。他改易计划时,故意在那条道上落了自己的信物,迷惑追兵视线。追兵大概也没料到,他会岔去浑不相干的方向。影子得以喘息上四五日。
他在农户家投宿落脚,抵达时都入夜了。
农家老妇毕竟生养过,叫不来郎中,便不停给孩子擦药酒,热度褪去些,又抱小儿洗热水澡,拿被子捂了汗,后半夜竟也就不烧了。老妇儿子在别地谋营生,家中只她一人。影子感激,无以为报,只得给些碎银,又替她劈了柴火、修了屋瓦,干些体力活。
农妇性子淳朴,特地去给他换了米糊、羊奶,还粗裁了些小儿尿布,耐心地教他如何照料小儿。

影子不便透露自己与这孩子的真实身份,便谎称是两父子投靠远方亲戚。
农妇非但不疑,还笑眯眯地说:「早看出来了,小公子跟你长得真是一模一样。」
这怎么说得煞有介事的……影子哭笑不得。

农妇还问他,这孩子怎么称呼。
这可难倒影子了。他还在思索如何搪塞:没文化,还未取名……
但鬼使神差地,他脱口而出:「初儿。」

这名字唤得再自然不过了,仿佛为给小儿取名,他早已念叨过了无数日夜,念得熟稔,又亲昵。连影子自己都暗暗一怔。
他也不知这名字有何意味。但这孩子的确需要一个称呼,暂且就这么唤着吧,无碍。

孩子小手虚虚地抓着自己耳朵,左右张望,虎头虎脑。
影子看了怜爱,不禁又唤了声:「初儿。」

他没几日便辞别老妇,又启了程。临别前,他替老人家劈了半年份的柴薪,磨了面,又留了银子。老妇也给他和孩子备了些吃食,甚至裁制了几件厚实的秋衣,方才目送他们远去。
影子原想将孩子留在老妇家,入了蓉城再叫诸葛亮来领。可这地界毕竟还隶属曹魏,且不说日后多有不便,曹操眼线众多,若是他这一走,此子又陷入危难,便因小失大了。
苦学这些时日,尽管窘态频出,但好歹他能照顾小儿起居了。

而且,不知为何,这孩子很黏他,吃饱喝足后老爱他抱,乖乖巧巧露出甜笑。

一年来,与曹魏中人志向不合,他不愿为伍,便总是形单影只。
有这幼儿亲近闹腾,他反倒没那么孤独了……

时日一长,他与孩子的感情愈发好了。离开魏境后,一想到入了蓉城,便要与这孩子别离,影子早早地不舍了起来。

此时,他照料起小孩来,也是驾轻就熟,再不见当初窘态。
有村落城镇时,他便去换些米糊;若在山林,他便猎了鹿、狼,取奶水给小儿。军中粗人,自是不怕洗尿布。只是洗了无处晾晒,便还是撕了他自己的衣物来新制。
如今,小儿哭得极少了。他一嘤咛出声,影子便能分辨出他哪儿不自在。而小孩也逐渐习惯了马背上奔波的日子,经常睡得影子一衣襟口水。

借宿农家或投客栈时,也不知是不是客套,大家伙总爱说他「父子俩」长得像。他曾唱反调,说不像,有人笑着直摇头,说他身在庐山,不知真面目。
他当这些是调侃,并不以为意。但哪怕并无血缘,他也是真心爱护这孩子的。
「都说你像我,大抵也是你我的缘分,」他对着懵懂的孩子说,「他日蓉城若有变故,威胁到你,不论身在何处,我必定护你周全。」他孑然一身,在这世上飘零如蓬草,能给这孩子的,大概只有这口头承诺了。

跋涉一月有余,他们终于快到蓉城了。
为避人耳目,影子头戴斗笠,一身粗布衣裳。秋雨连绵时,还披上蓑衣。

一入蜀地,便气象一新。机关文化盛行,满目的新奇玩意儿,每每叫赵云看花了眼,大为惊异。而诸葛亮和五虎将的奇闻逸事,几乎是众口交传。诸葛亮不愧为蜀地生机重焕的一个象征,广受爱重,在蜀地人们口中便更鲜明、更叫人喜欢了。
茶铺小二说他如何被幼主刘禅气得七窍生烟,又如何擒服那「劣徒」;说书人说他如何不费一兵一卒,只身退敌,还嘲得敌将颜面尽失;摆摊人神神秘秘说他对扇子的癖好;就连投宿客栈,也能听得陌生人高谈阔论,如何改造机关,破解诸葛亮悬赏的谜题……

蜀中民风率性直辣,蜀人对影子这样的外地人也热情。影子好奇蜀地的机关文化,他们便兴趣盎然地讲开了。
「哎呀,以前谁把那些玩意儿当回事呀?都当是哄小孩的,不务正业。」
「没法营生啊!还浪费材料!家里人若是见后辈沉迷,要打折腿的。」
后来,在诸葛亮的一手扶持下,机关不再是小儿计俩,得到前所未有的重视。诸葛亮身体力行,设计机关用于农耕、水利、冶炼。很快,机关文化基底厚重的蜀地,便掀起一股热潮,直叫蜀地面貌天翻地覆。蜀地本就占天时地利,机关术盛行后,又有农商改革、律法新订,一时间,蜀地空前富庶。
但这富庶之地,却成了他人眼中的肥肉。
蜀人血性,容不得贼人觊觎家国,于是诸葛亮又率军御敌……

影子只听得热血沸腾,胸中涌起难言的惆怅。政通人和,欣欣向荣,蜀地的这一切是如此符合他心中的愿景。如果要他为一个理想戎马倥偬、鞠躬尽瘁,那必定是像刘蜀、像诸葛亮所做的这般!虽九死犹不悔。

可他终究不属于这儿。曹魏不仁,但曹操于他,毕竟有知遇之恩,还有他唯一的旧友龙……他来蜀汉归还稚子,却也无意反戈,身事二主。

但蜀地的见闻却不停冲击着他。

蜀人乐观直率,每日柴米油盐,却也过得热热闹闹,生气勃勃。
可影子此番入蜀,却常感觉愁云惨淡,尤其是旁人见他带着个半大婴孩,或是道旁有小儿追逐嬉闹,有时只消一瞬间,气氛便冷下来,有人噙泪,有人切齿。
谈起诸葛亮时更甚。前一刻钟还眉飞色舞地讲传奇,下一刻,便猛地噤了声,别面叹息,听众也俯首惨然。一时,悲痛之气四起。

有人与影子陈说:
「可恨那非人的曹魏狗贼,掳了先生稚子要挟。数万大军性命系于先生一人,先生顾全大局,下令强攻,一腔仁义日月可表。可那禽兽不如的贼人,竟因此活活将半岁大的小儿乱刀砍死,将尸首送还先生。可怜那孩子——」那人惨不忍言,「被砍得血肉模糊,连面目都看不全了,厚厚的襁褓被血水染了个透。先生吐血数升,一病不起,众人悲痛,对那曹贼嚼穿龈血,恨不得生啖其肉,生饮其血。」
那人说得悲愤,影子面色丕变,只觉毛骨悚然。曹魏为诛心,竟又下手残害一无辜婴孩!乱刀剁肉酱,何其发指!

「公子您有所不知,那孩子可是军师亲生、赵将军的遗腹子。赵将军与军师相偕多年,情深不渝,蜀中谁人不知?当初赵将军许军师一生戎马定太平,求军师成秦晋之好,至今传为美谈。可一年前,赵将军捐躯魏地,现下孩子又……这叫军师如何承受?」
「如今诸葛先生重病卧床,我等只怕、只怕……」那人潸然泪下。

影子也被说得满心凄然。
入蜀以来,五虎将的悍事他没少听,其中便有那赵将军——

「我们幼主刘禅生来是机关天才,拜了诸葛先生为师,但孩子心性,莽莽撞撞,还爱冒险。那日长坂坡,他竟只身驾驶新机关深入敌人腹地。赵将军匹马单枪,七进七出,生生将小少爷完好无损地救了出来。」

「……曹军追赶而至,赵将军大开营门,偃旗息鼓。曹军疑有埋伏,惧而反走。当是时,营中鼓声大作,箭如雨下,似有千军万马冲锋,震天撼地。曹军大骇,竞相奔逃,踩踏死者不计其数……」

「赵将军身长八尺、英武挺拔,马背上谈笑风生,俊朗飞逸,迷煞多少闺中少女。说来不怕你们取笑,我一旧友,曾痴心将军,为一睹虎威将军真容,风尘仆仆奔去蓉城。」
「只可惜一面也没见上。哎,其实也在意料之中。便是军师,蜀中街头巷尾都说他,可真正面识他的,又有几人呢?」

……

谈及赵将军,蜀人也往往气氛骤冷,原来竟是捐躯魏地了……
先失了爱人,又以为失了两人的唯一血脉,确是呕心抽肠之痛。影子想。

蜀人对曹魏恨入骨髓,痛骂新仇,也不忘数说旧恨。
影子失忆了,之前只是从旁人口中、从敕令军报中了解曹军所为。他早已察觉曹魏野心勃勃,也知那些冠冕堂皇的辞令中,必有文过饰非之处。
可蜀人的数说却仍令他震惊。勾结血族、背信弃义、掳掠屠城……桩桩血案耸人听闻。

影子前所未有地动摇了。
他不愿倒戈,是叛主有愧,不想再当不忠不义之人。
可是,何为大义?

曹魏狼子野心,为达目的,不惜伏尸百万、流血漂橹。
在民不聊生面前,礼遇再重,不过小恩小惠;而旧友与他志趣相背,二人表面上的和气全仰赖作戏,真的值得为那人,放弃自己的理想吗?
刘蜀的新气象,是如此震撼影子。在曹魏,他从未有过这种热血沸腾的感觉。他深感,此间便是他的抱负所在。

心中的天平在倾斜,影子隐隐想通了:孰重孰轻,他不该糊涂。

一切等见了诸葛军师再做定夺吧,他想。现在还不是他胡思乱想的时候。
听闻诸葛先生有病入膏肓之势,影子一门心思只是赶路,生怕哪天听见噩耗。风诡云谲之际,刘蜀绝不能失去诸葛亮!

