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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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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5-02
Words:
40,205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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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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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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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74

【铠约】平凡01-18

Summary:

生子警告。
百里守约带回来一只狼崽。

Work Text:

01
百里守约大概是世界上最不懂撒谎的人。
只有他以为他瞒过了所有人的眼睛。

他携风沙归来。

那日,风声低号,在荒漠之中徘徊,仿佛寻不着出口的幽灵。白日曚昽,沙尘一阵一阵漫滚而去。风沙深处出现一道人影,伴着低暗的圆日,风尘仆仆朝长城而来。不知来者何人,城楼的守卫兵紧急叫来花木兰。花木兰一脚踏上凹口,俯下身眯眼探看。渐行渐近,那人影也慢慢清晰了起来。来人斗篷加身,为在风沙中穿行,头部和脸都裹得严实,就像每一个自异乡跋涉而来的旅人。
可是,等他走近,他斗篷中的异样却引起了守卫兵的警惕。那人臂弯中似乎搂着什么,可他用斗篷掩住了。是什么阴谋吗?守卫兵正紧张着,花木兰却倏地一笑:
「呵,总算来了。」
守卫兵不解,却只见花木兰一挥手:
「把门打开!」

花木兰英气勃发地站在城门前,亲自迎接斗篷人。土色的风沙渐褪,那人踽踽独行,不多时便到了城楼之下。
他在花木兰跟前站定,比花木兰还高出一些,阴影压下,黑色的斗篷看上去有些可怖。但是,他一开嗓,却温和得吓人:
「木兰姐,我回来了。」
这声音是……一旁的守卫兵震惊地瞪大眼。
到底抑制不住心情,花木兰一掌拍到来人上臂,不客气地说:
「还知道回来?」
「抱歉,木兰姐。」来人一手仍搂着什么,另一只手慢慢将遮脸的布巾拆下。裹在脑袋上的布巾也一并掉落。狼耳立了起来,还抖动两下,年轻的面庞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果然——!
「守约!」守卫兵中有人惊呼出声。
的确是他们暌违半年之久的百里守约。干燥的风沙让他的皮肤粗糙了一些,但他看着比半年前白了不少,似乎是少在烈日下暴晒了。
「臭小子,信上不是说两天后到吗?」花木兰百感交集,对着他的臂膀又是一拳。这一拳自然没打痛百里守约,但却似乎惊动了谁。他的斗篷之下传来一声嘤语。
花木兰一僵:
「这就是——」她眼神复杂。
「嗯。」百里守约颔首,将斗篷掀开,「带着他赶了这么远的路,没怎么哭,特别乖。」他嘴角噙着笑。
他臂弯中是一个栗色的襁褓。里头的婴孩睡眼惺忪,小手软软地握拳,胡乱蹭着脸,泫然欲泣。那孩子还很小,可脸上的外族特征却掩盖不住——鼻梁高,轮廓深,明明诞生在荒漠之中,眼瞳却幽蓝宛如异乡的汪洋。
婴孩扁扁嘴,干哭了几声。守卫兵一众大老爷儿们,以及花木兰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好了好了,先进去吧,别光站着了。」待会儿估计还有场沙暴。花木兰望了望远方翻滚的乌云,说道。
「好。」百里守约一面随着花木兰走进城门,一面低下头,哄着委屈扁嘴的小东西。「别哭了,我们回到家了。」他无奈地说,「你饿了吗?嗯?马上就给你弄吃的,别哭了。」
这么小的婴儿自然听不懂他说话,但一旁的将士们却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百里守约出走这半年来,他们的委屈谁又知晓?

起初是找了个比较有经验的士兵掌勺,被养刁了口味的众人却食不下咽,花木兰更是暴喝而起,拽过那名士兵质问他是不是敌方的奸细。七分不服,三分心血来潮,苏烈、铠、花木兰、玄策轮番上阵,摧残众人的胃。苏烈和铠还好,他们也知道自己手艺差,只不过垂死挣扎一下。花木兰和玄策就不同了。眼见小疯子玄策甩着飞镰、花木兰重剑插地,踌躇满志、志在必得地盯着他们进食,谁敢拂了他俩的意?等众人青着脸吃几口了,花木兰才动筷子,入口的那刻脸色丕变:「我X!这什么垃圾玩意儿?」
最后还是换回了最初那名士兵……

太艰苦了。
他们不止一次苦兮兮地问花木兰,百里守约的去向。花木兰只是推说有机密任务。
下次机密任务请派别的人去好不好!
面对手下的哀号,花木兰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免不了迁怒到铠身上:
「你!带着他们跑操,二十圈!跑满二十圈还没有胃口,再跑十圈!」

将士们还问过百里守约的归期,花木兰只含糊说,大约半年之后。
半年!什么任务要半年啊!半年都够生个大胖小子了!他们大喊。
闭嘴!花木兰有怒难言,狠狠地将一柄轻剑扔过去。众人一噤。轻剑却从边上铠的面颊旁掠过,径直插到门上。几缕长发落地。铠云淡风轻地抬眼,猜不透女人心思的他,如往常一样转身离开。花木兰气绝。

结果,将士们至今都不知道,百里守约去执行什么任务了。
有人猜,百里守约可能会找回一张宝藏图,还有人猜,长城的狙击手可能会带着猎杀的魔种归来。谁曾想,长城的狙击手竟一身风沙,带回个……婴儿?
这个外族的孩子,究竟什么来历?

「玄策和铠不在,」上一次战役后,有残党在绿洲小镇图谋什么,「你信上说两天之后到,他们应该也刚好那个时间回来。」花木兰说。
「哦……玄策,他还好吗?」百里守约面露歉疚。他当初一声不吭地离开长城,最对不起的就是他生性敏感的弟弟了……
「你不是跟他通过信吗?」花木兰挑眉,「那小子挺精神的,前一阵子还到处追杀我们的厨子。」说他忍无可忍了,那么难吃的肉就是在暴殄天物,吓得其他兵士抱紧他的腿,免得他掐死最后一根独苗。
「那就好。」想象一下弟弟那意气飞扬的模样,百里守约不由弯了弯唇角,但面上也难掩落寞。

「你不问问铠的近况吗?」花木兰单刀直入。
「……」孩子举起小手,百里守约沉默着,掖着襁褓,食指却倏地被孩子握住了。
小孩朝他绽开笑颜。他也淡淡地一笑。
而后,他像是酝酿好了,有些局促地开口:「……铠他还好吗?」
「比以前更闷葫芦了。」花木兰直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没有什么是不能谈的,守约。」她话里有话。
最好的朋友——他何尝不知道?但也正是这五个字,令他进退两难。

「呀——」正在这时,稚嫩的叫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小婴儿一手握着百里守约,一手举到面颊边,抓了抓裹着自己脑袋的布巾。
「抱歉抱歉。」
百里守约轻轻挣开他,替他解去头巾,还腼腆地向花木兰解释,「他不太喜欢耳朵被裹着。」但荒漠中扬沙大,不得不护好。
头巾缓缓取下,微卷的银发暴露在了众人视线中。
与此同时,还有银发中间的一对……狼耳?

众人愕然地睁大眼。
「守约哥,他是……」有人失声问询。
「啊,」百里守约摸摸后颈,早已准备好的托词脱口而出:「他是我在废墟里找到的遗孤,半魔种,我没法把他一个人丢在那儿,所以带回来了。」

002
黑影魆魆,风声鹤唳。
小镇还残留着战火的痕迹,此刻却又暗潮汹涌。

门户紧闭,灯火尽灭。
黑夜仿佛野兽张开血盆大口。

手起刀落。刀刃的白芒被藏起,如同今夜被藏起的月光。但鲜血的腥臭却仍直冲鼻间。
侧身闪过魔种的利爪,铠利落地踹飞它,转身便格挡住扑咬上来的魔种。魔种死死咬着刀刃,鲜血潺潺流下。一见他被掣肘,四面的魔种们便咆哮着猛冲而来。白牙森森,它们跟疯狗似的一层层叠覆上去,直至他最后一根头发丝被遮蔽。
魔种攒动着,争相往里挤,誓要食肉饮血。

这时,魔种们的人墙,如同行将崩塌的山一般,剧烈晃动起来。一道力量猛然爆发,嘶吼的魔种被瞬间冲开,撞向四周的残败土楼。男人身上覆起魔铠,刀刃上泛着不详的气息,泼溅的鲜血迅速消褪,简直像是被这刀吸食光了。而之前紧咬刀刃的魔种,唇口早已被彻底划开,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男人如同修罗,可魔种早已失去心智,汹汹地重新扑袭过来,而魔铠覆身的他眼也不眨,一一将其斩杀。温热的鲜血溅在铠甲之上,转眼间消匿无踪,继而又是一泼腥臭……

他甚至没有一丝犹豫。无情斩杀的模样,看上去似乎跟魔种无异。惨叫四起,连他自己都有些麻木了……
他开始烦躁。这是一个信号。

他知道,他得尽快结束战斗,解除这一状态,以免失去心智,成为魔铠的俘虏。可这些魔种像是砍杀不完。他跟百里玄策兵分两路,莽撞的小鬼直捣对方老巢去了。他得赶紧去接应。百里玄策不能出什么事,不然等那个人回来,他——

铠疯了似的斩杀。可敌人的殒命,并不能使他的内心得到一丝平静。相反,他愈加狂躁,恶念像一朵从心脏里钻出的花。某一瞬间,他似乎从杀戮中得到了快意。他的手开始颤抖,因为鲜血使他兴奋不已。
他得马上停下来,铠想。可是,他仿佛身陷泥沼,不听使唤了……

「砰!」
就在这时,一声枪响震破夜空。连带着将铠震醒了。
铠身后偷袭的魔种应声倒地。

这是——!!

铠猛地回头,看向枪响之处,却只看见一片黢黑。可他心潮澎湃。
他知道有个人在那儿。

他定了定神,迅速分析情势,突进到敌人跟前,从魔种右肩劈下,旋即侧身抹过另一个敌人的脖子。而他暴露在外的背部——

「砰!」
又是一声枪响。火花乍现,子弹嵌入敌人眉心。

铠心无旁骛,继续向前挥劈。
那个人会照看他的身后,从来如此。

砰、砰、砰!
耳畔的枪响奇迹般地让他平静了下来。纵使魔铠加身,他也比任何时刻都更清醒。
身为人的某种激烈情感占据着他,令他心脏沸腾——渴望,渴望见面。从未有过的渴望,比他想象中更甚,顺着他的血管,灼烧他的身体。大概是魔铠作祟,他甚至想象到了紧拥时的体温,甚至更多……这令他战栗不已,手中的刀刃似乎都在发热。

剩最后五六个敌人时,他再也无法忍耐了,任性地转身,朝枪响之处飞奔而去,丝毫不在乎背部暴露给了敌人。魔种嗜血地向他扑去,穷追不舍。
持枪之人都被他这疯狂举动吓到了,却只能赶紧冷静下来,透过瞄准镜,一枪一枪地解决铠身后的追兵。

瞄准镜里看不见的是,铠甲下狂热的目光。

砰!砰!
子弹破开空气,从他身旁掠过。
追兵接连倒下。而铠已经见到了那栋地势偏高的土楼——那人会选的狙击地点。

魔种张嘴狺吠,涎水流了一地,面目狰狞。
四肢着地的它们,飞奔起来不比魔铠慢。眼见魔种的利爪逼近铠,狙击手心惊胆战,不知铠在打什么算盘,但他仍目光凌厉地扣下扳机。他太专注于解决那些魔种了,甚至不曾发觉,铠离他多近了。

等子弹击穿最后一个颅骨,铠也借着断壁残垣,纵身跃上了土楼的天台。
藏了一夜的月光,在这一刻,如潮水般漫过小镇。

月光映着狙击手的狼耳,也映着魔铠包覆的他。
清辉下,他们相视无言。

魔铠的主人胸膛起伏着,不知是因为打斗飞奔,还是其他。
他盯着狙击手,一动不动。

百里守约看不见他的面庞,但某一瞬间,他荒谬地感觉,对方好像想要拥抱他。

「铠,」他微笑,「我回来了。」

铠有了动作。他慢慢走近百里守约。
每踏出一步,魔铠的声响都让百里守约的耳朵微微抖动。

他走至百里守约跟前。高大的影子笼罩住了狙击手。
铠一言不发。

可他们站得过分近了,都快贴上彼此了——完全不是好友间的距离。
百里守约知道这不对劲。
可这一刻,月光似水,他像是被蛊惑了,抬头盯着铠,动也不动。

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如果不是远处的呼喊惊醒他们:

「哥哥!!」

「哥哥,是你吗!!」

003
百里守约以为他能瞒过所有人。
可他却连他的弟弟都蒙混不过去。

任务返程途中,跟玄策、铠寒暄够了后,他甚至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说:
「对了,我在废墟里找到一个半魔种遗孤,是个婴儿,我把他带回长城了。以后他也是咱们的兄弟了,玄策,要好好照顾他。」

「为什么啊!」玄策脱口问道。
在被入侵、被烧杀的小镇,孤儿似乎是司空见惯的。长城守卫军见得多了。他们尽是粗人,再加上职责在身,终日涉险,朝不虑夕,哪敢胡乱领养小孩?大多遗孤还是被付托给了邻近城镇的好心居民,其中便不乏半魔种——毕竟得以平凡长大,在这乱世中也算幸事。实在找不着主家的,才领回长城,但也是交给后勤那拨人照看,并作为守卫军的预备役,从小教导习字习武。

怎么忽然就算作他们「兄弟」了?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的家伙都可以当他们「兄弟」了吗?他只要他哥哥一个兄弟,他哥哥也只有他一个弟弟就好了!!百里玄策浑身都是刺。

铠不作声,但也盯着百里守约,不甚理解他的决定。
在他俩的目光下,百里守约难得有些紧张:
「他也是狼、人的混血儿,我看他挺亲切的,而且他也很乖,不会给人添麻烦……」
得,这就替他争辩起来了。
「不行不行,我不同意!」玄策骄纵地大喊。
他甚至有些愤怒: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相依为命是对母亲许下的诺言,现在胡乱认了一个「兄弟」,难道不是在亵渎他们之间的情感吗?
玄策的抗拒溢于言表,百里守约有些无措:「玄策,你还是我的亲弟弟,任何人都无法替代你。我只是想留下那孩子,是什么身份不重要……」
「我不同意!!」玄策不假思索地拒绝,抬头却撞见,他哥哥眼眸中掠过伤感。
这是他暌违半年的兄长。
玄策一下噤声了。
之后他哥哥再说其他,他也不大声顶撞了,顶多是不服嘟囔:不行,我不承认……

穿过风沙,抵达长城已是隔天正午。
那孩子认生,又被独自留在长城一整天。百里守约心急火燎挂念他,第一件事便要找他。百里玄策对那毛孩子的不满都写在脸上了。
铠倒是没什么兴趣。他跟百里兄弟告别,去给花木兰汇报情况。
他正要离开,百里守约一急,拽住了他的手。
铠回过头,不明所以地盯着他。
百里守约吞咽了一下,话一出口又虚了不少:「你……不一起来看看他吗?」
不知怎么的,这像个请求——大概是百里守约眼中小心翼翼的期待过于突兀。
可铠莫名其妙。一个捡来的孩子,他非得现在去看吗?
百里守约大概也意识到了其中的无理,他最终悻悻地垂下手,并打起精神对铠一笑:「没什么,正事要紧,你快去吧,木兰姐一定等着你报告了。」
铠认真地注视他:「我之后找你。」他以为是阔别半年,百里守约想再跟他待会儿,说说话——其实也没错。
「好。」百里守约笑道。
邀请铠一起来,纯粹是百里守约的私心。被拒绝了,也难免心头发苦。
此时的他还没预见即将到来的风波。

这之后他无论回想多少次,都庆幸铠没有跟着过来……

百里守约将孩子托付给后勤的兄弟,他跟玄策回到住处时,孩子刚睡下,据说之前一直在哭闹,把照看他的那些糙汉子们急得满头大汗。
「抱歉抱歉,谢谢你!」百里守约道过谢,并暗下决心给这几位兄弟开开小灶。
搞得他哥哥亏欠别人似的,玄策冷哼一声,对那素未谋面的小鬼更不爽了。
等他们离开,百里守约按捺不住,三步作两步来至床榻前。小孩仰躺着,两手举在脑袋边,看上去刚刚才入睡,眼睫上都还留着泪珠,脸蛋红扑扑的。但入睡后,他的耳朵舒适地塌了下来,贴在银发上。百里守约替他掖掖被子,忍不住微笑,还回过头小声招呼自己的弟弟:
「玄策,你看。」

可百里玄策的反应之激烈,远超百里守约的预想。
他起先以为玄策顶多是不满、别扭,但他一回头,却见到一张阴鸷如山雨欲来的脸。仿佛野狼露出獠牙,他死死盯着那婴儿,嗓音似乎都是从牙缝中逼出来的:
「他是谁?」

「玄策,你没事吧?」百里守约陡然升起不好的预感,「他是我捡回来的半魔种。」预演过许多遍的谎话,似乎都有些绕口。
闻言,百里玄策浑身剧烈颤抖。他攥紧拳,指甲狠狠陷入了掌心,似乎在拼命隐忍什么。
「你骗我。」他控诉着,愤恨的眼神像匕首一样投向百里守约,他挚爱的哥哥。
「你骗我——!!」他终于失声咆哮。

「玄策,我……」百里守约顿时手足无措。他不知道哪儿出了问题,但玄策看上去像是疯了,两只眼睛逐渐变得猩红。
「是谁!是谁欺负你了,哥哥,是谁?」掌心流出鲜血,他发抖得近乎神经质,「我杀了他,我杀了他!」

