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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雾气
宫城良田来到美国,上课,训练,打工,赶作业,生活十分规律。也许是换了环境的缘故,加上语言系统的更换,他变得略显卡顿,这卡顿就使他可爱起来,也柔和起来;随之而来的是迅速建立与新队友的友谊——也许存在一些互相试探的阶段,但总归不是全世界的球队都像湘北一样难搞——打了几场训练赛,大家互相认识球风之后就可以变成很好的“同僚”了。
宫城擅长观测,也擅长习惯。他加入篮球部,前几次训练赛的间隙,某晚给三井寿写信,提到球队里的几个新认识的家伙。两句话带过之后,又开始漫无边际地描述异国和询问家乡,家乡一词包括三井的日常;自己首次搭乘飞机的旅途,从海盐般的故国踏入斑斓的新城,他买了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机翼上的零件活动。洪流一般的云层落在墨镜和耳环的光面,心跳敲击在模糊的鼓膜,凝成一点小小的雾气;在这雾气里他不可避免地想到篮球场的地板、汗水、护腕和篮球,一双手接过了他的传球,把传球变成一个漂亮的三分。
后来这雾气降落,落在地面上,落在骤雨的影子,和其他的别的之中,很快地被踩碎了,或许是被吞没了。他记得三井寿的地址,却拿不准远洋信件的送达时间;不消信件送到,两日后篮球队队长——一个高个子的蓝色眼睛的美国人,把一封信拍在他的胸口,生疏地扯出一个微笑:“Miyagi?That must be yours.”
宫城良田没反应过来,但还是一把捞住信件,问:“uh?”队长耸耸肩膀,指了指信封。信封上信息简明扼要:……大学篮球部,宫城良田收。还用双语标示了一遍;右下角缀了三井寿的名字,倒是只有日文。
宫城良田哑然,把信丢进篮球包的时候,忽然福至心灵:想来那家伙只知道大学名字,便缀上一个篮球部,等有缘人把信给送到。这其实有些好笑,可同时使他手心有些发烫——他迟缓地眨了眨眼睛,还是觉得有些不可置信,往场内走去。队长运着球追过来,十分八卦地玩笑:“Probably I'm your Jupiter?”宫城撇了撇嘴,并不承认:“No.”
他不承认,但断掉了队长手里的球,在奔跑里听见篮球一下下砸着地面的声音。上篮后在空中停滞的秒钟里,心跳像对篮球声音的一种延续,重重地落在球场里,这他想起滑行的机翼,起飞时的蜂鸣,鼓膜随着黑人音乐震颤然后终于无虑地降落。在惊讶的视线里,说不清楚,仿佛雾气散去了一部分,这让他感到十分畅快。
三井寿的信里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记叙,上大学后他耐力变好了很多,也学会了再游刃一些地享受篮球,而非将其当成一种负担和责任。这样的前提加之不停的锻炼,他的体力与技术变得更加精进,在今年的地区大学联赛,本校突袭的两轮中大放异彩,如同一个多年魔咒消失,看台再次呼唤他的名字。
两张信纸,他先铺叙了一些近况,而后在信的结尾坦率地拐弯抹角:“你队伍的分卫,怎么样啊?”