影子心知,曹魏也绝不会放过这一大好时机,必定不惜任何代价置诸葛亮于死地。既已残杀婴孩李代桃僵刺激诸葛亮,诸葛亮不死,他们定不会收手。
因此,当影子在蓉城外的山林间遭袭时,他并不感到意外。

劳累的马匹被绊马绳绊倒,马身一歪,重重摔下山谷,再起不能。影子扶着兜中小儿,在马匹仆然跪倒前,便蹶然起跃,从马背上窜离。眼见四面袭来刀光剑影,他握紧手中的长枪,眉目悍厉。
来人江湖草莽打扮,招招歹毒,想是曹魏在蜀中的暗桩,猜他将携诸葛亮稚子入蓉城,孤注一掷前来埋伏截杀。

他费了番功夫才杀出重围。枪尖上鲜血淋漓,他黑衣上也泼溅了不少。幼儿又被吓得不轻,嚎啕大哭,可影子无暇安抚他。
好在他的武道所学重突进,有一招惊雷,追风逐电,矫若游龙,能日行千里。哪怕失了马匹,影子仍是摆脱追兵,连夜入了蓉城。

他并未立即奔赴诸葛宅邸。一是初到蓉城,不知具体方位;二是生怕打草惊蛇。
蓉城这潭水很深,恐怕连诸葛府上也不干净——否则孩子又怎会被人偷出送走?他得想办法直接面见诸葛亮。可眼下险象环生,他不可操之过急。
再者,奔波十数日,又激战一场,入夜后,他又饥又乏。孩子受过惊吓,也得好好安抚一下。于是,他投宿了城中一家客栈。

黑衣染血看不分明,可他一身血腥味却遮也遮不住。小儿闻了都嫌,小手老推他。用过餐饭后,小二备了桶热水在门口,他便给自己跟孩子都洗了个澡。

被褥暖软,孩子累极了,缩在影子怀中,小手虚虚地扒着他的手臂,在大人的气息中,很快便睡眼惺忪了。
秋夜凉如水,万籁俱寂。
影子侧躺着,一下一下轻拍他的后背,哄他入睡,眸光温柔。

「很快就能见到你父亲了,开心吗?」
「会舍不得我吗,小家伙?」
他倒是真舍不得。

想不到这孩子竟是诸葛先生诞下的。
世间有少数男子可孕育新生,世人见惯不怪。男子间结连理更不算稀罕事。只是守旧之人,免不了仍将男子委身人下视作耻辱,将诞育新生视作污秽。诸葛先生何等人物?人中龙凤,倜傥风流,竟不顾世俗指点,与男子结下鸳盟,还为那人诞下孩子……
说来冒犯,影子敬重那牺牲的赵将军,却也……实在有些嫉妒。

真是荒唐!还未见过诸葛亮呢,先拈起酸吃起醋来了。
夜深了,他阻止自己再胡思乱想下去,替孩子掖掖被子,亲亲他的发顶,便拢着他,睡了过去。

#
月黑风高,巡夜的人打梆报更。
蓉城好似一艘沉在黑夜中的巨船,悄寂无声。

竹管戳破窗纸,迷烟暗暗弥散。
屋内不见一丝动静,针落可闻。

一刻钟后,估摸着迷药生效了,屋檐上的人利落地翻窗入内。他们直直闯到榻前,一把掀开幔帐,毫不犹豫地举刀砍向鼓起的被窝,连砍十数刀。

惊觉刀下虚软时,只听得噗嗤一声,房内灯火通明。床榻上,被褥绽裂,毛絮纷飞。而本该昏迷在床的男人,却兜着孩子,手执长枪,伫立在房间的另一头。
他以武道之气抵御了迷烟,小儿却中了招。不过看着也只是昏睡过去了,没有大碍。

不速之客尽是官兵打扮,眼一瞪眉一横,大喝出声:
「曹魏奸细!纳命来!」
「速速把孩子还来!」
不,我就是来将孩子送还你们军师的!
影子皱眉,正欲解释,那一众人却面目阴鸷,挥刀冲砍过来。

影子发觉不对:这些人怎么知道他来自曹魏?又怎么知道这是诸葛亮的孩子?
而且,这行人下手毫不留情,刀光冷冽间,觑向这孩子的目光更是怨毒——根本就是冲着孩子去的!
坏了,又是曹魏奸细!
屋内狭窄,不便施展。影子逮着一个空子,便兜着孩子,翻出窗外。

敌人也跟着窜了出来,与影子缠斗间,爆发喊声:
「捉拿曹魏奸细!!」
「有曹魏奸细!!」
正值四更天,夜间巡逻的官兵正好巡过客栈——

这一切都在他们的计算之中。

黑暗中,只听得四面都有人哄喊:
「曹魏走狗!」
「奸细在上面!」
巡逻官兵震惊地抬头,果见檐上有幢幢黑影。
隐约见得官兵打扮的人,在围捕一人。

吵嚷间,四面民居的灯火也陆续亮了起来。
「捉拿曹魏走狗!」
「给军师报仇雪恨!」
声势迅速被制造出来,巡逻的官兵和周围民众一听,以为真来了奸细,愤怒地喊打又喊杀。这正是蜀人最仇恨曹魏的时刻,黑夜中,怒骂曹魏走狗的声音此起彼伏,男女老少皆有,一时沸反盈天。
官兵们也听得血性上涌,迅速窜上檐头,加入与影子的激斗中。
「狗贼伏法!!」他们大吼,睚眦欲裂。

影子心惊无比。
好一出贼喊捉贼!

众口一词,群情激奋,这声势根本容不得影子分辩一句。小儿仍昏迷着。官兵们又步步紧逼,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如果抱着分辩的心思,束手就擒,只怕正中敌人下怀——他们大可在他开口前,假作激愤难平,诛杀他与小儿。影子拿不准这群官兵中有多少敌多少友,抑或全是内奸作戏!

他不可拿幼儿冒险!
民众中有大胆的,已经拿着菜刀、长铲甚至机关等出门支援了。
影子心知,他绝不可恋战,便在击退围攻的瞬间,一记惊雷突窜,甩开官兵,在街巷中奔逃起来。

月色浓重,不见人面
曹魏暗桩率一众官兵求追不舍。他们今夜,便是想借夜黑风高,利用蜀军军民的激愤去杀死赵云和小孩。只要斩杀他们,到时追查起来,谁又还记得,黑夜之中,是谁先喊的奸细?只当是官兵们误杀了。

但若是诸葛亮「死而复生」的爱人和幼子丧命于蓉城,被蜀军军民「误杀」,那何愁诸葛亮不垮,蜀汉不乱!
思及此,曹魏暗桩面目狰狞。今夜之事,不成功便成仁!

影子走街串巷奔逃,一心都在对付追兵上,浑然不觉,初来蓉城的他,竟对这街巷布局谙熟于心。

不愧是刘蜀腹地的官兵,连追捕都备有机关。
机关鸟领着他们,极大地加快了追击的速度,那机关还会避让障碍物,灵活异常。又有七八条钢索从后方俯冲袭来,不断扎向他,逼得影子闪避,却差点闪进钢索的囚笼中。

影子迟迟甩不掉那些官兵,正颇感棘手,转过某条巷子时,却福至心灵地吹了声口哨。他也不知这一举动是何用意,
他忙着按脑海中浮现的路线奔逃。
拐角处右侧是一堵矮墙。他不知自己在等待什么,身体却本能地扶稳小儿,脚下一蹬,猛地借力跃起。这一瞬,风呼马啸,一匹矫健的白马竟纵展四啼,生生飞越矮墙。月光下,马身投下了巨大的黑影。马蹄落地,影子带着小儿也顺势落在马背上。
这马绝非凡物,影子只觉耳后生风,鼻端生火。再回头张望,已是一骑绝尘,再不见追兵身影。

#
蓉城历史上,宗族、派别,各方势力错综复杂。自刘汉入蜀以来,蓉城一直渗透着曹魏的暗桩,连军中都未能幸免。这早成了刘备与诸葛亮的心腹大患。
棘手的是,这些奸细并非魏人,而是心向曹营的蜀人——蜀地大刀阔斧的改革、机关文化的兴起,动了某些人的利益,他们早与刘蜀不共戴天,对诸葛亮这一符号性的人物更是恨之入骨。

旧势力盘根错节,刘蜀却一直没找到机会铲除他们。
此次诸葛亮病重,最虎视眈眈的,便也是这帮人。
他们以一副破釜沉舟的架势,要置诸葛亮于死地,行事完全丧心病狂了,甚至冒着暴露的危险,在诸葛亮汤药中下慢性毒药。

可这正是诸葛亮想要见到的。

刘备和马超去找诸葛亮时,诸葛亮正卧在榻上翻着军册,虽不似外界传的那样奄奄一息,却也面容惨淡。
「好些了吗?」刘备问道。
「说事吧。」诸葛亮轻描淡写。

刘备已然没了那吊儿郎当的模样。
事实上,他已经数十天没笑过了——

那日的场景,谁见了也不可能再有心情调笑。

那比市井传闻的还更骇人听闻。
当时,诸葛亮已在病中了。那襁褓从魏营送返蜀军时,刘备瞒着他,带黄忠一行人亲自去领了。他们只掀开看了一眼,便毛骨悚然,面色惨白,急急地又掩回去。
孙尚香扭开头,干呕不已。不可一世的大小姐咬碎银牙,死死攥着刘备的衣服,泪流满面。黄忠猛地踹向炮台,转过身去,却是双肩耸颤,老泪纵横。马超、张飞睚眦欲裂,野兽一般怒咆出声,眼看就要冲出去决一死战,却被关羽生生拦了下来。
不可轻举妄动!
张飞凶神恶煞,却悲愤地看向义兄。两眼猩红,撕裂喉咙般长啸,响彻云天。

这太残酷了,可谁都不敢瞒诸葛亮。
刘备领了诸葛亮来,却又在他迈出步子时,不忍地拽住了他。
诸葛亮像是一潭死水,眼中只有那襁褓。他用力扒开刘备的手,便又直直往前走。那襁褓还有蜀绣纹饰,是府中老绣娘亲手绣的,如今被血浸得一塌糊涂。
那襁褓全无人息。诸葛亮也死寂着上前,站定时却失了全部气力,他抖得厉害,动手掀襁褓那刻,仿佛灵魂都被抽离了,天地发白,极其不真实。
再看襁褓之中,肉泥白骨,哪还有人样。血腥夹着腐臭,直冲鼻间,熏得人头皮发麻。大概血都流光了,才让襁褓这般殷红,几乎认不出原来的颜色。
诸葛亮怀抱着那模糊血肉,没有泪,也不说话,只是突地一哆嗦,面色丕变。

诸葛亮几乎是死过一回了。当时,他吐血数升,甚至闭过气去了。刘备一行人又是掐人中,又是灌汤水,才将他从鬼门关拽回来。他昏迷了三个日夜。刘备只得带他退回后方。好在,他苏醒后,既未疯癫,也不寻死,只是槁木死灰般。又似肉躯上切开了口子,直要将他的血都流尽,叫他枯竭而亡。

那几日,他只开口说了一句话:
「回蓉城。」

诸葛亮昏迷期间,刘备不忍孩子再狼狈陈尸,便备好了棺木,也叫了人来缝合,但皮相全失,面目全非,哪还能作弄出人样。
众人不忍。属下也劝刘备避让,刘备却纹丝不动。这是他两个好兄弟的幼子,为了刘蜀,被虐杀至此。刘备平素没个正形,现下却绝不允许自己逃避。他要自己将这副惨相刻进眼珠里、刻进心里,总有一天,叫那狼子野心的人付出代价。

回到蓉城,他们将孩子葬在了后山的桃林,那是赵云多年来亲手为诸葛亮栽成的。秋深露寒,桃林一夜黄了叶子,恹恹然垂满枝头。
去年也是这时节,赵云出征,意气风发,他们二人刚得知孩子的存在……
如今,葬在枯枝下的幼子,连个名讳都还没有。
诸葛亮病重,却在桃林中跪了一整天。临近日暮,炊烟袅袅时分,才骤然间,泣不成声。
这是他唯一一次落泪。

之后,他便拖着病躯开始谋划布局。复仇的念头强行撑起了他,他在自己病情上大做文章,放出形形色色的假消息,一面为铲除内奸沉疴,一面剑指曹军。
纵使他病重至此,众人也不敢阻止他,只能与他共商敌事,尽力分担。
刘备命人时刻监视内奸与曹军的动向。而局势的走向也与他们所安排的一致:内奸在传信,边境曹军也调度频繁。

诸葛亮每夜熬红双眼,后来,刘备才察觉,他是无法入睡。
刘备痛心难忍。他知道,诸葛亮在自责,这位天才心中从此又多了一座沉重的大山,不将他压垮不罢休。他的生命仍在逐日衰竭。可谁都没办法救他,除非——

「发生什么事了?」榻上的诸葛亮放下手中的军册,微微皱眉。
这二人一早来寻他,定是外头有了新情况。但怎么犹犹豫豫的?