床上的小孩发出娇弱的啼哭,似乎是被吓醒了。
「玄策,玄策,你冷静一点!」百里守约急说,「没人欺负我!」
「你骗人!你在外半年并不是执行什么狗屁任务对不对……我就说,什么任务要半年……你是因为他——!!」百里玄策大吼,愤怒的双眼却渐渐蓄起泪水,「你一个人在外面承受这些……」他哽咽,「为什么!哥哥!!我们不是兄弟吗?为什么!为什么连我都瞒着,我就这么靠不住吗!!」他将内心千头万绪的激烈情感都转换为了愤怒,不然年轻的他根本不知如何应对。

这发展超出了百里守约的想象。
婴儿被玄策的咆哮声吓得嚎啕大哭,鼻眼都皱在一块儿。场面一片混乱。
百里守约本能地将孩子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一面安抚他,一面还试图对弟弟辩解:「我没有。玄策,他不是我的……」

「你还在骗我!」百里玄策尖声指责,「他连气味都跟你差不多。」血脉相连的气味他能分辨不出来吗?而且同是狼、人的半魔种,那小孩毛发的颜色跟百里守约如出一辙。
百里守约哑口。
「是谁,哥哥?让我杀了他!」百里玄策越想,越气得发抖。「竟然让你忍受这样的屈辱……不可原谅!!」

再这样下去不行了。
「玄策,」百里守约严肃地说,「你误会了,没有人强迫我。」
可百里玄策压根听不进去。「别骗我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懊悔得都快死了,他没保护好他的哥哥,还让哥哥独自承受这些。「对不起,哥哥,对不起……」他低着头,无颜看兄长,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玄策!」百里守约蹙紧眉,心都要碎了。他无意伤害他弟弟的感情,他只是、只是不知道怎么说出口。他上前安抚玄策,「你别自责,这不是你的错。玄策!你听我说!」百里守约急了。

玄策这才抬起头来。
正在这时,靠在百里守约肩上,抽噎着的小孩也恰好回过头来。
两双眼睛撞个正着。百里玄策一惊,而孩子则害怕地把脸埋回守约身上。
这是玄策第一次近距离看这孩子。异族的轮廓、高鼻梁、湛蓝眼瞳……
他瞪圆着眼,恍然大悟,继而暴怒:
「是他!是他!!是那个混蛋!我杀了他!」他白齿森森,「你把他看成朋友,他却敢——!」
「玄策!」事情愈渐失控,百里守约只得厉声打断他。「玄策,在我心里,他不仅是个朋友。」百里守约凝视着弟弟,正色道。
「哥哥,你!难道……」百里玄策一懵。
「我说了,玄策,我不是被强迫的。」他少有地拿出了兄长的威严,跟失控的弟弟沟通,「我爱他,玄策。」他这话没有一丝迟疑,果决得就像扣动扳机的时刻。「也许你现在还无法理解。但是你跟他,都是我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人。」他认真得像在许下承诺。
「可是、可是你为什么都不说!」甚至隐瞒出走,独自承受半年之久。「还是说,他不愿意?」百里玄策霎时又是杀气腾腾。
「不,玄策,这不是他的错,」百里守约说,「这个事……我没有告诉他。」
「为什么,哥哥?」他不明白!!
「玄策,」百里守约难免困窘,「这只是个意外。当时他魔铠失控了,过后他甚至记不得了。」他不忘补充,「当然,我不是被强迫的。」

「我不想欺骗你们,玄策。我只是……这不是他的错,这是个意外。他只是把我当成好朋友,我不能逼他承受。」死结在于,他也无法放弃他们的新生命。
可是,人言可畏,如果长城众人都知晓了真相,那铠别无选择。
所以他执意出走。

当初他跟花木兰一人坦白,长城守卫军队长也是当即炸了起来:「混蛋,敢做不敢认算什么男人!你等着,守约,我要他好看!」
——他最担心的,莫过于此。
百里守约好说歹说,几近恳求了,才让花木兰打消了算账的念头。花木兰还心有不甘,可百里守约执拗起来,旁人根本说不动他。

一军之长能忍得,不代表浑身是刺的青少年也能忍得。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玄策像个小疯子,「他怎么敢!你这么爱他,他怎么敢辜负你!」
「玄策,他没有辜负我……」守约无奈道。一个难以启齿的秘密,谈何辜负?「你别怪他,这没有办法……」哪怕他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在同一个屋檐下,只会更尴尬而已。
「只是哥哥的一厢情愿。」百里守约的眼瞳黯了黯,「我无法舍弃这孩子……」
「……」百里玄策咬牙,眼泪不停滚落。
「抱歉,玄策,」百里守约一手护着小孩,一手将弟弟揽到怀中。

「让你担心了,抱歉。」

004
「别跑,过来。」
「手别缩着,别跑。」
铠刚在百里守约的居所前站定,便听见百里守约罕见地在跟什么较劲。
「乖一点,只是穿件衣服!」
他屈指敲了敲门,嗓音低沉:「守约。」
「啊,进来吧,门没锁——欸,脚,脚拿开!」门内传来狙击手气急的声音。

疑惑地推门一看,场面分外滑稽——
百里守约正强硬地要给小孩套衣服,小孩使了吃奶力气在抵抗,两只手套在袖筒里乱摆,领口却卡在了脑壳上,只露出一双狼耳。百里守约压着他,想把这上衣给他拉好,他负隅顽抗,抬起白白的脚丫,直踩着守约的脸,用力挣扎着表达不满。
奶娃娃的尖叫,混杂着守约规训的话语,充斥着整个房间。
半魔种天生对衣物这种束缚很抗拒。但胳膊拧不过大腿,最终这衣服还是给百里守约穿成了。小家伙臭着一张脸,眼里还含着泪。百里守约捏捏他的脸,感叹这比作战还难。他再次伸出手,小家伙警觉地立起耳朵就要逃,百里守约捉过他,将他反扣在大腿上,小孩叛逆地踢着腿。
「阿铠,帮帮我。」
「嗯?」铠一懵,但百里守约还一颗心在跟小家伙斗智斗勇上,他只能照着他的话去做。
「帮我摁着他的脚。」末了,还赶紧补充,「别太用力。」
「嗯。」
等架住小家伙,百里守约才握着他的尾根,将他蓬松的尾巴从裤子里掏出来,将腰后束着尾巴的扣子扣上,才算大功告成。他拍了拍孩子的小屁股。小家伙一败涂地,委委屈屈地不肯理百里守约,竟巴到铠身上去了,还告状似的晃晃尾巴。
百里守约哭笑不得。
铠有些意外,但仍是面无表情。他个性冷淡,对这个第一次碰面的小孩,既没多少抵触,也没多少热情。见百里守约都没动作,他也索性任由小孩偎着。小孩发间的耳朵垂了下去。

「食材取出来了是吗?」百里守约问。
「嗯。」
「那你帮我照看一下他。」百里守约对他微笑,无奈地说,「不然我腾不出手下厨。」
再也没有比这更正当的理由了。
铠一听,便郑重地点了点头。
百里守约的头发还湿着。方才他给小家伙洗澡,小家伙兴奋地溅了他一身的水,他也不得不一并洗个澡。而后又斗智斗勇地顾着给小孩穿衣,这会儿他单衣上,领口肩膀都被濡湿了一大块,贴在肌肤上。
外边风大,百里守约原想就这么出去的,被铠叫住了。
「衣服换一下吧。」
「啊?没事。」百里守约笑笑。
铠不作声。
「好吧。」百里守约向来拧不过他。他也不扭捏,准备了件干爽的单衣,便将原来那件脱了下来。他本来面对着铠,要拉起下摆时,却倏地一僵,而后不动声色地背对了过去。
铠没有察觉,他臂弯里的小家伙恢复了精神,正扒拉他的肩甲玩,尾巴好心情地甩动,一下一下扫着铠的手背。

铠以前没少给百里守约打过下手。他俩一同出现在厨房里,大伙儿见惯不怪。但今天的画面有些诡异。只见百里守约忙上忙下,铠在一旁岿然如山,动也不动。细看,他怀里还有个动来动去、不甘寂寞的小家伙。铠一本正经抱着小孩的画面,要多好笑有多好笑。
百里守约忙碌的间隙,每看一眼都哑然失笑。以至于到后面,铠回给他的目光都带有无言的谴责。
「好了,抱歉抱歉。」百里守约连忙讨好,夹起一块锅里的炒牛肉递到铠嘴边。铠看了他一眼,张嘴吃了。
「味道还行吗?」他问。
铠点点头。「好吃。」
寡言的他对百里守约的手艺从来不吝赞美。
「啊呀呀!」这时,铠怀里的小家伙不安分了,咿呀一通乱叫。他也嗅到了食物的气味,微张着小嘴,眼巴巴盯着百里守约的筷子,口水都流到了铠的身上。
「牙都没长全,别看了。」这是铠第一次怼小家伙。
见状,不知道哪儿这么好笑,百里守约愣是笑得眉眼都弯了。
铠目不转睛地注视他。

但是,突然有一股敌意刺向他的神经。
他本能地回头,却只看见外头百里玄策离去的背影。

夜幕降临。

本以为百里守约回来了,百里玄策会比之前更嚣张,仗着他有哥哥,到每一个人面前招惹放肆。但他却始终面罩阴云,对铠的敌意尤甚,对百里守约捡回来的这孩子也不很友好。
铠莫名其妙。
热闹的气氛由于玄策的现身而乍冷。
「抱歉,铠。」百里守约忧心地望着弟弟,说,「是我的错。」

暌违已久的、由百里守约掌厨的大餐!!
圆月在上,菜香四溢,整个长城都沸腾了。上桌时,所有人都感动得稀里哗啦,但他们无心废话,光顾着闷头吃了,狼吞虎咽,夸张得不行。百里玄策还生着闷气,但也不会跟美食过不去。他每咬的一口都狠戾戾的,仿佛在跟谁撕扯,让人看了怪害怕的。他吃得太凶了,差点呛着,百里守约赶紧给他递杯水。
等玄策缓过来了,百里守约无奈地揉揉他的耳朵,百里玄策一顿,还是只闷头不语。
铠在百里守约另一侧。平时多冷酷一男人,此刻也是风卷残云的架势,甚至连脸上沾了肉酱也不知道——反差太大了。百里守约哑然失笑。
为了让辛苦的厨子能好好吃顿饭,铠一手还护着那调皮小孩。小孩坐在他大腿上,手里攥着一块鸡腿,他肯定还咬不了,铠让他抓着尝尝味道,眼下小家伙一张脸也蹭花了,滑稽得很。
百里守约蘸湿手巾,替小家伙擦了擦嘴。铠享用完大餐,往后一靠,心满意足地在那儿发呆,还没意识到他脸上那「有损冷酷气场」的污渍。
「铠。」百里守约好笑地指了指自己脸上大致的位置。
「嗯?」铠不明所以。
「沾上了。」他拿起手巾示意他。
铠没接过手巾,反而朝着百里守约微微俯身。小家伙抬头看着他们,一脸懵懂无辜。
他们太近了。铠的双眸紧锁他。百里守约脸上发热,但还是稳着手,替他慢慢拭去。

啪!百里玄策折断了手中的筷子。花木兰也阴着脸,恨铁不成钢。
其他人则装看不见,清清嗓子,难为情地东张又西望。

长城中,真正相信那孩子是百里守约捡回来的,又有几人?
可偏偏铠是其中之一,并且从未起过疑心。

005
东方熹微,炊烟袅袅。
长城迎来崭新一天,操练的喊声一如既往精神,震彻清霄,其中还夹杂着花木兰的厉声训斥。另一边,值夜的人刚撤下来,打着呵欠犯着迷糊往寝处走。
葱绿浮在清汤之上,面在其中沸滚。
百里守约正忙活着,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阿铠,你醒了?」百里守约头也没回,往面汤里又撒了些盐,「再等会儿就好了。」
「嗯。」铠乖乖地答应,不管帮不帮得上,都习惯性地站至他身侧。
沸滚声中,百里守约似乎听见了小小的鼾声,往身旁一瞅,顿时失笑。
铠脾性冷淡,颇有些拒人千里的意味,平日也就跟百里守约走得近些。
这样面无表情的他,此刻臂弯里正熟睡着一只小狼崽。四仰八叉,小爪子蜷着,毛茸茸的腹部袒露在外。
百里守约总会因这反差发笑。他忍不住伸手揉揉狼崽的小肚子。狼崽感到痒了,酣睡中抗议地呜咽一声,还用力拨了拨小短腿。
「抱歉,阿铠,他又去吵你了。」百里守约托起小狼崽的一只爪爪,歉意地抬眼看着铠。
铠眼神一动,但又迅速掩饰下去——百里守约这副表情,他从来招架不住。
「没事,你比较辛苦。」而且三天两头的,他慢慢都习惯了。铠说道。

说实话,小家伙第一回出现在铠床榻上时,铠着实震愕了一下,甚至怀疑自己睡糊涂了。
他不过是跟每一个清晨一样睁眼,侧躺着,却发现胸前的被子隆起了一块。他难得头脑空白,蹙起眉掀开被子,却发现那儿蜷睡着一只圆乎乎的小狼崽。它身上有魔种气息,银灰色的毛发中,有一攒发尖鲜红如血。乍一眼,铠几乎误以为是百里守约。
可就在这时,他的门被重重推开了。
「阿铠,他不见了!」百里守约不由分说闯了进来,急得语无伦次,「他不见了,我到处找都找不到!他才这么小,我只是去做个早饭……」他心焦如焚,眼眶都是红的。
铠从未见过他们的狙击手这样方寸大乱。
他有些吃味,但还是举起那团软绵绵的小家伙:「你在找他?」

半魔种,本该是没有力量变回魔种形态的,何况只是个幼儿。这太奇怪了。这孩子的另一位父亲,虽然掌控了魔铠的力量,但本质是个人类。按理来说,半魔种再跟人类混血一次,力量应当是削弱的。
百里守约百思不得其解。
但小家伙管不了那么多。他似乎发现了,变换为魔种形态时,他能跑能跳,比那个爬都还不会的人类小婴儿自由太多了。于是,一有机会,小狼崽便撒开腿儿到处撒欢。可魔种形态太耗费能量,没多会儿,他又得变回去。因此,长城的人常常能在各个角落捡到一个光溜溜的娃娃。百里守约火大地抓他回去时,他还一副天真无辜的样子,抱着自己的尾巴玩。

小狼崽太赖着铠了。铠那不冷不热的态度,完全不妨碍他三天两头一化形便嗅着铠的气味找人。清晨也是。百里守约跟铠住得近。不过是早起做个饭的功夫,小狼崽一睁眼,见不着百里守约也不哭,利落地溜进铠房间,直往他被窝里挤。大概是看在百里守约的面子上,铠倒是十分纵容他。小家伙睡没睡相快翻下床了,铠还会伸手挡住,又将他往里揽一揽。

百里守约每每对铠道歉,但出于难以启齿的私心,他却从未阻止过……
曾有一两回,铠起得晚了一些。百里守约进到他屋里,只见他跟小家伙呼吸匀称,睡得正熟。小家伙睡相太差了,又爱翻身,又爱踢被子。铠下意识地伸手护着他,睡颜平静。
百里守约早已忘记了自己是来叫他起床的。他蹲在那床边,久久盯着床上两个他最爱的人,一颗心又酸又涩……

006
花木兰从操练场上下来时,刚好瞅见,铠在晒被子。午前的阳光很耀眼,小狼崽屁颠颠地跟在铠后头,铆足了劲儿捣蛋。铠将被褥往木架上铺,小捣蛋鬼便咬着一角不放。要不便在铠的腿边窜来窜去。铠得时刻小心着不踩到他,又得不时蹲下身,「狼口夺被」。饶是如此,铠的表情也依旧纹风不动,显得极具耐心。
铠这几天在休整,而百里守约则正在射击场教导训练。小家伙最近新长了牙,见到什么都想咬一咬。有一晚,百里守约在拆卸保养他的枪具,小家伙到处捣蛋玩上头了,一口叼了狙击枪的瞄具就跑。百里守约大喊着追他,他还来劲了,以为是大人跟他玩游戏,于是上蹿下跳让百里守约一顿好追。还是铠揪住他的后颈,一把将他拎起,叉着腰一副跟他算账的样子,他才意识到闯祸了,乖乖将沾着口水的瞄具吐了出来。百里守约痛心疾首,从那之后就再也不让他靠近自己的猎枪了。

总之,到最后,照顾小家伙的任务以一种诡异的心照不宣,落在铠头上了——而且小家伙也黏铠。有一回,苏烈将他举高高,开玩笑地说你跟我走吧,小家伙吓得咬了他一口,跳下来飞快地藏到了铠的身后。乳牙只咬出个牙印,但百里守约连忙道歉,铠也拧着眉,不赞同地看向小家伙。小家伙又害怕又委屈地缩了缩。
苏烈见状,大大方方地说:「没事,是我吓到他了。抱歉啊,小家伙。」
「话又说回来,你们这可真像一家人。」他感慨道,表面一副随口调侃的样子,眼中老练的锋芒却一点没少。
百里守约有些结巴:「大叔我……」他知道,长城猜出真相的人不在少数。只不过好兄弟们都佯装迟钝,不愿戳穿他。
「开玩笑的,开玩笑。」苏烈朗笑着挥挥手。他无心吓唬百里守约,只是觉得……难过。
百里守约这才暗暗松口气。

