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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出来了?”维克玛听到身后门开的声音,转过头看见玻璃上橘黄色倒影,浸着酒精的喧闹空气从酒吧内挣脱出来,金曷城把门关上,金属归位碰撞的声音划开雨水,有些落在维克玛头发上,流进眼睛里,很凉。金曷城也点上一根烟,两人就这样倚着酒吧大玻璃窗对着雨抽烟,烟雾混上雨水的湿冷散在夜幕里,卤素灯里黄光不时闪烁,横冲直撞的风把雨吹得零散,维克玛抹了把脸上的水,“外面安静些。”他把烟丢在地上踩灭。
“怎么样,感觉还适应吗?”维克玛又点燃一根烟,尼古丁冲进大脑搅起一阵眩晕。金点点头,除了不能像在57分局时那样追工业港口里的飙车党,一切似乎都没变,同样的劣质香烟和咖啡,吵闹的同事们和——比原来更多的工作,哈里平均一周解决两起案件,意味着做他的搭档也要同样具备迪克马伦般的能力。有车迎着雨从远处驶来,两束车前灯光里照出密集的雨滴,不快的速度并未溅起多少水花。金暗暗揣测司机的目的地,摘下眼镜擦拭上面的雨痕,酒吧里的笑声穿透门窗后威力不减,大概是哈里在跟切斯特他们开什么放肆的玩笑。由狭窄的酒吧顶棚滑下的雨落在手臂上,金擦去雨水,放下挽在肘部的衣袖。“他开始戒酒了。”金一边竖起领口,拉链拉到最顶以抵挡寒气,一边漫不经心抛出他现搭档的近况,半试探地用余光看向维克玛,不出意外听到了他从鼻孔里发出的轻蔑冷哼,“去他的吧,”维克玛又掏出烟盒点烟,“他不过是拿着戒酒做挡箭牌拒绝工作罢了,我又不是没见过,哪次最后不还是喝个半死。”尾音渐渐弱下去,像喉咙里升起细小气泡。打火机的火苗明亮,维克玛盯着看了很久,直到塑料壳体变得烫手才点上烟。“这次不一样,他是认真的。”金曷城有点后悔说出这句话,即便是他也太过自负了。维克玛冷笑,“他哪次不是认真的,没用的,曷城警督,他戒不了酒精,他太老了。”况且也已经习惯铺天盖地的悲伤,维克玛把烟吸入肺里,缓缓吐出。雨下得更大了,像有人在海底捅了一刀。“我相信他。”金曷城沉默很久后最终把话说出口,平静的语气如同撑开的伞,没有一点皱褶,足以为哈里挡去倾盆大雨。维克玛不再说话,只是一根接一根地不停抽烟,没去在意金投来的担忧目光。
“你不去看着他吗,我敢说他现在绝对在喝酒。”维克玛扔掉抽空的烟盒,身旁的金缓缓露出一个安慰般的笑容——他相信哈里,维克玛点点头,拍掉衣服上掉落的烟灰,雨看起来快要停了,风吹走浑浊的烟草气息,带来冷冽的清新。“还是进去吧。”金曷城不再拒绝,转身推门走进酒吧,玻璃碰撞的声音像滚在地上的酒瓶,维克玛紧随其后,越过两张桌子看见哈里面前摆着空掉一半的柠檬水,不由得低声咒骂。金走到哈里旁边坐下,回头给了维克玛一个“一切正常”的表情。好吧,金曷城就他妈的是个奇迹。维克玛摆摆手,走出酒吧开车回家。这个男人好像有该死的魔力,能让哈里在他周围团团转,即使失忆——虽然维克玛还是不相信——也能跟着他一起工作查案,甚至还能主动去写一厚摞的报告,只为能从金曷城嘴里讨到一句“做得好,警探”。维克玛发动汽车,不习惯从酒吧开出的车里只有他一人——哈里会被金送回公寓,这样更好,维克玛嘴角扯出轻蔑的笑,像是要故意做给谁看。他把油门踩到底驶出小巷,轮胎在积水里撞起巨大水花,在下一瞬间碎裂一地。跑在高架桥上的汽车里只坐着他自己,维克玛感到心脏好像是被挖掉内芯的面包边,这种莫名其妙的空虚使人心烦,他腾出一只手摸向胸前口袋,空空如也,烟盒早被他扔在冰冷潮湿的泥水里。真他妈该死,维克玛打开雨刷器,皱着眉在车灯里辨认回家的路,挡风玻璃上接连不断落下沉重的闷响,雨又大起来了。