刘备望着他,徐徐开口:「昨夜四更,他们行动了……」
「他们」自然指的是军中的奸细。刘备早派了心腹去盯梢,因此知道,昨夜那声势震天的追捕,有那些奸细参与其中。
他大致将事件经过与诸葛亮说了一遍。

「……众口一词说是曹魏奸细,但最后谁也说不清是谁先传出来的。」
「这贼喊捉贼太匪夷所思了。我们起先一头雾水,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大动干戈去袭击一个人,甚至不惜闹出那么大的动静……」

他们甚至怀疑,这是什么阴谋,因此一大早便来寻诸葛亮。可到了诸葛宅邸,却有下人面庞发白地迎上来。
刘备先前叮嘱过,府上有要事拿不定主意,或怕刺激了诸葛,可以与他商量。那下人显然是吓坏了,心急如焚地开口。而他交待的事也让刘备、马超遽然变了脸色。

「昨夜,就在离这儿不远,官兵原本都快追上那人了。那人不知从哪儿唤出一匹健壮的白马,追风掣电,只一刻,便甩掉众人,消失了。」

刘备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而昨夜四更,照夜玉狮子不知为何,忽然啸得厉害。马夫出门去看时,它已经挣脱拴马绳,不见了踪影……」

诸葛亮抬起头,直直盯着刘备,眼神近乎有些可怖,叫人认不出他的情绪。

「我们怀疑……」刘备迎上他的目光,「是子龙回来了。」

(中下)

秋阳杲杲,红枫鲜亮如火。初秋的蝉懒洋洋地嘶鸣着。
诸葛亮正半卧在榻上打盹儿,有男子风风火火迈进屋来,朗声唤他:「军师!」
他太倦了:「子龙……」
「嗳。」那人应了一声,到他身畔坐下,揽着他肩膀,拥他入怀,「我回来了,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赵云微微低头,嘴唇落在他鬓边,带来蝴蝶一般的触感。

诸葛亮靠在赵云胸膛上,闭上眼睛。
这不是真的,他面色苍白地想。他已经被骗太多次了。
窗棂下淌着一地阳光,光束中隐约可见旋转的灰尘。

「别生气了。」赵云一如既往不大会哄人,只是双目含情,无奈地握住他的手。赵云总这样讨饶。诸葛亮俯首不语,只用力攥住他。
赵云仿佛窥破了他的恐惧:「没事了。我好好的呢,你看。」
年轻将军的眼神、口吻、动作,一切都太过动人。
诸葛亮抬起脸庞,固执的面具终于崩裂了。他跌入赵云眼中,也跌入包围他的真实感中。他开始信了。

「我怎么会离开你呢?」赵云沉声道,「我说过,守护你是我这一生的心愿。我这条命是你的,怎么敢自作主张死去?」
诸葛亮却还惊魂未定。他扭过头,微微挺身,抬脸面向赵云。赵云从善如流,低下头与他接吻,好一会儿才有点羞臊:「……孩子还在呢。」

可不是?半岁大的婴孩正在诸葛亮怀中酣睡,长命锁银银亮亮地垂着。他虚握小手,诸葛亮只戳戳他的掌心,便反被他攥住食指。
「孩子也平安无恙,你就是想太多了。」赵云将他们都护在臂膀中。

诸葛亮低下眉眼,牵起孩子的围兜,替他拭去嘴角晶莹的涎液。
孩子熟睡着,脸蛋红润娇嫩,仿佛吹弹可破,赵云好奇地掐了掐。武夫手劲大却不自知,小儿皱皱眉,扭动两下便醒来,小嘴一扁,一抽噎,眼看就要大闹了。诸葛亮横了赵云一眼,见他慌张自责,瞧着怪可怜的,到嘴边的责讽便又咽了回去。
「下次再惹哭他,我就不管了。」这自然又是嘴硬的话。
一室明亮,秋阳醺醺。
「说起来,你给他想好名字了吗?」诸葛亮抬头问。

「啪哗——!」
诸葛亮还未得到答案,便猛地惊醒。只见棋罐翻倒在地,白色的棋子摔得到处都是。
月落乌啼,一灯如豆。卧榻上还支着几案、布着棋。大概是他打盹时,将棋罐碰倒了。

只是诸葛亮一时无心收拾。他呼吸急促,胸膛起伏,颤抖的手扶着几案,抓到骨节发白,也没发出一点声响。不多时,他却激烈地咳嗽起来,咳得透不过气,甚至引得他弓身作呕,呕到痰盂中的只有酸苦的药汁秽物。

他又做梦了。这并非稀罕事。相反,他的爱人孩子几乎夜夜入他梦乡,与他温存,共他笑闹。赵云总是面带无奈地说,他跟孩子二人都安然无恙,是诸葛亮思虑过重了,又总是深情款款地重复誓言,说他哪敢擅自离去。

人的梦太会骗人了。诸葛亮一次次诫告自己,又一次次轻信于它。
于是,梦中的他有恃无恐,仍是那矜高做派,不时毒舌几句,又爱欺负他们父子俩——仿佛有他们陪伴左右的情境再寻常不过了,习惯性地言不由衷,一点都不珍惜。

梦醒成了最残酷的事——他孑然一身,彷徨不知何去,而漫长的夜往往未过三更,翡翠衾寒谁与共。
诸葛亮畏惧这种梦,可睡眠是比死亡更难逃脱的东西,安神的药汤也没起多大作用。

他的理性告诉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的身体损耗过大。孩子尚未出世,他便因赵云的失踪而殚精竭虑,奔波操劳。一向健康的他自此虚弱了下去。而后孩子罹难,他吐血病重,多日水米不进——

他眼前都是溃烂血肉,嗅到的也全是腥臭腐味,他见不得一点食物,否则便俯身呕吐,仿佛内脏都将吐出来。可那些恶心的腥腐和烂肉,是被他亲手割舍掉的孩子,他已经没有资格拥入怀中,又哪来的资格嫌弃。

后来,他虚弱得无法主持大局,只得勉强进食。他逼迫自己理性,勿为儿女情长所累。可越是如此,他分裂的内心中,那些极端的东西越是疯狂生长——最抗拒的时候,他僭妄地觉得,他像周文王,鲠在喉中生生咽下的每一口,都腥如孩子的肉躯。
如今再这般郁结下去,夜不能寐,纵使年轻如他,也必定时日无多。

白棋罐倾翻,但几案上的棋盘,早已黑白相间,布好了局。每回出征前,赵云都与他对弈一盘,赵云执黑,他走白,也不下完,各自思量,等他班师回蜀后,二人再较量。而这盘便是一年前的残局。
残局本就为了消解相思,赵云并不非要赢他,可年轻将军生性认真,于是得了空便在军营大帐中敲着黑子琢磨。可惜这么多年,他从未赢过诸葛亮一局。

一年前这残局也不例外。诸葛亮日夜对着它,早将余下的步数都算尽了。他稳操胜券。可如今白棋罐全翻了,诸葛亮无子可下。赵云若是此时回来,他愿意输他一回——
诸葛亮从对面的棋罐中取出黑子,一步一步,让黑子将自己围困。

刘备和马超怀疑赵云回蓉城了。那天,他们说得犹豫,大概是怕空欢喜一场,又刺激了他。可每一条证据都指向这一猜测:如临大敌的暗桩、以一当百的身手、内奸尸体上的长枪贯穿伤、认主的照夜玉狮子……
当下处处暗潮汹涌,失踪的赵云疑似现身蓉城,此事变数过大,于公于私,刘备马超都不能瞒他。而且,他们该是希望借此给他一线光明的。

这些日子以来,蜀军上下忧心忡忡,生怕他撑不住,垮了。就连向来没个正形的刘备,都活像换了个人,叹道:「你太辛苦了。」
他们或许觉得,赵云回蓉城了,恰似云开见日,一切都将迎刃而解。

偏偏,诸葛亮不知该如何自处。

他当然一直在等赵云归来,他从不信他的子龙就那么死了。一年来,他日夜操劳,多方搜寻赵云的下落,只盼重逢之日。可如今真到了这一天,他却心神俱颤,踟蹰不能前。

他不知怎么面对赵云。
赵云知道孩子罹难的事了吗?知道他在战场上那个抉择了吗?知道他至今未给孩子复仇吗?……诸葛亮不能细思,正如他不能揣测,为何赵云身在蓉城,却不回来见他——

说到底,诸葛亮自己都没有与赵云相见的勇气。
有一夜,他见到年轻爱人站在他床头,含泪质问他为何不能护孩子周全,又为何不向曹魏复仇。诸葛亮恍惚醒来,一时分不清那是现实还是梦境,只觉胸口痛极。年轻爱人那怒火和眼泪,让他的肺腑在极热极冷后猝然崩裂,连呼吸也尖锐生痛,只能如履薄冰地求得一两口气。

他都做了什么……
是他无能。
他哪还有颜面。

赵云不来见他……不见也罢。

刘备和马超也察觉了个中蹊跷,不忘劝慰他。
「军师,子龙不回府,当是有苦衷的。」马超直言。
刘备也深深地看他:
「你知道,他不会怪你的。」

……他当然知道。
可……

「你该原谅你自己了。」刘备又说。

闻言,诸葛亮唇边竟勾起了讥嘲的弧度,细看却微颤着,不无凄凉。
良久,他收拾心情,开了口,却又是说公事:
「……坠马谷怎么样了?」

刘备也无意逼他。他顺着诸葛亮的话,答道:「一切如你所料。」
示意马超,马超上前详报:「暗桩加急传信到了曹营,阴平、武都兵力也抽调往了东部边境。坠马谷周边空虚,主要兵力就是他们转化的血族死士。」
「铅粉水银呢?」
「准备妥当了。」
「好。」

那日之后,刘备暗中派了心腹去寻赵云,诸葛亮却仍潜心布局,不闻窗外事。

他实在不配为人父母。
亲生骨肉被虐杀,他没有直取曹操项上人头——他若是豁出自己性命,倒不是做不到——反而拿「为子复仇」这一惨烈之事来当诱饵,放出风声:诸葛亮病危不能主持大局,蜀军上下怒不可遏,将举大军与曹魏决一死战,直攻其大本营邺城。
诸葛亮一面在蓉城放假消息,一面叫关羽诸人在军营造出声势。曹魏也如他所料,闻风而动。