可铠全程毫无反应。
一旁的花木兰差点没照他那张冷淡的脸来一拳。
边塞儿女不兴风花雪月那一套。花木兰从不磨叽,都是她的好兄弟,他俩如果你有情我有意,她当即能把他们锁一块堆儿去。什么扭捏、矫情都见鬼去。
可惜,她却摊上了一个死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谅她有通天本事,也束手无策。她既无法慷他人之慨,劝守约爽快点放弃算了;也无法强迫铠迷恋上他的好兄弟。

她知道,铠虽然个性冷淡,但其实很重感情。
可这一次她没莽撞地去豪赌一把。因为守约的一席话。
——搞不好的话,他们俩连兄弟都做不成,彼此间只剩尴尬的责任。
她的确不愿陷守约于这种境地。
她也是经过天人交战,才应承守约出走的请求。
她总以为会有转圜。

花木兰很会看人——这大概是一军之长必不可少的能耐。
对于铠,她能看得清他的魄力、他的强大,却唯独捉摸不透他的感情。
直觉告诉她,他冷酷的外表之下,有一颗沸腾起来比谁都热的心,可以容纳最沉重的感情。

但她似乎的确错认了铠对守约的战友情——那个所谓转圜就像空中楼阁。
过去半年间,只要铠表露出哪怕一丝追究的意思,她都愿意立刻将全部真相,连同百里守约的临时住址告知他。可是,没有。他独来独往,每日雷打不动地训练、休整或迎敌,从未有过一句牵挂的话。顶多是在吃饭时,面对烂烂垮垮、不知何物的盘中餐,紧紧拧住眉头。

他甚至连一封信都没给守约寄过。
百里玄策每回巨细无遗地写流水账,洋洋洒洒七八页,塞一个信封还嫌少。苏烈他们也不忘捎上一两句问候。甚至连沈梦溪都涂过一张鬼画符。
只有铠,那个跟百里守约最要好的铠,一个字都没落过笔。要知道,当初还是百里守约教异族的他习的字。到后面,花木兰甚至发脾气了:「你没有什么想对守约说的吗?」他一声不吭。

漠然至此。
花木兰懒得再费口舌。她只是难以想象,守约会有多难过……

就这样吧。
很长一段时间内,花木兰都想,百里守约是对的,铠的确没有那个意思,鲁莽地告知他真相,只会陷守约于困境。

她三缄其口。
但是,当守约回到长城,当铠再度跟他形影不离——仿佛从未分开——每每看着他们对话的神情,看着他们默契十足照顾小家伙的模样,花木兰都不禁动摇。

她得承认,她捉摸不透这个男人。

007
操练一天,百里玄策冲去一身臭汗,忍不住喟叹了声。洗完澡,收拾好自己后,他哼着小曲儿、抱着木盆便迈出澡室。
刚巧遇上隔壁澡室出来的人。等看清人,玄策的脸黑了半边。
是铠。
铠罕见地散着一头长发,似乎也刚洗完,只在腰间围了条毛巾。
更令玄策烦躁的是,铠手里举着一个软绵绵的小婴儿。小婴儿咿呀叫着,蜷起小脚丫,频频回头似乎还要跟铠亲近。铠摆出一张冷脸,他也咯咯直笑,完全不害怕。
是他们太纵容这小子了吗?他一个不留神,这小狼崽竟然扎进泥潭里打滚,之后还直往他身上扑。百里守约还在射击场,在泥臭包围中,他不得不拎着小狼崽到澡堂冲洗。本以为他能量耗尽了,变回人类形态后能乖一点了,但还是搅得铠连衣服都没法穿。听见隔壁澡室水声停下,铠当即决定,让那个哼小曲的倒霉蛋先接手一下这小家伙。

只是没想到那「倒霉蛋」是百里玄策。

铠像看不懂玄策的脸色似的,一把将娇软的小婴儿塞玄策怀里。「看一下他。」说罢径直返回澡室。
百里玄策身体一僵,没抱过小孩的他连手都不知道怎么放。
他震怒:「谁要看他啊!」
薄凉的嗓音从门内传出:「他不是你兄弟吗?」
「谁承认过啊!!」
嗅到同类气息的小婴儿,一点也不怕玄策,反而在玄策怀里动来动去。
百里玄策慌了,手足无措。
「喂!!!拿走啊!!」嚣张跋扈的长城一霸气急败坏。
等等,他是不是听见铠笑了?!
「臭铠——!!」

百里玄策火冒三丈,但他怎么也不敢把这烫手山芋原地丢下。
何况烫手山芋还抬头瞅着他,对他直笑,露出两颗白白的新牙。
这是百里玄策第一次认真打量他。他耳朵上的毛发是棕色的,银发之下隐约可见一撮鲜红的发尖。

的确是他哥哥的孩子。这个认知像是一记闷棍打在百里玄策胸口。
他讨厌这个小鬼。他总不忍想象,哥哥在外头独自承受了多少辛酸。他听哥哥说过一些陈年旧事,母亲孕育次子时,有过不少啼笑皆非的时刻,但也有许许多多不易——那时父亲还未牺牲,夫妻俩相互依靠尚且如此,哥哥他一人……
百里玄策咬紧牙,眼眶又红了。就在这时,一只小手拍在他脸颊上,惊醒了他。小孩直起身子,晃着尾巴向他表达亲近。稚嫩的笑容是那样无忧。
——就跟他模糊记忆中,那个年幼的哥哥一样。那时他们还没失去母亲,也许甚至还没失去父亲,哥哥不必为兄弟俩的口粮而奔波,有着自己的玩乐,还会为一个小玩具而烂漫开颜。

百里玄策心头翻江倒海。
他从不正视这小鬼,但他一直将百里守约的态度看在眼里。
他哥哥爱这孩子。

凭什么?
让他宁愿出走独自承受,也要将他带来这世上……
让他每每那么温柔地投以目光,微笑抚摸……

他知道,这一切关乎这孩子背后的那男人。

「……所以,我真的很讨厌你。」百里玄策咬牙切齿,像警告自己似的,「我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可是,他究竟要原谅什么呢?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008
月上梢头。百里守约收拾好自己,有些疲惫。半年在外,他虽然不辍锻炼,但跟在长城时相比,强度不可一日而语。因此,射击场一整天庞大的训练量下来,百里守约难免不大适应。长时间匍匐射击,他的肘部都磨破了,在布料的摩擦下隐隐作痛。在翻越障碍的训练中,还因一次失误,重重地磕到了膝盖、颧骨。
这也太弱不禁风了,百里守约自嘲地想。

铠今夜去值夜了。
小婴儿在他床榻上玩着布老虎。
听说他一整天没少给铠惹麻烦,这会儿总算没力气变回魔种形态再折腾了。

百里守约挽起裤腿,意料之中地,膝上青青紫紫,甚至破了皮。
他出走时,为以防万一,将所有伤药都带走了,这会儿也用得见底了。
之前小孩捣蛋,人类形态还想乱跑,结果一头栽到了地上,脑袋上鼓起一个包。这还是铠带他上的药。

今天傍晚,铠将小孩硬塞给尖叫的玄策,前去准备值夜。路上偶遇归来的百里守约。
夕阳西下。铠盯着百里守约颧骨上的淤青,皱了皱眉。
「没事,太不小心了。」百里守约抢在他开口之前说。
铠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大概是记起了百里守约缺伤药,铠特意嘱咐守约,在自己房间的哪处存放着药品。

「嘶。」碰碰淤青,还挺疼。
如果不擦药,估计没个四五天消不下去,而且铠肯定得不高兴。
现在反正也没什么事。
想着,百里守约便一手圈起小孩,往旁边铠的屋子走去。

点起灯。百里守约伫立着,打量了会儿这个熟悉的房间。
半年来也没怎么变,有它主人的风格,整洁,但东西少得颇显冷清。
最突兀的,是床头放着一支大红色的拨浪鼓——是小狼崽叼过来玩又落下的——跟这间屋子的氛围格格不入。
百里守约不禁眼神一软。

他回忆着铠的嘱咐。
「架子右边倒数第二格……」他将抽屉拖出来,「啊,不对,这是第三格。」他后知后觉,刚要推回去,却眼尖地瞥见了什么。

他心底一动,将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
是一沓信纸,都是写过的,皱巴巴地叠在一块。
他将它们放在桌上,屏息一张张浏览。越看,心脏震得越响。震得他几乎有些气短。

十数张信纸,每一张抬头都写着「守约」——是铠的笔迹,拙笨但遒劲——每一张都郑重其事,似有千头万绪将诉诸笔端。

然而,终归太多太重,不知从何说起,仿佛字书里千千万万个方块字,没有一个是适用的。
他最终一字也未落下。
每一张信纸都只有抬头,而那之后的大片空白,都似一声叹息。

009
他一直以为铠浑不在意。那么特立独行的一个男人,不惦念他,似乎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他仍旧倍感落寞。因为他总在想念铠。
而今夜他不小心撞破了一个秘密。

繁星垂地。天幕如深海,繁星泅游而来。明净的星簇中间一道豁口蜿蜒,仿似通往神秘地域的门庭。
长城绵延巍峨,每一块石砖似有记忆。城墙下草木深深,稀疏有萤绿浮动。
长风从异域吹来。长城上的剑士孑然一身,衣袍猎猎响动。

他的剪影如此冷清。
星河延伸到了远方——也许是他忘却的故乡——他伫立在那前方,仿佛要随星河一道归去。

「阿铠!」百里守约连忙开口,破开这荒谬的想象。
铠转过身来。
「你怎么来了?」他嗓音低沉,却一下下震在来人心上。
「他闹着想来找你。」百里守约走近他,示意了下怀里的小家伙。
可小家伙却不配合他的说辞——闹腾一天的他,此刻趴在百里守约肩上,眼皮都撑不住了,昏昏欲睡。
崽你争气点,百里守约有些尴尬。
好在铠不疑有他。

他伸手接过孩子,跟百里守约并肩席地而坐。
熟悉的气息包围着他,小婴儿张嘴打个大大的哈欠,在铠怀里挪了挪,找到一个舒适的姿势,又娇憨地哼几声,才沉沉睡过去。

「他太调皮了。」每天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
铠注视着小孩,说道。
也不知像了谁,明明他们俩脾性都挺沉稳。百里守约无奈地笑笑,伸手揉了揉小家伙的狼耳。
「你是在哪儿捡到他的?」
「啊,是在……」百里守约回想了一下,随后向铠描述了一个残败的城镇:魔种狰狞,凄厉尖叫,瓦砾上沾着鲜血……炮火旁边,瓣鳞花静静开放。
「……我在那儿发现了他,于是把他带了回来。」百里守约说。
这自然是谎话,但却并非全是臆构。这是百里守约第一次见到铠的场景——废墟间,剑士单膝跪在瓣鳞花之中,魔铠褪去,神色惘然若失。
乱世中又一个被遗弃者,如飘蓬,如草芥。铠盯着孩子的睡颜,大手覆上他的脑袋,抚摸了两下。

「对了,我刚刚去你屋里找药。」百里守约切入正题,不免生出几分紧张。
「找到了吗?」
「嗯。不过,抱歉,我不小心拉错抽屉了,看到了你的信。」
铠一愣,但很快又恢复过来。「是吗,你看到了?」他怎么能这么从容?
「是写给我的吗?」百里守约努力憋出这句话来。末了,还心急地脱口而出,「我看上面都是我的名字。」……真是太笨拙了。他不敢看向铠,庆幸黑夜掩盖了他发热的面庞。
「嗯。」
「为什么都没有写完?」为什么不寄给他,让他误以为,铠完全不在乎……苦涩、小小的气愤、欣喜糅杂在一块儿。「……我一直在等你的信。」他小声抱怨,发烧的耳朵却塌了下来,犬类的本能让他把半张脸埋在臂弯中间。
「抱歉。」确实,平日里的莫逆之交,相隔两地却连一封书信都吝啬。「我不会写。」铠诚实地说。
他不知该怎么落笔。许多时候,他怀疑是他通用语学艺不精,可字书上的所有字他分明都认得。失忆之后,他还留存着母语的记忆,但是,仔细想来,哪怕用母语,他都不知如何表达。
他似乎有太多的话,将砚台磨平都写不尽。可另一边,他却凝视空白的信笺,久久悬笔,有时凝视到大半夜,常常一张又一张地更换信纸,而抬头总是那个名字。
他只是,想见他。

百里守约也不苛责他。不争气的是,他已经很满足了。
「那现在跟我说说,这半年长城的事吧?」他对铠一笑。
他的脸在黑夜中红扑扑的。
铠一瞬不瞬盯着他,说,「好。」

这一晚,他们彻夜长聊,仿佛洋洋洒洒补全百封书信,将两人的所有见闻一一托出。
星斗在他们头顶挪移,仿佛巨大的幕布在旋转。
夤夜的火光跳跃着,将并肩的影子投在古旧墙砖上。

期间,百里守约昏睡了一会儿——他也不知道有多久。
那时,铠看着孩子,问他:「你给他起名字了吗?」
「还没有。他这么喜欢你,你给他起一个吧。」百里守约笑说。
铠沉默了。
他怎么给人取名字?连他自己的名字都是花木兰随口叫的。
可百里守约似乎期待极了,微笑的眉眼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一如那些空白的信纸。他们都说,夤夜是人心最脆弱的时刻。
铠心底一动。

铠想名字想了很久,久到百里守约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他靠在了铠的身上。铠御寒的大袍子裹住了百里守约和他怀中的婴孩,周身暖融融的。他迷迷糊糊叫了一声铠。
百里守约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以为只是打了会儿盹,于是接起前面的话题,弯起嘴角问:「你想到取什么名字了吗?」

铠抿了抿唇,抬头远眺。
东方有星,启天下明。
「长庚。」铠念出一个名字。
远方泛起鱼肚白。黎明即将到来。
「长庚。」百里守约跟着呢喃。

雄鸡长啼。第一缕阳光洒向长城时,百里守约已经依偎着铠睡回去了。
铠静静凝视他。
大概黎明之际,人的感情总会松动。
四下无人,只听得他们的呼吸。
铠微微俯身,薄冷的嘴唇亲吻他眼皮上的金色阳光。

010
半大的孩子坐在那儿,表情麻木,眼窝深陷,仿佛时间静止,又似乎身上破了个大洞,绝望的气息即将把旁人也扯进其中。
长城守卫军听到动静,将他从地窖里放出来时,他已经是这副模样了,脸上挂着泪痕,谁也不看,谁也不怕。现场的惨状一目了然,守卫军也不打算过问他。他需要缓一缓。只是,当守卫军给他横尸门口的母亲盖上白布时,他失焦的双眼还是陡然流下了泪水。
隔壁婆婆说,早些年这孩子的父亲为守卫长城而死,而后他尚在襁褓的弟弟因病早夭,自那之后,这孩子便性格大变,忧郁寡言,平日里跟母亲相依为命。昨天夜里大乱,做母亲的只来得及把孩子关进地窖中,而后便被闯入家中的亡命徒杀害。他的亲朋们也命途多舛,而频频参加葬礼的小孩,总是站在角落,「像个幽灵一样」。
身处乱世,这样的惨剧见得不算少。但当百里守约凝视土墙上的石刻涂鸦——应该是他很久之前画的,当时画上还有两个大人,两个孩子,现在墙面斑驳,这画都快看不见了——稚嫩的笔触刺痛了百里守约的心。有的人生来世间,似乎仅仅是为体味失去。百里守约蹲下身,揽着那孩子的肩膀,久久沉默。孩子像是魂魄都丢了,正眼也没看向陪着他的人。
守约走出土屋时,在外的守卫军也个个神情沉重。花木兰重剑插地,面色尤其阴沉。

绝不原谅!她双眼饱含怒火。

这场袭击令长城守卫军倍感压抑。这已经是第二起了。而且遇袭的城镇是在关内,而非关外。这就相当于在长城守卫军眼皮底下,践踏了他们的誓言。留驻在此的兄弟们死的死,伤的伤。等花木兰一众接到信号,紧急支援过来时,敌人已经消失无踪了,带走掠夺的财物,徒留鲜血、哀嚎。
两起事件,目击证言出奇一致。人们都说阴兵作祟,那群强盗在月光如潮时现身,而后又随着月光消失。他们身上笼罩着海的幽色,出现和消失时浑身透明,仿佛身后的月亮将他们的血肉吸食一空,唯剩魂灵。
花木兰自然不信怪力乱神。可诡异的是,接连两次,守卫军搜遍方圆百里,甚至到沙漠腹地去搜,却连个可疑的人影都找不到,更别提一支军队。
那几百号强盗像是一夜之间人间蒸发了。
唯一能确定的是,那群人的甲胄、兵器都是外族的。
但是,他们那么一大批人,是怎么瞒天过海越过长城关隘的?他们又是如何消失的?