宫城良田面前是语法书,再上面是三井寿的信,已经多了很多揉痕。他反复读了,看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嘴角还是会翘起,然后撑着脸颊转笔,再从头把信读一遍。印刷体的英文夹裹手写的日文,像夹在书里充当书签的旅行景点明信片。看着三井和人一般的字迹,宫城良田就笑了起来,心知肚明他的意思。在三井刚上大学的时候,第一个假期回家,就和宫城狠狠地,说不清是故意还是无意地,吐槽了一番大学篮球队的控卫比自己还高,搞得打了两三场两人他才习惯,把彼时仍未长高的宫城良田气得跳脚。
宫城并没有急着写回信。语言班下课,他交了作业,把信往书里一夹,把书一卷,直奔打工的汉堡店去了。
也许是因为他为适应新生活而表现出的温和被什么人误以为是温驯,又也许他无辜地被什么街头的矛盾波及,再加上亚洲人的身材和陌生面孔,规律生活一个月之后的周末,宫城一个人在野球场练习投篮,一队混混模样的青年对他出言挑衅。为首的截住他的投篮,又把球丢给别人,在他面前做出滑稽的防守姿态;几个人围着他不怀好意地推搡,脏话里夹杂陌生俚语的嘲弄,吵吵嚷嚷之中,还有人比弄他的身高。宫城良田环视了一圈,心底涌上一些莫名其妙,但这莫名其妙中是否夹杂某些如愿以偿,他并未细想,只是面无表情地伸手把球抄了回来,在对面还没回神的时候从夹缝中突围,然后轻盈地把球送进了篮筐。
他站定回身,微微侧了一下头,示意对方。天气不差,他着深色的短袖,刘海因为汗湿散落,垂在额前,挡住视线,加之他努力增肌,块头不小,便显得人有些阴沉。篮球滚过很远才停下。他眼神十分平静,以一种球场上的事球场解决的态度,对着领头的人抬抬下巴:“1 on 1?”对方神情开始变得十分复杂。所幸野球场人员不少,这冲突最终没有演变成肢体矛盾,那队人在他的目送下骂骂咧咧地走了,走前狠狠踢开了他的篮球。
宫城一下一下运着球,站在球框下。心跳变得平缓后——肾上腺素退却后,人心里会产生一种迷茫的难过,像拂过手心的狗尾巴草,像潮水毛绒绒地冲刷。他继续运球,投篮,训练,直到夕阳穿网而过,落在砾石地面,落到道路尽头,让砂石的影子发散余温,他才停下动作,把球收起来;黑暗伙同球框的影子落在他的身上,轻柔,像一道雨水。他在街区乱逛,吃了一点晚饭;夜里的异国开始下雨,交织成一道不可跨越的墙。
雨下得很大,宫城良田没带伞,在路上奔跑,迈上步行道的时候把很多影子惊飞了。他跑了一会,路过电话亭才钻进去,靠着玻璃匀气,把湿润的头发拨到耳后。时值秋末,他仍然是一件短袖上身,雨水泼在身上的洇痕,和篮球场上揪起领子擦汗的感觉同样。电话亭地上是泥泞的报纸,电话机上的涂鸦、瘢痕,好像和他打球时受过的剐蹭一样多。
还有小小的一盏灯泡,吊在头顶,像一颗小小折光的水晶球。
在这湿漉的光下,他感觉皮肤非常冷,胸口里却在发烫。他还没有意识到,但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一点不同的情绪;飞机上洪流一样的雾气胀满在他的心里,使他胸口发痛。神话里普罗米修斯盗来火种,人类从此产生逐火的本能。这密闭的空间,他仿佛置身冲绳的秘密基地;彼岸拥有驱散大雾的光和火,宫城伸手把电话听筒取下来摩挲,听筒上有累累的疤痕,他听得见里面等待拨号的忙音。电话卡就在挎包内袋的钱包中,逐火的本能驱使他想念,三井去冲绳的那次他对秘密基地保守秘密,因此对方浑然不知,只是饶有兴趣地拉着他在海边踢水花,海水冲上来,在人立足的地方留下水旋,下退的时候把细沙覆到脚背,产生一个潮汐般的引力,两个人都没站稳,情急之下拽住对方,手脚交缠地摔在水里,三井哈哈大笑,两人浑身上下全都湿透了。
宫城靠在电话亭的玻璃外壳上,肢体接触到玻璃的周边,因为热度,起了小小的白色水汽。他并没有去摸电话卡,只是等待密闭空间的温度慢慢把自己淋过的雨水蒸干。
雨去得很快,宫城良田靠在窗角眯了一会儿,打开电话亭门,晃晃脑袋。雨后天气晴朗,夜间空气凉爽,城市里没有什么树,也见不到什么海,和神奈川,和冲绳,都不太一样。腿被压得有点麻,他勾了勾脚,大步地踩过积水和瓦砾上的月光,甩着背包往回走去。
02 留言
毕业的那天傍晚,典礼早就结束了,班里余下几个女生,叽叽喳喳地收集留言簿,笑声和私语涟漪一样落在他身边。宫城良田坐在位置上,窗外神奈川的春树被风吹拂,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从IH到毕业不过数月,树叶却迅速成熟,舒展,烁着阳光,在风中如同棱镜变幻。从宇宙形成之初开始,这神奇的变化已然循环了漫长岁月,往后还会重播无数次时间。
女生互相说了再见,两个离开了,还有一个在收拾东西。可能是见他没走,像终于下定决心一样走过来,把留言簿往他面前摊开,羞涩地笑了起来:宫城同学也写一下吧。