可他的目标却在西边蜀魏接壤的坠马谷。

曹操与玄雍的术士勾结,不仅将他自己转化成了血族,还接连转化了他手下的士兵。血族凭借肉躯便拥有与魔道、机关分庭抗礼的力量,转化为血族的曹魏死士战无不胜,成了刘蜀的心腹大患。
但匪夷所思的是,曹魏转化血族的人数极少,迟迟未能大规模投入战事。因此,三分之地这些年也仍呈势均力敌之态。可一年前,曹魏血族人数大增,蜀军受挫,赵云不得不率兵前往,后因不防暗桩,中了埋伏,只有照夜玉狮子跑了回来。但赵云失踪前给诸葛亮留了线索,直指一个偏僻荒凉之地——坠马谷。

诸葛亮调查后惊闻,不经诅咒,以人力转化普通人为血族,则有一种矿粉不可或缺。可那矿石极其稀罕,且反复提炼才得微毫。前几年曹魏转化慢,即是受制于矿粉产量。但后来,他们在坠马谷勘到矿源……
坠马谷的情报在曹魏是机密,在刘蜀也只有几人掌握。曹魏以为他们不察,而诸葛亮则一直在寻机会拔掉这眼中刺,为己所用——据古籍记载,要破坏血族超于常人的身躯,必须以铅、水银混入此种矿粉。
眼下,便是最好的突袭时机。

而小小蓉城同样风起云涌。
敌对势力盘根错节,诸葛亮既知沉疴,却按兵不动,无非是怕他们狗急跳墙,挑起大乱——机关文化方兴未艾,蜀地还需要时间。
这么多年来,他们在诸葛亮眼皮下兴风作浪,诸葛亮表面上不得罪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暗地里一步步翦除他们的羽翼——策反部分旧势力、培植江湖势力削弱民间暗桩、制造事端褫夺官员权力、借改革逐年架空军中暗桩……
等他们惊觉不对时,已经晚了。庞大的组织不知何时被釜底抽薪,早成了诸葛亮掌中之物。他们不甘,此次便垂死挣扎,孤注一掷。

可诸葛亮不做没有绝对胜算的事,他苦心经营多年,便是要叫他们永无翻身之日。留他们些时日,不过是借他们传递假消息,蒙蔽曹魏。如今,张飞不日将率兵疾行,进攻坠马谷。这些蠹虫也再无利用价值。是时候,该收网了。

坠马谷、蓉城,成败皆在此一举。
此时此刻,诸葛亮羸羸病骨,肩上却有秉钧之重,实在无力顾念儿女情长。

孩子出事后,赵云的消息还未传来前,马超等人曾怕他想不开。
但他们多虑了。纵使烹心煮肺,他也会努力活着。他有愿景要实现,有家国要守护,甚至有文明要传续。这凡人肉躯,被赐予了不世的力量,属于民众、属于这片土地、属于无限的过去未来,却独独不属于他或赵云。

偏偏这负担着天降大任的身躯,也盛满了平凡的爱恨情仇,摧他心肠,白他三千丈青丝。

他注定对不起他的孩子、他的爱人……

夜漫漫,他落下最后一枚黑子。好歹在这方寸之地,让他的爱人将他收入囊中——白子再难逃出生天。

他骤然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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骏马疾驰,急如星火。
蓉城今夜不太平,多处有大动静。火光连片,人声鼎沸,有的地方还爆发了打斗。影子策马,以雷霆之势闯过主街时,还听见有人引颈惨叫:「诸葛匹夫不得好死!」
他夹紧马腹,催了催胯下白马。

连日来,暗桩盯死了他,步步紧逼,不让他接近诸葛宅邸一步。生怕给孩子带来不测,影子也不敢冒进硬闯。谁知道蓉城现下有多少暗桩?他在外围徘徊多日,寻找时机,可今夜事态激变,他无法再作壁上观。
如此庞大的声势,必定是刘蜀与暗桩两派爆发了冲突。难说是刘蜀先发制人,拔除暗桩,还是……暗桩发难,逼杀诸葛亮——市井人心惶惶,传诸葛亮连日神志不清,有病危之相。暗桩若有心起事,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影子一思及后者,只觉汗毛倒竖。他将小儿绑紧在胸口,翻身上马,朝诸葛宅邸疾驰而去。白马蹄下生风,一路畅通无阻。
暗桩没再费心拦阻他,不知是被绊住了,还是已无此必要……影子按下心中的不安。
他现下满腔烈火,恨不得立马赶到诸葛亮身边,护他周全。若是那人出了什么事……他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

影子不知道,他为何会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产生如此强烈的感情。
危急时刻,这仿佛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一种本能。

耳边风声呼号,街巷迅速地退向他身后。他双目如燃黑火,又沉又亮,直盯着黑暗尽头的那座宅邸。

马超正按诸葛亮部署,率人擒拿一要员。那要员养了上千府兵,却也在他们的突然发难中,溃败如山。马超命人清点人数,押解入牢后,便大步出门,想赶回诸葛宅邸。关张黄诸位将军都在前线,只有他一人在蓉城保护刘备和诸葛亮。今夜,他被诸葛亮遣出来捉拿暗桩了,却总是放心不下。他有责任保护好军师,给蜀军、给好兄弟赵云一个交代。
跨过门槛时,远处传来骤雨般的马蹄声。马超与副将抬起头,却见白影驰过,追风逐月。
转瞬,啼声又远去了。
只惊鸿一瞥,副将惊骇万分:「那、那人是——!」
「嗯。」马超远眺,目光炯炯,「他回来了。」

影子赶至诸葛宅邸时,府门大开,府中火光异常,隐约有喧嚣人声。他双眼暴睁,弃了马便以惊雷之势飞跃到里头,果见叛兵们聚众层层围堵了诸葛亮主屋。
轩窗大开,只见诸葛亮半卧在榻上,哪怕目如寒冰,也挡不住他一面病容,羸弱气短,似乎连抬手的气力都没有。

领头的已冲杀进去了,正在气急败坏咆哮:
「……匹夫!你既要赶尽杀绝,就别怪我们不仁不义了!」
「死到临头,瞪什么!老子最恨你这故作清高的鬼样!你算什么东西!这么多年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你还敢给脸不要脸,得寸进尺!」

「什么狗屁军师,机关算尽!你可知你每日服下的药汤都是什么?你一直没感觉出问题对吗?哈哈哈。现在毒入骨髓,哪怕你诸葛亮魔道天下第一,要敢用上一招,也马上经脉尽断,瘫成废人,不信你可以试试。」
闻言,诸葛亮面色发白,却仍强撑一身傲骨。
叛兵们见状,心中大快,竟一下哄笑出声。
领头的面相扭曲,一双眼睛猩红暴突,恨不得将诸葛亮撕成碎片。
「你将我们兄弟逼入绝境,我也不会让你死个痛快。」他歹毒地说,「我要你像你那个杂种一样——」

「住口!」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黑影窜进,接一记天翔之龙扎向里屋的叛兵们,巨大的威势如狂风出爆,瞬时将外围的叛兵拍打到了四墙上。
头领心呼不妙,三两步上前,掣住病榻上诸葛亮的手臂,粗暴地一把将他拽过来,举刀劈下。

「噹!」锋芒相撞,枪尖惊险地挡下狠厉刀刃,离诸葛亮不过数寸,爆发的力道震得那头领手心一麻。影子反手挑开大刀,横扫枪头,直冲对方脖颈而去。寒光冷冽,锐不可挡。
惊骇之下,那人连连后退,被逼离了诸葛亮。

影子手执长枪,天神一般护在诸葛亮身前,怒目厉声,威不可侵:

「谁敢动他一毫试试!」

#
叛贼打进来时,诸葛亮正在榻上教刘禅魔道,刘备在一旁品着茶。

蓉城的沉疴,兴风作浪的妖魔鬼怪,都将在今夜祓除。
诸葛亮早已暗中下达命令,将暗桩主要势力分割开,调动重兵分头击破。硬骨头都交给马超等心腹了。他虽身在病榻,却对局内的每个点都洞若观火——暗桩已是强弩之末,今夜不会有任何变数,他只消静待捷报即可。

外头声势混乱,漩涡中心的诸葛亮和刘备,却无动于衷。他们二人早已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可刘禅只是个孩子,还是个好动的小霸王,眼下哪里忍得住,只觉得心痒难耐,恨不得驾驶机关冲出去大干一场。于是抓耳挠腮,一刻静不下来。

「我这张榻咬你屁股吗?」诸葛亮出言讥诮。
他们大人不约而同,没对刘禅这孩子说太多残酷的事。也只有当着刘禅,他们会按下那沉重的心事,装出寻常模样。
「不是,师父……」
他正急躁,诸葛亮将搭筑的复杂机关推到他面前,手心蕴着魔道之力:
「看清能量流,我不示范第二遍。」
「……」刘禅嘟嘟囔囔应着。

他师父也太严格了!
他一直挺同情弟弟的:做他师父和赵叔的孩子,长大了得多辛苦啊。别看赵叔温温和和一人,教他武道时,也天天把他练得累趴下。要是这两人一同来训他……刘禅光想想就打哆嗦。

不过,现在这些话不能说了。
老爹告诉他,弟弟被曹操害死了……
小霸王藏在没人的地方哭了一上午。他特别想给弟弟报仇,毕竟弟弟还未出生,他便对着诸葛亮夸下海口:本少爷罩着他,谁都别想欺负他!

……只是刘备按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你若想给弟弟报仇,就安分地听你师父的话,别让他再操心了。」
长坂坡一役,连累赵云浴血相救,刘禅也吃了些教训了。于是,诸葛亮卧病的这些日子,他快把自己憋出病来了,也没去惹是生非,更没有偷溜杀上战场。

今夜,他抓心挠肺想大展身手,可如果诸葛亮不希望他出去,他便再做一次乖徒儿吧——刘禅看得出,诸葛亮还在病中,形神憔悴。

更漏声声,府外喧嚣不绝。诸葛亮泰然自若,指点着刘禅。

忽然,他们周身的魔道之力波动了一下。

诸葛宅邸外,叛兵聚集。蜀军分头围捕,打草惊蛇,免不了有漏网之鱼。这伙人见四面楚歌、无力回天,又怒又怕,当即决定打蛇打七寸,擒拿了诸葛亮再作打算。最不济鱼死网破,他们豁出去了。马超等人在主持围捕,诸葛宅邸守备空虚,也算是老天相助。

可诸葛宅邸府门大开,府中悄寂异常,全不见府兵身影。他们直觉有陷阱,惊畏之下,止步不前。
踟蹰间,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不要怕!这是那匹夫的空城计!」不过是搬上话本的把戏!
何况,他们哪儿还有退路?
「擒了那匹夫才有得活!」
闻言,一众人目光凶戾,狠下心冲杀进去。

府内只有主屋亮着灯。叛兵重重围堵,打头阵的几人对视一眼,猛地一脚踹开了屋门:
「诸葛匹夫,纳命来!」

一见到他们,刘禅两眼都亮了,注入机关的能量顷刻乱窜,差点烧了机关。
诸葛亮皱眉呵斥:「专注!」

叛兵们提着刀,愤恨地瞪大眼。

刘备面不更色,掰了果仁投喂他的爱宠小鸟。
刘禅嘟着嘴,悻悻地看回机关,却也愤愤不平。
专注!专注!这叫他怎么专注!