第二起了。花木兰面若冰霜,眸子里却烧着火,守卫军的兄弟们也都憋着一股劲儿。铠跟百里守约奉命率小队在城镇内搜查蛛丝马迹。百里守约比平日沉默。
「你没事吧?」铠出声了。
「啊?嗯……」百里守约低头搜寻着,说,「只是想到先前那孩子了……」
铠听他往下说。
「他什么都没有了,父母、兄弟,光剩下他一个……」这些他们见得还少吗?连百里守约也不免笑话他自己。大概是身份转变的原因吧,百里守约想。
铠不擅安慰人,只得说:「队长已经安排人带他回长城了。」之后会替他找个好人家,或者索性留他在长城。
「我知道。」百里守约对他微微一笑,重又低下头,「我就是想到了小狼崽,啊对,现在他有名字了。我不知道我做对了没有,」把他带来这复杂的世界,「把他带回长城,如果有一天我也……」他以前放心不下玄策,现在又多了一重牵挂。身在守卫军,其实没那么多伤春悲秋的时刻。哪怕每一个人都愿意为队友舍命,兄弟们还是心照不宣,从不提那些矫情的生生死死。只是有时难免触景生情……如果终有一死,他宁愿爱他的人都忘掉他,让他成为孤魂野鬼,也不愿让他们尝到失去至亲的滋味……
「没有这么一天。」铠斩钉截铁地打断他。
「欸?」
「有我在,绝不会有这么一天。」铠面无表情,却深深地凝视百里守约。
百里守约心脏狂跳起来。
他的脸火辣辣地烧,不得不匆匆低下头,小声嘟囔:「哦。」
铠看着他头顶颤动的耳朵,似乎并不知道自己投下了多大的炸弹。

他们的搜查迄今一无所获。起初他们想根据脚印来判断强盗行踪。烧杀一夜,尘土飞扬,小镇里脚印非常混乱。他们一路来到城镇外围,但却大失所望。这儿也没有一大批整齐划一的脚印。倒是一路上发现特别多突兀的脚印——在某个地方戛然而断,一串足迹的后面全无痕迹,仿佛这些人都是从天上降临的。
太异常了。百里守约皱紧眉。

现在唯一的线索是,足迹显示,这批人是在小镇西南方向出现的。
但这还远远不够。
城镇外围有一处灌木丛,穿过灌木丛,是一条小河。不过,这河流又浅又窄,河滩上也只有居民汲水时留下的一些脚印,强盗绝不可能是涉水而来。
正当百里守约感觉白走一遭时,他忽然注意到,铠伫立在原地,神情严肃,紧盯河流的某一段,一动不动。
「怎么了?发现什么了吗?」
「我也不知道。」铠说着,便下了河滩,涉到水中。
河流正中的水深也不过刚到他膝弯。他弯下了腰。
「阿铠,你在找什么?」百里守约也涉了过来。
「我也不知道。」他还是这个奇怪的回答。

他的确不明了。只是有一股气息在指引他。这种气息他很熟悉,小狼崽身上就有,虽然他说不上来这究竟是什么。
……也许属于他遗忘的故乡。
白日映得流水粼粼发亮。汗珠从铠额上流下,但铠不为所动。
他寻找了一会儿,而后,像笃定了似的,开始扒拉卵石和泥沙。
「阿铠?」守约开始担心了。
正在这时,铠的手指在泥沙下碰到了一块硬物。
他一震,将它挖了出来。一大块扇形的不明物,材质不像陶涂,也不像金属,边缘还有断裂的痕迹。
百里守约神色一凛,跟铠一起,在那周围将其他扇形部分也挖了出来。

拼凑出来的圆盘,上面有着诡异的月亮印记,边缘布满陌生的咒纹。
铠的手抚摸过那些咒纹,流利的异域话语从他薄唇中吐出。百里守约意识到,铠在念这些文字,可他听不懂。
「阿尔卡纳。」铠念完后,将这个名字脱口而出。
「阿尔卡纳,那是什么?」百里守约问。
「不记得了,只是感觉充满罪恶的意味。」如同他本来的姓名。

011
那是个法器,上边有魔道的气息。
而前一个遇袭的城镇,也有溪流淌过。
他们毫不意外地在下游找到了同样的法器。

那些异域咒语只是无意义的符号。哪怕铠能读解,也说不清这法器从何而来、是何用途。
铠的过去是一团迷雾。而且似乎充满了痛苦。他常常睡不安稳,抑或从梦中惊醒。他知道自己梦见了过去的事,但却连梦都是混沌的。做过噩梦后,他会久久蹙眉,仿佛有沉重的罪孽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长城守卫军断然不可能将希望寄托于铠恢复记忆。
不过铠也读出了一个关键信息:这个法器只能在特定时间使用——两起事件恰恰都发生在月面朝西的上半夜。也就是说,在月面朝东的下半月,应当不会有突发袭击。
他们还有半个月的时间,能加急部署,并搜集情报。花木兰派人加急将法器送至长安琅嬛,希望从古籍中找到线索。

这几日,百里守约跟铠随队在外调查,百里玄策则留守长城。长城可和平多了。
他哥哥原本想将小狼崽托给他照看,他依旧叛逆,张牙舞爪:「谁要管他!」
百里守约也不坚持,扭头便将孩子托付给了小队里一位休假的大叔——这个兄弟已有妻儿,可戍边在外,无法团聚,他也因此待小孩子特别好。

得知这个决定后,百里玄策没来由地,心里酸溜溜,特别不自在。回想他哥哥失落的神色,他就更烦躁了。

「啊啊啊——谁要管那个小鬼啊!」他坐在高处回想着,胡乱揉了把头发。
嘴上这么说着,可他所在的地方,分明能看到那只活蹦乱跳的小狼崽。
它似乎正在扑蝴蝶,一个人追得正欢,尾巴直晃。
呿,小鬼就是小鬼。

虽说托给大叔照顾,但大叔也就是照看照看他的吃住,毕竟长城内都是熟面孔,也没什么危险,大多时间里他还是撒开了腿儿到处疯玩。
玄策鬼使神差地跟在他后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当小狼崽力量耗尽,变回光会哭的婴儿后,百里玄策会嫌弃地哼一声,从高处跳下,及时将他捡回去,丢给大叔。
「哈哈,」几次三番下来,大叔也觉得有趣,「果然还是放心不下嘛。」
百里玄策炸毛了:「谁管他!是他哭得太吵了!」
大叔笑笑,低下头跟孩子打趣:「你才没哭鼻子,对不对?」
孩子一脸懵懂,只是睁着双大眼睛看他。
百里玄策要是听不出这种揶揄就有鬼了。
「烦死了,你赶紧给他穿衣服吧!」百里玄策嘴硬。
光溜溜的,要是冻生病了,他该怎么跟他哥哥交代?!
对,百里玄策对自己说,要是这小鬼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哥哥肯定难过得要死。所以他才有这些反常举动。

大叔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百里玄策,开口道:「玄策,我觉得,喜欢自己兄弟的孩子不是件丢脸的事。」
「谁喜欢——他才不是我哥的孩子!」玄策下意识反驳。
但他马上意识到这争论没有意义。大叔压根面不更色——长城里眼睛利的人太多了。玄策捏紧拳。何况他的兄长还破绽百出:他的眼神、表情、举动,没有不出卖他的。他撒不来这种谎。
不过,公开的秘密,终究也是秘密。
「我没有说你们兄弟。」大叔轻描淡写地撇开守约,也放过了玄策。他扬了扬手,转身离开,「我带他去穿衣服了。」

呿!谁喜欢这小东西!
回想起这一出,百里玄策仍是愤愤不平。
不过,他注视着的小东西倒是无忧无虑。

小狼崽兴冲冲扑着蝴蝶,竟一路追到青训场了。守卫队收留的孩子都在那儿生活训练。蝴蝶绕着小狼崽转了两圈,翩翩向上飞。小狼崽跳起来扑了两下没扑到,只能目送它越飞越高,盘旋一会儿后,飞到了墙外。
他也不气馁。这时,不远处传来孩童的喧闹声,反倒令他机灵地竖起耳朵。
一群六七岁的小孩正围在小巷中斗蟋蟀,一个个涨红了脸,起先还憋着忍着,玩疯了后喊声却越来越大。
哟,逃训出来的?百里玄策坐在高处,枕着手背,睁只眼闭只眼。

太热闹了,还都是同龄人。
小狼崽兴奋地叫了两声,拔腿就往他们那儿跑,想加入游戏。长城的大人都认得它,对它满怀善意,经常招呼他、跟他玩。所以,稚嫩的小家伙对人类信任极了,热情地冲那群孩子叫。
喂喂,小狗吗?你是狼啊。百里玄策无语。
显然,那群小鬼头也认错了。

他们泥罐中的蛐蛐儿刚结束撕咬——其中一只负伤,退出争斗了。他们发出一片嘘声,感到有些败兴。正在这时,有人喊了一句:
「有小狗!」

众人立即眼睛一亮。青训场的日子太单调,他们见什么都新鲜。
他们好奇地围着小狼崽,目光炯炯,小狼崽也开心地晃着尾巴。
「是真的,这下好玩了。」他们中间个头最大的孩子王,忽地弯腰,将他捉了起来。小狼崽吓了一跳,但出于信任,也没有反抗。
「让我也玩玩吧。」有人说。
「接好!」没想到,他一把将小狼崽抛了出去。
小狼崽受惊地呜咽一声。他被人接下了。那些人胡乱揪着他的耳朵尾巴。他的两条后腿也被人托住了,而托着他前腿的那人却要松手。他惊恐地挣扎起来。
但他惊慌的神态,却反倒让小孩们得趣了。
「喂喂,别动啊!」
「我也要玩,我也要玩!」
他被捉着两条后腿提了起来,两条前爪使劲抓着空气,却无济于事。
他们看着他挣扎,大笑起来。他吓坏了,却怎么也挣不脱。这时,一个小孩又向他伸出手,似乎是想捉他的耳朵。他本能地一挺身,咬了那小孩一口。
小孩尖叫出声,提着他后腿的小鬼头一惊,便松了手。他摔在了地上。
顾不上痛不痛,他连忙拔腿逃离。

「喂,他要逃了!」
「捉住他!」
「别跑!」
小孩们喊叫着追了上去。他害怕地乱窜,甚至无心去看面前有什么。
他径直扑进了一个阴影中。有人蹲下身张开双臂,接住了他。
嗅到熟悉的气息,他发着抖,再也绷不住了,一下变回婴儿的模样,委屈地嚎啕大哭起来。

小孩们光顾着追小狼崽了,这才注意到挡在前边的大人。
百里玄策面色阴得吓人。他们有些犯怵,退了几步。

小婴儿大声抽噎,百里玄策气炸了。
「好啊,欺负他……」他目露凶光,一步步逼近小孩们。
「背着小爷欺负他,有种!也不打听打听他是谁罩的。小爷家的你们也敢动,你们他妈胆子肥啊?你们算哪根葱?恃强凌弱是吧?」
「今天小爷我来教教你们,什么叫真正的恃强凌弱!」

百里守约和铠回来长城时,已是后半夜。
百里玄策已经睡熟了。
百里守约替弟弟拉好被子,又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小孩儿今晚竟是跟玄策一起睡,说实话,守约也吓了一跳。
玄策平时睡相很差,伸胳膊蹬腿是常有的事。小时候,半夜被一脚砸心窝砸醒这种事,百里守约没少受。但是,大概是惦记着胳膊下护着的小东西,玄策今晚睡得很安分。这都后半夜了,还收着手脚侧躺着,动也没怎么动。
那平静的面容,有一瞬间看着像大人了。百里守约叹了口气。

他听说了,下午玄策在青训场那边闹出了不小动静。好像是小狼崽受欺负了,玄策气不过,凶神恶煞地要动手。青训场的兄弟及时赶来,好说歹说,保证会严惩犯错的小孩,才勉强劝开玄策。
不过,小狼崽的确是吓坏了,回来还嚎啕了很久,嚎得百里玄策快抓狂了,但他一作势离开,小狼崽便哭得更凄惨,直打嗝,把百里玄策吓得不轻。
「都说祖宗遇上祖宗了。」有人对百里守约开玩笑。

而百里守约心情复杂。
夜阑人静。他坐在弟弟床头,良久,轻声说了句:
「谢谢你,玄策。」

最后再给两个小孩掖掖被子,百里守约才起身离开。
屋外,那个来自异乡的男人仍等待着他。

「就让他在玄策这儿睡吧,没事。」
「去煮个夜宵吧。今晚赶路都没怎么吃。」
「你想吃什么?」
「……」

他们的声音渐渐远去。
屋内的百里玄策仍闭着双目,只是胳膊动了动,将小孩又揽近了些。

012

哈!哈啊——阿、阿铠……嗯啊……

啊、等、……哈啊……

呜……慢、慢点……啊啊……

漆黑一片。低吟声在耳边回荡。夹杂其中的,还有下流的肉体拍打声和水声。
他听见自己喉咙中滚出吐息,烫得仿佛能灼伤人。他兀自在那人身上耸动。呻吟非但没有动摇他半分,反倒连连刺激他的神经。他只是更硬了。

血液急流,汗珠迷了眼睛,还随着下作的耸动,啪啪地落到那人身上。欲望堵在下身的肮脏物事中,那物胀大到吓人的程度,被高热的软肉包裹着,绞得紧紧的。可那儿分明又湿又滑,靡靡的水声让那人耻得耳朵直颤抖。

叼住塌下的耳朵,唇舌濡湿了上边的毛发。那人反应强烈,摆头、扭动身躯,却怎么也挣不脱。反倒下面夹得他不由喟叹。他快速挺腰,摩擦着肉壁,以此抚慰自己的胀大。
男人庞大的手掌摸到下面,沾了一手湿滑。他描摹正咬着他的甬道口,那儿的肌肉被撑得极紧。他的描摹之缓慢,似乎是故意提醒身下的人。滴滴答答的水,将身下人两腿间的尾巴都打湿了。

身下人承受不住这样的耻感,几乎想缩成一团,连嗓音都掺上了哭腔。
阿铠……哈啊、别、……铠……

他大脑发热,只顾抽送。同时薄唇往下,在他颈间流连。
某一时刻,身下人浑身绷紧了,惊慌地挣扎,似乎在抗拒即将到来的什么——他所陌生的,为之无措的。一声鲠紧的尖叫后,身下人拢着他的脖子,竟然先到了:下边剧烈痉挛,热流充溢甬道,连连几股喷向他的性器顶端。他仍抽送着,没塞住的水流都涌向了外头,股间湿答答的。
身下人瘫软着,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打开的大腿却仍在痉挛。

他血脉贲张,下面动得愈发疾猛,呼吸从未这样粗重过。
几十下后,他箍住对方的腰,顶进最里面,释放了。
这时,他听见自己用不稳的声音低喊:守约……
而身下那张绯红的面庞,也终于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铠从梦中惊醒,一时缓不过神来。窗外弦月高悬。
心脏声在黑夜中尤为清晰。亵裤下的尴尬难以启齿。他抬起手臂,遮住双眼,心情复杂。
竟然又做这种梦……
他自然不是什么禁欲主义者。正值壮年、心上有人的他,以前也常常做猥鄙的湿梦,但都朦胧短暂,从未像现在这样,每个下流的细节都一清二楚。
心上人绯红的、喘息着的面庞又浮现眼前。
下腹升起燥热,他闭上眼,将手伸进被子里。

是那个法器的影响吗?
他最近频频做些可怕的梦。

要么是淫靡——他将百里守约折腾得大汗淋漓,将对他的每一个肮脏幻想都付诸实践。百里守约双腿环着他的腰,喘着,叫他的名字。
要么是鲜血——他控制不住血液中的屠杀欲,一个又一个看不清面庞的人倒在他刀下。他的身上、脸上被殷红蒙住了,已然看不清面庞。他感觉他的心在碎裂,在绝望咆哮,让他住手,但他的身体却因为冲鼻的血腥味而沸腾……

还有那个旧梦……
寒星下,面目全非的他,以及他刃尖所指的,一个苦苦挽留的人。他同样看不清那人的面孔,只是记得她破碎的呼唤。她叫他:哥哥。
一股绝望包裹着他。命定的,无可挽回的。
每次惊醒,他都感到胸膛闷窒,有时甚至会在脸上摸到濡湿。

他越来越频繁梦见这些。
究竟是怎么了……

013
「哈哈哈!」锁链缠上刀刃,百里玄策嚣纵一笑,顺势甩出另一把钩索。锋芒径直朝铠袭去,而铠的武器正被掣肘,眼看钩尖逼近——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正曲着一条腿坐在高处的百里守约却玩味一笑。
「雕虫小技。」铠冷哼,只一侧身,便闪开锋利刃尖。握刀的手随即发力,玄策不备,手上劲道不敌,刀身一瞬从锁链中抽出。铠横着便是一刀。
众人再度惊呼。百里守约仍笑眯眯的。
「呿。」玄策牙一咬,火速后退,收回钩镰招架。

冷兵器对决,惊险跌宕,令竞技场呼声迭起。
这是长城守卫军在训练之余的传统节目。挑战赛,赢的一方可以对输家提一项无伤大雅的要求。而眼下这场,毫无疑问是百里玄策挑的头。
两人打得正酣。铠的实力毋庸置疑,玄策年纪小,经验稍显欠缺,有时难免吃力。但铠拿捏着分寸,玄策也卯着股劲儿,一来一回还是令人目不暇接。
看热闹的百里守约难得起了玩心,一手作喇叭状,大喊了句:
「加油啊,赢的给开小灶!」
这话一出,场上的两人同时面色一凛,眼底迸出凶光来。
「乖乖认输吧!」玄策将钩镰甩得呼呼响。
「原话奉还。」铠少见地勾起唇,却是威压逼人。

玄策最后也没吃成他哥开的小灶——虽说他后来展现的身手和技巧着实惊艳了众人一把,成长之大、之快令百里守约倍感欣慰——作为输家的他,还必须接受铠提出的要求:
「吃一周的蔬菜。」铠一副大公无私的模样,唇角却忍不住微扬,劝道,「好好长身体。」
百里玄策气结,大喊你卑鄙不作数有胆再来一场,完全忘了这胜方要求还是他最初提出的。
百里守约喊着他们的名字,轻盈地从高墙跃下。
背对阳光的爽朗笑容,令铠心头一动。
百里玄策咋咋呼呼冲上去告状了。守约笑呵呵地夸他,末了还揉揉他脑袋。玄策显然对此十分受用,马上恢复嚣张气焰,对铠做鬼脸。
铠淡淡嘲讽:「跟你哥撒娇也是输了。」他向来不赞成守约过分宠百里玄策。难得怼人也只针对百里玄策。
「你说什么,臭铠!」不出所料,百里玄策又炸毛了,「你嫉妒了对不对?我有哥哥你嫉妒了!」玄策示威似的拽紧百里守约的手臂。
「幼稚。」铠冷哼,嘴上这么说着,眼中却有不快。
「好了好了。」百里守约笑着,习惯了打圆场。

他们这边厢正闹着,那边厢,竞技台又站上了一人。
大鼓擂起,众人热呼,台上那年轻人显然是第一次上台,僵硬的身板将他的局促暴露无遗。有人发出嘘声,但大多数看热闹的还是饶有兴味盯着他,想看看这个小年轻究竟挑战谁。
小年轻克制了下紧张,挺直腰板,豁出去了:
「我!我想挑战守约哥!!徒手格斗!!」他闭眼喊,「赢了请让我跟着你学狙击!!」
喊完,他脸都胀红了。
台下寂静一秒,而后顿时,炸锅一般呼声震天。连花木兰都来了精神,多看了那小年轻两眼。
这小子不是……?哟,可以啊!