下午的警局近乎异常般的安静,警员外出巡逻,切斯特在跟托森一起出外勤,通讯员在隔间里抽烟,哈里大概和金在收尾上周那个案子,尸体在高架桥下待了两天才被发现。维克玛从办公桌前抬起头,脊椎由下至上传递一阵刺痛。“看样子我可以先回去了,孩子们在等我。”茱蒂特微笑着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阵刺耳响声。“辛苦了。”维克玛揉着太阳穴,沉闷的疼痛在皮肤下跳动。警局门咔嗒一声关上,平时嘈杂的办公室只剩他一人,视线不受控制般落在哈里的办公桌上,如同黑洞吞噬一切。哈里真的在戒酒,每天早上居然也能按时上班,警枪警徽也好好装在身上,他正在肉眼可见地改变。而那些由于切断酒精摄取后引起的症状,也由金曷城一一照料,字面意义上,哈里真的在变好,就像他之前对维克玛一边哭一边大吼着否定的那样。金曷城的到来像是让一切都步入正轨,哈里的生活,哈里的工作,还有哈里本人。
维克玛整理好案件卷宗,起身为自己再添一杯咖啡。经过金曷城的临时办公桌——哈里位置旁边新添的一张桌子,视线下移,随着浮尘落在桌上摆放整齐的文件夹上。和哈里的案子?秒针一下一下击打时间,像海浪撞击礁石,最终对金曷城怎样跟哈里搭档的好奇战胜不随意乱动其他同事物品的原则——尤其是案件报告,尤其是金曷城。维克玛放下手里的咖啡杯,像托起婴孩般小心拿起文件夹,翻看最上面的几张报告纸。“在现场检查过程中杜博阿警探借助其出色的能力,获得了此案最关键的线索。”出色能力?维克玛皱眉,他能想象到的只有哈里抱着尸体痛哭流涕,眼泪和组织液混在一起,腐烂的血浆和浸着酒精的呕吐物。维克玛不愿继续想下去,草草浏览金曷城略显潦草的笔记,他的字迹比起其他人来说要大一些,也许是因为他戴着眼镜。手指摩挲下巴,维克玛翻过报告纸,这页还没写完,钢笔笔迹中断在空白里,“经初步排查,未发现死者亲属,推测其为独居,现场有酒瓶,尚未进行解剖,目前不排除自杀可能。”
跟值夜班的警员交接后维克玛走出警局,夕阳斜射在脸上,久违又陌生的温暖,脆弱到好像一吹就散。维克玛眯着眼睛抬头,加姆洛克难得有晴天,太阳终于穿过一道又一道积云筑起的高墙,斩杀掉寒风与暴雨,只为在沉入地平线前再留恋一眼泥水坑中静默的城市:汽车贴着街墙擦过,小孩子挥着树条抽打流浪狗,积水坑里掉落一枚褪色戒指,妇人咒骂着捡起又仔细用手绢擦拭。惨白的阳光毫不吝惜散落一地,维克玛突然决定步行回公寓,毕竟离分局就只有两条街。光线落在脸上挑动得神经发痒,维克玛不喜欢晴天,可能是已经习惯阴雨连绵的天气,形成了只有在雨中才能自由呼吸的错觉,阳光对于孕育出贫穷与破败的城市已经近乎奢侈品。拐过街口之后行人变少,自从哈里跟金曷城搭档之后维克玛身边也清净了许多。他掏出烟点上,边走边抽,这大概就是一切的转折点,或者说是他和哈里之间的终点。哈里声称他丧失了所有记忆,包括和维克玛的——即使是每天见面的搭档也记不起他的脸,多么可笑又可悲,一觉醒来所有记忆随着酒精一起蒸发。维克玛拒绝相信,也许是因为他不愿接受哈里会忘记他,一个令人心碎的现实。吐出的烟雾散在空气里,阳光带来的温度已不足以抵抗寒冷,维克玛加快脚步,如果这样就能卸下一切呢?不用再去管醉酒之后的哈里,不用听他一遍又一遍的哭嚎,不用安慰那颗为了前妻破碎的心脏,毫无疑问这对维克玛来说是一种解脱,像是终于跟药物一刀两断的瘾君子,从侵蚀精神与意志的成瘾物身边逃脱,只是总会觉得少了些什么,无人乘坐的副驾驶,助手一栏的名字,如同走出医院恍惚的精神病人,长久以来盘旋在耳边疯言疯语的折磨一旦停止,突如其来的平静又令人焦躁不安。维克玛走到公寓门前,掏出的却是哈里公寓的钥匙,他盯着手里的金属——末端由于经常摩擦有银白光泽,然后面无表情地将其丢进垃圾桶。