叛兵挤占了半个屋子。为首的已经在放话了,张口闭口「匹夫」,言语粗鄙。诸葛亮仍旧纹丝不动。可三人冷淡的反应,竟也没有激怒叛兵。
一边是兀自说得脸红脖子粗,一边是从从容容云淡风轻,仿佛处在隔阂的两个世界——

诸葛亮用魔道在屋里布下了奇门遁甲,他们三人既在这屋中,又不在。而在闯进来的叛兵眼中,屋里只有一个病体孱弱、手无缚鸡之力的「诸葛亮」。
那「诸葛亮」与他们想象的一样,一身傲骨,眉眼间尽是轻蔑、不屈服——他们本怀疑有陷阱,但看到「诸葛亮」这目空一切的模样,又觉得府门大开也是在情理之中。于是,他们目露凶光,不无得意地道出慢性毒药的事……

然而,奇门遁甲早就设下了,诸葛亮故意叫那些人看着「他」每日将毒药喝下去,一滴不剩,又叫那些人请来的大夫诊出「他」病入膏肓,魔道精神力所剩无几。

今夜闯府的乌合之众也在诸葛亮的预料之中。他还病着,没兴趣劳神费力。逞一时英雄,跟丧家之犬纠缠,这太愚蠢。
奇门遁甲不破,这些人插翅难飞,只能浑浑噩噩困在幻境中。等他给刘禅说完这机关,马超也差不多该来了。

叛贼的恶语相向,他置若罔闻。他跟刘备都沉得住气,只是他的劣徒还太年轻——只见刘禅气得面红耳赤,将手头的机关恶狠狠砸了出去,却只砸了个空气。
……刘禅,你直说,你就是不想学习吧?

正当诸葛亮凝神,想阻断那边的声音时,那贼人阴险地吐出一句,「我要你像你那个杂种一样」——早料到这些畜生会拿他的孩子做文章,诸葛亮还是瞬间变了脸色。他几乎就要操纵魔道扭断那人脖子了,忽地一声暴喝传来,将他狠狠震在了原地。有人以叱咤之势闯入,一杆长枪,矫若惊龙。眨眼间,一屋子叛兵伏地呻吟,领头的也被逼得急步后退,狼狈不堪。

一切发生在一瞬间。
等诸葛亮回过神时,那熟悉的背影正凛然伫立在他榻前,护着他,声音震得他心脾俱颤:「谁敢动他一毫试试!」
可不待他缓过来,夹杂在喧嚷中的另一道声音更让他浑身激颤。那是……

婴儿哭声。

那边厢。影子隐隐不信诸葛亮会中敌人奸计,可亲眼见他病体殃殃,以为他是大受打击之下,心神紊乱,才叫奸人得了手,影子一时更觉心痛自责——如果他早些赶回蓉城,早些交还孩子,也许……

罢了!往者不谏,来者可追。
他得先将诸葛先生带出去——自他进入这屋子,便感觉气息极其不对。这屋子比这群叛贼更棘手,绝不可久留!
可他势必得先解决贼人!

小儿在他怀中,激战间又被吓得哭闹不止——好孩子,马上就结束了,别怕。

「诸葛先生,你的孩子没事!」敌人虎视眈眈,影子还不便将孩子交给诸葛亮,只得先出言慰藉,「曹魏在诓骗你,我把孩子抢回来了!曹魏枉杀了别的孩子,用尸首来刺激你。你振作起来,咱们先离开这儿!」

说话间,叛贼已杀将上来。他们穷途末路了,影子和孩子的出现断绝了他们最后的阴谋。绝望之下,他们红着眼不管不顾往影子身上扑,乱刀横劈竖砍。

影子护着诸葛亮,本也游刃有余,不想,混乱中,有人拿长枪挑破了影子身上的绑带。
影子一惊,赶忙伸手搂住孩子,贼人逮到空子,就如同嗅到血腥的恶狼,一窝蜂地劈砍而来——

霎时间,屋内气场剧烈震动。

「轰——!」
巨大的魔道能量体破空袭出,强劲的威力将扎堆的敌人尽数轰倒。

失态的咆哮同时在屋内炸响:
「离我的丈夫和孩子远点——!!」

影子猛地回头。
奄奄一息的「诸葛亮」消失在他眼前。榻上现身的那个诸葛跟恶鬼一样,目眦欲裂,浑身翻沸着魔道光芒,活像要跟人拼命。

(下)

雷霆之势,当者披靡。盛怒之下,诸葛亮失了分寸,竟不顾病躯,瞪眼抬手,气汹汹地举全身之力轰出能量。高纯度的能量如呼啸巨兽,又似磅礴波涛,碾轰过时直压得人双耳嗡鸣,头皮发麻。屋内外的叛贼皆震飞倒伏,口吐鲜血,再起不能。墙壁门扉也顷刻间炸裂翻飞,徒留一个骇人的大洞。
刘备刘禅甚至没有半分插手的余地。

可这对于大病未愈的诸葛亮来说,毕竟有些勉强了。只见他满头冷汗,喘着粗气,一个不支便要颓倒。
影子尚在惊骇中,身体却早已作出反应,急急上前扶住了诸葛亮。「先生!」
诸葛亮蹙眉闭眼,俯首急喘,却又猛地伸出手,死死攥住影子的衣襟,力度之霸道,劲势之凌厉,仿佛谁敢夺走,他便不惜以命相博。

他平复些许,才睁开眼,却正好对上了影子兜着的幼儿。
婴孩受了惊在啼哭,直哭得满面通红,眉眼都丑丑地皱成了一块。但这却是诸葛亮见过他最可爱的时刻。

如梦似幻。诸葛亮一个恍神后,忽地如鲠在喉,怕这又是那噬人心智的梦魇心魔。但眼前人的气味、体温、臂膀的力道,无不真实如故。可他哪还敢相信……
连他们的孩子都还安然无恙。奢侈至此,让他怎么敢信……只怕连这赵云都是镜花水月,黄粱一梦……
「先生,先生,你还好吧?」可这黄粱梦在唤他,忧心如焚,一如旧日。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他似暴雨狂澜间一叶扁舟,急剧翻滚的情绪令他有一瞬甚至感到天旋地转。诸葛亮面如白纸,却强撑着,不令自己有难堪之色。他的骄傲一向不允他示弱,可近在咫尺凝视那孩子,嗅到久违的婴儿奶味——前所未有地混着赵云的气息,他仍是鼻子一酸,眼中水雾起势之快,堪称狼狈。

他倔强地不愿当众落泪,而且满腔激荡也叫他忍受不了了,一个冲动,他竟猛地揪住赵云的领口,拽下他,便用力地吻住了他的嘴唇。有什么濡湿了他的面庞,可他不管不顾吻得很凶,无心分神去擦拭。
如同溺水者重获呼吸,每一口都贪婪、激烈。

诸葛亮向来骄傲,习惯了言不由衷,平素鲜少外露感情。但此时此刻,他亟需凭着触碰,去倾泻他似要爆炸的思念、恐惧与爱意。

影子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展开,吓得呆立当场,被诸葛亮轻薄去了都没有反应。等到诸葛亮霸道地闯入他嘴中,滑热的舌头触感才叫他回过神来,霎时,脸上猛窜起一股热潮,火辣辣地烧。

传闻中诸葛亮品貌非凡,有天人之姿,亲眼得见,才知诚不我欺。哪怕病容憔悴,都未能损及他的风姿。先前只是惊鸿一瞥,影子便心神震动。这会儿近在咫尺,唇舌痴缠,他更是心如擂鼓,罕见地乱了阵脚,乱了气息。
可众目睽睽下,这毕竟太逾矩了,而且实在莫名其妙。影子在最初的震愕后,便想挣脱,可正在这时,诸葛亮淌下泪来了。那咸味叫影子僵立原地,心上颤动,竟也不敢再挣扎。

这个吻很是粗暴,可诸葛亮却慢慢地定了心神。他还有气,于是坏心地咬了赵云下唇一口。赵云闷哼,却还是跟以前一样,吃下闷亏,只微微皱眉,不舍得咬回他。诸葛亮心下一软,又爱怜地吻了吻那咬痕。他退开时,赵云还僵着,像是受了惊吓。诸葛亮也不抹眼泪,只先声夺人:「怎么现在才回来!」听着像责问,但不过是情满胸臆,又不习惯当众软语温言罢了。

就连影子都听出了,这里头没有凌人盛气,相反,很诡异地,这口吻像极了情人间的嗔怪,雷声大雨点小。十分恼怒中,三分是真,余下七分全是弯弯绕绕的心思。
可他们又不是情人……影子都还未从亲吻的惊愣中缓过来,这下更是一头雾水。走向过于诡异,他像是手无台本被推上戏台的伶人,手足无措。
当下,他只能顺着诸葛亮的问话,照实回答:「抱歉,曹魏派了追兵,不得不绕了远路。」

赵云该更激动、更深情一些的。面前这人眼中有仰慕、有正直,独独少了「情不自禁」。只是诸葛亮正心神激荡,一时竟没放在心上。风吹日晒,夙夜奔波,赵云黑了些,也瘦了些。近日来蓉城诡局叫他更无暇打理仪容,一身风尘,青色的胡茬也冒了出来。诸葛亮久久地凝视他,失而复得,苦尽甘来,再多的言不由衷也融化在了满腔的深爱中。诸葛亮伸手抚上他的脸庞,软下态度,动情地喃语:「你终于回来了……」

「先生别——」影子捉住诸葛亮的手,窘迫地想挪开他的触碰。可诸葛亮的神色太令人动容——褪去百种伪装,他柔和了眉眼,擒着微笑,深情缱绻,如抽丝般,缠缠重重又总是抽不尽。影子怔怔地盯着他,一时间忘了言语,心下悸动得厉害。正在这微妙时分,大概是被挤得难受了,影子怀中的小儿煞风景地哭了两嗓子。影子这才回过神,连忙后退半步,给小儿腾些空间,也顺势摆脱了诸葛亮的碰触——他不是不喜欢,只是……太莫名了。
「先生,曹魏是诓骗你的。令郎安然无恙,曹魏下令处刑时,我将他救下来了,一路上陪我吃了些苦头,但现下也健康平安,请先生莫要再伤心了,保重身体要紧。」曹魏可就盼着他垮。影子有心借小儿打破先前的窘局,不过,出口的字字句句还是感佩于卧龙风骨,由心生发的。
稍稍冷静下来,再一思忖,影子便隐约有了头绪:为何诸葛亮与他亲近,为何称他此行为「回来了」……

反倒是诸葛亮,一听见稚子哭声,还未平复的情绪再度掀起巨浪,以致忽略了赵云那些生分的遣词。只有一旁的刘备眉头微蹙。
小儿的脸,六月的天,前一刻还风雨大作,这会儿又云销雨霁了,正抓着赵云胸前吊坠的玉石玩,粉妆玉琢,天真烂漫。说是陪大人吃了些苦头,看上去却养得很好,白白嫩嫩,没有清减之相,甚至比月前壮实了些。也不知赵云,一个全无经验的大男人,是怎么过来的。
「先生,抱抱他吧。」赵云解下孩子,稳当地抱到诸葛亮臂弯中。
诸葛亮有几分忐忑,不知孩子还认不认得他。这孩子出世前,他忧思成疾,积压了不少公事。因此,孩子出世后,他隔三差五奔赴边城处理军务,将稚子留在蓉城交予奶娘照顾。如今,别离一月,雪上加霜,这孩子又怕生,若是待会儿嚎啕起来,可就——