「欸?」而另一边正劝着架的百里守约可就懵了。
跻身主力小队的他,自然胜在一手万里无一的狙击。不过,早年失去双亲的他,在这弱肉强食的荒漠中,要照顾好弟弟,免遭流氓地痞骚扰,当然不能光凭一杆枪。他的身手还说得过去。碰瓷花木兰、铠当然不敢,但每年考核好歹也在前头。
可是,却头一回有人在竞技场上提出要跟他一对一格斗。
待百里守约看清场上的人,他才瞬时了然。

年轻人当初是被百里守约救下的。小村子被屠杀,危急之中,一颗又一颗的子弹击倒了敌人,也一下一下叩响他的胸膛。他一直对百里守约怀有单纯的好感,大伙儿都看在眼里。所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恐怕「狙击」是假,「跟着」才是真。
百里守约「公开的秘密」还没有下文,小年轻又来这么一出,这热闹不看白不看。场上响起急促的鼓点,大伙儿好奇又兴奋。
「守约!守约!守约!」众人齐呼。这催促应战也是竞技节目的传统。鼓声中,呼声中,大家伙热血沸腾,甚至没人去计较合不合适了。

见状,百里守约微微一笑,喊了回去:
「抱歉,我昨天手伤着了,不能接受你的挑战。你换个人吧!」
小年轻的心思,百里守约一清二楚。过去,百里守约不是不明白他的心意,只是小年轻一直十分隐忍,顶多结巴地打声招呼,从不主动寻求过多交集,百里守约自然也不便去没事找事。
他怀疑,这孩子是猜到了小狼崽的身份,并误会他受了屈辱——狙击手对他人的视线很敏感。百里守约已经数次瞥见,小年轻用心痛的眼神盯着自己——因此有了这大胆激进的举动。
但他希望这孩子听得懂他的拒绝。
他不可能接受他的好感,无论过去还是现在。

他属于另一个人。

百里守约的成熟应对,令场上氛围一时有些尴尬。但他拒绝的理由很正当,人又笑眯眯的很温和,大伙儿也无法有什么不满。
鼓点乍歇。
花木兰托着下巴,无奈地叹了口气:还当真在一棵树上吊死了!

年轻人红了眼。
百里守约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无关输赢,他连机会都不想给。

但他只是恨。恨那个委屈了百里守约的家伙。
他攥紧拳。某种讨回公道的冲动,还是令他做出了大胆举动。他指向百里守约身后一直面色不善的男人,红着眼眶瞪他:「那我挑战你!」

所有人都疯了。
呼喊响彻天际,甚至夹杂了许多起哄的口哨声。

求之不得。
「好,我来当你的对手。」铠冷漠地说,「赢了的话,你不能再挑战他。」永远。

「喂,阿铠。」百里守约有点着急地拦他。小年轻的实力跟铠差距悬殊。他冲动挑战铠的原因,百里守约能猜个七七八八,但铠向来是懒得跟太悬殊的人比试的,他为什么还要破例应战?而且神情认真得吓人。
铠顿了一下,却只飞来一句:「你的手怎么伤着了?」
「啊?」自己的谎言,百里守约一时没反应过来。
臭铠我还以为你出息了,怎么还这么迟钝!!一旁的百里玄策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催:「你笨蛋吗?快滚上去!」又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阿铠……」
「没事。」铠将百里守约推至身后,冷视前方,沉声道:「等着我。」

铠的回应似乎也出乎小年轻的预料。
毕竟以前不止一次有人挑战他,他不感兴趣冷淡走人,徒留一场尴尬。
是因为在乎百里守约吗?可……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

小年轻本就欠缺火候,一动摇更是兵败如山倒。
但花木兰所担忧的羞辱场面却没有上演——虽是碾压,可铠相当尊重对手。大概也是冷淡的性子使然,当刀尖抵着地上人的脖颈时,他并未嘲讽或蔑视,仅是丢下一句「你输了」,收刀转身。

比试毫无悬念,百里玄策睨着步下擂台的铠,打了个哈欠,心想,好在这家伙还有点救。
百里守约似乎后知后觉,猜到了铠可能的用意。他的心砰砰砰地,径直跳到了喉咙眼,但他完全不敢相信。
至于铠,他直到后面,吃着小灶了,还在纳闷:你的手到底怎么伤着的?
百里守约好气又好笑:「你害的。」

014

从训练场归来,已是日上三竿。百里守约屋里的小孩这才徐徐醒来。
小狼崽到处乱跑,不知怎的惹上了虱子,给他洗过澡换过衣服了,他那细皮嫩肉的,还痒得难受,折腾到大半夜不阖眼。凌晨稍好了才呼呼大睡。
百里守约给他喂过羊奶。他吃得急,跟饿了几天似的,好几次百里守约怕他呛着,将碗拿开了些,想让他缓缓,他反而心急地凑上来了。百里守约哭笑不得。
吃得肚子滚圆,他才心满意足打嗝。百里守约抚摸他的后背,给他顺了顺。
一旁的铠睨着他,开口问出长久以来的疑惑:「他怎么这么能吃?」小小一个,咕咚咕咚跟无底洞似的。
小孩好像听懂了,委屈地瞅着铠。他饿,能怎么办?
「哟,你也好意思说他?」百里玄策笑掉大牙。
百里守约干笑。你们三位旗鼓相当半斤八两的,也别谁说谁了吧?

食材不够了,他们还得去镇上集市采购一趟。
外边可不比长城,百里守约对着铠臂弯里的小东西三令五申,不许变回魔种的形态乱跑,否则要被人捉走的。小家伙缩了缩,匆匆把脸埋回铠身上。百里守约才插着腰,摇头叹气。

小家伙太黏着铠了。
有时托玄策照顾他。日薄西山时,小东西闹着玄策到路口等他们。远远眺见两道身影,小家伙便按捺不住了,挣脱玄策往他们那儿飞奔。有时径直扑到铠的怀里,能把百里玄策气死:「你个小白眼狼!!!」

铠倒还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模样。
不过,不知是经过这么久的相处,将小家伙视作自己人了,下意识纵容着,还是面对这么大点儿的小孩实在束手无策,横扫千军的铠对上小东西,可常常吃瘪。
小家伙赖着他捣蛋不停就算了,变回人类小婴儿时,尿裤子还老爱挑在铠身上。铠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那个精彩啊,偏偏小家伙天不怕地不怕,嘘嘘完还笑得烂漫。铠头疼着,额上的青筋都要出来了。

小家伙不喜欢闻到血的味道。铠有回没穿手甲,手背被划破一道,小狼崽舔舔他的伤口,呜呜咽咽,阴阴郁郁地,似乎很难过。铠只得揉揉他的脑袋,低声说:「我没事。」
只有铠知道,那之后,他交战更谨慎了。每当他做出一些不必要的激进举动时,他脑海总会浮现那小东西耷拉脑袋的模样。
算了,受点轻伤,反过来还要哄小鬼一整晚,这种事一次就够了。

好在操心的还有一个百里守约。
小东西老是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百里守约跟铠最常一边训他,一边拎他洗澡。他爱玩水,百里守约怀疑这小鬼就是故意的,但他俩都没法子治他。
他渐渐咿咿呀呀学人说话了。百里守约和颜悦色教他喊人,他学不会,还耍赖,最后一个婴儿愣是像狼崽一样嘟着嘴呜嚎。好吧,还不是时候……但能不能不要跟好玩似的,呜个不停了!!百里守约怒上心头,扭头看到铠在笑,更是气极反笑,一把将鬼叫的小孩塞到铠怀里,并祭出杀手锏:「我做晚饭去了,你别带他过来。」说着便出去了,一副心情极好的样子。

……百里守约也是个顽皮的主儿。以前也是,每回花木兰长篇大论,他便遛到高处去晒太阳睡觉。有时,铠会想,若不是早年苦难的生活,以及胞弟的存在,他该长成截然不同的性子吧?
不过,那股顽皮似乎还是刻在骨子里的,偶尔总要冒头。一大一小玩到一块儿去时,殃及的便是铠了。
有一回,大晚上的,铠听见百里守约屋里传来阵阵笑声,笑得可疯。纳闷地推门一看,发现百里守约正在床上挠小孩痒痒,两人闹成一团。见铠来了,上头的百里守约「恶向胆边生」。他拨了下头发,朝铠一笑:「阿铠,过来。」铠承认他是被那无害的笑容欺骗了。
「怎么了?」他一本正经地上前,万万没想到百里守约会对他伸出魔爪。被挠的一瞬间,铠一缩,震惊地盯着他,面色极其古怪。百里守约捂着肚子,笑得更大声了。
「好了,别闹。」铠正色挽回形象。
谁曾想百里守约敢再次冷不防袭击——都说狙击手最会找机会。这一回铠没能憋住,缩回来的同时,噗嗤地笑了。铠笑得不多,真正展颜的更少。百里守约反倒看呆了。
……真好看哪。
鬼使神差地,他想起,好久好久以前,妈妈跟他说:怕痒痒的人更疼他的爱人。

会是谁呢?可真让人嫉妒。有时,百里守约想。
铠身材高大,样貌英俊,哪怕手里提着各种食材、羊奶骆驼奶,还单手抱着一个奶娃娃——俨然是来帮忙拎东西看孩子的——岿然不动的神情仍是惹得集市中的少女面飞红云。
百里守约正在果摊前挑捡。沙漠地带,连接东西,什么奇怪的东西都能见着。摊主是熟人,见着他们也热络。百里守约正询价,小家伙倾着身,朝一篮红彤彤的果子直探手。那果物只比枣大些,盛放在果摊的边缘。铠也盯着挪不动步。
「哦,那个还……」老板笑呵呵地刚开口,便被百里守约拦下了。
百里守约过去,弯腰拿起一个红果。那果物饱满绵软,似乎已经烂熟,隐约有芳馥果香袭来。百里守约擦了擦,都怕给擦破皮。他给铠喂了大半个,又将剩下的一点融烂果肉喂给孩子。
一股激烈的酸味,从舌尖直窜天灵感,铠跟小孩酸得一哆嗦,脸齐齐皱起,呸呸呸地将果肉吐出去了。他们差点眼泪酸出来了,百里守约还在笑呢:「让你们贪吃。」
这果子生来便红饱软烂,可味道酸得难忍。放置一段时间后,转成黑色,硬实起来后,反倒才香甜。老板大笑着解释,铠忍着嘴里残留的酸味,谴责地看向百里守约。百里守约这才过意不去,从已经买来的酥皮饼里拈出一个,塞到铠嘴里。

集市上还有其他玩意儿。百里守约挑东西时,铠便带着小孩这儿走走,那儿逛逛。有人不知道从哪儿搞来几条活的海鱼,这可太稀罕了。小孩一瞬不瞬盯着,恨不得马上变回狼形,进那水里扑鱼。
结账的时候,老板望着对面铠的背影,对着百里守约无心来了句:「什么时候当爹的啊?恭喜恭喜,长得可真像啊。」
集市中暗羞羞的目光还是不少。
闻言,百里守约什么都没说,只是接过自己的瓜果,礼貌微笑:

「谢谢。」

015

今天长城发生了一件大事。
有人要成亲了!

之前遭袭的城镇损失了大批军士,花木兰调度人马去填补空缺。其中一个兄弟,之前爱慕上镇上糕点店的姑娘,老往她那儿跑,每回都憨憨地买上一个人吃不完的量,闷头就走。日日如此,到月底花光俸禄。长城兄弟们则吃得脸色发青。小姑娘性格爽辣,一来二去不卖他了,明示暗示他有空来帮手就成。这哥儿们听不懂,还跟人急:怎么就不卖我了!花木兰差点没气死,一脚把人踹了过去。
其间,那小姑娘还来长城跟百里守约学做烙饼。那老兄不知原委,捧醋狂饮,藏在厨房外,就差给百里守约扎个小人了。直到姑娘将第一回做的烙饼送给他,他才后知后觉。两个纯情的家伙对着闹个大红脸,姑娘实在遭不住这氛围,害羞之下,一个劲儿往那哥儿们嘴里塞烙饼,把他噎得只翻白眼。
当时,铠还跟着百里守约一块蹲墙根偷看,看了半天,对着百里守约一本正经得出结论:「我也饿了」。顽石都懂点头!!百里守约愤愤,却还是拿出新做的烙饼,给了铠。

那哥儿们所在的小队马上要调离长城了。他一声不吭,请了一天假,给姑娘家磨了面,劈了半年份的柴火,偷偷把自己的积蓄留在她家灶台上,捎上两块饼就离开了。那姑娘也的确雷厉风行,得知他要调走后,径直冲到长城,红着眼愤怒大喊:「你赔我!混蛋,你赔我!!」
……花木兰、百里守约一众人开始心照不宣蹲墙角。
小孩坐在百里守约肩上,抓着他爹的狼耳,也有样学样地探出头去。铠不明所以,站得出去了些,还被守约连忙拽到墙后。

「我……我就只拿了两块饼。」那兄弟手忙脚乱地辩解,「你看!而且我付了钱的,就放在灶——」
「你怎么这么笨啊!!」姑娘眼里蓄起泪水。
「嗯嗯,我笨,你别哭啊,你怎么哭了?」那兄弟背都僵直了,一脸无措,「我真的付了钱的。没想着偷……就是……」想路上再尝尝。
「木头脑袋!榆木脑袋!」姑娘那边厢大喊。这边厢,花木兰、百里玄策和兄弟们都齐齐对铠投以目光,还煞有介事地叹气。铠莫名其妙。
「你别哭啊,你究竟丢了什么,告诉我,我帮你找找?」姑娘哭成泪人,那兄弟心疼得不行,终于虚虚地拢住她。
「找不回来了!你个笨蛋!大笨蛋!」姑娘只顾骂,而后委屈地扁嘴,「为什么走也不说!」
「我只是……」只是怎么也无法准备好别离。
「我告诉你!」姑娘一把揪住他的前襟,说,「你的钱付多了,但我家的原则是,拿到手的就没退回去的道理!所以!」
她眼中又蓄起了眼泪,「所以……」
夕阳映着她的侧脸。她放软了语气,盯着他,「你愿意娶我吗?」

「喔——!!!」霎时间,整个长城都沸腾了。大伙儿连自己正蹲着墙角都忘了,从上下左右各个角落冒出头来,齐喊:「娶她!娶她!娶她!」
花木兰更是亮出了重剑,英姿飒爽:「不争气的!你敢不娶,姐现在就让你交代在这儿!」
那哥儿们瞧瞧大家,将视线转回怀中的姑娘——她难得地含羞瞅着他。
他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一把搂紧心上人,掷地有声:「我娶!」
「喔——!!!!」长城陷入欢呼。
有兄弟激动过头了,一把从百里守约肩上举起小孩,带他直绕圈。小孩也不怕,反倒兴奋地咿呀乱叫。花木兰笑呵呵地直拍苏烈后背,快把苏烈拍吐血了。
一片欢腾中,铠始终是冷静的一个。此时夜幕初降,他凝视人群中的百里守约。守约正微笑着,盯着那两个新人。日暮最后一线亮光映在他眸中,他的眼神叫人读不懂。铠内心一动。长城弥漫起了不同以往的氛围。此刻,铠隐约预见,今晚将会发生一些不合常理的事情。哪怕他还说不上是什么。
他鬼使神差,抬起手想捉住百里守约的手腕。
百里守约却转过脸,爽朗地说:「走了,阿铠,做大餐去了!」

军中不便,一切从简。没条件张灯结彩,花木兰还是命人将少有的红布都搜集了,挂了些花饰。百里守约将采购的一周食材全用上了,忙上忙下。铠这个失去记忆的异乡人,似乎仍不大理解正在发生什么,只是眼看一盘盘佳肴出锅,平日禁酒的兄弟们从酒窖搬出酒来。喜庆洋溢,跟某种盛大节日似的。
跟他一样懵懂的,大概只有百里守约托他照看的小东西了。不过,小东西可比他更适应这氛围,肉食的香气让他两眼发光,口涎都流出来了。反倒是游离在外的铠,始终有股不真实感。
装潢好了,酒上了,兄弟们大嗓门招呼着,陆续就座了。新人换了身喜庆的衣服——据说还是姑娘自个儿裁绣的——被簇拥着进来了。铠面不改色盯着那热闹一角,后脑忽然被打了一下。

「羡慕啊?」是花木兰,「羡慕你就给姐争气一点啊!」
「什么?」
「别装傻!」花木兰没好气地在他身旁坐下,「你对守约到底什么意思?」本来以为流水无情,连封信都不写,结果守约一回来,两个人又整日形影不离。上回铠不知哪根筋搭错了,还在竞技场出头……
「什么什么意思?」这话怎么不明不白的。铠眉都不挑一下。
「你——!」花木兰正要发飙,一盘羊羔肉忽地摆在了他们眼前。
「来!最后一道菜!」百里守约站在他们跟前,笑脸对人。
花木兰有再多话都只得往下一咽。
百里守约落座后,小孩便探出双手要他抱。铠盯着百里守约,眼神截然不同。而另一边,玄策帮完手,也咋咋呼呼过来了。
他们一家人似的氛围,叫花木兰哑然。
仿佛她瞎操心似的……这两个人究竟怎么回事?