他看着女生,只是隐约知道她的姓氏。也没有拾起桌上的笔。留学事宜已经敲定,他并不擅长偶然的联结,但迎上女生期待的表情,最后还是妥协;掠过了一些信息的填写,只留了一句:毕业快乐,也并没有缀名字。女生十分珍重地把本子收起来,和他说了再见,便离开了班级。宫城良田目送她消失在门口,高中生涯结束的哨声响起了。
教室已经被打扫干净,座椅林立,黑板上写满了各式各样的名字,还有诸如后好好学习、天天开心,某某君我喜欢你,一类的或是快乐或是遗憾的话。他读着黑板,握住背包肩带,慢慢绕到黑板前,捡了一块粉笔。
很多名字都很陌生。他怀疑某个签得高因此有些走形的字迹是刚刚的女孩,因为那字里透出一股热切的期盼,于是他便像是有些后悔一般,在右上角一个小小的角落里写下自己的名字。
宫城良田。
他写下之后,端详一会儿,有些想擦掉,最后还是没有动。离开教室的时候,在楼梯处停步,宫城良田望向天台。天台的门甚至没有关,虚掩在那里,露出一道金色的门缝,宫城走过去,推开门,就看见站在那里,因为听见声响而回头的三井寿。夕阳在楼宇的缝隙里铺陈到他身后,盖过天台网状的护栏,三井寿穿着白色的衬衣,敞怀是白色的短袖,衣角被风鼓起。日晒照在他的肩上留下金色的痕迹,好像春天慢慢被烧化了。
宫城良田松开门把手,慢慢向前走,心跳一声重过一声。他实际非常震惊,却用力克制住表情因此显得有些凶,走了两步,调整了姿态才略有严肃而不满地叫了一声昵称,然后凑近,顿了顿,拐住三井寿的脖子。那颈侧在他肘心发烫,他用欢快的尾音出卖了自己:“你怎么在这!”
三井寿搂过他,很轻松地回答:“纪念我毕业一周年——开玩笑的。”他眨了眨眼睛,笑起来,“来祝你毕业快乐。”此时,他高中时代的稚气像皮壳一样被磨洗,笑起来眼睛的弧度却一如既往,像一只狡黠的乌鸦。两个人在天台上了一会儿。下楼时,宫城良田走在前面,三井寿从身后,手掌搭在他的肩上,观察他,忽然说:“你是不是长高了。”宫城站在拐角,思索了一番,回头抬眼,有点顿悟的样子:“啊,好像是。刚刚在黑板上签名,伸手就够到了。”
三井寿起了兴趣:“在哪里?”
宫城良田就带他拐回了教室。
“哇,这阵仗。”三井小小地惊叹,比划了一下黑板上的字:“好像是是长高了。”他顿了顿,把黑板槽内的粉笔灰吹了吹,一边从中挑选一截粉笔,“去美国后应该还会长。”
宫城良田靠着讲桌,伸出手,悬停在黑板前,视线聚焦在指尖,又通过指缝看黑板的字。粉笔灰尘扑扑地悬在空中,又被静电吸回黑板。稍微回握一下手指,灰尘便被他扰动。他平淡而嘈杂,如同摇滚音乐,如同篮球比赛一样的高中结束在铺满余晖的春天,一条航道走到尽头,电吉他绵长的余韵,最后一球落地的响声;迎面是新的路或者河流,在指间延伸,延伸。他并不害怕选择,也不怕错落的失重感;只是偶尔会想到途径的岛屿,海洋,房间和球场,并习惯地在每个岔路口回头,看看一沓落灰的杂志。
他听见嘎吱嘎吱的写字声,把手收回来,偏头看。三井寿正抬着下巴,用力地写字。——他非常平直地站在那里,用力地,矗立着地,在纸带上打下第一个墨点。在所有人最朗澈的祝愿之间,在那留言簿或黑板上,三井寿写:毕业快乐。
并打了一个箭头:to宫城良田。
03 山谷
高三后半开始,宫城良田身高渐长,又善于穿搭,来到美国之后,站在欧美人种里,也不算特别突兀。初中时的孤僻在高中后就已洗练殆尽,高中后那浮于表层的乖张又在当上篮球部部长后被再次磨洗,逐渐展现出彩色蚌壳下平静而可靠的一面,只是偶尔看起来有些孤单。在美国的宿舍小小一间,两人同住,同宿是一位小个子东京人,混熟了很多同学,每晚被叫到party。他早晨跑步,偶尔发现对方醉倒在门口,便施以援手,将其拖进房间。久而久之,两人稍微熟络起来。
一个晚上,东京人邀他喝酒,当地的啤酒,大罐,黄色的罐身。两人在小小的厨房里对饮,桌子太窄,宫城靠着灶台的边缘,看东京人将酒往胃里倒,像是输液。宫城良田慢慢啜饮,打定主意仅陪一罐。东京人喝得很猛,忽然用英语问:“你不痛苦吗?”宫城良田抬头,正准备回答他,却发现此人正倒在桌上,泪流满面地呢喃:“我不明白……”
这次是母语。
宫城了然,可他无从下手他人的痛苦,只好以另外一种方式表达自己的安慰:“你被甩了?慢一点喝。”东京人眼圈泛红,听到他的问题,咧着嘴角扯出来一个笑,又慢慢地把头埋进手臂。过了很久,久到宫城以为他睡着了,才含混地嗯了一声。
这是人生须要经历的病症。浸入不了这不同世界是一种消化不良,被生活甩了,一种仓皇的隐喻,本体来来回回磨平人的脊骨,整晚在人胃里游荡,带来温吞、倦怠的反胃,像一群小小水母。宫城给出的借口是,也许是怕室友吐在不好打扫的地方,所以陪了他一整晚上,什么都没做。他自己枯坐着,听东京人的鼾声,并无睡意;宫城不承认的是,也许是别的原因、也许是——比如,那个问题归根结底还是问他的:那小小的水母,他自己消化掉了吗?