好在小孩没闹,滴溜溜的眼睛直盯着他,也不知认没认出来。银制的长命锁垂在颈间。他还固执地抓着赵云的吊坠,赵云被拽得尴尬,诸葛亮扒开他的小手,他便本能地捉住了诸葛亮。诸葛亮眼眶发热:「小东西。」
他本以为他已经失去他了……
那不成人形的尸身,叫他身似刀剐,肝肠寸断。沉重的自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知道,这是他此生都无法愈合的伤口。他心如死灰,一面忙碌着,一面静等着那份罪责像水蛭一样,把他吸食到只剩一具空壳。
而现在,他好似重新活过来了。之前有多痛苦,如今便有多欣喜。
诸葛亮拥紧了幼子。半岁的孩子也有些沉了,正咿呀学语,小小的身体暖得跟火炉似的。一切真实得过分。他差点又丢脸地流下泪来。
只是他仍对怀中的幼子满怀愧疚,毕竟当日在战场上,他的确选择了抛弃他。他之所以安然无恙,全是赵云——

「对不起,子龙。还有,谢谢你。」诸葛亮抬起头,由衷地说。他难得坦率,看着叫人动容。

子龙?果然——
影子脸上掠过什么,正欲开口,忽然听见屋外豪迈的呼唤:「军师!子龙!」

马超从外头赶回来,在府门前见到了照夜玉狮子。
他一时激动,便远远地唤了起来。迈入主屋,一眼见着久违的好兄弟,他更是喜不自胜:「子龙,果真是你!」
紧随他而来的亲兵先是擒拿了倒伏一地的叛兵,闻言抬头,望见赵云时,俱是一怔,而后小声地骚动起来。有三五个没忍住的,脱口唤道:「赵将军!」

「太好了,军师,子龙终于回来了。」见诸葛亮精神焕然,马超由衷说道。
「还有弟弟!」一旁刘禅忍不住大声补充,「赵叔把弟弟也救回来了!」

马超这才注意到诸葛亮与赵云两人之间的小儿。讶然间,一直欲言又止的赵云打断了他们的喜悦。
「诸葛先生,」赵云忽地单膝跪下,抱拳行礼,「我不是赵将军。」
众人愕然,惟有刘备摸着下巴作思忖状。

旁人一迭声地唤他子龙、赵将军,加之诸葛亮反应过激,对他举动过密,影子再迟钝,也猜得到他们误会了什么。
他大概与赵将军长得十分相像吧。情急之中,众人才错认了。这也解释了,为何老有人说诸葛先生的孩子长得像他……
其实是像那孩子的另一位父亲吧。

想到诸葛亮那爱重信任的神态,以及那个鲁莽的亲吻,再想到这些本该属于赵将军,不知为何,影子心下黯然发酸。
可发乎情,止乎礼,他并非趁人之危的无耻之徒。于是,他压下那些失礼的情绪,不卑不亢地向诸葛亮坦白:「我是曹公麾下的武将,代号影子。」

影子?
闻言,刘备玩味地挑了挑眉。赵云早年在雇佣兵组织代号影子,可不是什么秘密。

「当日曹魏下令诛杀先生幼子,我不忍见小儿就戮,因此携他逃出曹营。」影子不希望给诸葛亮留下他不忠叛主的印象,顿了一下,还是扬声说了自己的抱负,「曹公对我有礼遇之恩,但曹魏行霸道之术,影子实难苟同,此次入蜀——」
他话刚说到一半,始终一言不发的诸葛亮忽地执起了他的手腕。
他戛然而止。
「先生?」

诸葛亮懒得听那些表态。赵云若是认同曹魏,就不是赵云了——是的,诸葛亮毫不怀疑眼前人的身份。他可能认错全天下所有人,独独不会认错他的子龙。
诸葛亮凝了凝神,才隐约感觉到,赵云身上流窜着阴诡的魔道气息。

他面色骤变,执起赵云的手,将自己的力量融附进去。魔道之力在赵云体内周转,诸葛亮脸色越来越难看。

松开赵云的手腕时,他已是咬牙切齿。
「来人!」诸葛亮看也不看赵云,冷酷喝道,「将此人拿下!」

影子惊愕万分。
众人也一时无措。

「还愣着干什么?」诸葛亮一个眼刀叫底下的士兵噤若寒蝉。

「可是,赵将军……」他们还在犹豫。

「他不是赵云!」诸葛亮背对他们,命令道,「拿下!」

不由分说被关押,饶是钦慕诸葛亮如影子,也有些气郁。
他当时大可反抗逃离。但如果动起手来,他胜算不大——不说诸葛亮也在,单那身负长枪的武将就绝非池中物。如果他猜得没错,那人便是刘蜀驭枪的骠骑将军马超了。还有一人不显山不露水,场面一触即发了,还看好戏般从从容容,想必也不是善茬儿。他要强行突围,必定有一番恶战。而诸葛亮还病着……恰在此时,小儿不安地嘤咛了几声,一下将影子最后那点反抗心思都浇熄了。

但他并非感情用事的蠢人。他束手就擒,最重要的原因还是,他相信诸葛亮,相信他心向往之的蜀汉不至于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如若真不讲理,他被擒了也是好事,当他瞎了眼,早日断了念想,做个闲散人也就罢了。

他猜诸葛亮只是恼怒——认错了人,并当众亲吻了他。
或许还对他的曹魏出身有所忌惮……

前者他也有不对。他该拒绝并早些坦白身份的。
后者……却也不难理解。建立信任毕竟需要时日。
他想,过些时间,等诸葛亮冷静下来了,便能好好听他说话了。

他猜得似乎不假。
他虽为阶下囚,但他被带往的地方既非阴森天牢,也无人看守,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那地方连把锁也不上。
看来诸葛亮也不是没把他的话听进去。蜀军军师的确洞察人心,看出他无心潜逃,便连一把锁都懒得对付。

他在一处桃林的草庐之中。草庐搭得不小,收拾得干净敞亮,后窗远远对着一棵巨大的老树。老树苍劲虬曲,几十人合抱不拢,树冠恣意伸展,遮天蔽地。眼下秋意正浓,那枝枝节节仍叫人叹为观止。可以想见,若是在三四月阳春,此处该是如何地壮美震撼。

草庐看上去常有人住,榻上枕边还放着本看了一半的古籍,案几上也有一壶见底的桃花冷酒。草庐内别有洞天。有人用空间魔道开辟了几处异境。影子觅着气息逛了逛。
一处是藏书阁。木墙上挂着一长轴的泼墨图,入口就在图中。一步入异境,影子便惊叹不已。藏书阁内,巨大的书柜一横排排开,高耸伫立。藏书之盛,左图右史,蔚为大观。书柜设有机关,可将书目呈至人前。
奇异的是,藏书阁中,不断有桃花花瓣从天而降。那花瓣该是魔道存下的,鲜美如新,落到地上之前又影影绰绰消失不见。影子伸手去接,软嫩的触感如鸿毛沾水般,转瞬即逝。

还有一处是酒窖。酒窖比藏书阁小多了,阴阴凉凉的,酒坛不多,似乎都是私酿。不过有些酒坛看积灰是有些年头了。
再有一处便是兵器库,刀枪剑戟,威风冷冽。影子本以为这草庐是诸葛亮的居所,从这来看,却应当是诸葛亮与赵将军的居所。也对,说书人都侃侃而来:赵将军早年便与诸葛军师志同道合,二人在草庐同住时定了情,在老桃树前结秦晋之好……诸葛宅邸距此不远。大概公事缠身时在宅邸,无事一身轻时又回这草庐快意。

思及赵将军,影子心中不是滋味,旋即又皱眉:他竟煞有介事地在这儿嫉妒?说到底,他与诸葛亮不过一面之缘,而诸葛亮早已与人结定终生,伴侣天作之合,孩儿聪明伶俐……影子敬重那二人,哪怕见诸葛亮的一面叫他心神震动,不可自拔,他也不该横生觊觎之心。

夜深了,风雨一场后,蓉城重归平静。该是暗桩全被拔除了。
诸葛亮毕竟是诸葛亮。他还是多虑了,竟以为那些暗桩能掀起什么风浪。影子正摇头想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混着小儿哭声。

诸葛亮一把推开草庐的门——他来得比影子想的更早。
「先生?」影子试探地喊。

诸葛亮却瞪了他一眼,三步作两步,甩烫手山芋般,将撒泼大哭的婴孩塞到他怀里。诸葛亮仍病着,却一夜间精神大振,眉宇中已有了属于天才那种风流率性的气度。只是,眼下这位天才似乎有些狼狈……

「他哭着找你!」他颇有些恼。
半岁小儿可管不了那么多,急切地扭着身子,往影子怀里钻,好一会儿了,还扁着嘴,黑溜溜的眼睛泪汪汪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诸葛亮气笑了。

影子也恍然。该是这孩子与他待惯了,见不到他害怕了。他心下动容,见诸葛亮气闷,却又有些哭笑不得。「先生别恼,小孩子只是有些生疏了。过不了几日,他便会亲近先生的。」

「你哄着吧。」诸葛亮假笑,一屁股坐到几案旁。他将药碗也一并带过来了,眼下正温着,他微微皱眉,给自己灌了下去,那滋味引得他一个哆嗦。想来荒唐,他之前心如死灰时,天天服药,也不觉得有什么难喝,现下才感觉头皮发麻,一言难尽。

「……乖,不哭了。」另一边,影子正哄着小儿。小儿止住了啼哭,却仍委屈地噘着嘴。眼见诸葛亮喝个药也皱眉皱脸,影子心中好笑:谁说这两父子不像的?
诸葛亮确是真性情之人,影子对他又多了几分亲近。先前闲看草庐时,好似在橱柜上瞧见了一碟蜜枣。影子有心讨诸葛亮欢喜,便哄小儿抓了一把,要他拿给诸葛亮解解苦。半岁小儿哪里懂他的盘算,小手抓了一颗便不肯放了。
「……好孩子,松手,把蜜枣给你爹爹。」影子尴尬道。
诸葛亮笑出了声。
影子更窘了。「你还吃不了呢,初儿,听话……」
诸葛亮眉一挑。
影子不觉。他小心地掰开孩子的小手,微微俯身,让他将蜜枣送到诸葛亮面前。诸葛亮笑着拈起。嘴中酸苦味他早已不察,蜜枣入口后,更是甜得齁嗓子。
「原谅你了。」诸葛军师大方地对小孩说道。
影子忍俊不禁,也调侃道:「初儿,快谢谢你爹爹。」

还真是取了名?
「坐吧。」诸葛亮一扇扇子,风流儒雅:「你叫他什么?」
「嗯?」影子一抬头,反应过来后又有些尴尬,「……先生,我随便叫的。我想,这么长时间没个名字挺不方便……」
啧,谁要听这个。「我问,你叫他什么?」
赵云吞吐片刻,道:「初儿。最初的初。」他用手指在几案上写下。

阽余身而危死兮,览余初其犹未悔。
倒是赵云会起的名字,诸葛亮笑想。
影子左右不自在:「先生大才,莫要取笑我。我也只是暂且那么一叫。」
「我为何要取笑你?」
「先生明知故问。论学识无人能出先生之右,先生若是给稚子取名,肯定想得深远得多。」他倒想听上一听,「我与小公子也算有缘,敢问先生给他取了什么名?」
他以为诸葛亮取过了。