不过,这一郁卒很快在开席之后一扫而空。
毕竟今天是办喜事。那姑娘几年前没了父亲,花木兰便被尊到上座。除了值夜的一批人外,其他的人酒杯中都斟满了高粱酒。大老粗们没见过几回成亲,简简单单的仪式后,便算结成了。新人幸福地依偎在一起。
满眼红彤彤,推杯换盏中,杯中的高粱酒仿佛尽数蒸发到了空气中,醺醺然的气氛笼罩着大厅。每个人面上都飞着红晕。铠喝不来这热辣的酒,以往聚餐,他也多是置身事外,这回的喜庆没能漫到他身上,他依旧该吃吃,该面无表情面无表情。
百里守约倒是,在某种难以名状的心情下,默默地,接连三杯下了喉。

花木兰讲话时已然微醺了,拿过去的糗事调侃了一通新人后,忽然恨铁不成钢:「你们,都给我坦诚一点,该在一起的在一起,少让姐操心了!!」荒凉地界,把脑袋系在腰上出生入死,有时一耽误便是一辈子。
新人还专门过来给守约敬酒,百里守约有点醉,站起应酒时不大稳。新娘画着红妆,感激地看着百里守约。有兄弟在划拳猜酒,嘈嘈杂杂,新人跟百里守约说了什么,铠没大听清,只是新娘忽地握拳鼓劲:「守约哥,加油!」百里守约只是苦笑。
酒不够了,有醉鬼来拿铠那一坛,还不怕死地拢着铠的脖子,满嘴酒气地问:「都在说你跟守约哥呢。到底什么时候能成啊,嗝,你看这、这娃娃都能蹦能跳了……」
小孩舔酱汁舔花了脸,在玄策大腿上好奇地盯着那醉鬼。
铠被熏得神经发紧,脸正黑着,百里守约已经回来了,连忙劝开醉鬼。
「他醉了嘛,阿铠你别计较。」百里守约笑说。他不胜酒力,脸也红了,笑起来比平日里更添一份慵懒。
喝趴下后,他的双眼像是蒙了一层晨雾,嘴唇抵着酒杯,微微嘟起,要喝不喝的傻样子却让铠挪不开视线。今夜他的一切,仿佛都跟百里守约相关。那神秘的预感蓦地又升了起来。

酒过三巡。大伙儿都飘飘然了,军中粗人没那么多礼节,于是胆大的便开始起哄了。闻声,百里守约慢悠悠抬起头,刚好看见新人在灯下拥吻。起哄声震耳欲聋。新人却忘我地四唇相贴。百里玄策咬着肘子,不忘伸出一手遮住小东西的眼睛。
酒让人有借口骗他人,也骗自己。百里守约感觉血流得太快了,快得他手在颤抖。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一双醉眼却看向了铠。铠凝视着他时,守约心脏响得快听不见外界的喊声了。他喉咙很干,那是酒也解不了的渴。
鬼使神差地,他向铠靠近,伸手探向铠的脸庞。他日夜所思的,他深爱的,他渴求的。某一刻,他像是垂死的旅人,乞求对方的援手。
阿铠,阿铠。他听见自己的呼唤。
错觉一般地,他眼中的铠,也正在向他倾身。

嘴唇相触的那时,铠湛蓝的眼睛半阖着,注视着他,似乎怎么也不舍得放开,迷离地、眷恋地,他们试探着,触碰彼此。每碰一次,唇间的吐息都更热一分。
心脏直往嗓子眼跳,百里守约塌着耳朵,呼吸困难。明明只有几下的亲吻,却像过去了几刻钟,憋得他胸口生疼。
某一刻,他倏地意识到,是他挺直了身,扶着铠的脸在不分场合亲他。
惊吓之中,他一把将铠推开,丢下一句「抱歉」,起身狼狈地逃离了大厅。

铠抬起头,便收到了百里玄策在内一众人的谴责目光。
「愣着干什么,追啊!」连苏烈都急眼了。
铠起身时还有点不稳,仿佛喝醉的人是他。
待铠离开后,百里玄策才想起,自己还遮着小家伙的眼睛。
放开手,他凶巴巴地跟小家伙对视:
「你要长得像我哥一点,我才罩你,别长得像那个笨蛋!」

铠在城楼找到了百里守约。
火把在墙上挂起,火舌跳动。百里守约却背靠墙壁,藏在暗处。
他张开虎口揉按着太阳穴,似乎不很好受。
脚步声靠近时,他整个人一颤。
「抱歉,阿铠……我喝醉了,我不是故意的,」他不安又混乱,不敢直视铠,「我认错人了,抱歉。」
铠不作声,朝他走去。
百里守约神经绷得紧紧的,以至于铠一开口,都把他吓得一震。
「你把我认成谁了?」铠的口吻一如想象中那样不悦。
百里守约甚至听不进去他说了什么,只是紧张地道歉:「抱歉,抱歉,阿铠,我喝太多了。」
「可是你在叫我的名字。」铠似乎想起什么,沉声说道。

但百里守约无法思考,大脑一片混乱。夜风吹醒了他的酒,也吹得他心头发冷。他竟受别人的刺激,喝了那么多酒,还发酒疯轻薄铠。他按揉着前额,却愈发头疼,疼得嘶气。
这时,铠抬起了手。百里守约紧张地想后退。下一秒,温热的指腹却煴在了他太阳穴上。他一怔。铠替他揉着,手法不大熟练:「还很难受吗?」
百里守约眼眶一下红了。
「阿铠,别……」别这样。他挣开铠的手,无措到了极点。他不知道铠想干什么,他只是惭愧局促,可同时,隐忍的感情又似洪水般凶猛,亟需一个出口。他被迫在解世上最难的谜。

铠却只是叹息。「……你为什么这么难过?」
百里守约鲠着,无法出声。
铠的手探向守约滚烫的面庞。
他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这么难过?」
「我……」他以为他从来不求回应,可旧日里的痛楚又在穿凿他的心,他才承认,没有渴求是沉默枯萎的,白日下或暗地里,它总在汲取鲜血。
铠也不作声,似乎不问个明白不罢休。百里守约只得艰难开口:「……我冒犯你。」
「冒犯?」铠的喉咙里滚出低笑。百里守约后背僵直。

「如果是因为亲吻我,那大可不必。」铠说。
而百里守约头脑又是一片空白:他说了,他说出来了……
扶起他的面庞,铠凝视他,嗓音低哑:「我想吻你很久了。」

「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那一瞬间,百里守约误以为他自己将真心话脱口而出了。他怔怔地盯着铠。
火光照着铠的脸。他恰如百里守约第一次见他时那样。
那时的第一眼,百里守约便知道,往后只要再看见瓣鳞花,他便免不了记起这个惘然若失的剑士。

百里守约倏地起了冲动,扳着铠的脸,便吻了上去。
百里守约不依不饶,铠反应过来后自然也不甘示弱。唇舌相濡,啧啧的水声臊得百里守约脸上发烫。一吻终了,他揽着铠的脖子,抬脸盯着铠,又不舍地啄了他一下,才开口,重复他之前的话:「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他的耳朵顺从地塌了下去。
薄薄的、薄薄的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
我的确不知道。铠将叹息封缄到另一个吻中。
荒原辽阔,星辰在天,整个长城笼罩在不可思议的浪漫中。
似乎酒精又一次上脑,甚至漫到了铠口中,他们越吻越疯,甚至开始触摸彼此的身躯。头昏目眩中,百里守约早忘了,他们是如何推搡着到了房中。

他们在黑暗中,将对方的体温、触感记在每一寸皮肤里。
他们似乎有无数的吻。潮湿的、滚烫的、带着对方的气味。百里守约战栗着,当薄唇如藤蔓般攀过他颈侧的血管。他大脑嗡鸣,耳中仿佛有花开的声音。可这荒芜的沙漠里,只有男人在亲吻他的肌肤。
酒的后劲太大了。男性的身躯将他重重压到床榻上,他仍感觉轻飘飘的,如在云端。他们裸裎相对时,他起了鸡皮疙瘩,铠低笑,手掌仍抚着他的肩头。他硬得像个毛头小子。铠抚摸他下面——明明是再正经不过的男人,手指灵活起来却让人腰都瘫软。
被填满、推进的时候,百里守约绷紧身体,张着嘴却发不出声,双臂死死箍着铠。铠在他身体里,他吐息间又都是铠。百里守约听见自己发出不认识的哽咽,抖着说:「……太大了。」
明明头昏脑胀,某一瞬间,他却觉得他从未这么清醒过。
剥去表象的冷酷,铠滚烫得吓人。如果灵魂有温度,这一定便是铠的真实。他也许对他人的深情戏码无动于衷,抑或无感于外人的喜极而泣,可他自身的感情必定浓烈,且义无反顾。
狂乱中,百里守约毫无章法地吻着铠的身躯,在饱硬的肌肉上,尝到了汗水的咸味。

沙漠中长大的百里守约从未见过山洪海啸。可他们每日近在咫尺地思念着对方,一朝爆发,便也不啻于此。
谁也记不得究竟做了几回。当后半夜的月光从窗口照入,百里守约身上裸裎的男人仍耸动着。百里守约的手指没入男人的头发,还替他卸下了头绳。于是,月光下,男人像野兽一般,披散着长发,喘着,宽阔的胸膛上下起伏。百里守约入迷地盯着他,只觉得他微微蹙起的眉、隐忍的喘息无不令人悸动。
休息间隙,铠还搂着他,沉声说起今晚的事:「还是搞不懂成亲是什么。」
百里守约发觉了,铠的合不了群。
「就是两个人在一起,相互依靠,相互扶持。」他吻着铠的喉结,还晕乎乎的。
「跟战友一样?」
百里守约贴上他的唇,将声音模糊在一个吻里:「战友可不做这种事。」
铠乍然将他掀至身下。木讷的男人也会调情:「哪种事?教我。」

一夜潮热。
铠在百里守约身体里,却仍像丢失了他的踪迹般,不断呼唤他的名字。
守约,守约。
陪他目睹过战场地狱,也陪他挤过土楼厨房。最苦涩的命运,与最平凡的烟火气息,奇迹般交汇在这个人身上。
「守约……」
他的守约。

宿醉的感觉很糟。百里守约从沉睡中徐徐醒来,头疼欲裂。他还没睁眼,却皱起了眉,烦躁地咕哝两声。有人替他揉了揉,问他:「难受吗?」
这个声音是……
阿铠?
他放松下来,鼻子里哼出回应:「嗯。」
「下次别喝了。」
「嗯……」低沉的嗓音,让他差点又睡过去。但某一刻,他似乎意识到哪儿不对。
阿铠……?
百里守约啪地打开眼。果然,铠正坐在他床榻上,准确来说,他身边。男人上身裸着,被子正盖在他腰胯间,从百里守约的角度,能看到,那儿也是寸缕不着。
「吓!」百里守约一下惊坐起来。
昨夜的记忆这才悉数涌入脑海。
恍如一场大梦。尤其是铠的表白:「我想吻你很久了。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他难以置信。
「我们……」
「嗯?」

不是做梦吗?
他没注意到他将内心的想法脱口而出了。
「不是。」铠沉声一笑。
腰后传来异样触感。百里守约后背僵直,这才发觉,他的尾巴正在对方手中。
他霎时面上发烧,结结巴巴。而铠只觉可爱。
可直至此时,百里守约还没从震撼中缓过神来。
「你……你不是把我当兄弟吗?」
「你说的,」铠朝他倾身,「兄弟不做这种事。」

016
玄策揣着同样睡眼惺忪的小孩从屋里出来时,恰好撞见了铠跟百里守约。他打着呵欠,大喇喇打了招呼,还无心问了句:「起这么早啊?」
生平头一回,百里守约在弟弟面前浑身僵硬,结结巴巴。

百里守约一整日不大自在,仿佛每个人都在偷偷看他。他知道这是错觉,可他仍神经敏感——昨夜他跟铠是在众目睽睽下消失的。太丢人了。整个长城都知道他在铠屋里过夜了,其中不乏有愣头愣脑的来「恭喜」他们。脸皮薄如百里守约,这已经够他从脚指头尴尬到天灵盖了。

铠倒是没给任何反应。哪怕有兄弟打趣起哄,他也坦坦荡荡,面不改色。而且,不值班时一如既往,寸步不离百里守约,浑然不怕人取笑。
百里守约隐约发觉了:内心强大的铠,只在乎他真正关切的,别的都影响不到他。纵使人言籍籍,他也文风不动。
但有时也太老实了——

有兄弟勾下铠的脖子,八卦他:「我早说你俩能成!你们也太磨蹭了。来,说说,是你先开的口,还是百里?怎么说的?」
他一挑眉,老神在在就要开口,吓得百里守约一蹦三尺高,捂住他的嘴巴:
「没有,什么都没说!」
「别害羞嘛。」兄弟挤眉弄眼戏谑。「哎,我换岗了,下次一定跟我说啊!」他招招手离去,百里守约这才松了口气,却倏地发现,自己还捂着铠的嘴巴——薄唇贴着他的掌心,隐约有潮湿的气息洒在上面。铠盯着他,湛蓝的眼中像有笑意,下一秒,他按着心上人的手背,下颔轻抬,温软的唇认真地在他手心烙下一个吻。
扑哧——百里守约脸红到了耳朵。

互通心意后,他们的相处大体没变——除了时不时的拥抱、亲吻甚至更私密的事。大概异乡人骨子里便不知含蓄为何,在他看来,情绪到时,这些接触都不需要理由。于是,种种撩而不自知的举动,叫百里守约有些招架不住。

百里守约也并非扭扭捏捏的人。当铠倾下身时,狙击手也会昂起脑袋,接下他的吻。可有些场合太过火了,无怪百里守约脸红——
铠夜晚开始留宿他屋里。大多时候,小孩就在他们身侧酣睡,呼吸声规律地漾着如水夜色。而两个大人则恬不知耻地低喘着,炙热缠绵。铠压着百里守约,将他吻得七荤八素,手掌在他腰下摩挲,意图明显。百里守约面色酡红,以破廉耻的、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姿态躺在铠身下,紧张得活像在偷情——

「……他还在。」百里守约总是这样推拒。
「他不会醒的。」笑声低沉,铠侧过脸吻了吻百里守约的脚踝。

酣醉的情事百里守约还记得。但是,现在清醒地重新体验这一切,肯定比醉酒时更臊人、更局促。小孩就在身畔,若是吵醒了他,被他滴溜溜的双眼好奇注视,百里守约能耻得原地爆炸。所以,他压抑着喘息,情到浓时还抓着铠,怕他动作太大。可有时,单单是那处的交合声,就大得他满面发烧,咬着牙,恨不得昏厥过去。偏偏罪魁祸首还火上浇油:
「……你的水太多了。」
百里守约炸毛了。
那人还不住嘴:「你之前不忍着的。」说得反倒像百里守约委屈了他。
不忍就不忍。百里守约忿忿地一口咬破他的肩膀。疼痛却反令他血脉偾张,他动得更不管不顾了,仿佛他才是那匹尝到血腥味的狼。

浮浮沉沉,大汗淋漓。冷酷的剑士竟也有如此滚烫的一面。隐忍的那吐息,也如火舌一般燎着他的胸膛。百里守约有时趁着月光偷觑他,视线晃荡晦暗,却不妨碍他痴痴盯看。

他们有时也意外地纯情。守夜归来,路上肩膀擦肩膀,摆动的手碰着碰着,便十指交扣,牵在了一起。百里守约别开脸,耳朵通红,铠也终于被这氛围感染了,眼神难得地飘忽。

有时还有意外收获。
比如,一吻毕了——
「……我说我橱子里的蜜饯好像少了……」
「我还以为是玄策偷吃了……」
百里守约额角青筋跳动,仿佛枪在手的话,马上就上膛了。

砂砾在烈日下的灼烧气味一如旧日,但当下这一天天的生活,却顺遂得不大真实。
本以为是一厢情愿的感情,竟得到了对方的回应。晕头转向的惊喜之后,有个事令百里守约头疼不已——他该怎么跟铠坦明他出走的真相?
当初他误以为铠无心于风花雪月,更无心于同为男性的他。跟他发生关系,也纯粹是魔铠失控,身不由己。那一场情事何其荒唐。就在恶战之后。百里守约至今记得,灌木丛里新鲜草汁的涩味,难以启齿那处的疼痛,以及触手可及却被他缓缓松开的枪支。
狼群中本有极少雄性承担繁衍责任。混血魔种的他,继承了这一稀有体质。说是稀有,但几率也理应是极低的,最初连百里守约都忘了这一茬。
谁曾想,却生生地撞上了。

百里守约曾经庆幸,铠清醒后失去了关于那场情事的全部记忆。他不愿因为这种事跟铠产生隔阂,更不愿难为了铠,毕竟这意外实在荒唐、棘手,换他是铠,也铁定不知所措。那何苦给他们平静的生活徒添波澜?百里守约并非多情善感的人。装作无事发生,对他一个大男人来说,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他甚至自讽,他不亏,他还是赚的。
等觉察到身体的异样,他的确迷茫了一段时间。大概是生理的影响,连带地,他也情绪不高,常常一个人发呆。见状,铠蹙紧眉,神色凝重,还撩起他的额发,探探他的额头,怕他是生病了。那一刻,铠关怀的眼神让百里守约心中剧烈震动。
拳头暗暗地握起,还有几分颤抖:他确实不愿跟这男人产生隔阂,不愿让现有的关系变得不清不楚,让彼此尴尬……
一瞬间,百里守约长舒一口气:他做出了决定。
他朝铠扬起笑容:「今晚想吃什么?给你加餐好不好?」
次日,百里守约跟花木兰摊牌。不久,他从长城出走。

旁人都说铠寡言少语,不近人情。百里守约从来以为,铠亲近他,与他形影不离,只是因为朋友寥寥,而他刚好凭一手厨艺跟他拉近距离。既只是兄弟,后代云云便是无稽之谈,说来都令人怵然。

回到长城后,百里守约都准备将秘密永远埋在他出走的大漠深处了。可现在突然得知,铠对他绝非兄弟之情,铠的心情比起他,有过之而无不及,百里守约一下子手足无措。

而且,这些日子里,铠明里不说,却是爱护小狼崽的。
之前青训场的兄弟押着那几个小鬼,来向百里守约道歉。欺凌弱小简直是触花木兰霉头。那些小孩被严厉训斥,又被罚加训,累趴下了也不敢叫苦。正是烈日灼灼的时候,他们晒黑也晒瘦了,又一把鼻涕一把泪,苦兮兮地认错。百里守约哪怕还有芥蒂,也只得唱个红脸,原谅他们。但铠可不管。他凛着脸,跟尊门神似的,冷飕飕的视线把小孩们吓得瑟瑟发抖。

小狼崽一日一日地长开了,异族的面貌特征也愈发明显。他其实长得很像铠,只是铠一直没有起疑,不知是太过迟钝,还是太过相信百里守约的谎话。
每每见铠与小狼崽亲近,百里守约都不禁想:如果铠知道了真相,会是什么反应呢?会感到荒谬吗?还是愤怒、伤心?