又隔一周,篮球部通知了NCAA的赛程,当时,夕阳斜斜地落在球馆的窗里,把木地板照得发红,像是燃烧的花束。同日,宫城良田收到三井寿的回信,这次有好好写到宿舍楼的地址,被管理员别在他们房间的门口,又被东京人从门缝塞进他的房间。那场酒后,他们仍然有各自的生活,也没有再提问或回答。不同人的人生就是经纬,拥有交点,但十分有限;所有经纬线又等待被时间缓慢消化,以不同的方式融进同一片海里。
宫城把两张信摊在桌子上,扭开台灯。
身处遥远海外,读信变成一种时空重现的移花接木。
宫城良田高中最后一年,赤木隐退之后——甚至不是什么重大的竞赛,只是某次和外校约的训练赛里,他作为球队新任队长,赛前和对面队长接洽交流。三井寿旁观,后来和他说,觉得十分不可思议。另外一种不可思议是:比赛途中暂停时,他对三井说,如果你能拿到二十分,我就和你表白。
三井坐在场边,喘得感觉快死了,闻言,掀了毛巾去看他。宫城说这句话的时候也在剧烈喘息,气声很低,视线落在半空的灰尘上,但表情非常认真。头发因为运动而散落一部分,垂在额前,汗水和耳钉一样闪闪发光。三井于是说:“啊?”宫城就重复了一遍,喉咙里带着凝涩的血腥:“我就和你表白。”
“……你是不是想看我死,”三井寿胡乱抹了一下头发,扶着膝盖。宫城没再说话,只是听到三井寿说,“说话算数啊。”
他笑了一声,起身,对三井伸手,把他拉了起来。到比赛结束,后半场盯防三井的人略有松懈,让他有几次可乘之机;但这天三分手感并不算十分完美,三井最终进了四个球,算上助攻,也只拿到十八分。
最后一个三分哨声响后才落地,他们以两分分差惜败,三井寿累得头皮发麻,训话和总结完全都没听。直到训练结束,宫城良田留下来锁门,三井冲完澡,罩着毛巾坐在休息室角落,看起来并不是非常想动。宫城良田踢踢踏踏地走过来,站在三井寿的面前,俯身掀起他脑袋上的毛巾。
“走了。”
三井寿没动,抬头看了他一眼,皱着眉,水珠沿着下巴的小小疤痕聚起来一滴,随着动作落在身上,“抱歉啊,只拿了十二分。”
宫城良田并不像往常一样踢他的屁股,他凝视着三井寿垂下的眼睛。灯光被自己的身形割碎,落到三井的脸颊,像过曝的白斑。他头一次感受到命运的雾在他面前分流而过,水汽落在脸上掀起太过微弱的波澜,不明不白,只能靠本能抓住。宫城良田并不清楚,可也不想错过:“反正我已经表过白了,学长。”
他扬了扬眉毛,把学长两个字咬得很重,声音带有过度运动后的嘶哑。毛巾的一角被手指固执地捏着,宫城用下目线来看三井寿,是一副有些得意的表情。三井寿抬头看,篮球馆的灯在小队长的身后落下,给他偏浅色的、完全散掉的头发镀金。这个时候,电光石火的控球后卫好像才冷却了下来,打水漂的薄石子落在水底,一动不动了。
三井寿忽然很想笑,也很想触摸他,于是对宫城良田伸出了手。矮个子的控球后卫把他拉了起来。等三井寿换衣服的时候,宫城良田把篮球馆的灯关掉了。走廊灯光发白,他站在影子边缘,开始辨别命运的分流;月光在远处倾落下来,落在地面上,粼粼地翕动,像回忆里的海水。提着鱼竿的兄长,此时仿佛站在月光深处凝视着他。那模糊的人影纵然年幼,仍旧一副比自己年长很多的模样;海上的航船越来越远……却是兄长在目送他的远行。宫城良田忽然了悟。这湍流是属于他自己的,与曾经的任何一个选择都不同。此刻他正站在山谷的中心,枯叶被风吹拂殆尽,他往前迈了第一步。
应该是意识到上一封收到的并非回信,三井再次询问到队友情况。薄薄一页信纸从信封里抖落,夹了两枚枫叶,用胶带进行双面粘贴与修剪,稍微有些硬度,被宫城夹在英语词典里。三井未毕业的那年,他们的某次比赛,就是在那所以红枫盛名的大学内举行的。比赛结束,湘北乘坐大巴离开,三井坐在他身边睡觉,窗外的枫树化作灼灼的心跳与炎火。