诸葛亮失笑,云淡风轻道:「初儿。」
「什么?」
「我说,」诸葛亮摇着扇子,「他就是单名一个『初』。」
「啊!」
诸葛亮不欲引他怀疑,故意半开玩笑:「心有灵犀一点通,大概咱们也有点缘吧。」
这话带了几分调笑。影子面色微红微窘,也无心再纠缠取名的巧合,匆匆引开话题:
「那他姓什么?」毕竟有两位父亲,并且都是人中龙凤,身居高位……
「这倒无所谓,我跟子龙都不是计较这个的人。」诸葛亮低头给两人倒水,「你救了他,要不便跟你姓吧。」
影子只当玩笑话。「先生别说笑了。」

二人又闲谈几句,诸葛亮便起身沐浴了。今夜大动干戈,连他都累了。草庐后有个浴池,引的地下热泉。
他倒是不客气,可影子顿时如坐针毡。这到底是诸葛亮的私人寝居,多有不便,他该避嫌的。只是现下刘蜀态度不明不白,他没有去处,小儿又赖着他,他实在为难。
「我不是迂腐之人,你也不必顾虑这顾虑那,一切自便。」诸葛亮背对着他,却动中肯綮,「但我还有事跟你相商,你先待着吧。」
「影子惭愧。」诸葛亮这等人物,不受世俗礼教所碍,也在情理之中。君子之交淡如水,他也不该缩手缩脚,问心无愧便行了。
这么一想,影子自在多了。待诸葛亮沐浴出来,他甚至接受了诸葛亮好意,也去热泉沐浴一番。毕竟他一身风尘,一身血腥,总是妨了这草庐的素雅。

诸葛亮从衣箱中拿了一身寝衣给他,他穿上后十分合身。过后问了,才知道是赵将军的衣物。那衣物还有新近晾晒的味道。
「先凑合着吧。你跟子龙连身形也这么相像,也不知他有没有失散多年的孪生兄弟。」诸葛亮气定神闲地胡说八道。
影子听了,却心神一动。他失去了记忆,孑然孤独,如若真有个兄弟……可就好了。不过,这样一来,诸葛亮岂不成了他的……
算了算了,一个臆测而已,他怎么还认真了?
他正暗暗摇头,诸葛亮已经掩口打呵欠了。
「时候不早了,睡吧。」
「先生,你不是说有事……?」
「我困了,之后再说吧。」诸葛亮脱鞋上榻,「你安心,我知你是仁义之人,你既然冒着千难万险将我的孩子救回来了,我对你便不会怀疑。」
「谢先生信任。」说到底,他还是想在蜀汉一展抱负。
见诸葛亮一脸疲惫,知他病躯不易,影子也不忍再坚持。

深夜悄寂,秋风穿过桃林,寒意滋生。
可影子很快犯难了。这草庐里就一张床榻,他该睡哪儿?趴在几案上睡一晚,他倒无所谓,但小儿还攥着他前襟不放呢。这孩子跟着他频频受惊,变得分外依赖他,没有安全感。小孩醒来,一时见不着他,马上就能大闹起来。
先前他去沐浴,诸葛亮拿新奇的机关讨小儿欢心,那孩子起先还图新鲜,加之有诸葛亮在旁,便也没在意影子暂离。但没过多久,草庐又传来孩子着急的呜咽,影子连身上的水都没擦干,胡乱套上衣服便出来了。
大概诸葛亮也是顾虑着孩子,才命人将他带来草庐的吧……影子恍然大悟,却不知诸葛亮只是想与他同处,实在没想这么多。

谁知道他的好儿子会助攻到这地步?!
诸葛亮好气又好笑。
这下他留赵云在草庐可算名正言顺了。

赵云正迟疑,诸葛亮先声夺人。
他懒洋洋的,笑得不失风度:「我与我小儿重逢的第一夜,你不会叫我们分开吧?」
「……」
诸葛亮继续:「他若是见不着你,闹上一整夜,我这身病骨实在吃不大消。送佛送到西,还有劳你行个方便了。」
他卧在床榻的里侧,外侧留出了一人的位置,已经暗示得很明显了。
赵云显然有些被说动了,诸葛亮不介意再添点柴火。
「方才说了吧,我不是迂腐之人。你也不至于跟老学究一般,有那些同榻即龌龊的滥调吧?你若行的直坐的正,在我这儿,坦坦荡荡便是了。」他了解赵云,便也清楚该如何刺激他。
「……是影子浅陋了。」诸葛亮词锋太犀利。影子虽不觉得自己有错,被他这么一说,却也坐立不安。他只得上了床榻,并将昏昏欲睡的小儿安置在二人中间,盖好被子,「先生,得罪了。」与诸葛亮同榻,他身上的皂荚味漫到鼻前,影子还是微红了脸。

草庐的灯熄至一盏,四下静谧。
晦暗不明的氛围下,时间都似慢了下来。
影子一躺下,便觉倦意袭来。他完成使命了,神经一松懈下来,月来累积的疲惫便都爆发了,如铅水般沉沉地漫过他的四肢。他两眼惺忪,开开合合间,却见诸葛亮握着孩子的小手,眼中汹涌。怜爱、愧疚、恐惧……难以尽说。
夜深人静最多思。
影子不忍见,在昏睡过去前,还艰难地迷糊了一句:
「先生,没事了,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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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果真心狠手辣。得不到的人,不惜毁了了事。
他命人以魔道封住了赵云的记忆,骗赵云替他效命,却又留了后手,多施了一重阴诡咒术。如若赵云恢复记忆,便会暴毙当场。
诸葛亮恨入骨髓。

他探过了,那封印还算牢固,轻易突破不了,可诸葛亮也担心,如果告知赵云真相,会不会刺激太过。事关赵云性命,诸葛亮不敢冒险,当即便决定先演场戏混淆视听,留下赵云再做打算。于是便有了那晚震惊四座的拿人。

他见赵云对孩子情深,便打好了算盘要借孩子留他。只是没曾想,那小东西配合过头了。
那夜,他不欲令赵云生疑,硬是忍着见面的冲动,想多晾赵云一会儿,可小祖宗不干了。他一让人将赵云带走,小家伙就开始不安地动来动去,扭头寻人。诸葛亮唤来自小儿出生时起便照顾他的大娘,却也只短暂地安抚了他一阵。等给他喂过东西,洗过身子,他还不见赵云,马上便闹开了,害怕地直嚎啕。诸葛亮本想跟他亲近会儿的,也被嚎得头皮发麻,赶忙拎了他去草庐。
他算是理所当然留下赵云了,赵云也没起疑。可他怎么就那么憋屈?

几日过去,孩子确实亲近他了不少,可久见不到赵云也还是要哭,左右张望找人。赵云也是宠爱他,任他黏着,还将他举到脖子上,大手握着他的小脚腕,带他到处逛。诸葛亮更醋了,却不知醋谁好。

可这一切,其实已是梦寐以求。

最初几天,诸葛亮彻夜不眠,看着他的爱人和孩子。眼皮重得抬不起,也不肯入睡。有时实在难顶,陷入短暂的混沌,随后又猛地惊醒。他梦见他拥有的全是泡影,睁眼后一身冷汗,又如释重负,几乎痛哭一场。梦境与现实如走马灯般交替着,他在边界上徘徊,忽而深渊,忽而天堂,一夜下来,也心力交瘁。但他控制不了。
不过,逐日逐日地,现实还是让他安下心来,那阴魂不散数月的噩梦也总算少了。

诸葛亮有意牵起过话题,让赵云自明心志:
「之前我认错了人,一时发了脾气,打断了你,」诸葛亮从从容容说着谎话,「我还想听听,你此行,除了归还孩子,还有什么打算?」
他倒不是真对这事感兴趣,只是一来,他一直想与赵云促膝长谈,听听他失忆之后的见闻;二来也是为了令赵云信服。他信任赵云都成了本能,既已决定暂时将真相瞒着他,赵云于他便是一个陌生人,就有必要为这信任找一个理由。而他们这些人聚在一起成就事业,最大的理由不就是一个「志」字。

赵云正襟危坐,将他藏了许久、在曹魏无从抒发的心事娓娓道来。
午后秋阳明媚,只有翠竹沙沙作响。
诸葛亮安静地听着,不时给两人沏茶。赵云到底是个性情中人,说得铿锵有力。诸葛亮的心神也不知不觉被他牵着走了。

听他说在曹魏难觅知己、孤独茫然,说他一度在大义小义间迷失,诸葛亮在心中讥笑曹操之余,又不禁心疼这有情有义的傻小子。
诸葛亮顺势问起他在魏地的生活。赵云说了他的雇佣兵出身和旧友龙的事,说他有纹身在身,说他此前一直是龙的影子,所以连军报上都没有他的信息,还说了他与龙的隔阂……
诸葛亮心里冷笑:赵云与龙隔阂那么多年,龙甚至一直视赵云为敌,怎么可能还是兄弟?曹操这如意算盘打得好啊,竟在纹身上做文章,哄得赵云深信不疑——那纹身是赵云留下的不假,可初衷却不是留恋雇佣兵时的日子。他说过,哪怕洗了,也洗不掉当年的选择,不如留着引以为鉴。

而说到蜀地见闻时,赵云明显地振奋了起来,说此间的政通人和、机关的繁荣、人们的直辣敢爱有多么吸引他,他若要征战一生,必定是为了这样的图景。
闻言,诸葛亮心头发热。他的子龙从未变过。而他们这么多年的兢兢业业,也得到了失忆赵云的衷心认可。
早年的他,心在天书,在深奥的上古知识,对政治博弈不感兴趣,后来三分之地大乱,不忍见人们流离失所、身首异处,他便应下刘备,出山助他。
赵云出身乱局,比出身象牙塔的他更出世,有大仁大爱,心系劳苦百姓,也像寻常男子般有建功立业的志向。赵云见识过天书的奥秘,心知天书碎片若是不幸落入奸人之手,必定生灵涂炭、民不聊生,这才屈居在这草庐之中,过着避世的生活。天下一乱,他的责任心便不允他作壁上观……
诸葛亮踟蹰是否出山之时,赵子龙也终日神思不定,惆怅黯然。
后来,诸葛亮与他一齐到武都难民涌入的城镇看了。那一晚,他们对着满桌的饭菜食不下咽,沉默许久后,诸葛亮让赵云之后叫刘备来草庐一趟。赵云登时明白了诸葛亮的意思,眼眶一热,便握着拳单膝跪下了,微微哽咽:「……子龙定当赴汤蹈火,效犬马之劳,不负先生大义。」彼时他们早已定了私情,赵云却还是郑重地对他行了这样的大礼。他感谢诸葛亮的志同道合。知己恩重,爱侣情长,得人如此,夫复何求?他愿为这一份志同道合而粉身碎骨。
而这么多年运筹帷幄,眼见蜀地欣欣向荣,人们安居乐业,诸葛亮不能说不动容。天书研究并未荒废,反而从那些出世学问中得到不少启发。越研究,他便越清晰地认识到,这世上最深奥的知识,永远只是那一撇一捺——

「人」。

诸葛亮为两人沏好茶。有一件事他早就想做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他举起茶杯,敛容郑重道:「将军之志,我心有戚戚。以茶代酒,敬将军一杯。」并非只有赵云一人感佩于伴侣的志同道合,诸葛亮亦是。他亦由衷感谢这么多年来赵云的陪伴相守。

「来日方长,请将军务必助我一臂之力,与我一道,辟蜀地清平繁荣,护世间珍奥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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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小儿七个月了。他本就早慧,牙牙学语一阵后,便含糊不清能蹦出几个「嗒」的音了。赵云可欢喜了,将他举到诸葛亮面前:「先生,他会叫爹了!」
诸葛亮嘴角抽了抽。
「真聪明!」赵云笑着亲亲小孩,孩子不明所以,也跟着傻里傻气地拍手咧嘴,咯咯直笑。
……这真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诸葛亮无语问苍天,人是他生的,怎么尽像了赵云?