可惜,他暂时没有时间去细想这些儿女情长了。
很快又是朔日了。

强盗的阴影笼罩着长城。每个人都肉眼可见地绷紧了。这是一场复仇,守卫军秣马厉兵,精细部署,只等以血洗血,祭奠无辜被屠戮的长城子民。
事出紧急,从琅嬛得到的情报也有限。能确定的是,启动咒术需要性阴的月亮和水。守卫军向周边城镇派出兵力,尤其是存在水源的地方,更派人严密监视,看是否存在可疑动静。
结果,在离长城较远的一个村镇,真的有人在水井里发现了咒纹陶盘。陶盘与前两次的无异,只是还未碎裂,蜿蜒的咒纹更显诡异。花木兰立即行动,暗中封锁了村镇,防止消息泄漏,同时迅速撤离村民,派守卫军入驻。他们个个愤懑于胸,誓要一绝后患。
敌人实力不详,主力小队包括铠跟百里守约在内,都要赶赴那个村镇进行支援。

长城有规矩,不管任何时候,主力小队至少要留三人在长城。尤其是当下,队伍外调的外调,在外临时驻扎的临时驻扎,正是长城空虚的时候。
这次留下来的是苏烈、玄策和沈梦溪。

出发的前一个晚上,他们侧卧在榻上。百里守约哼着小时候听过的童谣,哄小孩入睡。词他已经记不太得了,但调子总让他想起妈妈。孩子小小的一个,蜷在他们两个大男人中间,眼皮一耷一耷的。等他睡着后,铠倾身过来,亲了亲百里守约。两人缠吻了好一会儿,百里守约微喘着推了推铠。时机不对,见好就收。
铠挫败地将脑袋埋到百里守约肩上。近来疲于调度布防,他们连亲热的机会都没有。之后还有一场恶战,不知什么时候降临,得时时警惕着,就更谈不上什么亲热了。
铠的吻密密地落在百里守约的肩颈上,百里守约拢着他的后背,两人厮磨着,铠有些黏人,手钻进他的里衣下摆,摩挲他的肌肤,让百里守约呼吸都急促起来。
「好了好了。」百里守约赶忙喊停。他们明早天不亮就得出发呢,实在不是时候。
铠的手悻悻地滑了出来。许久,他埋在百里守约肩上,不甘地说:「……等结束了,要做上三天三夜。」
这什么虎狼之词?百里守约哑然失笑。但他叹息一声,仍回答道:
「好啊。」

曾经一夜又一夜,他在篝火前庆祝又活过一天。说是庆幸,底子里晕染的却是悲观颜色。边关动乱,朝不虑夕,他确实听天由命过,以一种畅意又苍凉的自嘲,不敢逾越去想象「明天」,或是「未来」。但如今,他寻回了玄策,有了铠,也有了这孩子。他不再甘于「今天活着」,而是每日朝着燃起篝火而努力活着。他有要保护的人,而那些人也等着他在篝火前相聚共餐饭。

夜色如水,烛光熹微。小孩已经睡熟了,铠越过他,手臂搭在百里守约身上,揽着他俩。
你侬我侬,睡意渐起。迷迷糊糊之际,百里守约想,等这次任务圆满完成后,就跟铠坦白吧。

隔日,等小狼崽醒来时,铠跟百里守约早出发了。他扁着嘴,泫然欲泣时,百里玄策推门进来了。小孩没心没肺,吃饱喝足后,又把他俩抛诸脑后,撒开腿儿去玩了。
追着蛐蛐儿到一个偏僻角落时,小狼崽忽地被一股奇异的气息吸引了——是铠身上的气息,本能地让小狼崽觉得熟识,仿佛镌刻在骨子里的。
他快活地循着气息跑去,却只是见着一个旧水缸。水缸被弃置在一个角落,似乎已经多年不用了。没见着铠,小狼崽十分疑惑。他跃扑,前肢扒上缸沿,小脑袋往缸里探去。缸底蓄着一些雨水,里头浮了些黑黑的污垢。有奇怪的月光咒纹刻在缸底,被水浸没。那气息便是从咒纹中传出来的。小狼崽歪着脑袋注视了一会儿,但他的爪子明显够不到咒纹。
铠既然不在,一个旧水缸也没什么好玩的。没一会儿,他便厌倦了。于是,他松开前肢,摔个小屁股墩儿,又迈开小腿,到别处寻乐子了。

017

离开长城,抵达目标村镇后,百里守约隐约有不详的预感。他惴惴不安,却说不上来为什么。

据琅嬛书籍的记载,西方大陆有一种古老的传送术,如同海市蜃楼,影影绰绰间,移形易位千里。而那陶盘上的咒纹便是一个标记,标记传送的落点。
那些异族的强盗,串通了沙漠的势力,发动术式,越过守卫军的防线,在长城腹地烧杀掳掠。
此患不除,长城腹背受敌,再无宁日!

因此守卫军并未毁掉陶盘,而是密谋一出瓮中捉鳖。他们生怕打草惊蛇。隐秘行军之余,还安插眼线,严密监视,防止可疑人员通风报信。
花木兰部署好了兵力,也敲定了作战策略,可谁也说不准那群强盗什么时候袭来。这半个月他们都得严阵以待。

天幕寥廓,星辰密布,一弯月,细如娥眉。朔夜后的第二晚,守卫军在外围借树林的遮蔽,驻扎休整。从发现陶盘的溪流,到房屋密集的村镇,必然途经这片树林。
夜鸟在林子尽头引颈长鸣,间或有野兽的声音混杂其中。这一片偏北,背靠高山,雨水比较多,树林里夜深露重,处处弥漫着边境罕有的湿润气息。火堆哔哔剥剥地响,火光在守卫军眼中跳跃。月亮在后半夜将没入西方,强盗要动手也只能在这上半夜。守卫军在白天养足了精神,可长时间的神经紧绷,以及战前的沉闷氛围,还是令他们略感疲惫。不守夜的人都阖着眼假寐,可百里守约却微微蹙眉,眼闭了又睁。直到铠到他身畔坐下,他才心神稍定,打了个小盹。

惊骇的声音传来,夜鸟惊怵飞起,犹如一个噩梦。不见敌人的影踪,哨兵却跌跌撞撞奔来,嘶吼脱口时,仿佛要将内脏也一并呕出来。
「长城!长城——!」
一瞬间,守卫军齐齐变了脸色,扭头望向长城的方向。南方的地平线上,恍然有火光燎天。一线殷红,如同黑夜汩汩流出的鲜血,染红了他们的双眼。
长城!长城!他们的防线!

他们中计了。调虎离山。
打从一开始,敌人就是奔着长城去的。他们被前两起袭击案带偏了方向。两个城镇被袭,从目击者跟现场足迹可以推测,那群强盗更像游兵散将,论兵力并不足为据。而且,遭袭城镇都是靠近水源,粮食储备甚至金银钱财比较富足的地方,有大量物资被劫掠。所以,守卫军对强盗动机的分析,一直都是图财,野蛮成性。
但这些都只是障眼法。他们的目标是长城。而主谋也绝不是什么强盗,而是长久以来对长城虎视眈眈的那帮人。

之前长城所属各地区,地毯式排查河流、水井、土塘,防范可疑人员。长城当然也不例外。可当时并没找到咒纹陶盘,谁曾想竟有漏网之鱼。
长城绝对不能倒。

但是,战事急如星火。
哪怕现在立即动身返回长城,以他们小队的机动性也要半日。更别说大部队。在长城受袭的当下,根本来不及支援。一时间,偌大的队伍一片死寂。秋寒袭人,月光幽幽。

身为狙击手的百里守约失了镇定,全身血液跟冰冻了似的,手脚几不可见地发抖。
玄策、孩子……

许多人也悚然失色,头一回因为有心无力,而有了天要塌陷的麻木感。那是他们的家,有他们的兄弟、亲人,每夜燃起火光、热热闹闹。他们曾在那儿迎着浑圆落日,击节长歌;也曾大碗饮酒,马背冲锋,挥汗如雨。
那还是他们蹈锋饮血紧守的防线,是他们对关内广土众民的承诺——要攻破长城,除非从他们尸首上踩过去。
铠来自异乡,却因为长城而遗忘孤独。他五官深刻的脸庞,同样地冷峻凝重。

每个人都有着极为相似的感情。在煎心煮肺的焦灼中,他们绷咬牙关,拼命冷静下来。一军之长的花木兰更是强压不安,沉着脸定神谋划,重新调整。
长城还有苏烈、玄策一行人在,她信任苏烈的调度能力,留守长城的兵力虽说薄弱,但都是血性汉子,肯定能拖延一段时间。而且,烽燧已经点燃,下属关隘的部队会立马去支援。怕只怕敌人降落长城内部,洞开关隘大门,接应外部兵力。思及此,花木兰不寒而栗。
长城遭袭,他们鞭长莫及,但目前所在的偏北地区,距离长城往东的另一个驻军地不远。那驻军地凭仗着长城守卫军的力量,平日疏于训练,应付不来紧急状况。而长城现在肯定没余力去通报战况。花木兰沉重地闭了闭眼,而后立即厉声调转部署,让传令兵快马加鞭到下一个驻军点,督促他们布置防线。
这一道命令就是在做最坏的打算——长城溃败。在场所有的人,心都是一沉。但花木兰、长城守卫军肩负的绝不只是长城一堵城墙。

花木兰又派出一队侦查兵,疾行打探战况,其他人倍道兼进,赶赴长城。
可他们心里都清楚,等抵达长城,都是凌晨的事了。这一夜,长城将遭受什么,长城的兄弟将面对什么,谁都不敢说。

他们不甘!
尤其是百里守约。他两眼放空,用力攥枪的手在发白,战栗得连铠都察觉了。
他不能。
他不能赶路耗上一晚。他绝不能抛下玄策和他的孩子,让他们独自面对一夜的惨烈。他承受不起失去他们——

他瞪着眼,脸庞上空洞与阴影同样深重,整个人悬在某种边缘。倏地,他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地攥住了铠的手腕,拉着他冲出树林。花木兰一凛,也带人跟了过去。
月下的溪流微光粼粼。匆急地涉过浅水,百里守约将那咒纹陶盘摸了出来。它果真毫无动静。铠就在他身侧,百里守约将陶盘交到他的手上,面色发白,近乎恳求:「阿铠……」
铠曾认过陶盘上的文字,也私下跟百里守约说过,陶盘上的气息异常地熟悉。对危局鞭长莫及的当下,百里守约只能寄希望于铠——或许铠能力挽狂澜,启动传送阵,将他们送回长城。这难免有病急乱投医之嫌,可百里守约顾不上了。

铠凝重地盯着手中的陶盘。盘心微微凹陷,盘里还盛着一汪水光。他们一冲向溪流,花木兰便看穿了他们的意图。她神色严峻,擎着火把,涉水到二人身旁,也郑重地朝铠颔了颔首。铠借着火光,紧迫地盯着盘上蜿蜒交错的符号,希望得到一丝线索。可他的大脑完全是空白的。
而附在陶盘上的力量,越感受,便越与他气息混融,仿佛生长在他骨子里。于是他闭上眼,微微凝神,将自己的力量也注入进去。刺痛如闪电般袭向他的大脑。他吃痛地闷哼,却仍声色不动。痛楚愈演愈烈,无数哄乱的混沌也似乎从陶盘蔓窜上来,两者如攻城柱般猛烈地撞击他的头颅。有什么他抗拒的、可怕的东西将要苏醒。还未令他记起,已有猩红的绝望扼住他咽喉。他忍痛忍得汗如雨下,眼冒血丝,攥着陶盘的双手早已骨节发白,却面色冷峻,不肯屈服。
连百里守约都看不下去了:「……阿铠!」

可是,正当他要阻止时,那陶盘上的咒纹却在铠手中发出了幽蓝的微光。众人一惊。
剧痛中,混沌撕开了一个口子。有另一个人的力量汇了过来,口子越撕越大。可与此同时,铠的大脑也像被撕裂了。被遗忘的真相在逼近。他额上青筋暴起,嘴唇发白。陶盘的光越来越强,其中盛着的浅水在震动,而后,遽然沸腾起来。陶盘也一瞬间变得如火般烫人。铠被烫得再也握不住,啪地一声,陶盘落回溪水中,但咒纹的光芒不减,周围的水也在沸腾翻滚。铠的双手被烫得通红。但眼下,所有人都戒备着。

咒纹的光达到最盛,猛地向外喷薄。他们本能地闭眼躲闪。再睁眼时,他们周身萦绕着海一般的幽色。有人乘月光来了。透明的轮廓,往岸上走,慢慢地实体化,活像是从深海走出来的。铠、百里守约、花木兰三人迅速上前,岸上的人也惊骇地握紧武器。
等来人踏上岸时,那幽灵般的身影已经真真切切,与旁人无异了。

那是一个女人。长发银亮,眼瞳湛蓝,面容竟跟铠有十二分相似。所有人都愣了。铠握着刀,警戒地盯着她。她脸色清冷,却并不意外她的兄长在这儿。

传送时,她感觉到了存在两个落点。这很不寻常。但其中一个落点已经打开了,想必那群盗贼就在那儿。她正准备去追,却忽地感知到另一个落点的异样。有一股力量,正在跟月光之力产生共鸣,仿佛在急切呼唤她。这只有他们家族的血脉能做到。而如今他们家族,除了她,便只剩——
她微微凝神,更换了落点。
果不其然,她失踪已久的哥哥就在这儿。

他们家族历代月光之力的继承者,都掌握着一个信物。信物以月光之力驱动,辅以咒纹标记,能开启传送阵。那群盗贼不仅窃取了他们家族的信物,还用卑劣手段偷了她的力量。好在信物的一部分早已附魔到了她的刀上,恢复力量的她才能追过来。
情报贩子说,这群人勾结了东方势力,在荒漠腹地谋划着什么。
但是,她的兄长怎么会介入这个阴谋?他又怎么会在东方?

她满腹疑问,可现在并不是她跟她哥哥做了结的时候。她得先将失窃的信物寻回来。他们祖先从未进行过跨大陆的军事力量传送。经此一役,那信物或许将成为古老家族的又一个败落象征。只是她仍有责任将它寻回来。她存了私心,才会鬼使神差抛下正事,见她兄长这一面。但如果她罪孽深重的哥哥非要无情地从中作梗,她也不畏惧与他清算。

可她兄长满脸警惕。「你是谁?」
「你认不出我了吗,哥哥?」她冷淡地说。
铠一惊。有残影浮现,他的头又像裂开一般,疼痛难忍。可眼下还有更紧要的事。
「是你将那群强盗带来的?」他质问。刀刃在月下闪着寒光,一如当年。
可她毫不畏惧地直视他:「他们是窃贼,我来取回属于阿尔卡纳的东西。」

阿尔卡纳。
「似乎包含罪孽的意味。」百里守约回想起那日,铠的自言自语。

「他们不会来这儿。另一个落点早已打开了,他们传到那儿去了。」她以为她的兄长在等待那群强盗。但这是徒劳。眼下东方局势如何,她并不明了,但平白出现两个落点,这儿又有一大群严阵以待的人扑了个空。她大概猜出了盗贼的计俩,因此善意提醒。
她清冷如霜华。
她的兄长还未开口,他身旁的半魔种已经着急地出了声:「那传送阵要怎么启动?有没有办法传送到长城……传到另一个落点!」
铠不认得这个叫他哥哥的女人。但他隐隐明白,她不会拒绝他的要求。
于是,他也直视她,请求道:「带我们回去长城。」

她兄长冰冷的面庞下,也隐藏着不安。仿佛有珍贵之物危在旦夕。
她有多久没在她强大的兄长身上感受到这种情绪了?她以为他不会在乎任何东西。
多么讽刺,多么令她嫉恨。当初,他对他们家人哪怕还有一丝温情,也断不会做出那种事来。对啊,他还是她的仇人。一瞬间,她几乎起了复仇的念头,想一口拒绝,旁观他的绝望。
可是,在场所有人都恳切地注视她,她的兄长也目光笃定,仿佛确认她一定会出手相助,仿佛他们还在那段没有任何隔阂的岁月之中——

「哥哥,我大概从不了解你。」也不了解自己。
她口吐咒语,手中的刀刃发出了微弱的光。信物附在刀刃上的力量本就不多,传送过这么一大批军队后,往后也许只剩下供她短距离位移的力量了。
就这样吧,将倾的大厦总得倾塌。横亘在她跟她兄长之间的仇恨,有一天将令他们双双殒命——她不允许自己放过铠,却也无意在复仇之后活着。古老的传承将终结在他们这一代。既然如此,过去的信物又还有什么意义?