他提笔回信,写了一些球队磨合的事情,又概述了一下队友的性格,提到分卫的时候只写了一句:感觉没有学长的三分准。NCAA的赛程表就在他的手边,他不免回忆起下午的落日,这样的平凡时刻反而令他感觉,胃里消化不良的水母已经被解决了。宫城把NCAA的赛程附在信里,把信再次寄出;出门晨跑的时候遇见室友。这次他并没有醉倒在门外,而是在厨房里烤面包片,还分给宫城一份作为早餐。
04 金色
打NCAA第一场前的晚上,宫城良田按时睡下,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梦见下雨时冲绳潮湿的沙滩,那时候他从未得以分辨海水与呼吸的气味究竟有什么区别,直到他和三井打架之后,飙车去冲绳的路上,才发觉原来自己被城市扼住喉咙以致窒息;海水摇晃着变成初中的樱树,他转学后在春天的角落被按住痛打,血流在头发里结痂,在水里泡出淡粉色,就像周前铺满草坪的樱花,此时已经摇身变作满树绿叶。再后来是神奈川淋淋的灯光,站在篮筐前的他,目之所及是防守的对手,手底下的球重重落地。落在身上的视线会燃起庞大的热流。
以及?以及他无数次把三井寿从球场边拉起来,发烫的手指十指交错,进球拥抱时候的肢体交错;以及那个飞鸟起落的傍晚。他们在天台上接吻,不熟练的牙齿把舌头磕破,手指摸过耳钉和颈侧——神奈川樱花谢得太早了,宫城惋惜着浅浅叹气,绿树的叶子兀自响了非常非常久,他站在这世界里,觉得自己被人生折叠。
而后来的故事里他选择横冲直撞地撕碎了用纸糊起来的迷雾,终于得以从折叠里挣脱,一切的一切就褪色消散了;他缓缓地往无数个可歌可泣的悬崖边走着、要坠落了:高天暮色里头颅低垂的芦苇,日落孤山的金色描边,是愚人在世界里不变的锚点。
场前准备的时候,对手姗姗来迟,看见宫城良田,声音喧闹了一瞬。宫城良田盯着看了几秒,在脑内搜索,过了一会才想起,那是上次球场截他球的几个家伙。赛前握手,对面几人跳过了他,并哈哈嘲笑。队友皱起眉,问他认识吗,他只是笑了一下。
比赛马上就要开始,所有人在位置上站定,宫城良田扶着膝盖,盯着对方的动作,仔细在心里摹画。血液随着心跳泵到鼓膜,雷鸣、潮鸣,奔涌的回声,宫城良田在场内奔跑,来自东洋的赤手空拳的浪客。
很多个,很多个球——很多次夹击。场地很小使声音变得近、很大,欢呼、吵闹、夹杂脏话的口哨,在耳边放慢、再慢。他手指几乎摸得出球上嶙峋的纹路,卸力,出手,此刻潮水般的热浪,金色的灯光,都落在他的身上。那个瞬间一切都惊心动魄,宫城良田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二、三。他的视野忽然变得无限大,如同飞鸟——跑位的人,抬起胳膊的人,都在他眼中停留。随后,宫城良田急停,视线若无其事地掠过队友分卫,对位正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下一瞬便扑向了那个方向:一步。
只需要一步的位置。
球在他手里停了一瞬,恍惚变得很轻、轻得如同羽毛;然后重重地飞出去,凌厉地,由前锋灌入篮筐,场地内喝彩山呼海啸。前锋跑过来和他击掌,宫城良田在中场站定,重重击了两下地板。那不可捉摸的瞬间,他看清了几乎一切,在这平凡而又不凡的时刻。飞机上心里的雾气,那晚踩过的雨水,五感捕捉的诘问,生吞水母的时刻……在他击地的时候,就已经宣告结束了。这横冲直撞的焰火里,那个接球的人,有着火焰点出的轮廓,灼灼地烧起来一切,使他胸口发烫。
落下的汗水,飞灰般淋在他的周围,在跑动中全在被他碾碎了。
宫城良田抬起了手指向天空。看台一角,三井寿笑得十分畅快。