小家伙四肢强健,也开始学爬了,调皮捣蛋,没个消停时候。奶娘叫苦不迭,好在赵云宠爱但不溺爱,该罚打屁股的还是手下不留情面。第一回是小孩不懂事,训了几次了还贪玩,偷偷将机关的小部件塞嘴里,差点噎住了。赵云吓得不轻也气得不轻,脸都黑了,但孩子毕竟是诸葛亮的,他不好自作主张责罚,于是七窍生烟。谁知诸葛亮脸比他还黑,凉飕飕地说:「你忍什么?还要我帮手?」

但责罚毕竟还是屈指可数。
有时小儿顽皮,打翻墨水不说,还偷偷将黑手印印在诸葛亮脸上,赵云见状也只是虎下脸装凶,扭头便噗嗤一声笑出来。诸葛亮恼火地瞪他,他却朗声笑得更开了。

连刘备都来调侃诸葛亮:「哎呀,想我小亮亮众星拱月一辈子,如今争宠争不过一个小的,真真后悔不迭,是不?」
诸葛亮飞去一个眼刀,驳他道:「幼稚!」
「也对,我们诸葛军师怎么会计较一时呢?」刘备还没完没了了,「你一定在想,等子龙恢复记忆了,谁能争得过你……」
「滚!!」

玩笑归玩笑,诸葛亮这些日子的确一直在找咒术解法。他遍查古籍,还派出机关鸟,找到了游历在外的稷下贤者。贤者回信说他能解除,但他身在扶桑国,到蜀地只怕还要些时日。
诸葛亮怕赵云无聊胡思乱想,便将公事也带去草庐,与赵云过起半隐逸的生活。

之前,他挑了个秋高气爽的日子,带着赵云和孩子,祭扫桃林中的小儿坟茔。那儿埋着一副惨死的尸骨,因他一家,无辜就戮于曹魏。
诸葛亮将新摘的一束白菊放在坟前,深深凝视,道:「你无辜遭戮,埋葬于此,魂魄不知所归,父母无从追考。从今往后,我还将你视作我的亲生骨血,长怀长念,定要为你向曹魏报这血海深仇。如你不嫌弃,我给你取单名为『安』,从我姓。你且安息。」
清酒酹过坟茔,他肃声唤道:「初儿。」
赵云搂着懵懂的孩子上前,神色同样肃重。
「记住了,他是你的哥哥。」诸葛亮说,「你要记得你兄长之痛,乃至万千流民之痛,此生切不可退让半步,叫那霸道权术再蔓延为祸。」

在草庐,他常与赵云谈军中事务,还随手将军报交予他看。赵云起先迟疑不敢接,毕竟是蜀军机密,他不动声色啜了口茶:「用人不疑,你看吧。」
谈蜀军之事,必定会说到诸位将军。影子小心翼翼地不太敢提及赵云。诸葛亮一套话,才知他听信民间的传言,以为赵云已经去了。正好!免得他乱猜真相。诸葛亮从善如流,俯首假装悲痛。

他们还聊到蜀军之前的败仗,也就是赵云在曹魏唯一出阵那一回。诸葛亮算无遗策,掌握着曹魏主要将领的位置,本不该被曹魏破局的。过后思量许久,他也想不出那名突然杀出的猛将是谁。没想到竟是他的枕边人……

一日一日,静水流长。
诸葛亮病愈,许多小脾气小臭屁也纷纷冒头,影子见此,更是心中欢喜,只觉每日的生活都快意似神仙。

诸葛亮作息与他相反,爱熬到很晚。大病初愈那时候,他看着还有些羸弱,但他两眼是镇定深沉的,与之前的决绝破釜完全不一样。秋深露重,诸葛亮老是忘了披狐裘,都是影子拿来替他加上。有时诸葛亮会对着那狐裘摇头微笑,影子不明所以。只有诸葛亮知道,他是在笑他自己,这把年纪了还在玩健忘的小把戏……

只是影子心中始终还有一个疙瘩。

他当日出言救小儿,曹操脱口而出:「你没有失忆? 」
他在蓉城逃亡时对街巷似乎异常地熟悉。
他对素未谋面的诸葛亮有着强烈的保护欲。
极短的时间内,诸葛亮对他用人不疑……

还有,他失忆以来,那个晦暗的湿梦,他身下模糊的面庞。某个夜里,他满头大汗地惊醒——他透过重重迷雾,总算看清了,那张脸竟是诸葛亮!

大伙儿都在说,他是不是赵将军的孪生兄弟,他却鬼使神差冒出荒唐念头:他是不是赵云本人?
他的脑袋忽地剧痛。重新躺下好一阵后,在混沌中才缓下来一些。

次日,他大胆地问了诸葛亮,眼神紧逼,希望找到一丝破绽。
谁知诸葛亮笑得从容,四两拨千斤:「当然不是。我认错我丈夫一回了,还会认错第二回?你与他长得极像不假,但你绝不是他。」
他滴水不漏,扇着扇子,反过来调笑:「怎么?你这么想当我丈夫?」
影子本就觉得这事荒唐,被诸葛亮反将一军后,瞬间噎住了。
几月之后,当赵云恢复记忆,再提起这茬,也只能苦笑:你那副潇洒样子太能骗人了。我见你笑得那么轻松,便觉得名满天下的诸葛军师有什么理由骗我呢。

「你怎么会这么想?」诸葛亮问。
影子一想到那个梦,立即满脸胀红,支支吾吾。诸葛亮挑挑眉,这是想到什么了?
他当然不敢说梦的事,只得硬着头皮拿曹操那匪夷所思的反应去问。
诸葛亮失笑,扇着扇子指点迷津:「曹操生性猜忌,他起疑是因你忤逆他,倒不必然与我儿有关?你说是吗?」
「可他为什么起疑?他忌惮我恢复记忆吗?」
「这我可不知道了。若你失忆有蹊跷呢?」
这话说得含糊,可想象的空间很大:若是你失忆前与曹魏有仇呢?若是曹操曾经做了恶事,心虚呢?……
影子沉吟思忖,好一会儿才汗颜抱拳:
「对不起,先生,是影子冒犯了。」
「无妨。」诸葛亮笑得大方,心中却长长地松口气。
他昨夜因魔道波动而醒来,却见赵云紧闭眼,在混沌中面露痛色,赶忙暗中施力,稳住那魔道。他猜到今天赵云会来找他一探究竟,便早早编排了对答,演了一出戏。看样子总算是蒙混过去了。
还真惊险。

但影子一个烦恼刚过,一个烦恼又起。

他发现,他迷恋上诸葛亮了。时日越长,便越情不自禁。他无法再自欺欺人了。到后来,他因为心里有鬼,一见到诸葛亮便心脏乱跳,面上发烧。可他还住在草庐,与诸葛亮同床共榻,这可太要命了。这种心事他没法对诸葛亮说,却被刘备看穿了。对了,那晚那个不显山不露水的男人竟就是蜀汉的主公刘备。他性格豁达可亲,总是笑容可掬的,像个知心大哥——虽然诸葛亮总吐槽,你别被他骗了——相处时间长了,影子也信他,便将烦恼和盘托出:

「我好像喜欢上诸葛先生了。」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噗——」刘备喷了茶。
「我知道这不对。诸葛先生已经有家室了。赵将军还可能是我的孪生兄弟,我……」影子皱紧眉头。

这份「情不自禁」,实在太为难了。何况诸葛亮仍对赵将军一往情深——

有一段时间,诸葛亮终日在藏书阁翻查古籍。影子又见了那纷纷扬扬的桃花雨。他不解地问诸葛亮,诸葛亮但笑不语。
他某日偶然与刘备谈起,才得知,那竟是当年赵将军求诸葛亮结秦晋之好时,老桃树落下的桃花雨。诸葛亮用魔道将那景象永远地存在了藏书阁里。
「一股子恋爱酸臭味,」刘备长吁短叹,「我去过他藏书阁一次,就再也不想去第二次了。」

……影子也不想去第二次了。

孩子刚被带回来那阵,诸葛亮常在梦中被魇住,叫着赵将军的名字,脸色苍白,冷汗涔涔。
影子揪紧了心,赶忙唤醒他,他却仍陷在半梦半醒中,缓不过来。
那时候的诸葛亮眼中尽是痛色,一扫白天的骄傲气度,抬起颤抖的手,抚上他的脸,悲切地叫他:「子龙、子龙……」

诸葛亮好强,从来谈笑风生,高深莫测。能叫他失态成那样的,该是何等的深情。
他跟赵将军中间,哪还容得下第三人。

可更令影子痛苦的是,诸葛亮对他的态度模糊不清——与他亲近,无心地撩拨他,信任他,有时还用极其温柔的眼神凝视他……
他一步一步被拖入泥沼。
影子渴求诸葛亮的温情,可一想到,诸葛亮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一想到,他不过是赵将军的替身,他又难以忍受。

诸葛亮不知他内心矛盾,只觉得还挺怀念。赵云那副局促脸红的模样,都多少年不见了。
反倒刘备笑得高深:
「奉劝你一句,别玩脱了。」否则可是一场好戏了。

但他这句劝显然没什么用。诸葛亮无法把赵云当旁人,只是本能地亲近他,不知收敛。赵云左右为难,到后来,却颇有点破罐破摔的味道了。
那两人如胶似漆,一日比一日碍人眼。

坠马谷大胜那日,他们几人聚着小酌。刘备一看诸葛亮与赵云那样——醉眼朦胧,眉来眼去,每一眼都情深缱绻——便知今夜肯定大事不妙。
果不其然,隔日,赵云惨白了脸:
「…………我对不起诸葛先生,对不起赵将军。」

诸葛亮也头疼不已。据说他在事中喊的都是「子龙」,结果影子过后跟他说:
「我的确爱上了先生。我代号影子,可我不想当赵将军的影子。先生大智之人,请不要再这般折辱您自己,折辱您和赵将军多年的感情。」
诸葛亮无言以对。

卧龙难得把自己玩进去了。
刘备啧啧感叹,却不知这场乌龙往后还有高潮迭起的戏码:

「我不管了!诸葛亮你要逼疯我了!我不管你跟赵将军海誓山盟,不管我是谁的替身,我都想要你!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会叫你看见我的!」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现在只消知道,这欢喜闹剧还能演上一段时日,而巴山秋雨夜,西窗烛下,再不见人形单影只、独坐天明,便够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