墙上的钟已经转过零点,房间里关着灯,黑暗像水一样流淌。维克玛坐在椅子上,面对着漆成黑色的座机。白天看到金曷城的报告里提过死者可能是自杀,酒精、高架桥、独居,场面不能再熟悉,好像下一秒就能听见哈里绝望的哭喊。维克玛很自然地担心他的前搭档,这份担忧太过于理所当然,以至于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可能只是他的妄想——毫无根据。维克玛拿起听筒又狠狠放下,黏滞般的犹豫并非全无理由,六年的搭档时间他看过太多次哈里由于案子而失声痛哭,想要溺死在酒精的深渊里,所以维克玛一次又一次涉入水中,任由海浪吞没半个身体也要向岸边拖拽他半死不活的搭档,长久以来这似乎已经成为一种本能,不停敲打桌面的手指最终旋出熟悉的号码,焦虑随着时间延长在等待的铃声中,他扣下听筒再次拨号,哈里那边一直是机械的电子铃——深夜里没人接电话,是的,没人会习惯在凌晨两点接到一通电话就跑出门外奔向酒吧,也没人会放任刺耳的电话铃声一次又一次撕毁睡眠还把听筒放在座机上,没有人,除了维克玛。
而他默许哈里对他私人生活的一点一点蚕食,假装没意识到来自哈里的情感操纵,对哈里一忍再忍而未曾离开,如同失去寄生虫就会立即死掉的宿主,哈里融在他体内成了支撑他活下去的深入骨髓的瘾。但金曷城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橘黄色的身影代替了沉默的黑,无情又必然地改变,金曷城化作灯塔为哈里指明方向还陪着他一点一点变好,所以维克玛得独自一人对抗随着缺失而来的的巨大虚无。
“该死!”听筒随着电话线在半空上下弹跳,楼梯间发霉潮湿的空气被仓促吸进肺里,维克玛跑出公寓楼,第一千次在凌晨前往哈里的公寓。路灯像橘黄色眼睛,怜悯地注视没穿外套的维克玛从一条街跑进下一条街,寒冷渗入身体,如同月光融入黑夜。走廊墙壁上熟悉的污渍,掉色的楼层门牌,地板踩上去好像下一刻就要滑倒,维克玛终于喘着气踹开哈里房间的门,屋里黑着灯一片寂静,风从大开的窗里灌入,易拉罐滚到房间另一边。很显然他不在家。维克玛狠狠把门关上,喉咙里是冷空气刻下的干涩,月亮悬在楼后。维克玛推开街角酒吧的门,酒保看见他之后无声般默契指指卫生间,维克玛阴沉着脸走进去。
“我不能……我不能忘掉她,”哈里滑在洗手池下,靠着墙壁半躺在地上,眼泪沾上头发和胡须,“……我不想就这样忘记她,我不能变好,我想要记住她的一切……”维克玛居高临下,狭小的洗手间里全是酒气,哈里衣服上有呕吐物的痕迹。“你就是个混蛋,哈里,”维克玛压低声音,积攒已久的愤怒开始燃烧,“你就这样辜负金曷城对你的信任,你让他失望了,很好,你让我们都失望了,你去死吧哈里。”他根本就不值得被挽救,维克玛把领带扯松,呼吸被涨潮的汹涌情绪掐住,他看着醉成一滩烂泥的哈里,愤怒里还掺杂了些别的东西。维克玛放弃般地叹了口气,至少他赶到了,至少现在站在哈里面前的是他,心脏上的血洞正在愈合,抽离掉的现实一点一点回归,空中盘旋许久的鸟儿找到栖息地,哈里戒不掉酒精,维克玛知道,可能哈里自己也知道,就像他永远被困在那一抹明亮的杏子味里,永远追不上那个带着王冠的背影,他走不出去,他也不想走出去,无穷尽的思念寄生在悲伤之上,每次回忆都带来钻心般的疼痛,可是哈里心甘情愿,再一次为无罪女神下跪,维克玛也就这样跟在哈里身后,再一次向漩涡中心的哈里伸出手,灰眼睛里蒙在悲伤之上更多的是同情。
他真该开车回家的,维克玛弯腰去扶地上的哈里。