她凝视着她的兄长。她的兄长嘴唇微动,在跟念那串咒语。她不知道这是铠无意识的举动。她只是记起了,小时候他们一起阅读练习的时光。

蜃楼启动。一瞬间,月华如潮水一般漫过他们的身体,迅速将所有守卫军浸没其中。
他们身边的景色慢慢褪去,变得透明、不真实。他们周身渐渐如冷海般,变得只剩幽微的蓝。而后,仿似潮水褪去露出石块,长城的城砖逐渐出现在他们眼前,由透明变得有实感。火光染红了夜空,交战声、嘶吼声涌进耳朵里,越来越响。盾山启动了,在关门口架起巨盾,沈梦溪的炮弹震得大地闷响。虚幻与真实交织中,脚下的硬实告诉他们,他们踏上了长城的土地。

反击开始。

018
长城守卫军经历过大大小小惊心动魄的战役,却从未有任何一次,像此刻这般破釜沉舟。脚下就是长城,背后就是家,他们双目猩红,寸步不让。震耳的炮火轰轰砸在他们心上,火光晕红了半边天,灼着老旧的城砖。内城里杀伐声一片,冷兵器激烈交锋,铿铿作响。
他们面容也肃杀得几近狰狞,咬牙咬得嘴里腥味弥漫,遍体发热,肺腑的鲜血似要随咆哮声从喉管吼出。
而长城不动如山,一如亘古安稳的月。

烽火连城,支援果然还没赶到。长城脚下,魔种集聚,发疯似的冲撞城门,涎水从森森利齿间溢出。盾山架起巨盾,重若千钧,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那是百里守约一度以为故障了的机关——他多次尝试启动它,都未果。久而久之,甚至把它当成灶台了。可上一回魔种挖通城墙,千钧一发之际,这机关像是受到了长城的感召,轰隆隆地拔地而起。危机化解后又蹲回了他的灶台位置,安安静静地休眠。如果不是满地散乱的厨具,百里守约几乎以为那雄赳赳的巨盾只是错觉。
跟铠互通心意后,他们总爱背着人偷偷亲热,有时在厨房情难自已,末了才惊觉靠着的灶台可不只是灶台。
也不知道是不是都被看在眼里了,百里守约低头摸摸鼻子,倍感心虚。

眼下,盾山觉醒了,可惜却不是闲聊谈笑的时候。

白光惊掠。冷刃以强大的劲道,在敌人颈间旋割一周,迅雷之间,血花飞溅,敌人捂喉委顿。面若鬼煞的男人冲锋在前,横劈竖砍间,长刀已在重围中间撕破一个口子,威势难档。只身直闯敌阵,却如同随脚踢弄石子。腥臭的鲜血泼溅上他的面庞之前,魔铠已迅速地覆盖其上,只余一双冷眼在外,狠冽如同新磨的刃,令人不寒而栗。

砰、砰、砰——!子弹擦破空气,贯穿颅骨,敌人直挺挺地倒下,圆凸的死目在火把下异常可怖。百里守约眼神凌厉,扣动扳机的手指果断决绝,连续的后坐力震得他肩窝发麻。

亡命徒有备而来,长刀短刃,弓弩火铳,气势汹汹。
自称铠妹妹的那个女人不见了影踪。她说:「我要去取回我的东西了。」言罢,她只身奔向敌人腹地。百里守约着急地想拦她,铠却掣住了他的手臂,摇摇头。
「她很强,相信她。」铠记不得任何事,却对这一点无比笃定。

百里守约与他对视一眼,也定下了神。
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他们将注意转移回花木兰身上。他们同敌人一样,都降落在长城内城的后方,只是位置不同,也避免一落地,不察情况便短兵相接。
他们一行人碰见了李信。他凭仗一身本事,正只身奔赴敌人落点,要擒杀敌首。面对花木兰一众人如幽灵般降落的异象,李信依旧面不更色,迅速将城内外的大致情况交代了一遍。花木兰锁着眉,果断地开始部署兵力。

花木兰声色俱厉,百里守约和铠也不由地绷紧面庞,握着武器的手紧了又紧。
他们有自己的战场。

铠的脑袋仍在跳痛。骤然揪紧,便有猩红模糊的画面闪过。
可现在绝不是他软弱呻吟的时候。他咬着后齿,强忍下了,眼神极热又极冷。

按照花木兰的部署,铠跟百里守约带兵去支援主城楼,夺取阵地。
他们领了命,便即刻奔向火光熏天的那个方向。

百里守约心如油煎。他得十二分集中,才能强迫自己服从命令,而非马上离队去寻找百里玄策和小狼崽。
私心与大局的冲突,于百里守约,已不是第一次了。玄策还流落沙漠未寻回时,他便常常在私心的驱使下,脱离团队,擅自行动,一军之长的花木兰恼怒却也没辙。因为狙击手总能以挑选潜伏位置、探查残余势力等各种理由应付她,而且,只身潜入敌方腹地的他的确好几次凭一颗子弹扭转战局,屡建奇功。
最后,花木兰跟他约法三章:既然他加入了守卫军,别的花木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所谓,但如果事关长城安危、守卫军存亡,她绝不允许百里守约任性妄为,否则视为背叛,她将亲手处以军法。

加入长城守卫军,是一个誓言。百里守约明白。
他加入守卫军绝不仅是为了便于寻找玄策,还因为他的故土就在长城,而他的父亲为长城而献出生命。
他答应了花木兰。

可真到决断的关头,那种煎心煮肺的焦虑却几近压垮他的心神。
那时,铠已经加入了长城。他时隔那么多年,再次见到玄策的踪影,哪怕只是一个背影,也令执着已久的他几乎疯狂。偏偏守卫军正大敌当前,他的搭档铠跟一众兄弟也身陷魔种的围攻。他发了疯想跟他唯一的亲人重逢,兑现跟母亲的承诺,迈出脚步的一瞬间,却又被兄弟们遭袭的惨叫狠狠震住。他眼眶泛红,咬碎了牙,最终匍匐回了狙击位。
经此一别,再见何日?他的脑海中全是母亲的微笑、玄策叫他哥哥时的声音、失散前的最后一面……他心中大恸,手抖得无法瞄准敌人。狙击镜里,他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战友被魔种撕咬,他扣动不了扳机。百里守约当机立断——为了抵抗心底的痛苦,他掏出匕首,深深地扎在左手掌心,借尖锐的疼痛清醒过来。
熬过了那一夜后,那杆枪上血污斑驳,而他在尘埃落定的时刻放声大哭。他又一次失去了玄策的线索。
过后,铠握着他缠满绷带的左手,眼神叫人捉摸不清。好一会儿,寡言的男人抬头对他说:「不要再这么做了。我一定会帮你带回他,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而铠也真的做到了。
按理说,百里玄策不该出现在当时那个位置。铠跟花木兰一推断,便知百里玄策必定跟策划这起事件的那神秘男人——长城外游荡的幽灵有关。苏烈也打听到,那男人身边有一个半魔种,年龄跟百里玄策相仿……几经波折,铠跟花木兰最终带回了百里玄策。
自那之后,百里守约再没有尝过那种两难的折磨。

直到现在,熟悉的痛苦卷土重来。
长城生死存亡悬于一线,他身后是绵延的故土,是他父亲愿意以肉躯当城墙去守护的土地,他断不可能撇下肩上的重担,罔顾大局去找寻他的弟弟和孩子。
他只能一往无前,纵使烈火焚心。

正在这时,有人按住了他微颤的手。
「守约,他们不会有事。」铠凝视他,目光坚定,与那时竟毫无二致。
百里守约深吸一口气,握紧枪支:「嗯。」

身畔那人为他披荆斩棘的心一如往日——某一刻,寡言的男人高大恍如巨人。而且,他还有他的守卫军兄弟们。他们亲如一家。他所珍视的,他们从不会袖手旁观,必定豁出性命也要加以庇护。
现在,他所能做的,就是相信他的伙伴们。

铠、百里守约一众人疾如风雷,却在通往主城楼的卡口处,撞见了百里玄策率领的小队在奋力搏杀。盾山的巨盾巍峨如山,却也架不住内外交困。眼下,敌人正疯狂涌向城门,要从内部攻破这座庞大的机关。
盾山牢牢堵着成千上万疯狂的魔种,是守卫军最后的防线。因此,百里玄策一众人奉命堵在这个卡口,誓不让后方的亡命徒再前进一步。

直至望见百里玄策甩得呼呼作响的钩镰,百里守约悬着的心才总算落下去一半。留守的守卫军无不殊死搏斗,就连百里玄策这半大的少年都已满身浴血。但从他利索又蛮劲十足的动作看,那应该只是敌人泼溅的血。百里玄策怒目嚣纵,即使手臂已经酸疲,仍是跋扈又凶狠,活像一匹野兽。猩红的双目也如森森白牙一般,直想扑向敌人咽喉。

强盗源源不断扑来。他们一队人终究有些寡不敌众,百里玄策也身陷重围。
猝不及防,他还被砍了一刀,吃痛搏杀间,他的前胸生生接下敌人的一踹。鲜血从左臂的口子里淌出,腥味四散。可他愈战愈癫狂,凶狠地勾起嘴角,啐出一口血,就要豁出性命去。年轻如他,不是不害怕。他怕极了。怕丢了性命,怕再见不到兄长。可他毕竟不再是小时候那个胆怯的爱哭鬼了。
可他最怕的是没法保护那个小鬼。长城突然遭袭,非战斗人员大多在大后方的青训场,也有人安排他们紧急避难,唯独那孩子,被后勤的兄弟一把抱起便逃——敌人从后方来势汹汹,他们的起居区域已经不安全了。百里玄策只来得及见那孩子一面,便被苏烈部署去拦截敌人了。百里玄策面临着跟他兄长一样的撕扯。他无法任性地弃守这个卡口——敌人一涌入,里应外合,盾山一垮,长城便要失守,届时魔种肆虐,弟兄们腹背受敌……他死也得扛着。但那孩子是百里守约的命,也是跟他同流百里血脉的人。要是出了什么事……
这个念头比那一拨接一拨的亡命之徒,更令他焦躁。可他只能咬碎牙齿吞落腹中,以愤怒的癫狂打斗,去冲散这份无力。

队长、他的兄长、铠他们都远在关内的城镇。苏烈第一时间点燃了烽火台,但距离最近的支援都还未赶到。强盗闯荡多了,早不要命了,招招狠辣。人堆中,百里玄策以激狂的精神应战,不断有鲜血泼洒在他脸上,带来恶心的热感。可时间长了,他以一敌十,终究力有未逮,气喘吁吁,渐渐地有了颓势,只凭天生的桀骜强撑着。见状,强盗眼中闪出凶恶的光芒,存心卖了一个破绽,百里玄策心下一惊,可肌肉记忆先一步令他掷出了钩镰。钩镰空了,强盗猛地一掣一拽,百里玄策猝不及防地乱了下盘,一柄长刀逮着空子悍戾地朝他劈下。
完了!他瞳孔骤然收缩。

「!」
千钧一发之际,一把匕首如雷霆一般袭来,猛地弹开了砍向他的利刃。
「站起来!」乍然一声厉喝,苛刻不减当年。百里玄策倏地瞪大双眼。
下一瞬,一道黑影忽闪过敌阵,只听得声声惨叫,前排的人竟如崩石一般,倏地垮跌在地,双眼暴突,死相凄惨。
只一瞬的影子,乍然现身,又乍然消失。百里玄策甚至都没看清。可没人比他更清楚,来人是谁——那道孤傲的身影曾伴他多年,养育他长大。

神秘人,潜行于暗夜的死神,沙漠的幽灵,人们这么称呼他。
可百里玄策脱口而出,喊他:「师父!!」

那人原本只想作壁上观。他仅仅是发现了隐秘行军的魔种大军,于是尾随而来,窥探长城变局。毕竟推倒这道防线,也是他的夙愿。他是个局外人,不火上浇油并非出于仁慈,只是他惯于算计人心、挑拨内斗,对这种轰轰烈烈的热战争反而不感兴趣。他本无心插手,偏偏窥见那没出息的小子快被人砍了。他的理智还没反应过来,竟已经先出了手,随即又隐匿在旁。也是可笑。

自沙漠离别,他被带回长城,已经这么久了。他间或能听到「神秘人」的消息,可见面却还是头一回。
「师父!」百里玄策撕裂喉咙呼唤他,双眼微红。

那人还鲜明地记得离别时,那双愤怒疯狂的狼眼。但他知道那不是恨。
复仇之身不该容纳这多余的东西。今晚的事,他也无心再牵扯更多。
「别让自己后悔。」
抛下一句连他自己都不知用意为何的话,淡不可见的身影转瞬隐匿于墙边,再无踪迹。

「师父!」百里玄策打着转儿,着急地四处寻他。
可强盗又悍然地扑上来,逼他应战。
「可恶!滚!」他如野兽般咆哮。
怒火之下,钩镰径直将敌人的首级削了下来。

正在这时,后方传来熟悉的喊声:「玄策!」
百里玄策精神一震:「哥哥!!」

他激动扭头,却见身覆魔铠之人以雷霆万钧之势朝他猛冲过来,高高举起长刀。百里玄策僵住了。手起刀落,血花飞溅。他瞪圆眼,铠却只是与他错身而过,那长刀劈向了他背后扑袭而上的敌人。

「别发呆。」铠救下他后,低声喝道。
砰、砰——!两声枪响是与他们并肩而战的信号。
一众战友们不知从哪儿冲杀过来。

「你们……」
「还发呆?」铠觑他一眼。

被铠看轻,年轻小子顿时气血上涌。
他再次嚣张地甩起钩镰,凶巴巴回敬:「不用你教!」

敌人攻势被分解,百里守约才从狙击点赶到玄策身畔。
玄策受伤了,好在并非伤及筋骨,口子也不深。他们退至一旁,百里守约飞快地撕下布条,给弟弟扎紧伤口。

「哥哥你们——」他满腹疑惑。
「之后再解释。」他打断玄策,「木兰姐去截后了。你们再支持一会儿,我们得先去支援城楼。」他严肃地嘱托完,面色忽地微微扭曲,口吻随之变得不稳:「玄策,弟弟呢?」
「对不起,哥哥,我们被冲散了。你快去找他。」百里玄策比百里守约还害怕,死死攥住兄长的手,仿佛抓着救命稻草,「老伍带着他。他们也退到主城了。你快去,这儿我守着。」
「没事的,玄策,别担心。」百里守约惴惴不安,却反过来安慰弟弟。
眼下这景况,他们也只能选择相信兄弟们了。

花木兰率重兵朝强盗的腹地去了。敌人被拦截,攻势放缓,铠跟百里守约一众人的到来也将形势整个扭转。浴血厮杀的弟兄们得以喘息片刻。有百里守约去找小狼崽,百里玄策也可以心无旁骛地跟这群杂种算账了。

百里守约跟铠对视一眼,做了决定。
「玄策,一定要小心。」他替玄策擦去嘴角的鲜血,皱眉叮嘱。
「快去吧,哥哥。」不然那爱哭的小鬼可要水漫金山了。「我没问题。」
他执起钩镰,倔强而坚毅,「我来保护你们后背。他们一个都别想过去。」
炮火震天。百里守约在火光中凝视他的弟弟,眼眶发红。
那个藏在他身后的小哭包,终究是长成独当一面的男子汉了。
他微微哽咽:

「谢谢你,玄策。」

百里守约跟铠带一队人赶赴主城楼。
百里守约挂念着年幼的孩子,满心不安也强行忍下,却因此忽略了一旁铠的闷声痛哼。

有一批强盗闯入了主城楼,城墙下的敌人不断想里应外合,通过天梯攻入城内。因此,城楼决不能失守。苏烈亲自在上面拼杀,沈梦溪的炮弹也炸下了一拨又一拨向上攀爬的魔种。主城楼上的厮杀渐趋白热化,双方都想抢占这一高地。反而是城门口战况暂歇,在玄策的堵截、伽罗的攻防下,后方偷袭的敌人被歼尽了,再也接近不了盾山。
只有城楼上的弟兄仍遭受内外夹攻之迫。

铠、百里守约一众人杀上城楼,横冲直撞,势不可挡,直杀得弟兄们通体发热、血液沸腾。但百里守约隐在墙根,声色不动,只攥紧自己的枪。
他们与苏烈一行人汇合,胶着的战况却只允许他们交换一个眼神。百里守约连询问的机会都没有。他只得边找狙击位置,边张望孩子的踪迹。

但某一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
机械地扭动脖颈,他去印证惊鸿一瞥间望见的景象:
火把下,老伍,那个带孩子奔逃的后勤兄弟,正倒在血泊中,悄无声息。
百里守约瞬间汗毛倒竖。他战栗着巡视四周。
可附近哪有小孩的身影……

百里守约霎时面色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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