比赛结束后,队友一起吃过快餐庆祝。补充了一些能量,大家各自回去。他醒在公共汽车上,傍晚五点,车刚刚坐过了两站,此时已近初冬。他不紧不慢地往回走,比赛的紧绷和疲倦好像睡眠席卷,身体有些惺忪。路过之前起冲突的野球场,他看见一个大约初中的男孩,一个人运球,前后来回,十分孤独。他曾经见到过那个男孩,白皮卷发,个子不高,也很瘦弱,淹没在要用篮筐的人群里,篮球衫穿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现在球场无人仿佛退潮,小小的他暴露在水岸上,非常潦草,非常无所适从,只是一下一下地运着。球场的沙砾被球扬起来,像一个旧日的泡影。
宫城在场外站着看了一会儿,没有产生任何复杂思绪,只是把包丢到场边。他走上前去,把男孩弹走了的球运起来,扔回他的手上,笑了一下,简单地阐述:“1 on 1,试着过我吧。”
少年见他摆出架势,开始左突右冲。篮球在他手里弹来弹去,宫城良田低声喊了一句:“重心低一点!动作太花哨了。”球很轻易地被他抄飞,他们的目光随球而动,看见它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勾了回来。宫城良田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睁大了。他站在场内,不能言语,耳朵诚实地开始发烫,又一眨不眨地看着来人,想说什么,牙齿却好像被谁一拳击碎在喉咙里,堵住了所有将要发出的音节。
男孩腼腆地从三井那里接过了球,转身跑掉了。太阳在宫城良田身后下落,刚好落到篮筐的高度,一颗橙色的溏心,仿佛一个短暂盖住灯泡——月食一般的——明亮的三分。寂寥的晚秋气味,由于夜晚的降临,逐渐铺展了。
“喂,不认识我了?”三井寿冲他咧开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微笑。
宫城良田不回话,只是拉着他站到场中,然后很迟缓地把下巴靠在三井寿的肩膀上,把体重压了过去。他就这样赖着,整个人却好像腾地一下放松了。无数想法白马一样掠过,让他找不到任何一个首尾,只能仿佛有些委屈,又仿佛那些情绪都毫无必要地眨眨眼睛,然后撅起了嘴,嘟囔道,你来看比赛了?
三井寿扶着他的肩膀,嗯了一声。声音的振动通过胸腔传递到另一颗心脏。宫城良田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压得三井往后倒退了一步:“……喂。”
他叫宫城的名字,抱着他,拍了他后背一下:“我的天,你到底吃了多少蛋白粉啊?起来了。”
宫城良田装作没听见,把脸往三井寿颈窝里埋了埋。他的嘴唇落在三井寿的颈上,充满生命力,鲜活的三井。也许有眼泪顺着眼角落在三井寿的皮肤上,宫城良田自己也不太清楚,他们两个都是滚烫的;即使有流眼泪,也很快地被体温蒸干了。
三井寿就这样支撑着他,围栏网状的影子落在他们的身上。几分钟后,在太阳落下篮筐的时候,三井寿感叹一般:“这不是挺好的吗。”
宫城良田嗯了一声,又过了几分钟才睁开眼睛。他在三井身上把头发揉散了。泪水把三井寿的领口沾湿,变成有些热的水斑;声音因为流泪而沙哑:“那要来一场1 on 1吗?”
三井寿活动活动肩膀,踢了他一脚:“你最好是把我累死。”
宫城良田用力吸了吸鼻子,站直,把头发捋顺。他们两个对上视线,三秒后,就一起慢慢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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